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三聲短笛破開了夜色,像三根鋼釘楔進渡口上空那片喧囂的歡慶聲中。
笛音消散的剎那,龍脊坡上數十道黑影同時拔起,無聲地越過坡頂的松林,向山下傾瀉而去。
暗夜中看不清他們的面孔,只看得見一條條黑色的身影在樹與樹之間穿梭躍動,朝著燈火通明的渡口直撲過去。
兩座烽火台相距約莫三百步,分踞灣口兩側,是滄瀾渡向外傳訊的咽喉,石寬帶了六個人,分成兩組,從烽火台背面的礁石區攀上去。
台上值守的士兵還在議論帝尊大捷的消息,有人甚至開了一壇酒,根本沒注意到身後的暗影。
三個魅影堂的弟子同時出手,點了值守士兵的穴道,將人捆在牆角。
石寬自己則翻上台頂,從懷中取出一枚早已備好的鐵釘淬了蝕靈藥的短釘,對準傳訊靈符陣的陣眼一釘子扎下去。
靈符陣面上的紋路閃了一下,隨即像被潑了墨的宣紙,光芒迅速黯淡、扭曲、熄滅。
另一座烽火台幾乎在同一時間傳來極輕的金屬撞擊聲,那邊也得手了。
冷鋒的水路組比預計的更順利。
夜間的巡邏小舟因為捷報的消息提前收了船,水兵們全跑回營房喝酒慶賀去了,港口水柵只剩一個半醉的老卒在值守,冷鋒一掌劈在他後頸上,老卒連哼都沒哼一聲便軟倒在柵樁旁。
水柵的鐵鍊被剪斷,港口的咽喉就此洞開。
冷鋒隨即帶人潛入港內,在最大的三艘海船之間逐一摸過去,選定了吃水最深、船身最闊的那艘黑漆鐵甲三桅船,其餘兩艘的船底各鑿了三個拳頭大的窟窿,海水無聲地灌入船艙,船身開始以極緩慢的速度下沈。
莫蒼風的正面突擊在笛聲響過約莫半刻鐘後發動,渡口的營房區在建築群的東北角,一排排低矮的石砌兵捨整齊排列,此刻兵捨的門大半敞著,裡面燈火通明,許多士兵聚在一起喝酒划拳,有的甚至脫了甲胄,只穿著單衣坐在門檻上吹夜風
一聲暴喝撕裂了營房區的嘈雜,莫蒼風的身形從黑暗中暴射而出,長劍出鞘,寒光一閃,最前面那間兵捨的門板連同門框被一劍劈成兩半,裡面正端著酒碗的兩個士兵還沒反應過來,劍風已經掃過他們的面門,酒碗脫手,人往後仰倒。
莫家舊部緊隨其後湧入,他們不喊口號不列陣形,像一群沈默的狼撲進了羊圈,三人一組五人一隊,沿著兵捨之間的巷道快速穿插推進,見人就打,見門就踹,見燈就滅。
渡口守軍被打了個措手不及。
值夜的那一班本該是最松懈的,這會兒更是被捷報攪得軍紀全無,有人光著腳從兵捨里跑出來,有人手忙腳亂地去拿兵器卻發現兵器架被人推倒了,有人試圖吹響集結號角,剛吸了一口氣便被一柄短刀架在了脖子上。
魅影堂的人從側翼包抄上來,石寬帶完烽火台那邊的組已經繞到了營房區的後方,將試圖從後門逃跑的散兵截了個正著。
整個營房區陷入了一片混亂,火把東倒西歪,喊殺聲、慘叫聲、兵器碰撞聲攪在一起。
按照莫星雲的部署,莫蒼風的人在控制住營房後立刻開始放火,油布裹著的火把被扔上兵捨的木屋頂,乾燥的梁木和茅草遇火即燃,火舌呼啦一下躥起來,轉眼間便將整排兵捨燒成了一條火龍,滾滾濃煙在夜風中翻湧擴散,橘紅色的火光映亮了半個渡口的天空。
火光沖天,濃煙蔽目,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這場大火吸引過去,沒有人去留意碼頭那邊正在發生甚麼。
莫星雲帶著魏馨懿和莫瀾等人此刻已經到了碼頭核心區域。
滄瀾渡的碼頭呈弧形沿著海灣內側延伸,總共十二個泊位,其中七個有船。
