第27章
「討教可不敢當!紅袖添香夜讀書,卿正欣喜吾欲狂。
可我未必能有這個福份的,呵呵!」我剛說完這話,就看到元若舒臉上一臉祈求的急切之色,心裡猛地一驚。
剛剛他與我對視之時,眉宇間的急迫與焦灼,微微顫抖的嘴唇,乃至身體的姿態,給我的感覺好像是一隻躺在地上向人類展示自己柔軟肚皮的小獸,明知暴露要害可能招致致命一擊,卻仍不得不捨去所有尊嚴,以最脆弱的姿態邀寵。
我覺得多看一眼都會讓他羞愧難當。
身後再無退路的人,眼光都是一般的倉惶!
不知他倆出了甚麼狀況。
找平夫,起碼是平等的,甚至可以是居高臨下的,哪有這麼急切張惶的神態!
我驚疑不定,不得不應著景兒說下去:「若這等人生快意之事能落到晉霄頭上,燈下環擁美人之時,必時時感念若舒兄之大度!」
如果沒有別的原因,雙生至少該通過念蕾先探探我的口風,而不是這般貿然帶著相公前來。
但此時若我斷然拒絕,他們夫妻二人的顏面何存?我心中雖有些不悅,也只能暫且應付著。
我掛著突然揀到大便宜的一臉喜氣,笑著朝元若舒拱手作了一個長揖,請他坐下來,讓元冬奉上茶和點心。
青雨站在一旁,齜著小虎牙笑得格外燦爛。
元冬則拉著雙生的手,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徬彿在無聲地祝賀她心願得償。
雙生暈生雙頰,待我和元若舒落座在一張雙人禪椅上後,她也拖過一個繡墩,想坐在我們兩人身後中間的位置,卻被元冬連繡墩帶人往我這邊輕輕一推,雙生猝不及防,險些從繡墩上跌下來,本能地伸手扶了一下我的肩,又閃電般地縮了回來,此時連耳根都紅得像是抹了胭脂,羞惱地捶了元冬兩下,低聲嗔道:「你這小蹄子……」
此時的她,早已沒了平日里的灑脫和自矜,連眼光都閃爍不定——看向我時是尷尬與羞澀,看向元若舒時卻又帶著幾分緊張與惶恐。
我知道此時仍需元若舒出面化解這微妙的尷尬,便閉口不言。
那一刻,我推己及人,想到自己早晚也會面臨這樣的局面,心中竟生不出半點激動,眼神散漫地看向正門,只有深深的感慨與悲憫。
元若舒的處境,與我面對孫德江之時,有甚麼區別?
心中五味雜陳,也只有暗嘆一聲,假借著端起茶盞抿了一小口。
「雙生,既見君子,雲胡不喜,我今天就是來給你把關的,來,你坐過來,我再相相,你倆有沒有夫妻相!」
我望著窗外一里之遠的千仞瀑,水霧氤氳間恍惚映出煙兒的笑靨——莫名在此時想起了她,心裡一陣陣撕裂般的疼。
她和宋雍在淫戲之時,仍然沒有放下「靈犀刻魄」的承諾,是對舊情仍有眷戀,還是如同千仞瀑那樣,在喧嘩之後還藏著岩石一般不可動搖的信念?
元若舒應是一個非常聰明的人,他敏感地注意到我飄移不定的眼神,與我大聲說笑,我也反應過來,積極回應著——無論如何,這是我岳父當初跟人家說好的事,不敢冷落他半點。
雙生已經坐在他原來的位子上,元冬把繡蹲遞給他,他便坐在我和雙生面前。
細聊才知道,他家原是京都城內頗有名望的商賈,數代專營南北果品,生意一度遍及京東、京西兩路。
去年元陽教突然在各交通樞紐設商卡盤剝,元家一批南果北運時被強徵「供果稅」,元若舒據理力爭,反遭教徒毆打,果品盡數腐爛於途,這單生意的客戶卻是一個絕對不敢得罪的王公,因為逾期惹惱了大主子,被克了三十倍的罰金——元家傾家蕩產不說,老父連驚帶悔一病不起,治了兩個月,人還是沒保住,從此家業自此一蹶不振。
「鄭國郡主?」我看向雙生。
她之前說是她牽的錢。
三十倍罰金,哪個王府這麼狠!
