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晚上岳大哥請我喝酒——我新宋男兒十三歲便可飲酒,所謂仗劍江湖載酒行,千里殺人不留名,聽聞他酒量大,我倒也不懼,很實誠地跟他喝了一頓。
他和念蕾是同父異母之兄妹,岳雷大俠第一位妻子也是一個女俠客,在和武林排行榜第三名母陽女交手時為其所害,煙兒的母親常念慈是他的第二任妻子。
但兄妹感情甚深。
他希望我能善待他妹妹,我鄭重舉手承諾。
飲酒中間,他說借酒遮臉,請我把一事由轉告給我師父,為何這半年他家給念蕾的生活開銷低於之前他父親跟我師父的承諾。
他解釋說,因他的妻子梅曦媛出身官宦世家,嫁妝頗豐,他家除了聘禮,還有大喜禮「平婚燕爾」的花費,已經是非常勉力了,可梅曦媛還希望將家中再改造修繕一下,另外,她想和她的平夫有一個完美的「馨香蜜月」,在漁陽的海邊……是以家中已經開始典當值錢物件了。
漁陽可是新宋商業化最發達、最富裕也是最奢侈之地,最是紅塵中一二等富貴風流之地,東都和京都的富豪大佬們都有在那裡置產。
我問他婚禮這一塊,還缺多少錢。
一文錢難倒英雄漢,再加上在自己家飲酒,他也是酒意上來了,右手晃了一晃,想一想,又加上三指:「五金銖!」
這次陪念蕾回去,除了凝彤的托付,師父也我順道買些銅料,卻一銀銖也沒給我,只是舔著臉笑嘻嘻地再次給我打了個借條,讓我帶上我家在銀莊存錢的憑證。
我便在次日多取了十金銖,給了岳大哥。
他都已經忘記了昨天晚上說了甚麼,我就跟他解釋了一下,他的臉騰地紅了,死活不要:「本來就欠了念蕾的生活費,還要再跟你借錢?!」
「岳大哥,我在修煉的可是九谷經……」
他凝神看著我,微微點點頭。
次日下午,岳大哥在他家的後花園乾活,讓我搭把手,幫他修繕一個亭子。
梅曦媛裊裊婷婷地走了過來。
那時他正好不在家,我為了方便乾活只穿了一件粗衣,下面的短褲也是齊膝露出小腿,打扮和下人無差別。
她便以為我是乾活的工役,只在花園中研究哪裡可以放一個鞦韆。
我在鋸一段木頭時,因為沒有量好,將一段木板鋸得有些過了,口中道了一聲可惜,被她瞧見,問清事由之後,就有些惱了,劈頭蓋臉地說了我兩句,讓我賠錢。
我只好連聲道歉。一方面是自己確有問題,另一方面,那因那梅曦媛明艷無儔的絕代芳姿。
這時岳大哥和念蕾都回來了,念蕾連忙告訴她,我是她在青雲門的師哥,是來義務幫忙的。
岳大哥臉上有點掛不住了:一則本來就是向借我的錢,二則為一根木料鋸廢了,還把我當成工役下人數落我,更有一層,是他昨天醉酒時和我說的,梅曦媛也不管岳家經濟能力有限,只為了討好她的平夫,一個歧路人,倆人要在這個亭子里雲雨歡愛……
我看他當下臉一沈便要發作,急中生智,一拍大腿,對念蕾大喊一聲:「咱倆差點忘了你左大哥的大事!你母親上次來信,說左大俠受了傷,需要一些鐵蕨子來配一幅藥,讓咱們這次來京都買的!」
念蕾一頭霧水,見我向她使眼色,明白過來,吱唔了兩聲。
「左大俠怎麼了?」岳大哥一驚,被我分了神,「他怎麼受傷了?」
左峰左大俠是我新宋武林第一高手,在武林排行榜名列第二,內外兼修,武功出神入化,已臻致境,念蕾的母親常念慈在給念蕾家書中提的最多的就是左峰左大俠。
念蕾的母親常念慈是名臣和詩詞大家常衛良之後,家學淵源,同時也愛習武,今年才剛三十有四,為了配合左大俠雙修,多次與其達到「極樂之境」,得以青春永駐,可終生再也離不開他了,在念蕾十歲那年,念蕾的父親岳雷親手將愛妻「夜嫁」給了左大俠。
常念慈因為永久凍齡,看上去將將只有二十歲,再加上她性子慧黠婉孌,和一向矜持端莊的念蕾站在一起,有人甚至覺得念蕾是姐姐。
在通信中她不喜念蕾開頭用「家慈」稱謂,說把她叫老了,念蕾便來問我,我說你寫「芳鑒」她一定高興,果然對方很開心。
在新宋的平夫婚姻中,有「夜嫁」一說。
夜嫁起因,多數是正夫家落魄了,而招的平夫則是富貴之家。
平婚燕爾的新房,一般由主家提供,也可由平夫家提供。
很多新娘子在平夫家過慣了富裕生活,不想回到貧窮的正夫之家,這時便有「夜嫁」之選。
《新宋民律》對於「夜嫁」有相應規定:在半夜時分三方舉辦一個「送妝」儀式,新娘子便是平夫之妻了,平夫若有多名妻室,還需補繳50金銖。
在七男對一女比例的世界中,漂亮女人想過上優渥的物質生活,還需要甚麼理由嗎?
