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毛主席萬歲!」
「……」
「臭地主,呸!」
二寶子還覺得不夠解恨,衝著垂頭喪氣的老地主臉上,惡狠狠地吐出一口粘痰,然後嘿嘿笑著,開心地走下台去。
眾人無聊地折騰著那個倒霉的老地主:「劉有德,你家的地到底在哪個位置啊,你還能找得到嗎?」
「找不到啦!」
「劉有德,你是憑甚麼攢那多錢,置下那麼多的田產啊!」
「唉,別提啦,作孽啊,那些分掉的土地和房產,都是俺家祖祖輩輩省吃儉用,從牙縫里擠出來的啊,細細想來,有甚麼用哇!」
「……」
「啊!不好啦!盧清海放火啦!」
憶苦思甜大會正在荒唐可笑地進行著,突然,大隊部的西側莫名其妙地竄起滾滾濃煙,繼而,又揚起熊熊的烈焰。
「不好嘍,殺豬匠又喝醉了,又開始打老婆嘍!」
「哈,走哇,看熱鬧去啊!」
嘩啦一聲,黑壓壓的人群丟下焦頭爛額的老地主,猶如決堤的洪水,一路洶湧著,嗡嗡亂叫著,嘩啦啦地衝向烈焰翻滾的地方。
「別跑,別跑啊!批鬥會還沒有開完呢!」大表哥隊長聲嘶力竭地呼喊著,盡力阻止著四散奔逃的人群:「別跑啊,別跑啊,都別跑哇,批鬥大會還沒開完吶!」
可是,大表哥隊長的努力是徒勞的,整個院落很快便空空如也,僅剩台上那個掛著大牌子的老地主,孤苦伶仃地東張西望著。
「哼,」望著漸漸消散在夜幕中的片片黑影,大表哥隊長怒火萬丈:「哼,跑吧,跑吧,明天,每人扣你們一天的工分!」
「啊——啊——」
爛醉之後的縱火犯盧清海,就是白天在生產隊院子里,用極其慘忍的手段殺死兩頭,將自己的一生全部無私奉獻給人們的老母牛的屠夫,飽餐一頓煮牛肉之後,他又理所當然地喝得酩酊大醉,這絲毫亦不足為怪,生產隊的社員們誰都清楚,盧清海每飲必醉。
每醉之後,屠夫盧清海最喜歡做的事情便是兇暴無比地毆打自己的老婆,然後,再把早已折騰得空徒四壁的家,重新折騰得一埸糊塗。今天晚上,屠夫盧清海乘著酒興,非常滿意地砸爛了家裡僅存的桌椅和碗筷。
「你,你,」屠夫的老婆徒勞地阻攔著自己的醉鬼丈夫:「你他媽的不過日子啦,喝點馬尿就窮耍!」
「豁,他媽的。」
屠夫盧清海一把將老婆推倒在地,盛怒之下,竟然不可思議地剝光老婆身上所有的衣服,然後,一腳將其踢出門外:「滾,滾,滾吧,騷貨!」
「媽媽,媽媽,媽媽!」看著赤身裸體、披頭散髮的媽媽。屠夫的兒子,就是那個摳掉母牛眼珠的三褲子,嚇得屁滾尿流,拼命地喊叫著,屠夫見狀,索興一不做,二不休,好似老鷹抓小雞般拎起哭鬧不止的三褲子,顧頭不顧尾地將其胡亂塞進一條油漬漬的麻袋里,接著,得意洋洋地倒吊在棚頂上。
「我不活啦,我他媽的不活啦,這日子,有甚麼意思啊,有甚麼意思啊!」
說完,屠夫開始縱火焚燒自家的房屋。
「啊——啊——我不活了,我要像洪常青那樣,活活燒死,我不活了!」
屠夫手裡拎著一把雪亮的、閃著寒光的殺豬刀,嘴裡還叼著一把長刃刀,望著屋子里熊熊燃燒著的火焰。屠夫的弟弟盧清洲,試圖衝進屋子里撲滅火焰,可是,看見屠夫哥哥凶神惡煞地堵擋在房門口,手裡胡亂揮舞著殺豬刀,他不禁停下了腳步,遲疑起來。
望著眼前這滑稽可笑的場景;望著手舞足蹈,醜態百出的醉漢屠夫;望著津津有味、興災樂禍的人們,我不由得想起高爾基筆下的舊俄羅斯。
「這可了不得啊,一會兒著大了,可沒個救!」黑暗之中,我看到平日里總是沈默少言的老叔,他衝出人群,一邊說著一邊操起一根大木棍,徑直朝醉漢走去。
「老哥,小心點,那小子可虎啦,喝點燒酒,甚麼事都乾得出來!」二姑抱著我,不安地叮囑著老叔,老姑哆哆嗦嗦地拽著二姑的衣襟,嘴裡一個勁地叫著:「二姐,二姐,我怕,我怕!」
「哼,」老叔毫不膽怯地回答道:「我才不怕他吶,全是裝的,我今天非得好好地收拾收拾他,看他還學好不!」
「老弟啊,少管閒事,沒用!」眾人紛紛散開,三叔悄聲對老叔說道:「你就少管閒事吧,沒用!」
「我找個機會把他撂倒,你們趕緊上去把他捆住!」老叔叮囑屠夫的弟弟以及另外幾個熱心的壯漢。說完,老叔拎著大木棍,邁著堅定的步伐,一步一步地走向屠夫。
「滾,滾,」見老叔向他走來,屠夫手中的尖刀再次揮動起來:「滾,你敢過來,我殺了你,我砍死你!」
「來啊,來啊!」老叔右手拎著大木棍,左手毫無懼色地點划著自己的額頭:「來啊,來啊,你往這砍,往這砍!往這砍啊!」
望著面色沈穩的老叔,屠夫遲疑起來,手中的尖刀抖動起來,老叔一步一步地逼過去,屠夫一步一步地向倒退著。
「砍啊,砍啊,」老叔繼續喊叫著,可是,屠夫手中的尖刀,似乎中了甚麼魔法,一動不動地懸在了半空中。
「兔崽子,有種的你倒是砍呢!」老叔大罵一聲,手中的木棍飛快地掄起,還沒有等屠夫醒過神來,無情的木棍已經重重地擊打在他的腰身上,只聽咕咚一聲,可惡的屠夫應聲倒地。
「我叫你往死裡喝,我叫你往死裡喝,這都喝成甚麼形啦!」
在木棍的重擊之下,屠夫仰面癱倒在地,嘴裡叼著的長刃刀嗖地飛將出去,咣當一聲滑落在草堆上。屠夫的弟弟和以及其他幾個壯漢見狀,立刻以迅猛之勢撲將過去,把醉漢屠夫死死按在地上。
望著令人哭笑不得的屠夫哥哥,屠夫的弟弟突然縱聲抽泣起來,繼而,無情的拳頭雨點般地落在屠夫哥哥的頭上和身上:「我打死你,我打死你,讓不好好地過日子!我打死你,嗚——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