雙生搖搖頭:「東勝王府的二管事,是郡主府九翟典儀的妹夫,沒料到……」
皇太伯。
那就難怪了。
我想起去年雙生和我借錢的事,可能是到了還錢的節骨眼上。
元若舒骨子裡三分商賈之氣和七分書卷氣倒是挺對我胃口。
他談及往事,雖然語氣平靜,卻難掩眼底的沈鬱和不平:「應試未第後,我就一直幫著家中打理果品生意。
現在家裡生意不行了,我就在『醉清風茶行』做些賬房雜務,勉強糊個口吧。」
醉清風茶行是京都最大的茶行了,還有不小的貢品生意。
這人是真有本事的!
「我相公的會計簿記本事是人人皆誇的……他還花了三年的時間學習了一門叫『四柱清冊』的奇術,可惜時人都不識貨!」
雙生微微側首,目光溫柔地落在元若舒身上,眸中滿是欣賞與憐惜。
她伸出手,輕輕握了握他的手,指尖傳遞著無聲的鼓勵。
「你懂『四柱清冊』?」我心中猛然一震,脫口而出,「這可是極好的會計覈算方法!我家也有一點小買賣,我讓他們用,他們都沒聽說過!」
真是打瞌睡遇到送枕頭之人,又像是在沙礫中偶然拾得一顆明珠,未料到眼前這位氣質不凡的男子,竟是一位深藏不露的財務奇才,我壓下心中的驚喜,神色如常地看向元若舒,語氣中多了幾分鄭重:「若舒兄,這『四柱清冊』之法,看似簡單,實則精妙。
我家中其實也有些買賣,可惜賬房們對此法聞所未聞。
若舒兄既有此大才,不知可願助我一臂之力?」
他日,無論是以商賈之道籠絡九國番邦,抑或以詭譎之術令遼國陷於紛亂,皆需倚仗嚴謹精專的財會管理。
唯有賬目明晰、調度有度,方能於最短時日內收奇效。
縱是婚制改革一事,也牽涉到天量錢銀之覈算。
我家裡雖然進項不小,但只是簡單地收個租。
雙生聞言,激動得雙眸閃亮,卻又帶著幾分疑惑:「晉霄哥,你家還做買賣?」
她下意識地看了一眼元冬——如今我的錢財都由丫環元冬掌管,這一點雙生是知道的。
元冬也是一臉茫然,從未聽我提起過此事,有點似信非信。
元若舒顯然沒料到還能遇到知音,臉上閃過一絲欣喜,但那抹笑意隨即凝固,化作一抹複雜的神色,徬彿千言萬語哽在喉間,卻難以啓齒。
他終於低下頭,聲音輕得幾乎像是自言自語:「其實……我今日來見你,只是為了給雙生找平夫。」
此言一出,雙生臉上一陣暗紅,眼神閃爍了一下,隨即垂下眼簾,卻又忍不住偷偷瞥向我。
她顯然也意識到了其中的不妥:若她嫁給我,而她的正夫卻為我雇傭,未來的平婚期內,三人關係該如何相處?
元若舒在醉清風茶行做賬房,月俸恐怕有限,而我卻能開出他無法拒絕的天價。
至於給雙生當平夫一事,一個大膽的念頭如電光火石般閃過:若雙生不得不尋平夫,何不與她演一齣戲?
待到真正入洞房時,狸貓換太子,成全她與元若舒的姻緣。
這般善舉,既解了他們的困境,也為自家積一份陰德——這個想法尚需找個合適的時機與雙生細說。
「行,這事一會兒咱們三人好好聊!對了,若舒兄,我再多說一句,依我看來,四柱清冊還可以再改進一下。」
拿捏收服這種恃才傲物之人,其實並不難。
我記不得在哪裡看過分析四柱清冊的文章,便拿出來忽悠一下他。
元若舒聞言,眉毛一挑,頗感意外:「哦?願聞其詳。」
「比如『舊管、新收、開除、實在』固然清晰,但每一筆銀錢的來龍去脈卻難以追溯。若有一筆賬目出錯,豈不是要翻遍整本賬簿才能找到?」
元若舒點點頭,沈吟道:「確實如此。不知晉霄兄有何高見?」
我讓元冬取來紙筆,在紙上畫了兩欄:「不如試試將每筆交易分為『來』與『去』兩欄。比如今日賣出一批貨物,收入白銀百兩,便在『來』欄記下『貨銀百兩』,同時在『去』欄記下『貨物一批』。如此一來,每一筆銀錢的來源與去向都一目瞭然。」
元若舒聽罷,蹙眉凝思片刻,隨後目光驟亮,徬彿撥雲見日。