「念慈來信跟我說,左大哥最近在老磁山和母陽女交了一次手,吃了一些暗虧,有一個方子,需要甚麼……」她轉向我,「你瞧我這記性,晉霄哥,叫甚麼來著?」
「鐵蕨子。」
「對對!我們現在就去買。對了,哥哥,父親今天就在皇城司,你也須向馬上他通報一下。」
那梅曦媛看出來我是在替她掩護,紅著臉向我施了一個萬福,眉眼之間除了歉疚,還有幾分眼波粼粼的絕世風情,念蕾當下便注意到了,卻只是向她哥哥擠擠眼,這一詭異情景,當時就令我想到不該想的了……
新宋的「通房之好」和「並蒂之樂」是民眾普遍接受的浪漫風俗。
「並蒂之樂」則不僅是民俗,官府風化大使也會宣揚此風:「情之所鍾,法不拘之,一家和美,國泰民安」。
弟妹與兄長,嫂子與妹夫,姐夫與小姨,甚至母婿、父媳之間,皆可有男女之情。
所以老百姓話說得不堪的,叫甚麼「淫水不流外人田」,「自家吊兒快活自家人,自家浪水溫潤自家情」,話醜理不偏。
此法條之所以被加入到《新宋民律》,好像是因一起家庭訴訟而引起的。
除了人格財產之爭外,只要三者你情我願,唯有血親、年齡上的嚴格限制。
當時的沛武皇帝,我新宋武林七神皇之一,曾傳下口諭:「房事宜寬不宜緊。」
我和念蕾假裝慌慌張張地出了門,她在一個街口收住了腳,笑得彎了腰:「還虧你記著這事呢!我都忘了,一張嘴就編出一個「鐵蕨子」這種我都沒聽過的草名,我差點圓不上這謊了!」
她用蔥白手指撩弄了一下披散在香肩之上的烏黑秀髮,亭亭玉立地站在我面前,宛如一朵荷花在微風中輕輕搖曳,姿態靦腆、惹人憐愛。
她矜持地斟酌了一下語言:「晉霄哥,謝謝你!你真大度,給我家借了這麼大筆錢,被她那樣使喚,你還不介意,還想著怎麼轉移話題,真難為你了!」
「你左大哥的事,我當然得記心上了!」
念蕾捅了我一下,雪白俏臉微微一紅:「那時我懂啥呀,只是為我母親的選擇而高興,她幸福,我父親也幸福,我當然也開心!」
念蕾剛來沒多久時,我們起居都在一起,年齡又相當,還算在兩小無猜的年齡吧,大家誰有甚麼想法也都會直說出來。
煙兒問念蕾最愛慕的大英雄是誰,念蕾便說是左峰左大俠,說他是她母親的平夫,我和煙兒都大吃一驚。
念蕾又道:在她十三歲生日那天,左大俠給她送一小瓶「月華絲」,就是紅綠之吻的夜晚,飄落下來的「月華之絲」,入手即化,一碰即斷,也不知道他怎麼做到的!
裝在一個極為珍貴的小琉璃瓶子里,夜晚熄了燈,不停地飄來飄去,還在瓶中幽幽發著迷離的五彩光線。
「可惜,他只在我身邊待了片刻……」
「就像是郭襄和楊過!」我馬上就聯想到這兩個人物了,可惜,一見楊過誤終身,隱忍而克制,明知不可為,窮極一生也要去追尋……
「這兩人是誰?」念蕾和煙兒都問。
我張口結舌,滿腦袋都是他們的故事,卻一時解釋不清了。
此時,念蕾一雙俏眼深深地凝視著我:「不用再提小時之事,眼前的人,在我眼裡,才是最完美的。」
這一年的時間少女的身體已經完全發育開來,出落得氣質綽約,身段婀娜,明眸皓齒,眉目姣好。
那種俏麗明艷別有一番超凡脫俗的氣質,讓我不敢多想,那雙慧目中有異樣情愫湧動,讓我也不敢她對視,便拉著她去買藥去了。
「你還真去啊?我怎麼從來沒聽說過鐵蕨子這種草?你可別胡鬧了。」
「真有的,左大俠的武功排行第二,不可能打不過排名第三的母陽女,又是發生在老磁山的比試,一定是母陽女有了初步的空間之力,利用那裡的磁場來加強她的空間暈眩技,鐵蕨子這種草呢,有一種反磁物質,可以幫助左大俠抵消這種腦部的傷害。」
念蕾站住了腳,用難以置信的眼光打量著我,瞪大眼睛,聲音都有些異樣:「晉霄哥,我可聽父兄聊過很多次了,武林三神尊的空間眩暈技,我新宋全武林都對此束手無策,……你這麼輕描淡寫的說出來,還這樣言詞鑿鑿,你,你嚇著我了!」
她連聲問我,聽誰說的,是不是真的。
我被她的反應也嚇到了,這個推理不是很簡單的嗎?這個醫理不也是很自然的嗎?
