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漣漪×午夜

雖然白天在海邊大玩特玩，但這次露營的樂趣才消化不到一半。

別忘了，今天可是在外過夜的野營。

晚餐應晴香的希望，我們吃了BBQ。

而且我們這次做的是，把肉跟蔬菜拿鐵串串起來，在爐子上烤的那種豪邁的BBQ。

調理的總指揮，由我來擔任。

一如先前的搭帳篷，我因為從小經常被父親帶出去露營，對這種事都駕輕就熟了。

途中時雨提議『把肉切小一點像燒肉那樣烤，吃起來不是比較方便嗎？』但這樣講就外行了。

我堅持並強力說服她，所謂的BBQ就是要體驗那種大口咬下用醬料、鹽、香料以及煙薰味胡亂調味的肉，一起吃得嘴角肉汁橫流的感覺。

而承襲父親哲學烤出來的BBQ，最後果然大受好評。

不只是那兩個貪吃鬼死黨，就連虎子學姊也難得稱贊，晴香也是吃得眉開眼笑嘴角油亮，而時雨『這還真是嶄新的體驗』的反應，對我這個深知她廚藝的人來說，更是最值得開心的事。

吃完BBQ填飽肚子，白天累積的疲勞也化為睡意湧了上來。

這點不只是我，相信其他人也都一樣。

之後大家也沒怎麼活動，聚在一起閒聊，問虎子學姊大學是個甚麼樣的地方，或是用手機彼此分享有趣的影片。

但，聊天隨時間愈來愈少，見到剛士開始點頭打瞌睡後，大家決定回到男女各自的帳篷就寢。

──然而，我現在可不能被睡意打敗。

因為對我來說，接下來才是這次露營的真正重頭戲。

同伴，以及周遭帳篷客都入睡的午夜0時。

我以剛士那牛一般的鼾聲為掩護，悄悄地溜出帳篷。

一來到帳篷外，晴香已經在那兒等我。

「耶嘿嘿～沒多久又見面了。」

「等很久了嗎？」

「不，我也是剛剛才出來的。」

說完，晴香仰望天空。

「真是太神奇了。想不到星星可以看得這麼清楚……好漂亮喔。」

「是啊。加上周遭的遊客都把吊燈吹熄，現在看銀河又比剛才更清楚了。」

「那個是牛郎星嗎？我應該是第一次看到這麼多的星星吧。」

「要不要趁這機會到海邊附近看看？其實我在白天已經找到了一個好位置。」

「贊成～走吧走吧。」

即使白天玩得那麼盡興，晴香依然精神飽滿地握著我的手。看來她在戲劇社這個實質的運動社團，還真不是白待的。

「……話說我們在不知不覺間，已經對牽著手走路這麼習以為常了。回想前不久，明明還握得那麼彆扭。」

「這個嘛……畢竟我們好歹也是情侶吧。要是每次都為了這點小事心跳加速，心臟哪負荷得了。」

說著，我拉過晴香的手，帶她前往附近的堤防。

由於周遭一帶是海水浴場，這地方當然禁止釣魚，不用擔心在堤防周邊遇上夜釣釣客。

只要到那裡，我們應該就能悠哉地仰望星空，享受獨處的時間了。

我本來是這麼想的，但一接近目的地的堤防，卻傳來他人的說話聲。

循聲一瞧，堤防前端有兩道人影肩並著肩，背向我們這頭而坐。

「啊～竟然被人捷足先登了。」

「咦？可是這聲音……」

晴香的反應讓我也隨後察覺。

這聲音聽起來確實有些耳熟。

我於是定睛一瞧。

像是吸進星光般散髮藍光的大海。以海面為背景的兩道背影，原來是友衛跟虎子學姊。

原來如此。看來他們也和我一樣，盤算著相同的事情。

我們慢了一步。

正當我感到扼腕，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風向改變，他們的對話聲突然清晰了起來。

「虎子，今天辛苦你了。」

「喔～真受不了這群小鬼，玩到深夜還那麼有精神。」

「你也才比我們大兩歲而已，講甚麼小鬼嘛。」

「倒是真沒想到博道交上那麼可愛的女朋友。真不曉得他是怎麼交到的。」

「好像說是他國小時的同學？雖然他自己好像也記不得了。」

「聽他突然找我當露營司機，我還以為自己聽錯了。畢竟那小子可是頭一次拜託我幫忙。」

「因為博道他是那種不喜歡欠人情的個性吧。雖然我也覺得既然都是朋友了就不用客氣，有事儘管拜託就好了。」