他身子前傾,雙手一拍,激動得臉頰泛紅:「真是好法子!如此不僅賬目清晰,還能隨時核對每一筆交易的來龍去脈。這確是我從未聽聞的妙法,晉霄兄詩詞大家,竟還通曉商賈之術,真令小弟欽佩!」
他語氣中不加掩飾的驚訝與贊嘆,顯露出真性情的一面。
「商賈之術?哈哈,此乃治國安邦的要訣!實不相瞞,我的生意比醉清風茶行大上十倍不止,正缺幹才。將來,如若舒兄不棄,願屈就相助,晉霄必以厚幣相待!」
我特意提到「將來」,為的是先繞過給雙生當平夫的敏感話題,避免他當場回絕,隨後向他深深一揖,語氣誠摯而莊重。
元若舒見狀,臉上漲得通紅,眼底閃過一絲激動與感激,徬彿久旱逢甘霖,壓抑已久的抱負終於有了施展之地。
他連忙起身,鄭重回禮,姿態恭敬:「蒙晉霄兄看得起,小弟雖才疏學淺,若將來有需我之處,必竭盡全力,不負厚望!」
在這裡卻發生了一個致命的誤會:雙生卻誤以為我和她相公已達成默契,我先做她平夫,平婚期滿後再雇傭元若舒。
元冬又在一旁攛掇著,她臉色暗紅,扭捏了片刻後,便大大方方遞給我一個香囊——正是同心結香囊。
這是專門贈予平夫的信物,寓意屬意對方,願將元紅相獻。
「這裡面的香料,若舒哥已經裝好了。你看看,這樣式,這香味……還好嗎?」她臉上雖有羞澀,說話間卻已恢復了往日的灑脫與莊重。
我注意到她悄然改口,不再稱元若舒為「相公」,這是定下平夫後的約定俗成之規。
這香囊不過巴掌大小,卻精緻得令人驚嘆。
囊身以金絲為底,繡著一對交頸纏綿的鴛鴦,羽翼細膩如生,徬彿輕輕一觸便會振翅飛去。
鴛鴦周圍點綴著幾朵並蒂蓮,花瓣層層疊疊,針腳細密得幾無可察,顯然費盡心思。
香囊邊緣綴著一圈流蘇,每根絲線梳理得整整齊齊,隨風輕晃時宛如水波蕩漾。
正中的「憐子同心結」編織得精巧繁復,既似兩顆心緊緊相依,又像兩只手溫柔相握。
結扣下方綴著一顆小珍珠,瑩潤如玉,透著淡淡光澤,徬彿藏著少女未曾說出口的心事。
我輕輕捏了捏香囊,湊近嗅了一下,混合的香料撲鼻而來:龍涎香的濃烈與麝香的侵略性,寓意婚姻激情如火;白檀香的清新,示意雖短暫如晨露,仍值得珍視;最意外的是沈香的醇厚與安息香的溫暖,暗示平婚期可稍稍延長。
握著這香囊,我徬彿能看見她低頭刺繡的模樣——燭光映著她的側臉,指尖在金絲錦緞間穿梭,一針一線,皆是情思,劍眉星目間漾著的不是颯爽英氣,而是女兒家的柔情。
拿著這燙手的香囊,我收也不是,退也不是。
猶豫片刻後,我靈機一動,假意與雙生開了個她絕不會當真的玩笑:「原來我天天打你的主意,卻不敢伸出魔爪。
如今終於能一親芳澤,對照你相公這般人才,我卻突然覺得自己沒這個臉皮了!」
說罷,我轉向元若舒一笑,一把拉著他,順手將香囊遞了過去:「若舒兄,你隨我來!我想贈你一本詩集,題名留字,權當今日相識之禮。你的氣質與我一位故交頗有幾分相似,溫雅從容,令人如沐春風。今日一見,真有相見恨晚之感!」
雙生芳心大亂,竟未察覺我將香囊交給了元若舒。
她凝視我片刻,垂下頭,低聲道:「哼,你這話聽上去可是一分真心也沒有!」
說罷,她可能也意識到這語氣儼然就是撒嬌,臉上一片緋紅,酥胸起伏不定,忙轉過身去。
我沒接她的話,只與元若舒說道:「我雖略通詩文,對賬務卻一知半解,今日在你面前賣弄一番,你未曾笑話我這點小聰明,更讓我生出結交之心。若蒙不棄,願與若舒兄結為摯友,日後多多請教。」
元冬也沒注意到我的小動作,興奮道:「按規矩,收了香囊就得改口了!」
元若舒卻是個聰明人,聯繫著我之前的話,已完全明白我的用意。
他深深看了我一眼,飛快將香囊塞回我手中,眼眸亮得嚇人,像是下定了決心:「我生平最大夢想便是將『四柱清冊』法用起來,推行全國!也未必等將來,你與雙生平婚燕爾之時,我便為你效勞!」
