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漣漪×午夜
就在這時。
從晴香離去的方向傳來,與晴香相同的聲音。
踩踏在泥土地上的腳步聲逼近。
星光黯淡的夜裡,因眼淚模糊的視野,只能勉強捕捉到對方的輪廓。
但我不看也曉得那個人是誰。
「原來你跑到這裡來了。哥哥。」
「時雨……」
× × ×
「……你的臉色真是糟透了。」
「你怎麼、會來這、里……」
這地方離露營區跟海邊都有段距離,照理說冷清到沒人會來。
「我看到姊姊哭著回到帳篷,心想應該是跟哥哥之間發生了甚麼事。你跟姊姊吵架了嗎?」
……吵架。
吵架嗎?如果只是吵架的話,雙方都會受傷,雙方都有錯。
真是這樣的話不知該有多好。
我左右搖搖頭。
「……我們沒有吵架。是我一個人做了蠢事。真是白痴。一切都是我的錯。好不容易晴香願意再和我接吻,結果我卻得意過頭,太過心急,我真的是個無可救藥的爛人……!」
「…………哥哥。」
「你能相信嗎?我竟然對那麼內向的晴香出手,對她的身體,腰、屁股之類的地方到處亂摸,接吻時甚至還企圖把舌頭伸進去。難怪晴香會害怕嘛……!這幾乎跟強暴差不多了!」
我把自己的所作所為全部對時雨坦白,自我批判。
都是我不好。錯的都是我。我是個下三濫。
我不斷譴責自己。
但這跟懺悔有些不同。
真要說的話更像是,把罪行烙印到自己身上。
告訴自己,你是個壞蛋。
你讓晴香害怕,是個十惡不赦的罪人。
像這樣對自己施烙刑,讓腦子里充斥著對自己的怒火。
因為要是不這麼做──剛剛一瞬之間浮現腦海裡的『最糟的疑問』,徬佛又要漸漸抬頭。
「我這人真的爛透了。完全沒顧慮到晴香的心情!也許我到頭來,就只是想跟晴香做那檔事而已吧!」
「哥哥。」
「像我這種傢伙被討厭也是活該!像我這種下三濫──」
「哥哥!!」
「……!?」
就在這時。
時雨近乎咆哮的聲音剛傳來,她隨即把坐在長凳上的我的腦袋揣進胸前。
「住嘴吧。別再說下去了。」
「時──唔咕!?」
「不是叫你別再說了嗎?先別管其他的,就這樣做個深呼吸。」
這可不是擁抱的那種溫柔力道。
是幾乎把人弄痛的,強勢、蠻力的捆綁。
我打算問她這樣是在做甚麼,先是吸了一口氣。
結果,時雨貼近的肌膚散髮出的芬芳,飄然進入鼻腔里。
……就是這味道。
跟晴香相同的味道。
我直到剛才都求之若渴,心愛戀人的──
「…………」
這味道,讓我原本不斷給自己添加燃料的熊熊怒火漸漸熄滅。
人為的憤怒一旦散去,身體也跟著失去力量。
看著這樣的我,時雨擁抱的力量也漸漸放鬆──
「……請不要再這樣胡說,不要再隨便傷害自己了。哥哥才不是為了姊姊的肉體……而是真心喜歡姊姊,不是嗎?喜歡到言語都無法完整表達,但又喜歡到無以復加,才會試著把那份情感傳達給姊姊,不是嗎?」
她邊說,邊摩挲我的腦袋。
「為什、麼……」
為甚麼你會懂這些?
被我這麼一問,時雨略顯靦腆地笑了。
「怎麼不懂呢?我當然懂。因為──那一天的我就是這樣。」
「……!」
……原來。
原來那天緊逼而來的時雨,也是懷抱著如此強烈的情感嗎?