冷鋒選定的那艘黑漆三桅船停在最內側的深水泊位上,船身以四根碗口粗的鐵鍊鎖樁固定在碼頭的石墩上。
冷鋒的人已經登上了船,正在砍斷纜繩、升帆備航,但那四根鐵鍊鎖樁卻砍不斷,鐵鍊上刻著仙宮的禁錮靈紋,尋常刀劍劈上去只能濺出一串火星。
「少主!鐵鍊斷不了!」冷鋒的聲音從船上傳來。
莫星雲大步走到碼頭邊緣,四根鐵鍊從石墩上延伸出去,筆直地拽住船身,鏈環在月光下泛著暗沈的冷光,靈紋隱隱閃爍。
他拔出神劍·蒼虛,劍身出鞘的一瞬間,幽藍色的光芒照亮了他半邊面孔,劍脊上的雷紋活了過來,像一條細小的閃電在劍身上游走。
莫星雲深吸一口氣,丹田中那股蟄伏了數日的魔陽之力被他一把拽起來,沿著經脈灌入手臂,再從手臂湧入劍身。
蒼虛劍劇烈震顫了一下,幽藍的劍光猛然暴漲,雷紋的光芒從淡藍變成熾白,一股狂暴的力量從劍身中噴薄而出,帶著隱隱的雷鳴聲。
他揮劍斬下。
「鐺——!」
一聲炸裂般的金鳴響徹碼頭,鐵鍊上的禁錮靈紋在蒼虛劍鋒觸及的一剎那瘋狂閃爍了幾下,隨即像玻璃一樣碎裂開來,靈光四濺。
碗口粗的鐵鍊被從中斬斷,斷口處的鐵質扭曲融化,兩截斷鏈猛地彈開,砸在碼頭石面上發出沈悶的巨響。
碼頭上正在抵抗的幾個渡口守衛看到這一幕,手中的兵器都是一滯。
莫星雲沒有停頓,轉身連斬三劍,第二根、第三根、第四根鐵鍊依次斷裂崩飛,最後一根斷鏈彈起時甩出的鐵環碎片打在旁邊一座木質吊臂上,吊臂應聲折斷,轟然倒塌,砸起一片塵土。
三桅大船失去了束縛,船身在潮水中緩緩晃動了一下,開始向外漂移。
「上船!」莫星雲沈聲喝道。
碼頭上一片忙亂,莫家舊部和魅影堂的人從各個方向湧向泊位,沿著跳板和纜繩攀上船舷。
拓跋宏一手拽著魏妙姝,從碼頭邊緣縱身一躍,穩穩落在甲板上,魏馨懿緊隨其後翻上船舷,黑色勁裝緊緊裹住她修長高挑的身段,勁裝胸口處的布料被起伏的胸脯繃得鼓脹,兩團高聳豐碩的輪廓在黑色織物下顫了一顫,隨即隨著她站穩身形而微微晃動了一下,甲板上濺著的血點落在她雪白的粉頸上,順著鎖骨滑下去,沒入了勁裝的低領之中。
但碼頭上的戰鬥沒有結束。
渡口守軍雖然被打了個措手不及,畢竟是一百八十人的建制,營房區的火勢驚動了在倉廩區和民居區巡邏的另外兩班守軍,這兩班人正在倉促集結,從渡口的東西兩側向碼頭方向合攏過來。
火把連成線,兵器撞擊聲由遠及近,人數遠多於莫星雲這邊。
莫蒼風率莫家舊部且戰且退,從營房區撤向碼頭方向。
這一路打下來,舊部折損了十一個人,五個當場戰死,六個傷重無法行動,被留在了兵捨的廢墟里。
魅影堂那邊也傷了幾個,冷鋒的左臂挨了一刀,用布條草草纏了繼續指揮。
莫蒼風趕到碼頭時,看了一眼那艘三桅大船,又回頭看了看正在陸續趕到的人員,蒼老的面孔上掠過一道陰影。
冷鋒先鑿沈的那兩艘大船已經半沒入水中,剩下的小船里只有兩艘勉強能用,但那兩艘小艇至多各坐十五人,大船的運力也不過百人出頭。
而莫星雲這邊,加上莫家舊部、魅影堂、以及拓跋宏和魏妙姝,算上傷員,仍有將近一百人。
莫蒼風沒有猶豫,他攔住了正要登船的最後一批莫家舊部,沈聲道:「你們幾個,下來。」
被攔住的是十來個年紀最大的老卒,都是跟了莫家二十年以上的老人,聽到莫蒼風的話,彼此對視了一眼,甚麼都沒問,默默從跳板上退了下來。
莫星雲尚在岸邊,看到這一幕,瞳孔驟縮:「蒼風叔!」
莫蒼風已經翻身躍下了碼頭,月光照在他那張溝壑縱橫的蒼老面孔上,白須被海風吹得微微飄動,沈聲道:「少主,老朽帶這些弟兄斷後,你走。」
莫星雲攥緊了船舷的纜繩,指節發白:「不行。都上船,擠一擠能裝得下——」