我摸摸頭想了一下,這些知識就像用鼻子呼吸、用嘴巴吃飯一樣自然,我便鄭重其事地向她點了點頭。
這次她沈默了好久,問了我另一個問題:「「人生若只如初見,何事秋風悲畫扇」,你有一次看我哥哥傷心,題給我哥扇子上的這句詩,我當時問你,是你寫的嗎,你說,是你在別處看到的。後來我問冀師姐,她偷偷給我看了一些東西,比如「昨夜星辰昨夜風,畫樓西畔桂堂東。身無彩鳳雙飛翼,心有靈犀一點通」,並叮囑我千萬不能和你說……問你,你一直說的都是在哪本雜書上看到的!」
「我和念慈翻遍了《詩雅》、《新宋八百年詩詞全錄》,甚至文匯閣藏書樓,也未得見!還好,念慈正好認識皇宮里的一位小妹妹,她才隱約透了點底子。」
念蕾精巧瓊鼻輕輕哼了兩聲,緊蹙眉頭,帶著責備的眼神看著我:「還有你在這次詩會上的驚艷之舉!晉霄哥,請你不要騙念蕾,告訴我——真話!」
她語氣很重。
我實在找不出合理解釋,幾乎不敢和她對視,一咬牙:「是我寫的!」
念蕾噗呲一聲樂出來了:「你這個傻樣,好像妻子和藍顏偷情,被正夫所捉,最後不得不認錯認罰的樣子!」
念蕾最愛的新宋風流,便是藍顏關係。
看著她巧笑嫣然的嬌俏模樣,我一下子痴了。
念蕾意識到我的異樣,俏臉紅暈蕩漾,卻大膽地迎著我的目光,與我凝視了一小會兒,似乎是她鬢角發絲掃過耳垂上顫巍巍的綠玊石墜,才讓我艱難地錯開了這燙人的對視。
她也不自然地紅著臉,看向路邊的一顆杏花樹。
然後念蕾便沒說話,拉著我先去藥鋪,一問,還真有這個藥,一般是治皮膚病和腳氣的,沒聽說過可以治眩暈。
念蕾看看我,我向她點點頭,她便買了一些。
後來她把這些藥連同我給她的方子:處石、鐵蕨子、茴鹽,共搗如泥,紗布覆頭,寄給了念慈。
左大俠的眩暈症好了以後,專門修書一封,問她此神方得自何處、何人?新宋武林群俠為得此良方,能解此眩暈之厄,皆銘感五內!
目前掌握空間能力的武林三神尊,或對新宋有敵意,或持超然立場,新宋在暗戰中非常被動。
更讓他和念慈欽佩無比的是,他本人也是在這場比試中才確認了母陽女初步掌握了空間能力,可念慈在信中只提了老磁山,未言其他,誰能有這樣的大智慧就從這一點就分析出來?
念蕾在我房間里,把這封信默默地遞給我,長嘆一口氣:「我怎麼回?」
「這樣,你就說,你有一次在青雲門外,遇到一個老道,他快暈倒了……」我說到最後,非常堅定的語氣稍微有些不自信。
念蕾氣得撲到我身上又撒又咬,我倆心電感應一般,突然之間,同時停止了動作。
明眸皓齒近在咫尺,清亮的眸子里甚至能辨得清見我的面容,她長長的眼睫毛我也都能數得清幾根,嘴唇和嘴唇像磁石一樣靠近,如芝如蘭的呼吸撲面而來,終於,我情難自己,向上一迎,那份柔軟濕潤的觸感,好像是絲綢般滑過肌膚的柔軟,讓時間都停了下來。
正好被推門而進的煙兒看到:「哇,你倆終於好上了啊!在椅子上親,還不如上床……」
念蕾大臊,馬上把臉偏開,意識到她已經完全趴在我身上了,連忙蹦了下來,一甩長髮,羞紅著臉跑到門口,心有不甘,轉過頭氣哼哼地對我說道:「李晉霄,我告訴你,這事我兜不住的!你自己解釋去!」
說罷昂然出了門。
「你早就應該愛念蕾了!」煙兒常在我耳邊念叨這句話。
我把在京都買的禮物送給煙兒,她滿心歡喜,一下子撲到我懷裡,暈滿嬌顏:「這是你第一次給我送首飾呢!」
然後,她便當著我的面穿戴上去:「將來,我要練習內媚之術,一直青春永駐,讓你給我送一輩子的首飾,還不帶重樣的!對了,你為甚麼沒給念蕾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