那種令人畏懼的義無反顧。熾烈燃燒般的情熱。
當時的我幾乎無法理解而震懾不已,此刻卻明白了切身之痛。
想必我剛才……也是那樣的表情吧。
「欸,哥哥。你知道貓是怎麼向喜歡的異性表達愛情嗎?它們會輕輕咬對方的脖子。狗的話則是猛舔對方的臉之類的。人類也是動物,要是懷有好感,會想接觸對方也是很正常的事吧?因為太喜歡姊姊,所以想接觸她。這種理所當然的想法沒有必要受譴責。哥哥沒有錯喔。」
「時雨……」
「我可憐的哥哥。你為了姊姊鼓起勇氣,卻得不到她的理解,心中感到很難受吧?打從心底喜歡的感情卻被怪罪、抗拒,這一定很煎熬吧?」
時雨說著,不斷摩挲被她揣進懷裡的我的腦袋。
手在頭髮上每梳一下,我的胸口深處也跟著疼起來。
硬說一切都是自己的錯,借此忽視的那些悲楚,壓抑下來不想被他人看見的眼淚,紛紛流露而出。
而那些一旦流露出來,就再也止不住了。
緊咬的牙縫間洩出嗚咽。
要是不攙扶著甚麼,我恐怕就要崩潰了,所以我緊抓著時雨。
面對這樣的我──時雨呢喃道。
「如果是我的話,就不會讓哥哥這麼煎熬了……」
「……咦?」
「如果是我的話,只要哥哥肯擁抱我,我一定會依偎上去,回抱住哥哥的。
只要哥哥肯輕撫我,我一定也會輕撫哥哥的胸脯,將臉頰也貼上去的。
然後……要是哥哥給我激情的吻,我一定會回以更深更強的吻,整晚在哥哥耳邊呢喃,說──喜歡,博道,我最喜歡你了。」
時雨安撫般摸著我的頭的手,滑到我的臉頰。
把我垂著的頭,像是對待玻璃工藝品似地小心抬起。
在我仰望的模糊視野里,此刻打從心底渴求的事物就在那兒。
「博道……吻我。」
凝望著我,眼瞳里只容納我一人,主動追求著我的,心愛戀人的身影。
這只是幻象。
我是懂的。
她並非晴香,不是我的戀人。
然而──
我想抗拒那一切,眼前的妹妹卻和我渴求之人太過相似,而我的心也太過寒冷。
「…………」
這可不行。
住手。
不可以。
自身理性發出的警告,聽起來格外遙遠。
就像是凍僵的人對熱源伸手取暖般,我也湊向時雨的唇。
因為,我已曉得那裡是多麼溫暖……已經無法抗拒。
唇瓣交疊。
和之前不同,這次由我主動吻上。
對方沒有任何排斥。
像是僅止於輕觸的接吻,得到她慰勞般的溫柔回吻。
光只是須臾的接觸,都讓凍結的心滲進暖流。
我本來不該接受的愛情淌流而進。無法回報而一度拒絕的情愫,就和那天一樣。
我不斷地貪圖著。
明知自己沒辦法回以同等的真心。
這真是何其輕浮的行徑。
然而──
「這不是哥哥的錯喔。因為我可是姊姊的雙胞胎妹妹嘛。不管聲音、臉蛋、氣味,全都跟姊姊一模一樣。在哥哥被姊姊說了重話正沮喪時,我這樣的女人全身貼過來索吻,會演變成如此也是沒辦法的事。
錯的不是哥哥,而是明知哥哥心情正難受,卻還趁虛而入的我。
……所以請哥哥不要太自責,儘管反過來利用我吧。
被姊姊排斥的痛苦情緒。
忍不住懷疑姊姊的負面情緒。
由這般念頭所衍生的自責。
……現在你只要先忘光這一切,對著從我身上看見的那個姊姊,尋求撫慰就行了。」
她願意接受,輕浮又脆弱的我。
她願意給我,讓我能原諒自己的理由。
「沒事的。哥哥只是從我身上看到姊姊罷了。這些情感全都是獻給姊姊的。這不是甚麼外遇。來,說出來。你喜歡晴香,你最愛晴香了。放聲說出來看看。」
「晴……香、晴香……我喜歡你。晴香……晴香!」
「我也最喜歡你了。」
我漸漸沈溺在時雨的雙眸里。
對著時雨沈淪而去。
現在接吻的人明明不是晴香,我明明清楚這點,卻沒譴責自己的這般索求。
唇瓣比先前更加緊密。
伸出舌頭往更深處而去。
而面對我的舌,時雨也以自己的舌迎接我。