「裝不下。」莫蒼風打斷了他,聲音不高,卻不容反駁:「船吃水太深跑不快,後面追兵一到就是死路。少帶三十個人,船速能快兩成,這兩成就是你們的命。」
他說完這句話,便不再看莫星雲,轉過身去,朝碼頭上那十幾個老卒走去,那些人已經自覺地列成了一個鬆散的橫陣,橫在碼頭與渡口建築群之間的通道上,面朝火光沖天的方向,兵器在手。
莫星雲甚麼都沒能說出口,拓跋宏走到他身後,沈聲道:「走吧。」
莫星雲眉頭緊鎖地閉了一下眼,與眾人翻身上船,喝道:「開船。」
纜繩被斬斷,跳板被抽起,三桅大船在冷鋒的指揮下緩緩駛離碼頭。
兩艘小艇跟在大船兩側,被粗繩牽引著,像兩只緊貼母鳥的雛鳥。
船帆在夜風中鼓滿,船身發出低沈的呻吟聲,舷側的海水被劈開,白色的浪花在月光下翻湧。
碼頭在一點一點地遠去。火光中,那道蒼老的身影站在橫陣最前面,白髮白須,劍在手中,身後是十幾個沈默的莫家老卒。
大船駛出不到百丈,天際忽然亮了。
不是日出,不是閃電,是一道沖天的赤紅火光從渡口西面的夜空中暴射而起,像一根燒紅的鐵條從天穹的黑幕上直直劈落,帶著一股令空氣都為之扭曲的灼熱氣浪。
那道火光的速度快到不可思議,從天際到碼頭只在眨眼之間,然後猛地炸開,赤色的光芒將整個滄瀾渡照得如同白晝。
海面上的風向突然變了,不是自然的變化,而是一股無形的龐然巨力從遠處碾壓過來,像一隻看不見的巨手按在了整片海面上。
大船的船帆猛地一抖,桅桿發出不堪重負的吱嘎聲響,海水的波紋在一瞬間變得紊亂,徬彿連潮汐都被這股力量攪亂了節律。
船上所有人的脊背同時繃緊了。
魏馨懿的臉色驟變:「是魏無垠的氣息…」
莫星雲猛地轉身,望向碼頭方向,赤光散去之後,碼頭盡頭多了一個人。
那人只穿了一身玄黑色的寬袖長衣,衣襟與袖口處以暗線繡著赤金色的雲雷紋,腰間系一條墨色的革帶,未佩刀劍,衣袍下擺在夜風中微微拂動,除此之外再無贅飾,面容冷峻如刀削斧鑿一雙狹長的鳳目沈沈地半闔著,瞳孔深處有暗紅色的光芒明滅不定,像兩簇壓在灰燼下隨時可能復燃的余火。
一頭火紅的長髮束得一絲不苟,在夜風中紋絲不動。
他僅僅是站在那裡,一股無形的壓迫感便像海嘯一樣從他身上擴散開來,輻射向整個碼頭。
空氣變得灼熱黏稠,呼吸變得困難,像被壓在了萬丈深海的水底,每一寸肌膚都承受著不屬於這個世界的重量。
碼頭上正在斷後的莫蒼風身體猛地一僵,他身後那十幾個老卒更是面色慘白。
魏無垠的目光從碼頭上那群斷後的殘兵身上緩緩掃過,像在審視一群擋在路中間的螻蟻,隨即他施展勁力,赤色的氣浪從他身前暴湧而出,無聲地碾過碼頭地面,所過之處石板龜裂,塵土飛揚,碼頭邊緣的幾根木樁被氣浪削成了碎片。
莫蒼風正邁出的第二步再也沒能落下去,那股氣浪撞上他的身體時,他感覺自己像被一堵城牆迎面拍中,胸腔中的五臟六腑同時震蕩了一下,一口熱血從喉嚨里噴湧而出,濺在面前的石板上。
他的膝蓋再也撐不住身體的重量,咔嚓一聲跪在了地上,劍從手中脫落,當啷落地。
他身後那十幾個老卒更是淒慘,距離最近的幾個直接被掀翻在地,兵器脫手,口鼻溢血,有幾個當場昏死過去。
整個斷後橫陣在這一口氣之間便土崩瓦解,像一堵被洪水衝垮的土牆。
魏無垠目光越過跪在地上的莫蒼風,越過橫七竪八的殘兵敗卒,投向遠處那艘正在駛離港灣的三桅大船。
他邁步走向碼頭邊緣,腳步不急不緩,每一步踏下去,碼頭的石板都會出現一道細小的裂紋。
