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恍惚間竟似聽見一陣少女清脆的笑聲:「爹爹總說女子讀書無用,他不知道,我要讀的是整個天下。」
一天夜裡,我翻閱慕容嫣批注的一本藏書,突然驚起。
《新宋大冬城陷土悲情紀年》記載了滿城軍民抗擊遼軍的壯烈事跡,城陷之後,剩餘的90萬軍民被遼軍剝得只剩一層單衣,在寒風凜冽的數九臘月,深一腳淺一腳地行走在雪原上,到了內地,僅23萬余人活了下來。
師父曾說我父親死於遼國暗影門絕世高手之手,我始終不解,這其中究竟有何不可告人的隱情?
朝廷為何要褫奪南安王世襲爵位,摘除王府匾額,令我流落在外?
他言辭閃爍,語焉不詳。
在我十二歲第一次進宮面聖,去小解之時聽到一個十四歲的皇子問另一個人:他父親是不是那個割土求和的南安王?馬上就被對方低聲喝止。
這是我聽到的第二種說辭。
直到聽到這個對話之後,我刻意查找了很久,才知道新宋還真有一塊失土,叫「大冬城」,官方所有文書鮮有提及,諱莫如深。
是我父親簽的協議?
書中有一處提及了我父親:南安王簽署割讓協議後,郁憤而終。我瞪大雙眼,呼吸為之一窒,萬萬沒有想到,真是我父親簽下的割地協議!
再看邊上慕容嫣的朱批:銀姬公主單騎叩營,折節求情未果,香消玉殞;南安王墨盡山河,自焚於妻靈柩前,三百親衛盡皆殉主。"
窗外,雨滴順著窗櫺滑落,我蜷縮在地,心中慘怛,泣不成聲。
我的父親是在我母親靈柩前自焚而死的!我母親也是在那裡被殺死的!
在大冬城,我父母到底經歷了甚麼?
我雖然很想問一下慕容嫣,她是從哪裡知道的這些情況——可是慕容嫣的身份,哪裡是想見就見的呢?我問過長寧公主一次,她再無回音。
在慕容嫣收藏的各番國書籍中,賈氏印書館出版的書最多,也最精美。
隆德二十年八月四日這一天是樂秋節,出了一個大事。
師父匆匆忙忙從京都回來,帶來了一個噩耗:長寧公主生病了,而且是絕症!
一開始御醫診斷是風溫肺熱,很快就高燒寒戰,沒幾天就痰血相兼,……御醫再診斷:肺癰!
聽到這個揪心的消息,我有種難以名狀的傷痛——不止是親情相連,我和她從十二歲開始,直到現在,隔著三五天都會相互致書,而且我的視野也得到開拓,已經是靈魂伴侶般的知已之情了!
師父和號稱「武林醫聖」的四師叔商量了半天,也拿不出甚麼方案。
千金葦莖湯,清金化痰湯,宜白承氣湯,再加上生牛黃之類的猛藥解毒,都試遍了,未有功效!
這個晚上,我做了一個奇怪的夢。
天剛破曉,我匆匆起床,跑到當初埋醃芥菜的地方,轉了兩圈,找到一把鐵鍁,挖出其中兩壇。
打開一看,兩壇中全是湯汁,一股酸酸的味道。
這個應該就是「陳芥菜鹵」吧(作者注:傳說中天寧寺製作原始青霉素的法子,淨化之法借用日劇中的工藝)。
我讓元冬和青雨也過來,一起搭把手。
我取出其中的液體,先用布料進行初步過濾,澄清了一些之後,再加入點醋,液體立刻變成了淡黃色,散髮出一股酸澀的味道。
然後又用了點純鹼,感覺顏色變淡了一些。
之後,我讓青雨到四師叔的煉丹房中找到了一些炭粉和土子(作者注,二氧化錳)。
我先把炭粉混合進液體中,我們三個人輪著班地不停攪拌,直到液體變得暗沈。
靜置到破曉時分,差不用一個多時辰吧,再用更細的布料過濾掉炭粉,液體變得略為清澈,但帶著一股泥土和醋酸混合的怪味。
四師叔這時也注意到了我的行為,他默默地觀察著,問了我一句:「這是不是你在八歲的時候埋的那些個芥菜?」
我點點頭,卻不能解釋甚麼。元冬和青雨極為震撼,看著我一連串神秘的操作,目光中充滿了敬畏。
接著,我小心翼翼地加入生石灰,液體里立刻出現了一些懸浮的白色顆粒,再一次過濾後,把這些液體倒入一個小瓷盆中幾瓶鹽強水(作者注,就是鹽酸),味道非常刺鼻,不得不打開窗戶透透氣。
根據夢中的指引,我用了極少量的鹽強水,觀察到液體中開始有新的沈澱物出現。
接下來這一步很關鍵,把鹽強水和土子(作者注,二氧化錳)混合後,找了一個細口陶罐,將其慢慢地加熱,看著黃綠色的氣體(作者注,氯氣)開始冒出,馬上將長竹管,將一端插入小瓷盆的液體中,另一端靠近發熱的陶罐口,把產生的嗆人氣體通過竹管導入到這個小瓷盆中,還用一塊布緊緊地纏在竹管和陶罐的連接處,盡可能防止氣體逸散。
這個過程中,我屏住了呼吸,小心翼翼地觀察小瓷盆中生成的氣泡泡,緊張和期待讓我心跳加速,不知道會不會產生夢中的那些晶體。
