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另一位女王
「第一,心靈創傷。請看這張柱形圖。這是我們34名成員,在她提出分手時所受到的羞辱方式統計。」
張池用激光筆繞著一張圖表轉了幾圈。
「根據整理結果,她的言語攻擊具有明顯的模式性,主要可以分為四大類。」
張池指著柱形圖的第一列。
「第一類,對身體特徵進行直白的攻擊,如圖所示有10人,約佔據了總數的三分之一。」
我下意識咽了口唾沫。
說實話我的下體並不太,可能…還有些小。
張池把光點指向第二列。
「第二類,對人格進行排比式攻擊。如圖所示有15人。是她最常用的手法。」
我身邊的徐致遠抖了一下,難不成他在這15人里?
「第三類,用陰陽怪氣的口吻提出羞辱性的請求,」張池指向第三列。「如圖所示,有3人。」
在他要解說第四類的時候,明顯頓了頓。
「第四類…在分手過程中,遭受上述一種以上攻擊的情況。如圖所示,共計6人。」
他輕輕放下激光筆,換了一頁幻燈片。
「下面這張圖,是34人心因性後遺症的統計結果。」
「後遺症」這三個字好像被加粗了一樣,刺激著我的腦神經。
「無法勃起6例。」
「神經衰弱7例。」
「喪失自信、抑鬱12例。」
「對高挑女生產生恐怖心理8例。」
「未觀察到明顯不良反應的,僅1例。」
他機械式的念著這些觸目驚心的數據,屋子里一片死寂。
張池把幻燈片翻到下一頁。
「那麼接下來我們來看和她發生關係所引發的後果的第二方面——社會形象的損傷。」
他的聲音變得沙啞,語速也慢了下來。
「眾所周知,我們鶴翔里有政治背景的學生很多,而在我們俱樂部成員中,這一比例超過半數。」
張池神情尷尬:「官場上往往講究那個親上加親…所以不少人都有父母指定的交際對象。」
他表情扭曲:「但…中途和何蕊有了關係之後…後續的人際交往上難免會有些不方便…」
他這不方便說的極其的慢,我都感覺出他話里的苦澀。
張池接著說:「此外,本俱樂部的成員,大多是在校內本就較受女生歡迎的類型。而他們與何蕊的關係,無疑對相當數量的女生造成了情感傷害。」
他說到這裡,表情明顯變得僵硬。
「這些女生隨後自發組成社團,對與何蕊有過瓜葛的男生實施社會性排斥。」
他深吸了一口氣。
「其結果,通常可以概括為——社會性死亡,且關係幾乎無法修復。」
我不由得倒吸了一口涼氣。
高二時,班裡女生那種無聲又窒息的壓力,再一次浮現在我腦海裡。
張池突然身子前傾,壓低聲音對我說:「更嚴重的是……該社團的規模極大,成員構成高度不透明。」
他抬高了一點聲音,像是在強調結論。
「理論上,任何一名女生,都有可能是社團的一員。」
這些話讓我想起了一些三流的陰謀論,他的話一下變的可疑起來。
張池沈默了一會兒,像是在斟酌用詞。
「卜同志,有些話……我不能說得太透。」
他的身子幾乎貼在桌子上。
「你只要記住一件事。有些女生,不是普通的學生。」
他看著我,語氣近乎懇求。
「我不是在嚇你,我只是想讓你明白一件事——」
他停頓了一下。
「她們一旦認定你和何蕊有關,是連解釋的機會都沒有的。」
幻燈片上的文字和他的話大致相同,都在重復一個事實。
周圍的人也議論起來,有些人至今心有餘悸,徐致遠也包含熱淚緊緊攥住了我的手。
難道這些話也是真的?