十餘名黑甲親衛自動散開,為他讓出通路,其中一人的面孔在火光下格外年輕而冷峻,那是一個約莫二十出頭的青年將領,身材壯碩高大,穿一身銀邊黑甲,面容肅殺,腰懸長劍,胸甲上刻著一個小小的「董」字紋——董昊,天策府已故首領董元鴻之子,如今已編入帝尊親衛序列。
魏無垠走到碼頭最末端的一根纜樁前,單腳踏了上去。
夜風從海面上灌過來,吹動他肩甲上赤金紋路的流光。
他居高臨下地望著那艘漸行漸遠的大船,狹長的鳳目終於完全睜開了,瞳孔深處的暗紅色光芒驟然熾亮。
他拔出佩刀,刀身出鞘的聲音極短極快,划過空氣的瞬間,一道赤色的劍氣,凝實到近乎實體的破天真氣從刀鋒處暴射而出,赤紅如焰,數十丈長,橫跨碼頭與大船之間的海面,所過之處海水被斬開一條筆直的溝壑,溝壑兩側的海水倒卷翻湧,蒸汽嗞嗞升騰。
這一刀直取大船的主桅。
船上所有人同時變色,莫星雲站在船尾甲板上,那道赤色的刀氣呼嘯著劈過來,灼熱的氣浪隔著百丈就已經烤得他臉上生疼,空氣被燒得扭曲變形,他清楚地看到那道刀氣蘊含的毀滅力量。
他深深地呼吸一口,拔出【神劍·蒼虛】,劍身出鞘,幽藍色的光芒在甲板上綻開,細小閃電在劍身上交織纏繞,莫星雲將丹田中所有的【魔陽之力】毫無保留地灌注進蒼虛劍中,那股在他體內叫囂了整整一夜的狂暴力量,在這一刻找到了宣洩的出口。
蒼虛劍發出一聲尖銳的龍吟,幽藍與熾白交織的劍光從劍身上暴湧而出,帶著隱隱的雷鳴之聲,莫星雲雙手握劍,舉過頭頂,朝著那道撲面而來的赤色刀氣迎面劈下。
轟——!
兩股力量在大船前方三十丈處的海面上猛然相撞。
幽藍與赤紅的光芒在碰撞點炸裂開來,像兩顆對衝的流星同時湮滅,衝擊波以碰撞點為圓心向四面八方擴散,海面被掀起一道丈余高的環形巨浪,浪頭拍上大船船舷,整艘船劇烈搖晃了一下,桅桿發出令人牙酸的吱嘎聲。
莫星雲的雙臂像被千斤重錘同時砸中,從手指到肩膀的每一根骨頭都在發出碎裂般的尖叫,虎口崩裂,鮮血沿著劍柄淌下來,整個人被餘波震得連退三步,後背撞上了船尾的舵樓護欄。
赤色刀氣雖然被他迎面擋下了主體,但餘波仍然越過他的防線,擦著主桅掃過去,將船帆的右上角撕裂了一大塊,燃燒著的帆布碎片在夜風中飄飛,像一群著了火的蝴蝶。
百丈之外的碼頭上,魏無垠持刀的手停在半空中,整個人靜止了,他在看船尾甲板上那個手持幽藍長劍的身影,月光從雲層的縫隙中透下來,照在那個青年的臉上。
那張年輕的面孔他不認識,那副身板他不認識,但那柄劍他認識。
【神劍·蒼虛】,幽藍的劍身,劍脊上交織的雷紋,出鞘時那聲獨一無二的龍吟,他不可能認錯。
這是莫修泊的劍,十八年前他親手折斷過的那柄劍。
而方才那一劍的劍法,劍氣運行的路徑、發力的方式、靈力灌注的節律,那是蒼虛劍法,他親手殺死的那位恩怨糾葛的宿敵的劍法。
「你是誰?」
魏無垠的聲音從百丈外傳來,清晰地送入莫星雲的耳中,這個聲音不大,卻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深處碾出來的,帶著一種極其反常的波動。
莫星雲沒有回答,他攥緊蒼虛,翻身躍下船尾,縱身落在碼頭與大船之間的一塊礁石上。
礁石被海水浸得濕滑,他落地時踉蹌了一步,虎口崩裂處的血在劍柄上洇開,但他站穩了。
他必須把戰場拉到自己身上,如果魏無垠的第二刀落在船上,船上所有人都會死。
