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初見
禮物前幾天就已經給了姐姐,是令晚的一幅丹青。
畫的是姐姐在樹下和她一起扎紙鳶,姐姐的笑容是外人不曾見過的。
平時的規矩禮儀掩蓋了不少姐姐的風姿,在她眼裡,姐姐就應該和畫上一樣明媚耀眼。
令晚天剛亮她就醒了,比誰都早。青蘅進來時看見她已經坐在榻邊,臉洗得乾淨,頭髮松松地垂在肩上,穿的是那件最軟的藕色夾衣。
青蘅高興:姑娘今日要去湊個熱鬧的吧?
她搖了搖頭,手指攥著袖口。
……不去。
青蘅沒追問。她猜二小姐不是不想去,是害怕滿園子的人,她不認識幾個,她害怕一堆目光落在她的身上。
那姑娘在哪兒待著?
她想了想,指了指院角那座小石亭。
就那兒吧。很安靜。能聽見水聲。
石亭在蘇府最北邊的一角,挨著一道矮牆,亭邊是一個池子。
亭子小,只容得下兩個人。
她坐在石凳上,懶懶的用手托住臉頰,目光朝外看去,今晚的月色很好,清亮且完整,風帶起亭子周圍的帷幔,池中的殘荷也跟著風的方向,輕點池面。
青蘅彎腰將披風蓋在她肩上二小姐餓了嗎?我去廚房取些桂花糕。
她搖搖頭。其實有點餓,又點點頭。
青蘅走了以後,亭子里就剩她一個人。
一開始她甚麼都聽不見。
風聲、人聲、遠處隱約的絲竹,混成一片模糊的嗡嗡響,像隔了一層水。
她聽見遠處有笑聲傳過來,細碎的,一陣一陣的。她的指尖在袖子里微微蜷了一下。
然後她聽見腳步聲。
不是一個人的,是一群人的。從遊廊那頭過來,熱鬧的,帶著笑的。她認得那個節奏——是賓客往水榭方向走。
她的呼吸淺了一拍。別過來。別往這邊看。她把肩上的披肩攏了攏,徬彿想要將自己埋進去。
還好腳步聲沒經過這裡。
他們走的是南邊那條道。石亭太偏了,沒人會繞到這兒來。
她慢慢把臉抬起來,睫毛上沾了一點涼意——不知道是風還是別的甚麼。
然後她聽見了另一種腳步聲。
很輕。
一個人的。
從遊廊盡頭拐了彎,往她這個方向來了,走走停停。
她愣了一下。
那腳步她不認得。不是父親的沈穩,不是青蘅的細碎,不是丫鬟們小跑的匆忙。
最後那腳步停在了池邊,接著就沒有了聲音。
令晚等了一會,還是未曾聽見任何聲音。好奇代替了害怕,她壯起膽子起身走到亭柱邊,柱子正好將她擋住。
她透過帷幔縫隙看到一位書生模樣打扮的人,手握著一卷宣紙,負手而立,月白衫子,肩線挺得好看,可衣袖那一角洇了一塊墨。
那塊墨在他身上極扎眼,可他自己顯然不知道。他站在池邊沈思,又徬彿恍然大悟往前走了一步,正好走出樹影下,月光將他包裹。
一雙窄長的眼睛,眼尾微微往上挑,像狐狸——不是那種精明的狐狸,是懶洋洋地半眯著的那種。
瞳仁顏色深,鼻梁窄而直,唇薄,上唇尤其薄,抿著的時候幾乎看不見唇線,只有下唇微微一點弧度臉頰沒有多餘的肉,顴骨若隱若現,皮膚是偏白的那種青白,大概是常年伏案,少見日頭養出來的。
他站在樹影交界處,風把葉影碎碎的投在他臉上。
突然他驚喜的大叫一聲:對了就是如此,合該如此改啊。
他環顧四周,抬腿就要往亭子里走。
令初著實嚇了一大跳,手虛虛的握成一個拳,剛到初秋的時節,令晚此時卻感到手腳冰冷,她退無可退,雙腿徬彿像是灌了鉛一樣。
「這位公子,宴會不在此處,請問公子是否迷路」瞧好此時青蘅端著吃食回來。
她故意大聲詢問,意在提醒自家小姐。也是為了吸引周圍家中小廝主意,以免有人趁亂不軌。
令晚暗暗松了一口氣。
那位白衣公子似是被嚇了一跳,轉身只見一位丫鬟,他連忙拱手:「偶經此地,風物殊絕,遂想作詩一首」
青蘅皺起眉頭,想到自家小姐還在亭中,要是這位書呆子貿然闖進去,男女授受不清,小姐一定會被嚇壞的。
又擔心今日來的都是些世家子弟,一不小心便要得罪了人,斟酌了一下便開口:「這位公子,花園水榭的景致更為別緻,且前廳設有書案供今日賓客使用。此處臨近內宅,恐不便外男進入,請公子速速離去」
雖然青蘅前半段說的客氣有禮,後半句明顯趕人的話還是讓他臉頰一紅,他再次拱了拱手以表歉意,飛快的轉身離開,走到池邊還被石子絆了一下,險些栽進池子。
令初在柱子後目睹了全程,忍不住輕笑了聲。
那位白衣公子徬彿是聽見了動靜,回頭看了石亭一眼。
這時令晚才看見他手上不僅有宣紙還有一隻滴著墨水的筆,看來是真的為了作詩,原來竟是個「詩仙」轉世。
青蘅走進亭子,小聲憋了一句:「這是哪家的公子呀,衣服看著倒是貴氣,怎麼行事如此莽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