我被老師叫去給何蕊幫忙這些事的規模超乎了我的想象。
張池直起身子,他的語氣輕鬆了一些,對我說:
「接下來應該就是你最關心問題——」
我的耳朵一下竪了起來。
「如何自救!」
他切換到下一張幻燈片。
上面寫著4段文字。
「卜同志,這是我們的四大行為準則。」
這次他沒有用激光筆,而是將手掌擺在了幻燈片標題的下方。
我仔細觀看內容:
「反蕊俱樂部四大行為準則」
1.遇到何蕊,保持冷靜與清醒,快速繞道
2.面對何蕊,只是點頭或搖頭,迅速脫身
3.直面誘惑,冥想山川與河流,不為所動
4.公共場合,不提蕊、不談蕊,徽章在身
俱樂部全體跟隨張池逐條朗讀,我身邊的徐致遠聲音格外洪亮。
朗讀結束,張池看著我說:
「接下來是答疑環節,卜同志你有甚麼問題儘管問!」
徐致遠默契的遞給我一個話筒。
「我…」
話筒的聲音大的嚇了我一跳。
「我有一個問題…」
張池向我伸出手掌,像是再說「請講」。
「就是第四條所說的‘徽章在身’我有些不太明白…」
張池手指在空中虛點一下,擺出一個「你問到點子上的表情」。
他用手指了指胸前掛著的校牌…不對,校牌上多了一個銀色的徽章!
「這是我們俱樂部的徽章,有了這個就向外界表示,你已經和何蕊涇渭分明。」
他從身後拿出一個小盒子,打開之後,裡面裝著同樣的徽章。
「這是你的。」他說,「請卜同志起立,接下來就是戴徽儀式。」
屋裡的燈光「啪」的被人打開了。
他用雙手捧著那枚徽章,像捧著歷史文物一樣莊重,慢慢走到我的身前。
我站起身,發現俱樂部的成員漸漸聚集在我的身邊,每個人胸前都帶著這銀色的徽章,在燈光的照耀下閃閃發光。
當張池把徽章別在我的校牌上的時候,屋內爆發出了整齊的掌聲。整套流程輕車熟路。
俱樂部的「前輩」們一一過來和我握手。
感覺每一個人的手都熾熱而有力。
最後何蕊第三十四任男友——名字我忘了,抓著我的手搖來搖去,說甚麼就是不松開。
「我就是不聽會長的話,才走上歪路。」他語重心長的對我說。「馬上就高考了,卜同志,你一定要守住啊!」
他說得極其真摯,周圍的成員也紛紛點頭附和。
我這輩子還是第一次,被這麼多人如此鄭重其事地寄予厚望。
一股說不清是感動還是緊張的情緒湧上來,我下意識脫口而出:
「謝謝大家,謝謝…同志們!」
我又在俱樂部待了一會。
張池反復強調四大行為準的重要性,還塞給我一本薄薄的小冊子,叮囑我如發現何蕊有下一個目標及時向組織報告。
我連連點頭答應,提起地上的運動包就打算離開。
張池使了一個眼色,徐致遠心領神會,把我一路送到了車站。
在中巴車上我翻看著張池給我的小冊子,上面有俱樂部的薇信群的二維碼,以及一些俱樂部聯歡會的照片。
我隨手翻到最後一頁,那四條綱領端端正正地印在上面。
我看著我胸前那銀閃閃的徽章,心裡有一些不安。
感覺我被拉進了一個很奇妙的組織。我可不想融入到這種不著調的集體中去。
可猶豫了幾秒後,我還是沒敢把它摘下來。
到了家,做完作業,躺在床上,滿腦子都是今天的這些離譜的遭遇。
想了半天,腦子越來越亂。
我索性就聽張池他們的話,明天隨便應付一下何蕊,把這事推了,無債一身輕。
只要我不參與,就不會被卷進去。沒毛病。
我關了燈,蒙上被子,準備睡覺。
可即便如此,那種不安還是沒能散去。我輾轉反側,越想越清醒。
我盯著天花板發呆,腦子里卻不受控制地冒出歷史書里的那些人。
那些明明可以裝傻、可以退一步、
卻偏偏選擇站出來的人。
可我偏偏就是因為這些人才會喜歡歷史,才會選文科,也才會在這種時候睡不著覺。
我心裡很清楚,何蕊寫那些橫幅是很有心意的,她完全可以把寄語打印出來貼上去,可她偏要一字一句地手寫。
張池口中那些「社會性死亡」,聽著確實嚇人。
可如果我照他們說的去做,那不就等於也加入了那場對何蕊的冷暴力嗎?
這跨越了我的底線,我說甚麼也是不情願的。
我嘆了口氣,心裡罵了自己一句「多管閒事」。
算了,也不去管甚麼「社會性死亡」了,先幫何蕊寫完這些橫幅再說!