相較於深深覆合的唇瓣,疏離的身體令人感到急切,我的手繞到時雨的身體上。
一把擒抱住。
力道大得把人弄疼的擁抱,讓時雨也像索求甚麼似地將身子蹭了過來。
「喜歡……嗯……我喜歡你喔……」
深深的接吻。熱情的擁抱。甜美的呢喃。
我想要的一切,她都會給予。
既然如此,我更不能輕易放手。
愈發激情的我,更進一步地索求她。
交融的唾液帶著滾水般的溫度,順著咽喉滑落。
沈積在臟腑里的熱感,沿著骨髓一路傳遞到腦髓,讓人像是中暑般意識模糊。
在這朦朧的意識里,我反芻著她剛剛說的話。
這不是出軌。
沒錯。這不是出軌。我根本沒有出軌。
因為我依然只愛著晴香。
我看的是時雨體內的那個晴香。
若面對的是時雨,我不會這麼做。
因為時雨是我的妹妹。
因為我已經有晴香這個心上人了。
所以現在和我接吻的人,是晴香。
這沒甚麼好良心不安的。
只要順從願望,縱情地相愛就好了。
在這段期間,在與那唇瓣相觸的期間,我就不必像先前那樣,思考心中若隱若現的最壞假設。
× × ×
在那之後,直到熱情被灰蒙的天空降下的小雨如字面般澆熄前,我都不斷地和時雨接吻。
然而事情一旦告一段落,自醉夢里清醒,便讓人不由分說地被迫面對現實。
就像是藥物的副作用,讓我直到天亮以前,都身陷後悔帶來的折磨里。
而現在──
我一樣帶著死魚般的空洞雙眼,望著還沒有泳客出沒,清晨的海灘。
「…………」
我竟然乾下這麼要不得的事情。
因為不堪寂寞,主動跟戀人以外的對象、而且還是戀人的妹妹接吻。
正常人才不會乾這種事。
這簡直是有病。
……但,我也沒辦法吧。
要是不那麼做,昨晚我應該會從此一蹶不振。
那時要是我當場崩潰,不知道現在會變得怎樣。
會不會被其他更昏暗的,由我心底而生的負面情感泥淖給吞沒了呢。
為了不讓自己變成那樣,我只能仰賴時雨,別無其他辦法。
『哥哥總是自我追求十全十美,但這種事就算是大人也辦不到喔。每個人總會有些難挨的夜晚,不找個倚靠的話,甚至連站都站不住。哥哥今晚剛好就碰上了。事情就只是如此而已。』
昨晚,時雨將身體抽離從醉意中清醒的我時,說了這些話。
她說得沒錯。
我心目中嚮往的,我揣摩描繪的理想好男人形象。但我身為一個人並不足以堅強到……能夠體現那樣的形象。
「博道……」
「……!」
正當我沈浸在這樣的後悔與自我放逐時,身後傳來呼喚聲。
那是,我現在最不願見到的人的聲音。
因為、因為……這要我用甚麼臉面對她啊。
我不知道。完全想像不了。
……但既然被她呼喚了,就不能不理不睬。
我於是回過身。
「晴香……」
「那個……昨天真的很抱歉。」
面對回身的我,晴香的反應令人意外。
晴香一臉歉疚地低垂著頭。
「經過一晚後我覺得,昨天說那種事才不叫做『喜歡』,實在說得太過分了。我明明很清楚,博道你是真心喜歡我的。」
「…………」
「那個,昨天博道只是因為晚上氣氛太浪漫,稍微興奮了些,才會做得比較過頭吧?而我完全沒顧慮博道的心情,卻把話說得那麼重,真的很抱歉。」
道歉的晴香身影,讓我腹內的罪惡感開始翻攪。
……別再說了。
跟晴香相比,我做的事更加過分。
我根本沒資格接受她這樣的道歉。
我得對晴香坦白。得把自己犯下的過錯告訴她──
「……該、該道歉的是我才對。抱歉讓你害怕了。」
……餵,不是這樣吧。
我是讓她害怕沒錯,但該道歉的不只這樣吧。
我明知還有下文,話語卻到此打住。
「我、我沒有害怕啦……就只是有點嚇到而已。」
「這、這樣、啊。那就好……」
不對,這一點都不好。
快老實說啊。為甚麼不敢說出口。
難不成我……打算瞞著她了事嗎?
