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到正文
黃黃果小說HUANGGUO READING
← 返回書籍孕船我的書架 ↗

第11章 沒有推開

九齒釘耙 · 孕船 · 本章第 2 / 2 頁

可胃里翻湧的不只是海浪,還有那些被刻意壓在心底的畫面——母親的頭髮披散在枕上,手臂摟著他的脖子,嘴裡的酒氣混著一聲聲破碎的呢喃。

他使勁甩了甩頭,把那些畫面趕走,可它們總是捲土重來,像船底的錨,扎在更深的地方。

現在船靠岸了。

東京灣的風帶著潮濕的咸味,混著機油和早餐攤的味噌香氣飄過來。

小峰深深吸了一口氣,想用陌生的味道沖淡肺腑里的壓迫感。

肖靜從艙房裡走出來,穿著一件米白色的亞麻襯衫和深藍的長裙,頭髮扎了起來,露出白皙的脖頸。

她沒化妝,臉色有些蒼白,眼底下有淡淡的青影。

昨晚她也沒睡好。

「走吧。」她說,聲音很輕,不看他的眼睛。

小峰點了點頭。

兩人並排走下舷梯,中間始終隔著一個人身的距離。

海關的工作人員面帶微笑地遞回護照,用日語說了句甚麼,他們沒聽懂,只是點頭致意。

走出港口大廳,濕潤的空氣撲面而來,東京不像香港那麼擁擠,街道開闊整潔,行道樹修剪得整整齊齊。

他們按照手機地圖的指引乘上了去新宿的電車,車廂里很安靜,乘客大多低著頭看手機,偶爾有人瞥一眼這對明顯是中國人的母子,又漠然地移開視線。

在新宿站換乘時迷了路,來來回回走了好幾趟才找到出口。

肖靜想開口問路,但日語說不利索,比劃了半天,一個穿制服的站務員微笑著把他們帶到了正確的位置。

走出車站,眼前的景象驟然開闊:高樓大廈鱗次櫛比,巨大的電子屏幕播放著廣告,人潮湧動,但井然有序。

小峰想起在台北的時候,媽媽緊緊攥著他的手穿過人群,現在她只是挎著包走在前面,脊背微微繃緊。

他忽然有點想上前拉住她,不是出於保護,而是出於一種說不清的依戀——可他知道自己已經沒有資格了。

他們在淺草寺逗留了一小會兒。

雷門的大紅燈籠下擠滿了遊客,香火繚繞,煙霧從大香爐里升騰起來。

肖靜學著別人的樣子,把煙往自己身上撩,據說能去病消災。

小峰站在幾步之外,看著她閉眼祈禱的側臉,輪廓還是很美,但眉間多了一道淺淺的痕跡——這五天里長出來的。

他心裡猛地一揪。

她睜開眼,正對上他的目光,兩人都愣了一下,然後同時避開。

「走吧,去別處逛逛。」肖靜說。

兩人漫無目的地沿著一條安靜的街道往回走。

離開景區之後,人漸漸少了,兩旁是住宅區,低矮的獨棟房子被精緻的小院圍著,種著修剪成球狀的山茶和羅漢松。

路上幾乎沒有行人,只有偶爾一輛自行車叮鈴鈴地從身邊騎過。

空氣里飄著一股淺淺的花香,大概是梔子。

轉過一個彎,他們突然看見前方一戶人家門前聚集著一大群人。

所有人都穿著黑色衣服——黑色的西服、黑色的連衣裙、黑色的和服——像一片烏雲落在地面上。

門口擺著白色的菊花圈,輓聯上的毛筆字彎彎繞繞,認不全但看得出是悼詞。