我爬下床,打開台燈,從運動包里把空白橫幅和打印好的寄語全都掏了出來。
那些寄語還挺厚,被分成了5冊裝訂了起來。
旁邊還有一張紙,是何蕊寫的一些格式要求。
上面還寫著,這些寄語的後面半部分,她讓我從第5冊開始。
我翻了翻那些厚厚的寄語,每冊的封面上都標著號碼,從5開始依次排列。
我眼前一花,工作量比我想象中大得多。怪不得那包這麼沈。
我拿出尺子,照著她給的格式排版。
一行一行地量,一句一句地抄。
我忙活了大半天,草稿才寫了不到半冊。撇眼一看表,居然已經快四點了。
我乾脆通宵達旦,反正白天的課是我擅長的歷史和已經放棄的數學。偷偷睡一會兒也不會出人命!
於是我看一會兒復習資料,抄一會兒寄語。
不久天就亮了。
我伸了個懶腰,渾身骨節噼啪亂響,和鞭炮一樣。
有幾位家長的寄語長得離譜,導致我這一晚只寫好了大半冊。
不過一晚上寫好這麼多也給足了何蕊面子,白天先讓她檢查一下,如果她真的雞蛋里挑骨頭,那我再撂挑子不乾,也算問心無愧。
我裝模作樣的打著哈欠假裝剛睡醒,洗漱,吃早飯。
剛到教室困勁兒就上來了,我坐在座位上不停的點頭。
「卜哲?」一個極細的聲音傳來。
我打了一個激靈,困意稍微退去。
「歷史老師叫我來抄一下你的筆記。」那個聲音繼續說。
我仔細一看,是同班的陳雅楠,一個個頭很小很瘦弱的女生。
我隨手把筆記本遞給她。
她雙手接過,轉身離開。
不久睡魔又再次襲來,我趴在課桌上睡著了。
高三的下半學期有一個好處,就是老師不再去管課上睡覺的人。
我醒來的時候,數學課都要下課了,數學老師瞥了我一眼也沒多說甚麼,繼續講題。
我臉一紅,還是有些不好意思。
想到下週一的模考我就頭疼,我只求我的數學不要再創新低。
不一會兒下課鈴響了,我是午休留在學校的那一撥人,為此學校還開了食堂。
不得不說食堂的伙食相當不錯。
既然早上何蕊沒來找我,那多半午休會來。
我坐在座位上,一邊發呆,一邊等何蕊。
我實在沒有勇氣主動去升學班找她。
我等來等去,她始終沒有出現。
我乾脆把運動包放在我的桌面上,起身去食堂吃飯。
到了食堂打好飯,食堂阿姨每次都像看著不爭氣的孩子一樣,特意給我多塞一些綠色蔬菜。
能多吃一點固然是好事,可是這種熱心會讓我有些尷尬。
我拔了兩口菜,突然想到何蕊給我高鈣奶會不會也是這種「熱心」。
那我可能錯怪她了。
「呼——!」
我感覺有人在我耳邊吹氣,癢得我直縮脖子。
「草稿打的怎麼樣了?」
何蕊俯下身子端著餐盤,笑眯眯的看著我。
我嚇得差點從座位上彈起來,忍不住叫了一聲。
這反而吸引了食堂里幾乎所有人的注意。
眾人的目光齊刷刷的射來。
怕甚麼來甚麼,這下可好了,我和何蕊有關的事算是坐實了。
我後悔的閉上了眼睛。
何蕊倒像是甚麼都沒發生一樣,理所當然的坐到我的對面。
她看著我餐盤里滿滿當當的綠菜。
「沒想到你飯量那麼大。」
我有氣無力的說:
「都吃不完,要不給你分一點?」
說完我就後悔了,這菜挺好吃的。
果然,她一點也不客氣,直接把我盤子里一半的菜撥到了自己盤里。
我原本只是隨口一說,沒想到她當真了。
我這個心疼,生怕她再來第二次,趕緊提起筷子狼吞虎嚥了起來。
可我最擔心的事,還是發生了。
我隱約聽見周圍有人在小聲議論,有高三的,也有高二的。
還好何蕊的威名還沒有傳到高一新生的耳朵里,不然場面更加不可收拾。
嘴裡的飯菜似乎都沒了味道,我反倒感謝何蕊,替我吃了那麼許多。
她吃的非常快,不到一會兒就吃完了。
她饒有興致的看著我,我連扒飯的手都不知道該怎麼動了。
「你胸前那個徽章挺好看的。」
她忽然開口。
「最近很流行嗎?」
我被這句話嚇得一口飯嗆進氣管,連著咳了好幾聲。
這話說得太模糊了。
她是真的隨口一問,還是在說反話?