礁石距碼頭約莫五十丈,距大船也是五十丈。莫星雲站在這塊不足兩丈見方的濕滑礁石上,面朝碼頭方向,月光在他背後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魏無垠看著他,沈默了一會兒,然後他從纜樁上踏出,身形化作一道赤光掠過海面,眨眼間便到了礁石前方三丈處的另一塊礁石上,軍刀橫在身側,刀鋒上殘餘的赤光尚未消散。
五十丈的距離,一步。
莫星雲的心沈到了底,近距離面對這個男人的感覺,和百丈外截然不同。
那種壓迫感如同刀尖抵在眉心上的死亡威脅。
魏無垠身上散髮出的氣息讓周圍的空氣都變得稀薄,莫星雲每呼吸一次都覺得肺葉在灼燒。
他舉起蒼虛,劍尖指向魏無垠,幽藍的劍光在夜風中微微顫動,像一簇隨時會被暴風吹滅的燭火。
魏無垠看著那柄劍,又看著握劍的人,狹長的鳳目中翻湧著極其複雜的情緒。
然後他出刀了。
第一刀橫切,刀身平削,赤色的真氣貼著海面斬來,快得幾乎看不到刀影。
莫星雲側身閃避,蒼虛劍斜挑而上,以蒼虛劍法第三式「裂雲」的起手架住了刀鋒,兩柄兵器碰撞的瞬間迸出一團刺目的赤藍火花,莫星雲的腳在礁石上滑了半尺。
第二刀緊隨而至,由上而下劈落,角度刁鑽,力道倍增。
莫星雲來不及變招,只能以蒼虛劍橫在頭頂硬接,一聲悶響,他的膝蓋猛地彎了一下,礁石表面被他腳下的力道碾出一圈蛛網狀的裂紋。
第三刀、第四刀、第五刀——
魏無垠的刀法以家傳內功【破天大法】加持,沒有名目可循,或者說不需要名目。
他每一刀的角度、力道、速度都在變化,像一個不斷收緊的絞索,每一刀都比上一刀快一分、重一分、刁一分。
他甚至沒有動用破天大法的精髓,只是在用最基礎的刀術配合遠超莫星雲的修為進行碾壓。
莫星雲在這種碾壓下狼狽不堪,但沒有倒下。
蒼虛劍法在他手中展現出一種近乎本能的靈動,他的身法不快,但每一次閃避都恰到好處地避開了致命的鋒刃;他的劍力不夠,但每一次格擋都精准地卸掉了刀氣中最猛烈的那一層力道。
魔陽之力在他體內翻湧奔騰,每當他被逼到絕境,那股狂暴的力量就會在關鍵時刻爆發一下,讓他的劍速或劍力驟然提升一截,勉強撐過那一招。
二十招。三十招。四十招。
魏無垠的眉頭皺了起來。
不是因為莫星雲的實力給他造成了威脅,而是因為這個年輕人的劍法讓他越看越心驚。
那些招式的筋骨是蒼虛劍法,但血肉已經不完全是了,其中摻雜著一種他從未見過的邪異力量,那股力量暴烈灼熱、充滿侵蝕性,與蒼虛劍法的正統路數格格不入,卻又被這個年輕人以一種粗糙但有效的方式強行揉合在了一起。
這不是莫修泊的劍法,但這柄劍是莫修泊的劍。
魏無垠的眼神徹底冷了下來。
他不再試探,右手軍刀猛地一沈,赤色的破天真氣如潮水般從刀身上湧出,整柄軍刀被赤光包裹,刀刃上的溫度高到連空氣都開始發出焦灼的嘶嘶聲。
猛然一刀斬下,這一刀與之前所有的刀截然不同,沒有花哨的變化,就是最樸素最直接的一刀,但這一刀中蘊含的力量是之前每一刀的數倍。
莫星雲舉劍去擋,蒼虛劍與軍刀碰撞的一瞬間,他的雙臂同時傳來骨裂的聲響。
劍沒有斷,但他的人被這一刀的力量直接砸飛了出去,整個人像一片被狂風捲起的落葉,從礁石上倒飛出去七八丈,重重砸在另一塊更矮的礁石上,後背撞上嶙峋的石稜,一口鮮血噴出來,濺在胸前。
莫星雲趴伏在礁石上,渾身是血,雙臂垂在身側,幾乎失去了知覺。
他試圖撐起身體,手掌按在石面上用力了一下,隨即無力地滑開,半邊臉貼著冰冷潮濕的礁石表面,鮮血從嘴角、鼻孔、耳朵里同時滲出來,在石面上洇開。
魏無垠緩步踏上了那塊礁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