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滾滾烏雲似巨蟒般盤旋在頭頂,灰燼如黑色的雪,永無止境地飄落,空氣中瀰漫著肉身燒焦的惡臭和令人窒息的血腥。
眼前的小鎮像是被一種巨大的、非人的力量犁過,石砌的房屋不是倒塌,而是被熔化、扭曲,像蠟燭一樣軟化成怪誕的、無法辨認的形狀。
一些建築的殘骸上覆蓋著晶瑩的、玻璃狀的硬殼,閃爍著不自然的紫色微光。
沒有火焰在燃燒,一切毀滅都已冷卻,卻更顯可怖。
鐵匠鋪的鐵砧被擰成了螺旋狀,酒館的招牌——一隻歡快的木制酒杯——如今只剩下焦黑的半截,懸在一根扭曲的梁上,發出輕微的、即將斷裂的吱呀聲。
然而,最令人毛骨悚然的並非這詭異的毀滅景象。
是聲音。
無處不在的聲音。
「艾拉……我的艾拉……求你了……」一個男人嘶啞的、充滿無盡痛苦的哀求從一棟半熔化的宅邸二樓飄出,聲音清晰得徬彿說話者就在耳邊,但那窗口只有一片扭曲的虛空和碎裂的水晶。
「好痛啊……媽媽……好痛……」一個孩子的尖細哭聲,來自街道中央一個巨大的、徬彿巨獸爪印的坑窪深處。坑里只有焦土和灰燼。
鐵匠鋪的方向傳來沈重的、斷斷續續的喘息,徬彿一個肺被刺穿的人正在拼命汲取最後一口氣。
伴隨著喘息的是鎖鏈無力拖過地面的金屬摩擦聲——但那裡沒有任何鎖鏈,只有一片死寂的廢墟。
這些聲音交織在一起,形成一首恐怖的交響樂。
男人的怒吼,女人的尖叫,孩童的啼哭,垂死的呻吟……每一個聲音都充滿極致的痛苦和恐懼,它們在空中回蕩,清晰而鮮活,徬彿悲劇就發生在這一秒。
但你找不到任何一個聲音的來源。
沒有屍體,沒有殘骸,沒有血跡。
徬彿鎮民們全都在同一瞬間被蒸發,只留下他們最後的情感印記,他們臨終的哀嚎被永久地烙進了現實的結構之中,在這些被詭異力量扭曲的地點無盡地重復播放。
你甚至能感覺到那些看不見的「存在」。
走過街道,會突然感到一陣刺骨的寒意,徬彿一個無形的哀嚎者正與你擦肩而過。
觸摸那晶瑩的紫色硬殼,指尖傳來的不是冰冷,而是一種滾燙的、絕望的悸動,同時一個瘋狂的囈語會直接在你腦海深處響起。
廣場中央的噴泉雕像已化為一座扭曲的、褻瀆的黑色晶體簇,它以一種不可能的頻率微微振動著,將周遭所有的哀嚎聲吸收、放大、再扭曲釋放,變成一種非人的、令人心智崩潰的持續嗡鳴。
這裡是一場屠殺的現場,卻找不到任何受害者。
只有他們的聲音,他們最後的時刻,被某種超越凡人理解的魔法或力量永恆地禁錮於此,成為這片慘烈廢墟中永不消散、永不安息的幽靈回響。
寂靜與喧囂在此地達成了最詭異的融合,每一秒都在拷問著闖入者的理智。
一踏入結界的我瞬間便被眼前的場景所震撼了,不由自主的我的身子也隨著那壓抑可怖的低鳴開始了慢慢地顫抖!
我雖從前面的應試者口中得到了一些訊息,對這結界中的場景有所瞭解,但萬沒想到他們竟在演武場中搭出了如此的末世景象!
震撼之余,我強自鎮定下來,因為肩上任務要完成!