跟晴香的雙胞胎妹妹做了那樣的事後還打算瞞著她,繼續維持原本的關係嗎?
開甚麼玩笑。快說。說啊。
「……不過我還是覺得,高中生的我們做那種事不太好。畢竟如果只是為了一時衝動……鑄下甚麼大錯,就傷腦筋了。再說我是真的很喜歡博道,想珍惜與博道之間的感情,不想當個不負責任的幼稚小孩,因為一時的感覺而玷污這樣的感情……所以,以後還是不要再那樣了,好嗎?」
「────」
凝望著我的晴香,眼瞳里蕩漾著某樣『情感』。
我這才察覺到。
自己原來身在極端危險的處境里。
晴香才不是怕我。
那情感是『厭惡』。
對象是昨天的我。
而那樣的厭惡,依舊殘留到現在。
因此晴香才會想與我保持距離。
說不想再有那樣的接吻。說那會玷污些甚麼。
面對這樣的晴香……
要是我把昨晚跟時雨之間的事告訴她,到時……
「喔、喔喔。晴香你說得沒錯。我們現在都還在父母養育之下,有些分際……本來就應該要遵守嘛。」
「謝謝你!我就知道博道你能夠理解!」
……這我不可能說得出口。
不過,然而……若仔細想想,維持原狀或許更好。
因為,我……真要說的話,其實並沒有到真的出軌的程度。
我的確是跟時雨接吻了。
那是事實,但我一直都是喊著晴香的名字。
而且當時晴香若能好好地回應我的吻,根本就不會發生後續那些事,我覺得這跟出軌還是有些出入。
何況昨天的吻不單只是我個人的問題。
時雨也佔了很大一部分。
是時雨主動找我的。
若沒有被她那樣挑逗,我也不至於吻她。
這樣的自白,同樣有可能對時雨和晴香的姊妹關係造成深邃的裂痕。
這樣不是好事。
這種選擇對大家都不好。
目前保持沈默比較好。
就算對方是戀人,也不見得要把一切所作所為開誠布公吧。
天底下數不清的情侶檔,也一定或多或少對另一半懷有秘密。
我現在該做的不是拘泥於瞞著晴香的事畏縮不前,而該思考怎麼把昨天對時雨抒發的那些原本屬於晴香的愛情,以晴香期盼、能接受的方式呈現給她。
如此一來我們就能建立真正的羈絆。
肯定是這樣沒有錯。
沒有錯。
沒錯──
──我竭盡所能地列出,不必向晴香告解的理由。
只為了將自己的行為稍微正當化。
只為了讓自己的欺瞞稍微站得住腳。
因為……我也只能這麼做了不是嗎?
跟時雨接了吻,這種事不可能說得出口。
要是說出去,我將會失去。
失去在我眼前的,此刻依然憐愛地對著我微笑的,我最摯愛的戀人。
我喜歡她。最喜歡她了。唯獨這點,我保證沒有分毫虛假。
因此,我說甚麼也沒辦法……自發性地選擇坦白。
「餵,那邊那對閃光情侶。你們還要玩到甚麼時候。不是叫你們趁著還沒塞車前趕緊來幫忙撤收嗎!」
「好~!我們走吧,博道!」
「……喔喔。」
我心中暗下決定,要把昨天的事隱瞞到底。
我收起表情,避免那問心有愧的決心呈現到臉上,並且試圖牽起晴香伸來的那只手。然而──
即將碰觸到晴香那只手的我,卻在最後一刻僵住了。
「嗚………………」
「……?博道你怎麼了?我們一起回去吧?」
伸出手的晴香,歪著頭納悶地看我。
晴香輕輕地擺著手,催促我握住,而我回應了她。
我握住她的手。
瞬間,心臟開始噗通噗通地,發出不安的鼓譟。
握住的力道……應該沒問題吧?會不會力道大到讓晴香排斥?還是輕到讓晴香感到可疑?
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至今為止自己都是用怎樣的力道跟晴香牽手的。
正是從這時候開始。
牽手。這通往情侶間幸福日常的起點行為,在我心中卻變成只擔心會不會惹晴香討厭、如此不安與恐懼如影隨形的苦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