敞開的和式門裡,能看到一個小小的靈堂,正中央的黑色相框里是一張中年男人的照片,笑容溫和。

是一場葬禮。不是那種在殯儀館裡匆匆辦完的儀式,而是日式的家庭告別式,鄰居、親友聚在一起,低聲交談,神情肅穆。

小峰和肖靜同時停住了腳步。他們站在十米外的一棵銀杏樹下,像被釘在了原地。沒人開口說要走,也沒人開口說要靠近,就那麼愣愣地看著。

忽然,靈堂里傳出一陣撕心裂肺的哭聲。

那哭聲像是從胸腔最深處擠出來的,尖銳、破碎、毫不克制。

所有人都轉過頭去,一個穿著黑色喪服的年輕女人跪在靈前,肩膀劇烈地抖動,頭埋在手裡,哭得渾身發顫。

她大約三十七八歲,身材纖細,輓著發髻,幾縷發絲散落在耳邊,臉上的妝容早就被眼淚衝花了。

旁邊站著一個十二三歲的男孩,穿著黑色小西裝,領帶系得端端正正。

他沒有哭,但嘴唇抿得發白,一隻手扶著母親的背,輕輕拍著,一下,兩下,像在哄一個受傷的動物。

他的眼睛直直看著前方,眼神里沒有淚,卻有一種超越年齡的堅毅和悲傷。

那個畫面像一把刀,同時刺進了小峰和肖靜的心裡。

小峰的眼睛緊緊盯著那個男孩。

他看著那只手——稚嫩的、骨節分明的手,一下一下地拍著母親的背。

那只手很小,可落在她背上的分量卻很重。

他想起了自己十二三歲的時候,媽媽有一次生病發高燒,他也是這樣坐在床邊,笨拙地用手背探她的額頭,然後去倒水、拿藥,學著她的樣子哄她:媽,別怕,我在這兒。

那時候他是純粹的,乾淨的,一心只想保護媽媽。

如果那天晚上沒有發生那些事,如果他還是那個孩子,現在站在東京的街頭,看到這一幕,他大概會轉頭對媽媽說:那個女人好可憐。

然後媽媽會輕輕嘆一口氣,拉著他離開。

他會在心裡默默祝福那個男孩,然後很快忘記。

可現在他回不去了。

他不再是那個乾淨的兒子。

他身體里藏著一個骯髒的秘密,像腐蝕的膽汁,從胃里一直燒到喉嚨。

他看著那個男孩,像是看著一面鏡子,鏡子里的自己本來也該是那樣——堅強的,可靠的,卻始終乾淨的。

而現在鏡子碎了,只剩下一地尖銳的碎片,每一片都反射著他和母親擁抱的影。

肖靜站在他旁邊,手緊緊地攥著挎包的肩帶,指節泛白。

她的目光落在那個痛哭的女人身上,卻看到的是另一番景象:如果有一天,她失去了丈夫——不是離婚,而是死亡——那會怎麼樣?

她會不會也這樣跪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

可她心裡立刻湧起一股更冷的恐懼:如果陸川知道了那晚的事,她失去的就不只是一個丈夫,而是兒子、家庭、一切。

她會連哭的資格都沒有,因為她不配。

她咬著下唇,牙齒幾乎要刺破皮膚。

然而視線一轉,她看到了那個男孩扶著母親的手。

那雙眼睛里沒有淚,卻有著「我在」的承諾。

一股酸楚猛地衝上鼻根——小峰小時候也是這樣,不管她遇到甚麼難過的事,他都會用小小的手握住她的手,說媽媽別哭。

可現在呢?