終於做完了這一切,最後,我把那個小瓷盆放在午後的陽光下,元冬和青雨與我在邊上輪流扇著扇子,讓其中的液體加快蒸發。
這個過程漫長且無聊。
青雨突然想起一個事,到煙兒房間拿來一本書給我看,《李晉霄遺佚採錄》,問是不是我寫的詩,有一些殘章斷句她想讓我補一下。
我當時就覺得她很像《紅樓夢》中的香菱,便知無不言,她此時對我已經不止於仰慕了,而是崇拜得無體投地,絕美的小臉上洋溢著幸福,由衷的肺腑之言讓我感覺很得意:「這本書的編者說,新宋現今最偉大的王空同、劉楨卿、李松三位詩人,一致認為您是新宋八百年第一詩聖!我都覺得自己在做夢一樣!」
「其實,我有一個同名同姓的孿生兄弟,」我笑道。
青雨終於噗呲一聲樂了出來:「對,他天天活在銅鏡之中。」
青雨又低聲問我:「我到煙兒姐姐借書的時候,正好遇到她的情郎宋雍也在,他說這本詩集不是你寫的。為甚麼?」
「你問我兩句不就知道真假了嗎?」我內裡冷笑一聲:婚都沒有訂,甚麼情郎!
後來她問的有些詞句,終於讓我起了疑心,有些詩我只和長寧公主信里寫過的,拿過書來一看,編者是「雅歆女史」——果然是長寧公主的筆名,還是皇家廣成印書局朱墨兩色套印的。
這是我第一次看到這本自己的詩集。
青雨說,外面現在這本書基本上搶不到,說是洛陽紙貴一點也不誇張。
我看著在瓷盆底部開始凝結的細小的閃光晶體,不由得感嘆起命運的神奇!
「你們不是問我在做甚麼嗎?我是在做一種叫' 青梅之素' 的藥,要救的這個女子就是這部書的編者,……新宋的長寧公主,這是不是命運的安排?」
元冬和青梅驚訝地張大了嘴巴,倒不是因為這種宿命般的巧合,而是沒想到我和帝國皇族中最有名的公主也有交往。
她倆互視一眼,均不敢說話。
最後,我們小心翼翼地把夢中這種叫「青梅之素」的晶體小心地收集起來,一共只有四十銖左右(24銖為一兩),再小心翼翼地將之放入一個密封的陶罐中,此時已是第二天的卯時了。
元冬耐不住瞌睡,我讓她去睡了,青梅卻堅持留在我的身邊。
我去了師父住處,叫醒沈睡中的他,把這個小陶罐遞給他:「師父,您還記得,八年前我買了一千多斤的芥菜,把它醃制好埋到土里那事嗎?」
師父被我從夢中叫醒,聽我說起這個事,一臉迷惑:「嗯……好像是有這麼回事。」
「徒兒向師父請罪,這是為了做一種專門治療肺癰的藥,方子怎麼來的,我實在無法向您解釋,但請您相信,長寧公主對徒兒不止有姐弟之情,也是知已,徒兒不會害她,只想幫她!」
「那時,你是不是只有八歲啊,你怎麼……」
師父頓了一下,搖搖頭,先去洗了把臉。
然後他看看這個小陶罐,上下打量我一番,語氣非常重:「看樣子你挺疲憊的,一夜沒睡?弄出這個?叫甚麼藥?你四師叔知道嗎?」
「他應該不知道,有人……夢中所托,稱之為' 青梅之素'.」
「夢中所托?!」
我低頭再次回想起八年前和煙兒一起尋找蟲子時,耳畔炸響的那聲巨雷,還有連續五個晚上做同樣的夢,還有前天突然夢見一個非常詳細的指導,絕對不是尋常之夢,而是如親身經歷般的真實,各個環節都對得上,甚至包括氣味,形狀……
「師父,她不止是公主,還是我的堂姐,還是我的知已,我們每個月都通信的!」
我一字一字,說得很慢。為了讓師父信任我,我又補充了一點:「我用一個方子,治療了左峰左大俠的眩暈症,不知道這事您知不知道?」
師父睜大了眼睛,激動之下緊緊攥住我的雙臂:「是你?!左大俠對外沒說誰提供的這個神方,我們問他也不說!你是怎麼……」
「徒兒解釋不了,就是在我腦子里就有的!」我不想提做夢的事了。
然後我告訴了師父這個藥怎麼用,一次一銖,連用七天。一旦好轉,絕不可再用。
「為師也會以性命為賭注,如果她的病情加重,我將當場自刎以謝罪。」
肺癰基本上就是絕症,這就是死馬當活馬醫了。
師父徑直出了門。
第二日下午,師父命人快馬回報:「昨夜痰中血絲已去。」
第三天中午,師父再次命人快馬回報:「痰中腥臭已去。」
第五天下午,來的是一個太監,在皇城司三個武功大夫和一個副職事的陪同下,傳了一道聖旨,獎勵我京都一處商鋪、青雲門慕歆閣一處,一百畝水田。
慕歆閣是三皇叔的私產,就在青雲門東側,建在山腳底下,天然的一個小瀑布形成了一個小汪淺淺的小潭水,中間一條石子路,邊上全是斷崖峭壁。
我在這裡生活了十幾年了,還從未進去過。
聖上為甚麼把三皇叔的私產贈予我?