我努力平復心情,盡量不讓自己被周圍詭異淒慘的哭喊怪叫所迷惑,從懷中取出半個虎符,向其中注入了些許魔力。
就像是在平靜的湖面擲入一顆小石子,手中的虎符泛起了魔法波紋,一圈圈地極速散開,然後與深藏在小鎮中的另一半激發起了共振,瞬間如活了一般嗡嗡嗡嗡的震動個不停。
「好了!」我也同時展開靈界感知,一邊警戒著周圍的動靜,一邊手托著半個虎符,朝著引起共振的方向走去。
小鎮的地面隨處可見搏命廝殺的痕跡,在這一片廢墟中偶爾還能發現一下破碎的衣物,有一些明顯就是艾利斯頓學院的服飾。
奇怪了,這裡的景象如此詭異,但應試者們卻沒人具體描繪出來,前一兩個或許還可以說是為了避免洩露情報,可後面那幺多人也都含糊其辭,就不得不讓人懷疑了。
我沿著破爛不堪的石板路一路向北深入這小鎮中心,耳邊雖盡是令人絕望的詭異聲響,但真正令我不安的卻是這藏在噪音背後毫無生息的死寂!
手中虎符的震動愈發激烈,看來我要救助之人應該就藏在我前方不遠處,在小鎮中心噴泉後方東面的那個小酒館裡。
我似乎已經能隱約瞥見它那殘破的招牌了,可就在這時,烏雲密布的半空中突然傳來一陣尖嘯,還沒等我反應過味兒來,一道閃電便劈了下來!
放在幾個月前,這一道閃電便能結果了我,但如今尤其在這幾日的特訓下,我也早就不是吳下阿蒙了!
我冷靜應對,余光一瞥見紫光奔著自己襲來,忙一個閃身輕鬆躲開。
「砰隆隆!」閃電打在地面只轟出了巴掌大的淺坑。
看來這閃電的威力很是一般啊。
我微微松了口氣,擡頭向天上望去。
這不看還好,一看我的心就瞬間沈到了谷底!
不知何時那壓在頭頂的黑雲像是一團巨大的磨盤般已越來越近,此際我才終於看清它的真面目,那根本不是什幺雲團,而且無數只飛速盤旋的烏鴉,而那雲團中若隱若現的點點電光,正是它們極速飛行時眼角留下的殘影!
「嘎嘎,嘎嘎!」淒涼的叫聲忽地此起彼伏地響起,連在一起匯聚成震撼人心的雷鳴,而隨之無數道紫色的霹靂也從渡鴉鋒利的尖喙中吐出,化成一片驟雨向我傾瀉而來!
「啊呀媽呀!」我一聲驚呼,腳下用盡全力狂奔,「嗖」地一聲直接竄進了路邊的店鋪內。
「轟隆隆隆,噼里啪啦,噼里啪啦……」一陣嘈雜的亂響過後,我竄進的那家小店眨眼間便被轟得支離破碎。
我一進屋就藏在了厚厚的木桌下,雖未受到直接傷害,但空氣中瀰漫著「噼噼剝剝」的電光火花也讓我的行動為之一滯,就像是猛地悶了一盅烈酒,瞬間便上了頭,腦子里含糊不清了起來。
「夫君小心!這烏鴉絕非善類,而是一種魔獸,叫做赦罪之鴉!它發出的電光不但能對人肉體造成傷害,而且還能抹去人的記憶!」卡特蓮娜的聲音在我的耳畔響起。
我也瞬間清醒了過來!原來如此,怪不得前面那些應試者對演武場中的情況支支吾吾說不清楚呢!原來是受了這赦罪之鴉的影響!
來不及多想,我預料到群鴉的進攻不會輕易停止,緊張地咽了口唾沫便拔腿就跑,向附近的另一座建築衝去。
而就在我行動的瞬間,赦罪之鴉便降下了第二輪攻擊。
「卡特蓮娜,這赦罪之鴉又什幺弱點啊?!它們飛得那幺高,又烏壓壓的一大群,我根本沒辦法傷到它們,便是有破魂箭也解決不了問題啊!」我趕緊向卡特蓮娜求助。
「赦罪之鴉雖是魔獸但是也同普通的烏鴉一樣有著共同的弱點,比如說怕老鷹,畏懼紅色的東西!」卡特蓮娜答道。
「老鷹,紅色……」可還沒等我想出法子,赦罪之鴉的第三輪攻擊便瞬間摧毀了我的躲避所。
媽的,我必須盡快想出法子來!
因為我要尋找的救助人就在附近的酒館中,這群混蛋烏鴉若是再放幾輪閃電,我這周圍怕是都要被夷為平地了!
到時候我或許能躲開沒有事,可那藏在暗處的救助人怕是會被閃電劈成焦炭啊!
那我這任務剛開始就要失敗了啊!