他的手曾經摟過她赤裸的腰,他的嘴唇曾經貼上她的脖頸,他們的身體曾經像拼圖一樣嵌在一起。

那已經不是兒子對母親的手了。

他再也無法用那雙純淨的眼睛看著她了。

而她,也再也不能心安理得地接受他的擁抱。

眼淚就這麼毫無預兆地湧了上來。肖靜慌忙抬手,假裝整理頭髮,趁機用指尖揩了一下眼角。幸好小峰沒有看她,他還定定地盯著那個男孩。

葬禮的人群開始移動。

幾個男人抬起了靈柩,白色菊花覆蓋著的棺木緩緩升起來。

哭聲驟然放大,那個年輕女人似乎要撲上去,被身後的人拉住了。

男孩依然扶著她的背,但另一隻手也抬起來,輕輕握住了母親的手腕。

他低聲說了句甚麼,由於隔得遠聽不清,但那口型像是「媽媽,有我呢」。

送葬的隊伍緩緩地沿著街道朝另一個方向走去,紙錢從籃子里撒出,紛紛揚揚地落在灰色的柏油路上。

鄰居們低頭鞠躬,幾個上了年紀的老人雙手合十。

棺材越來越遠,哭聲也越來越遠。

小峰和肖靜還是站在原地,像是被凍住了。

直到隊伍消失在盡頭,人群漸漸散去,只剩下幾個家屬在門口收拾花圈和遺物,他們才像被解開了穴道,幾乎同時轉身,朝著來路走去。

一路上誰也沒有說話。

街道還是那條街道,陽光透過銀杏葉灑下斑駁的光影,梔子花的香氣依舊浮動在空氣里。

但他們彼此都感覺到,剛才那一幕像一把看不見的犁,在他們心底翻出了一道深深的溝壑,裡面灌滿了羞恥、悲哀和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絕望。

回到船上已經是傍晚。

夕陽西沈,把東京灣的海面染成一片熔金。

游輪鳴笛啓航,緩緩駛離港口。

甲板上有人歡呼,有人舉起相機拍照,而他們倆像兩尊沈默的石像,各自回了艙房。

晚飯沒有吃。

小峰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上的舷窗透進來的最後一抹光,腦海裡反復出現的不是那個哭泣的女人,而是那個男孩的手。

他能感覺到那只手的分量——那是一個兒子能給予母親的、最無條件的支撐。

但他的手已經髒了。

他用那只手觸碰了母親最私密的地方,用那只手拉開了她連衣裙的拉鍊。

他恨不得把那只手砍掉。

可他知道,真正該砍的是他心裡那個不斷膨脹的念頭。

隔壁房間沒有任何聲響。

肖靜把頭埋在枕頭裡,哭了很久。

她沒有開燈,黑暗裡只有偶爾壓抑不住的抽噎聲。

她在心裡一遍一遍地重復著:我是他的媽媽,我是他的媽媽,我怎麼能——可那個畫面始終揮之不去:男孩扶著母親的手,那麼堅定,那麼乾淨。

而她的兒子,她的小峰,在她身體里留下了甚麼東西,永遠也洗不掉了。

夜色漸深。

船身輕輕搖晃,舷窗外是漆黑一片的大海,只有遠處偶爾閃過一點漁火。

小峰坐起身,看著艙門——那是一扇普通的白色房門,和走廊里其他房間的門一模一樣。

他知道只要走過去,擰開把手,就能看見她,也許能抱著她,像以前一樣說一聲「媽媽晚安」,然後一切都會回到安全的戴殼里。

可他的腳像被釘在了地板上。

他想起那個男孩的眼睛——那雙堅毅的、清澈的眼睛——正看著他,無聲地問:你要做甚麼?

手搭在門把手上,冰涼的金屬觸感讓他一顫。

他沒有推開。

他松開手,退回到床邊,慢慢蹲下身,把臉埋進手掌里,肩膀無聲地聳動。

他不配。

他不配再以兒子的身份走進那扇門,也不配以其他任何身份。

他只能待在自己這間狹窄的艙房裡,抱著自己骯髒的秘密,等待天亮。

而隔壁的肖靜,也在黑暗中睜著眼睛。

她聽見了門把手輕微的轉動聲,然後是松開的聲音。

她屏住呼吸等了很久,確認他沒有進來。

一滴淚從眼角滑落,浸濕了枕頭。

她說不清是慶幸還是失望,只覺得整個人像被掏空了一樣,在這艘滿載著快樂遊客的巨輪上,孤獨得沒有邊際。

海浪拍打著船殼,發出有節奏的聲響。

東京越來越遠了,前方是下一個港口——橫濱,然後是漫長而未知的海域。

這艘船載著他們穿越白天和黑夜,穿越颱風和晴空,卻不知道要把他們載向甚麼樣的終點。

那晚,兩扇相鄰的艙門始終緊閉。

門裡的兩個人,各自蜷縮在自己的繭里,被羞恥和悔恨纏得透不過氣。

他們都知道,有些界限一旦越過,就再也回不去了。

就像那個男孩的手,永遠定格在乾淨的姿態里;而他們的手,已經沾上了洗不掉的顏色。

孕船 · 第11章 沒有推開本頁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