最後,那個太監摒棄其他隨行人員,單獨向我傳了一句聖命:「我只傳皇上的原話:' 此事匪夷所思,干系非常,方子千萬保密。此種妙物,多多益善,後續可與子歆咨稟計會'.」
長寧公主的名字叫李子歆。
他頓了一頓,「還有長寧公主交待給我的一句話:' 你先到那裡住著,姐妹們看哪間好就住哪間,給我留第一層最西頭的。」
並讓我把藥方與制備方式寫下來,問我還有沒有更多此神藥,我說,我這裡還一些原漿呢。
到了十月二十日,長寧公主病體初愈致書於我,青梅之素一個字沒提,只是信的最後含糊地說了一句「再生之恩無以回報」。
她聽說我已經訂婚,又跟我交流起平婚制度來,說目前除了遼國之外,九華也開始全盤複製這套制度了。
遼國這些年內政混亂,邊市貿易被皇貴妃一系把持,大量的生銅走私到我新宋,同時濫發紙幣,國庫收入銳減,物價飛漲,軍力下降得厲害,不能再劫掠我新宋女子了。
百年以前,遼國男女雜居,強者為王,平民之家為了一個女子死掉好幾條人命,貴族之間的爭搶動輒就要付出幾十上百條人命的血腥代價。
實行平婚制度後,終於亂象消失,可見確實是一個文明進步!
但她又覺得平婚制度雖然解決了性資源的不平衡,維持了基本的社會穩定,女子的地位仍沒有根本上的提高,社會角色還是相夫教子,不能出仕為官。
另外,相對於大商朝的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新宋朝的自由戀愛算是說得過去了,但還是擺脫不了根深蒂固的門當戶對思想,從大化年間到隆德年代,在商家的反復炒作之下,一場「馨香蜜月」的花銷就能佔到娶妻預算八成之多。
導致越來越多的貧困男子,從一開始就放棄了娶嫁生子的夢想。
大門人家也不太可能讓女子為藍顏平夫生養太多,人口下降趨勢很是令人擔心。
我回信說,這兩個弊病都可徐徐圖之,一方面,平婚制度的進步可能遠超時代,比如新妻可以自行尋找情郎,平婚期時間長短全由新妻決定,現在女官的設計還在發軔之初,女子鐘天地之靈秀,聰慧見識高於男子,必有更大展現舞台。
對於商家炒作,羞紅怡綠面對的是婚姻桎梏,也是人性兩面之一,馨香蜜月確實能將財富從高階層向中低階層溢出,還推動服務就業率。
奢靡弊病是能慢慢糾偏的,可以讓風化大使多宣傳一些「小而美」的馨香蜜月之地,除了去漁陽那種流金之地渡假之外,也可在各地牽頭讓商家興建一些更加喜慶的民俗化蜜月客棧,也能帶動地方經濟。
如果再由皇族成員、政府官吏推動一下,便能將這一惡雨變為拉動經濟的甘霖。
她又問我已經訂婚,是否有被綠體驗,感受是怡然樂之,還是委屈居多?
用「鮫淚帕」藍光的深淺來證明正夫嫁妻時的愛與不捨,是不是過於殘忍?
在我生活的這個世界中,紅杏綠帽之風雖然盛行,但一般男子承認自己天性綠帽還會稍有尷尬,更多人會說是被動接受、然後才開始享受的。
「鮫淚帕」我倒時沒見過,後來聽大師娘提起過,我師父將若蘭姨嫁給龍丹子時,哭得確實很悲傷。
她對「平婚期時間長短由新妻決定」這一制度設計也非常好奇,問我知道不知道何種緣由。
她也想查,可是要溯源八百年前的舊章故典,哪裡還能找得到當年官方內部文檔?
這種心態,我自己都琢磨不透,便寫了闕《菊花新》:
「郎系羅裙為誰脫,纖穠一任他揉搓。紅杏羞染時,戲椒乳、恣意捻摸。」
「不勝撻伐求饒憐,定佳期、繾綣眼前。綠意酸爽處,玉股膩滑香津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