「而這麼客氣的博道，如今也為了女人而成為厚臉皮的男人了。看來他該硬的時候還是硬得起來嘛。」

「是啊。既然有那麼可愛的女朋友，當然會想要為她加油付出吧。」

嗚……聽別人私下聊有關自己的事，還真是挺尷尬的。

而且繼續聽下去的話不知道還會被挖出甚麼糗事，我看現在還是趕緊離開吧。

我準備拉起晴香的手，卻聽見虎子學姊忽然聲調一變。

「……可愛、嗎？友衛也喜歡像她那種，比較有、女孩味的、女生嗎？」

「你該不會是在拿自己跟晴香她們比吧？」

「因為……你想想，我啊，跟那種可愛的事向來沾不上邊，或者說本來就不可愛……」

「……是啦，虎子你的確不可愛。」

「──」

「說這種傻話的虎子一點都不可愛。只好由我來把你變可愛了。」

「……嗯。」

緊接著，月光照映下的兩道剪影，臉部的部分重合。

他們接吻了。友衛手指抬著虎子學姊的下巴，堵住了她的嘴。

行雲流水的一連串動作，讓我看得不禁屏息。

太高竿了……畢竟我光是為了接個吻，都還得大費周章安排這場活動啊。

「有覺得可愛點了嗎？」

「……還是，有點不安……再多給我一些吻。」

兩人的接吻依舊持續。

最初唇瓣輕輕交疊的吻，開始轉為互相擠壓的熱吻，接著又進一步地有些撫摸之類的肢體接觸，讓兩人連身影都合而為一──

「我、我我看還是到其他地方去，別打擾他們的好事吧！」

「呃、嗯！我們走吧！馬上就走現在就走！」

到了這階段，我跟晴香兩人只好滿面通紅地逃離現場。

× × ×

我們逃往位於海岸的反方向，濱海公路的另一側，有張老舊長凳與自動販賣機的小小休自站。

「啊、啊哈哈。明明是其他人的事情，卻直到現在都還心跳不已呢。」

「我懂……」

該怎麼說呢，近距離撞見情侶間的熱情場面，還真是格外感覺強烈啊。

又是吻對方的脖子，又是把手繞到腰上撫摸。

只能說他們真不愧是資深情侶檔。

跟我們這對菜鳥可是差多了。

「不過大人就是不一樣呢，連接吻都那麼熟練。真是好羨慕他們。」

晴香這麼說的意思是指，她也想要來個那種性感的吻嗎？

我當下感到心跳加劇，但事實卻並非如此。

晴香帶著愧疚的表情低聲說了。

「我們兩個自從那次約會後，不就沒有再接過吻嗎？其實我一直想跟博道接吻……只是一直好害怕，不敢輕易開口。」

「害怕？」

「……我們在前不久，不是連牽個手都很緊張嗎？現在卻已經對那習以為常。博道你也不再像以前那樣小鹿亂撞，對吧？

接吻雖然很開心、臉紅心跳到讓人心臟發疼的地步，但這樣的感覺總有一天會習慣，情侶間的心動會漸漸褪去……我怕到時博道會不會因此厭倦我，所以才……一直不敢開口。」

……我完全不曉得。

原來晴香竟然藏著這樣的煩惱。

也就是說，晴香不是羨慕那兩人的接吻，而是羨慕他們可以不必把煩惱藏在心底，大方地追求彼此的關係。

……瞧瞧我做了甚麼。

心中感覺到某種對自己的強烈憤慨。

因為，我竟然讓女朋友擔心自己『被厭倦』，簡直是差勁透頂了。

「……對不起。」

「博道你為甚麼要道歉？」

「因為晴香你會這麼忐忑不安，都要怪我沒給你安全感。」

「不、不是這樣的。這只是我自己缺乏自信……我想表達的是一切都要怪我開不了口，是我才該感到抱歉──」

不，就是這樣沒錯。

我要是能更大方地對晴香表態，表現出自己有多喜歡她，晴香就不至於感到如此不安了。

但，有件事晴香誤會了。

這點我必須糾正她。

因此我緊握起坐在長凳隔壁的晴香的手並說了。

「……但是晴香，有件事希望你別誤會。我現在像這樣和晴香你牽手，直接喊你的名字，的確是不再像以前那樣心跳加速，但……這不是因為我對你感到『厭倦』。」

這種事我一次都沒有想過。

「我喊晴香你的名字，像這樣和你接觸。這些在我心中，從原本獨一無二的心動……變成自然而然的『幸福』。我喜歡這樣的感覺，覺得這就是所謂的『羈絆』。對我來說這證明瞭，我跟晴香結下了無可取代的『羈絆』。」