元冬一聽這話,以為一切已定,興奮地一把將雙生推入我懷中,眸光閃爍:「按規矩,他收下香囊,你得先叫他一聲相公!」
雙生這次早有準備,輕巧閃開元冬的推搡,一把拉住元若舒的手,往他身側挪了半步,胳膊與他輕輕相觸,既似對堅貞愛情的最後堅持,又像對愛侶的最終安撫。
我看著他倆,回想起自己與子歆在禪房的那一幕,心裡一陣刺痛,深深吸了一口氣,剛想開口再次岔開,不料元若舒假意撣了撣她的袖口,托著她的左臂,輕輕將她推向我:「雙生,你家可是最講規矩的!」
雙生瞥了元若舒一眼,見他神色溫和,微笑頷首,這才轉過身來看我。
我愣在原地,目光直直落在她臉上,她一時羞意難掩,俏臉染上一層薄紅。
元冬輕笑一聲,牽起我的手,又拉過雙生的手,將我們的掌心輕輕疊在一起。
觸碰到她滑膩白嫩的素手時,我心頭一震。
「相公!」雙生脆生生地喚了我一聲,卻還是掩不住羞意,一頭鑽進我懷裡。
我一時恍惚。
記得剛與念蕾相好時,我曾帶她和雙生去當年撿到玊石的小溪玩。
那天出門時天色陰沈,似有雨意,她們主僕只帶了一把傘。
我們到了木亭子那裡剛坐下不多久,僕役來報,念蕾的閨蜜順路來訪。
她起身笑道:「我去去就回,你們稍等。」
我與雙生在涼亭中靜候,時間悄然流逝,念蕾卻遲遲未歸。
兩人雖未交談,卻也不覺尷尬,徬彿這份沈默天經地義。
我獨自坐在亭中,望著溪水潺潺,心中泛起陣陣感傷——那時與煙兒的關係已若即若離。
雙生意態安然,嫻靜從容地欣賞瀑佈景觀,徬彿我只是她眼前的一縷空氣,無足輕重。
後來看天色已晚,我倆共撐一把傘回去。
半路上雨落了下來,雙生盡量與我保持距離。
我走了一會兒,見她左肩全濕,便說要去丙院找人,將傘遞給她後發足狂奔。
我回來時,雙生送了我一碗姜湯。
她表情平靜,我簡單道謝,便無更多言語。
原來所謂男歡女愛,須在制度經緯間穿梭,方能織就鴛鴦錦。
念蕾如此,雙生亦然。
她們從容轉身掀開新篇的姿態,像極了千仞瀑跌落深潭的水珠,縱使碎裂時折射虹彩,卻再難溯回最初的崖壁。
我輕輕握住雙生的手,溫言喚道:「雙生!」
她有些意外地看向我——此刻我該喚她「娘子」。
她以為我拉不下臉,也不介意,笑意盈盈地仰臉看我,唇角翹起的弧度如工筆畫般精緻,羞色染上她小巧的耳垂。
我望向她瞳孔深處,兩簇熾熱的小火苗似要燒穿幽藍的冰層。
她轉向元若舒,甜甜一笑:「若舒哥!」
她說完吐了吐舌尖,俏臉飛霞,酡紅如醉,素手輕拍胸口,自嘲地笑道:「哎呀,不知為啥,好激動!」
隨後側過臉來,眸光灼灼,像兩簇跳動的火苗,上下打量著我,徬彿頭一回認識我似的。
嘴角那抹笑意竟帶著七分戲謔,三分嫵媚:「相公,你呢?」
元冬刮了刮鼻子,打趣道:「喲,瞅你這架式,是要在這個月月底過除穢節啦?提前說一聲,我甚麼時候把爺的帳理一下,到時好交給你!」
雙生便紅著臉看向元若舒。
元若舒看著雙生,目光中似有深意:「平婚燕爾不著急,早點過除穢節卻是最妥當的安排。……對了,晉霄,雙生,除穢節你們要甚麼藥物,這個是我來準備的!」
除穢節常備助興藥物:一種是增敏的「玄圃寶穴花」,這個還不便宜,一百多文錢;一種是催情香水,用仙茅、暖情花和少量的淫鹿角粉製成,幾十文錢就夠了;還有一種壯陽藥液,以陽起石、龍根須和鹿角配比而成,專供平夫使用,初夜之時不般正夫不會給平夫去壯陽的。
還有幾種提高女子肉體敏感度的藥,視效果不同價格差別很大。
除非綠意極重的,不會在第一次給妻子用上「絳宮丹」:不止能促進排卵,也是世上最強的春藥,女子行完房多數第二天下不了床,而且還能養顏駐容,只是價格很貴,少說也有五銀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