我完全判斷不出來。
我也就裝糊塗地說:「挺…挺流行的。」
她聽完,反而開心的笑了。
「那到時候你也給我捎一個吧。」
我冷汗直冒,想起四大綱領,不斷地提示自己不要再接她的話了。
在她的注視下,我硬著頭皮把剩下的飯全塞進嘴裡。
吃完後,我們一前一後把餐盤送到回收區。
就那麼短短幾步路,我卻清楚地感覺到,四面八方都有針一樣的目光扎過來。
我和她到了教室才松了口氣。
剛準備拉開運動包,把昨晚的成果拿出來給她檢查,她卻抬手攔住了我。
「這裡不太方便。」
不方便?
我的心狠狠的收縮了一下,那些關於她的桃色傳聞不受控制地浮現出來。
不會吧……
難道要在學校里——
她領著我走到了角落的一間空屋子,她從口袋里掏出鑰匙開門。
我緊張的喘著粗氣,又害怕又期待。
門開了。
裡面有一個長桌,上面還有一些馬克筆。
「這張桌子多寬敞」她轉過身笑著對我說。
「來,快鋪上來,我檢查檢查。」
失望和安心同時湧上心頭。
我連忙掏出我昨晚的成果,鋪到桌子上。
她俯下身子,仔細端詳,就像鑒寶欄目里的專家鑒定名畫一樣。
而我,就是那個焦急不安的物主。
她看了一遍又一遍。
我實在熬不住了,小聲問她:
「完成的…怎麼樣?」
她直起身子,手微微拖著下巴。
「說實話…」
她的聲音比之前都要低沈。
「完成的很不好。」
我沒想到她會說的這麼直接,胸口一陣發緊。
「不過我很滿意!」
她綻放出明艷的笑容。
我驚呆了,這毫無邏輯!
她伸出修長的手指,指著我的眼底。
「黑眼圈!」
我「啊!」了一聲。
然後她指著橫幅中部說:
「還有這裡,你來看看這寫的是甚麼。」
我湊過去一看,臉一下紅了。
上面的鉛筆稿七扭八歪,和道士用的符咒一樣。
「這一看就是你熬夜打瞌睡的時候寫的。」
她笑眯眯的說。
我不好意思的撓了撓頭,後悔怎麼不檢查一下。
「你能熬夜幫我,我真的好開心。」
她高興的轉了一圈。
「而且你的字很好看!」她接著說,語速有點快。
「之前那幾個幫忙的,工作量少不說,字寫得和雞爪一樣,怎麼好意思掛出去。」
她滿意的看著我,不斷點頭。
「看來你不用從寫字帖開始了。照這個進度——兩周!兩周就能完成!」
我看著她興奮的樣子,心裡忽然有點動搖。
她看起來那麼天真、那麼開心。
好像只是說話直白了一點,不太懂那些複雜的人情世故。
那些傳言……
也許真的是嫉妒她的人編出來的。
看著她這麼高興,我突然覺得——
這一夜,好像也沒白熬。
隨後她又接連誇了幾句,說甚麼「你的字才配和我的放在一起」、「掛出來才好看」之類的話。
看來她確實是那種有甚麼說甚麼的人,和她交流,只需要按字面意思去理解就夠了。
我不禁有些得意,看來我摸清了和女魔王相處的方法了。
「對了卜哲…」
她突然抓住了我的手,她的手熾熱柔軟。我的心跳一下加速。
「今天晚上能來我家嗎…我爸媽都不在就我一個人。」
她滿臉紅暈,眼波流轉。
我的腦子「嗡」地一聲。
「啊?」
這句話……
難道也是字面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