「……！」

「因此我覺得──跟晴香接的吻，一定也能轉化為那樣的『幸福』。」

只要我們的關係進展到這地步，就能結下比現在更牢的羈絆。

那麼也許不必等家長回來，我也能向她坦白一切。

那些我沒能告訴晴香的事。我跟時雨之間的關係。

而為了實現這一切──

「我可以吻你嗎？」

「……嗯。我也想跟博道接吻。」

面對我的求吻，晴香雖然有些靦腆，仍然笑著答應了。

含情脈脈的眼瞳里沒有星星也沒有月亮，只有我的身影。

而那樣的眼瞳隨後閉上，嘴唇縮起以迎接我的到來。

心臟開始劇烈跳動。

某種恨不得立刻吻上晴香嘴唇，類似飢渴的衝動湧現。

但我壓下那樣的衝動，小心翼翼以免嚇到晴香，輕輕將嘴唇疊了上去。

「嗯……」

瞬間，我想起了所有的一切。

想起由於時雨那一吻而再也想不起的，那一天的感動。

這味道，這柔軟度，這溫度，以及──透過嘴唇傳來的，晴香的緊張。

這些我都認識。

這些我都記得。

這些我都最喜歡了。

「接吻總是讓人這樣心跳加速呢，快到胸口都覺得會疼……」

嘴唇一離開，晴香眼神迷蒙地說完，摀著自己的胸口。

這我也能夠感受。因為透過交疊的唇瓣，傳來晴香的心跳聲。

但當我問她「很難受嗎？」，晴香則搖搖頭。

「我也想把這樣的心動變成自然而然的『幸福』，所以接下來換我吻你好嗎？」

「……好啊。我也想讓晴香吻我。」

這一次，輪到晴香吻上我的唇瓣。

不是時雨的那種，像是要融解理性的熱情之吻。

而是像鳥啄般輕淺，卻漸漸加深、加久──

惶惶然地試著縮短與我之間的距離，這樣的一吻。

害羞。害怕。但又想更親近一些。

自晴香的一舉一動紛紛傳遞而來的思慕、情意，令人無比憐愛。

「我喜歡你，晴香。」

「……！」

於是我也涉入晴香的吻，主動地向晴香索吻。

比一開始的吻，以及晴香給我的吻，都還要更加深長。

「最喜歡你了。」

愛意像是決堤般源源不絕。

隨每一次呼吸不斷自心底湧現的愛化為言語。因為要是不轉換為言語，我幾乎就要窒息在那情意的湧潮里。

但是──

愈是訴諸言語，愈是令人急切。

為甚麼表達我愛你的話語，種類這麼稀少呢？

要用來傳遞滿心的情潮，光靠這些字根本不夠。

我想再訴諸更多。讓她知道更多。

讓懷裡的女孩曉得，我多麼喜歡她。

該怎麼做才好？

一想到這兒，身體已經自然而然地導出答案。

「嗯……！」

我的手從晴香的肩膀，滑向她的後背與頸子。

撫摸似地將手滑過去並抱住。

就像剛才友衛他們做的那樣。

到這時，我第一次發現到。

以前總以為對異性身體的碰觸是出自色心的行徑，但其實並不是。

原來是人們無法完整地表達內心的情意，被引導出的行為。

若仔細一想，這或許是天經地義的事。

因為人類並不是從誕生之初，就擁有現在的言語。

這大概是某種，鐫刻在細胞里的基因吧。

因此，我也順從那與生俱來的渴望。

手為了尋求晴香的溫暖而攀上她的身體，到背上、腰上、胸上──為了進一步探索心愛之人的所有一切，唇也使勁地抵了上去，舌頭伸了進去。

還沒。還不夠。還要更多。

還想要告訴她更多。

為了表現出那些用言語無從傳遞的，充滿在心中的情感奔流。

再更親近些，再更深入些──

────然而──

「～～～～～～不要！！」

隨後，我被晴香一把推開。

× × ×

「晴、香？」

「……剛剛那是，怎麼回事？」

把我推開的晴香，以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看著我。

面對那張臉，我感到全身上下的血液像是凝結了。

「剛剛、你把舌頭……而且……還碰到、胸部……」

「對、對不起。你不喜歡、這樣嗎？」

突如其來，強烈得前所未有的排斥反應，讓她的冷汗跟著流了出來。

仔細一瞧，晴香眼瞳里已經不再有先前那種嬌憐。

取而代之的情感……是畏懼。

「真的很抱歉！我不該這麼急的！剛剛因為跟晴香你接吻，我心中滿滿的喜歡無處宣洩，才想說希望能更進一步讓你明白，沒想到卻克制不了……！你想想，剛剛友衛他們不是也那麼做嗎？所以我才──」