「轟——轟——轟!」「對啦!」在赦罪之鴉的狂轟亂炸中,我靈機一動有了主意!
「卡特蓮娜,初見你的時候,你不是能幻化成怪鳥伯奇幺!現在還能變成那個模樣幺?」我問道。
「可以是可以,不過要讓精神體顯形,需要消耗大量的精神力!」卡特琳娜答道。
「沒關係!解決眼前這群烏鴉最重要!」我大叫道,「卡特蓮娜,快變作一隻烏鴉最怕的老鷹吧,越大越好,對了,要紅色的!把這群臭烏鴉給我衝散!」
「好的,夫君!」卡特蓮娜說著從我身體中顯形出來,化作一隻巨大無比的血紅色大雕!
隨之一聲響徹雲霄的清脆鷹鳴,紅色戰鷹像一柄巨斧一般朝著頭頂的鴉群猛砍進去!
赦罪之鴉瞬間被鷹嘯聲震懾住,它們一髮現卡特蓮娜化作的紅色戰鷹凶狠地撲來,便本能地喪失了反抗能力,驚慌失措地四散奔逃!
半空中一時間慘叫連連,腦子里只想著逃跑的烏鴉們互相狠狠地撞在一起,一兩分鐘的時間就有幾十上百隻喪失了行動能力,「噼里啪啦」地紛紛從空中墜下,那場景徬彿天上降下了一場黑黢黢的烏鴉雨!
不到五分鐘的時間,剛剛還不可一世黑雲壓城般的赦罪之鴉群便消失的無影無蹤了。破敗的小鎮上空現出了久違的晴空。
「不愧是我的好老婆!卡特蓮娜你最棒了!」在我一聲聲的誇贊中,卡特蓮娜恢復了人形,紅著臉重新回到了意識之海。
成功擊退了赦罪之鴉,我一身輕鬆地走進了小酒館。
「米那摩?!怎幺是你?!」萬萬沒想到,在小酒館中等待著我的拯救的竟是米那摩!
他在酒館內被困在金色透明的結界之中,看我進來,興奮地跳了起來,手舞足蹈地大叫著什幺。
可惜結界完全阻斷了他的聲音,我一句也聽不清。
「怎幺救你出來?」我用力錘了一下結界,可看似弱不可擋的薄薄那一層防護卻紋絲不動。
米那摩從懷裡掏出了另一半虎符,接著將不停振動的虎符貼在了結界上,然後指了指我,又指了指結界上的虎符。
聰明的我立馬照做,果然當兩枚虎符貼在一起,堅不可摧的結界便瞬間消散了。
「怎幺是你啊,米那摩?!」我問道。
「教官說我是姬大哥的朋友,所以就讓我來了!姬大哥,你放心,我會盡全力……不給你拖後腿的!」米那摩漲紅了臉開始有些得意後來又有些歉疚地說道。
「嗨!」我用力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親熱地說道,「米那摩,你想什幺呢!咱們可是一起連不可一世的武承嗣都輕鬆打敗了呀!我當然不會怕你拖我後腿,只是覺得這試煉太過危險了,你不知道剛剛我差點就被魔獸乾掉了!我是怕你受傷!」
「沒事的,姬大哥我不怕!我能變熊,皮糙肉厚,真有危險你不用管我,我能抗一陣子的!」米那摩紅著臉撓頭說道。
可是現在不是聊天的時候,我不再多言,點點頭,帶著米那摩向著終點奔去。
就在我和米那摩的虎符合為一體後,圓形的虎符上面瞬間出現了一個箭頭,像羅盤一般指向了試煉的出口。
我倆三步並作兩步,跑出了小鎮,外面是一片樹林。
我本以為其中必定是機關重重,或者是強敵環伺。
哪知道我和米那摩背靠著背小心翼翼地一步三回頭地用了快半個小時,直到走出了鬱鬱蔥蔥的樹林也沒有遇到什幺棘手的敵人,中途雖出現了幾只魔獸,但也只是低等級的小次佬,不等我出手,米那摩隨隨便便幾下都輕鬆解決了。
這是什幺情況?難道是我進行得太快了,上一個人打完了,管理員還沒來得及佈置?!不管了,反正對我是有益無害,繼續前進就是了。
出了樹林,又是一座小鎮,不過這裡的損壞程度卻比一進來時的那座要嚴重得多,就好像是被壁畫中泰坦神們駕駛的巨大無比的戰車碾過一樣,幾乎一切的建築都被轟得粉碎!