「這樣不對……這種事才不叫做『喜歡』。」

「……咦？」

晴香自衛似地環抱著自己的身體。

「因為剛剛那種摸法，還有把舌、舌頭伸進來的接吻，是做愛時的那種吻吧？虎子學姊已經是大學生了，但我們還只是高中生而已，還不到做愛的年紀喔？結果你卻……」

「先等一下！我沒有那個意思！我只是想接吻想抱緊你，完、完全沒想過甚麼做愛之類的！」

「……你剛剛說喜歡的心克制不了，但要是那樣的吻跟撫摸繼續下去，你能夠保證……自己不會犯規嗎？」

這、這個……

被泛著淚光的晴香一瞪，令我一時語塞。

因為，這種事誰也不可能百分之百保證。

「我本來還以為，博道你是理解這些事情的。」

「晴香……」

我將手伸向顫抖的晴香。但手還沒碰到她的肩膀，晴香卻像是抗拒似地，先從長凳起身。

「抱歉。我想先回去了。」

接著，她逃也似地跑走了。

不對，不是逃也似地。

晴香逃走了。

從我這兒。

為了躲我而逃走。

深受這樣的事實帶來的打擊，讓我也無法叫住她，只能任其背影離去。

× × ×

……在那之後不知又過了多久。

我依然坐在長凳上，想動也動彈不得。

就像是被丟棄的布偶般，癱坐著仰望天空。

原本清澄的滿天星斗不知何時，已籠罩上昏黑的面紗。

星光閃爍黯淡，夜色則是益發濃重。

簡直就像我此刻的心一樣。

『我本來還以為，博道你是理解這些事情的。』

晴香離開前的那句話，在腦海裡回蕩著。

那是失望與悲傷、恐懼交摻的嗓音。

……我到底乾了甚麼好事啊。

我搞砸了。

不對，不只是搞砸了這麼簡單。

我明明那麼清楚晴香的個性，知道她是個內向又保守的女生，竟然還把自己的慾望強加於她。

我想跟晴香相系，想與她建立羈絆，希望愈早愈好。

我把自己的不爭氣帶來的焦慮發洩到晴香身上，嚇壞了她。

「我是白痴嗎……！」

因為晴香願意和自己接吻，就得寸進尺，只為了發洩內心湧現的慾望，對晴香上下其手。

……我真是太差勁了。

這樣的作為，豈不是跟白天搭訕晴香的那群傢伙沒兩樣嗎？

就算她這樣看待我，我也怨不得誰了。

怨不得誰……但是──

『這種事才不叫做「喜歡」。』

不對，不對，不是這樣。

我的確是有點急躁了。

經歷了與時雨的那件事情後，我說甚麼也想跟晴香接吻，為此擬定露營計畫，計畫也順利進行，實際上成功接了吻，導致情緒興奮過頭。

但，那興奮之情是出自於對晴香的愛情。這點是錯不了的。

跟白天那些連晴香的名字都不曉得，只想打她肉體主意的輕浮傢伙不一樣。

我瞭解晴香的一切，也喜歡她的所有。所以……才會想要與她有進一步的親密接觸。

結果卻──

「咦……」

視野模糊了起來。

淚水從眼角湧現，順著臉頰滴滴滑落。

這是，甚麼的淚？

為甚麼，我要哭呢？

明明我才是嚇到晴香的加害人。

……即使理性如此苛責自己，依然有止不住的感情。

「嗚嗚嗚嗚嗚～～～～！！」

好難過。好難過。好難過。好後悔……！

自私的感情化為嗚咽從嘴裡洩出。

因為她剛剛竟然說，我那樣才不叫做『喜歡』啊。

我明明是這麼地喜歡晴香，甚至連言語都不足以表達，結果卻被全盤否定，受她恐懼，遭到拒絕。

也許我的表達方式是真的不太好。也許是這樣，但我當時湧現的情感……有需要被否定到這種地步嗎？

晴香也說過她喜歡我，難道她不曾有過這樣的衝動嗎？

假設──

事情真的是這樣──

她不曾有過這樣的衝動──

那麼晴香她──真的喜歡我嗎？

「哥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