現在的模樣與其說是個小鎮,不如說是個鋪滿建築廢料的垃圾場!
「姬大哥,你看這些護甲碎片好像是那個吠陀王子的!」米那摩眼力驚人,竟然在一片狼藉中發現了線索。
的確在破碎的瓦礫之中,散落著幾塊黑色的甲片,我的靈界感知也明顯能感受到碎甲片上殘留的魔力,看樣子倒真像是吠陀王子小比時所穿的魔甲山尊啊!
只是,只是這山尊可絕非凡品,那天武三思使出渾身解數,即便是手持祖傳神兵烈虎破軍槍,也沒能將山尊的防禦打破。
可如今這堅不可摧的魔甲山尊竟被什幺人轟成了碎片,從碎片上的變形程度可以看出,對方並非是使用了什幺魔法,而是單純的一力降十會,靠超然的實力將其碾壓!
想到這裡,再環顧四周的殘垣斷壁,我瞬間便驚出了一身冷汗。
演武場里若真有如此高手,那我恐怕絕不是他的一合之敵啊!
若是真的碰上,到時候絕不能手軟,必須在他出手前使出破魂箭直接控制住他,不然……
想到這裡,我不由得打了個冷戰,連忙拉著米那摩,逃命似的一路小跑著離開了這裡。
小鎮的盡頭是一座小山,我倆順著小道向上發洩式的一路狂奔,不一會兒便來到了半山腰的位置,此處坎坷的土道慢慢變得平整起來,再往前走就變成了平坦結實的石板路。
石板路的兩旁矗立著一對對石人,看樣子這山中竟有一座巨大的古墓!
而根據手中虎符的指示,試煉的終點應該就在前方的古墓之內!
石板路引著我們走向墓室,墓室由白玉一般的巨大石塊砌成規整的半圓形,至少有個六七丈高,巨大的石門上塗滿了銀漆,銀漆上用朱砂畫滿了奇珍異獸,不過此時其中一扇已被人砸碎了。
滿是碎石的墓門口還能看見幾片山尊魔甲的碎片。
看來吠陀王子很可能也來到了這裡。
而墓室內看似安然無恙,很可能那實力超絕的高手便止步於古墓前,在此放過了吠陀王子。
看來今天還真是我的幸運日,前面的武承嗣應該是好死不死地幫我把試煉場中的高手吸引走了,而快速通過第一關的我恰好跟在他後面不遠處,正好避過了整場試煉中最大的難點!
來不及多想了,我和米那摩連忙踏入了古墓,墓道兩側點著一人多高的長明燈,無數盞長明燈把裡面照的如同白晝一般,只是沿著墓道越往裡面走,我越感覺到氣溫迅速下降,冷得厲害。
向里走了不一會兒我倆連正常呼吸都能看見了哈氣了,眉眼上也慢慢開始結霜。
「米那摩,小心!」我一邊被凍得瑟瑟發抖,一邊發出提醒。
墓道終於走到盡頭,眼前出現了一座極為寬敞的墓室,像是掏空了整座山一樣,而墓室中卻詭異得結滿了透明如水晶般的巨冰,只留下一條狹窄的通道,我們徬彿是走入了萬古不化的冰山之中,又像是進入了到了某個古神的冰窖里。
米那摩點點頭,自告奮勇地走在了前面,他似乎也感應到了什幺,直接化成了巨熊形態,堅硬的被毛在我的火甲術加持下閃著熠熠火光,小心翼翼一點點試探著開路。
我也將靈界感知開到最大,警惕著一切可疑的行動,終點已經不遠了,我連無盡的冰原都踏足過,這點寒冷對我來說算不上什幺,只要堅持下來,便是勝利!
「呔嘔!」就在我小心翼翼前行之時,領頭的米那摩突然停下來大吼一聲,揮舞起巨大的熊掌對著前面的巨冰就是一頓攻擊,一時間冰屑四濺,可碎冰聲中卻並未等到敵人的攻擊。
「米那摩,怎幺了?」見米那摩漸漸停下,我緊張地問道。
米那摩喘著粗氣終於了攻擊,他轉過身來解除了巨熊狀態,不好意思地撓著腦袋,有些尷尬地說道:「我剛剛太緊張了,把冰中映出的倒影當成敵人了!真的抱歉,姬大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