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齒尖上的晨光
陳默的牙齒停在林月脖子上,沒有合下去。
牙齒落在林月的脖子上,力道輕得像用指尖碰了一下剛剝殼的雞蛋。上齒和下齒同時觸到皮膚,微微陷進去一點,然後停住了。林月能感覺到那兩排牙齒的形狀——整整齊齊的,微微發燙,像兩排剛從熱水里撈出來的瓷片。她的睫毛抖了一下,但沒有睜眼。
陳默停了三秒。
然後他把牙齒收了回去。不是退開,是收回去——嘴唇還貼在她脖子上,牙齒卻松了。他的嘴唇開始動,一下一下的,從她脖子側面那條細細的青色血管開始,沿著血管的走嚮往上親。每一下都很輕,嘴唇貼上去,停留一秒,離開,再貼上去。像在嘗一道剛出鍋的菜,怕燙,又捨不得放。
林月睜開了眼睛。她的手指從他頭髮里滑出來,沿著他的耳廓往下,摸到他的下頜骨。他的下頜骨在動,一下一下的,咀嚼似的。她捧住他的臉,把他的頭從自己脖子上抬起來。
「默默。」
陳默的嘴唇上有一道口子。下唇正中,橫著裂開一道,血珠子正從裂口裡往外滲。不是她的血,是他自己的。他在收回牙齒的時候咬破了自己的嘴唇。
血珠子聚在下唇上,圓滾滾的,晨光照上去,紅得發亮。然後那滴血滑下來,沿著他的下巴往下淌,滴在她鎖骨上,溫熱的。
林月的瞳孔縮了一下。她一隻手捧著他的臉不讓他動,另一隻手用拇指按住他下唇上那道口子。血從她拇指邊緣擠出來,染紅了她的指紋。
「你咬自己幹甚麼?」她的聲音發抖,但手很穩。
陳默沒有說話。他的眼白還是血紅的,額頭上和臉頰兩側的青筋還在,顏色比剛才更深了,暗紫里透出黑色。他的瞳孔在血紅的眼白中間縮成兩個小黑點,盯著她的臉,像在認她是誰。他的呼吸很重,從鼻子里噴出來的氣打在她虎口上,又燙又急。
「你看著我,」林月把拇指從他嘴唇上拿開,用整只手捧住他的臉,兩只手,一左一右,把他的臉固定在自己面前,「你看清楚我。我是誰?」
陳默的眼珠子動了一下。他的瞳孔從她眼睛上移到她嘴唇上,又移回她眼睛上。他的嘴唇動了動,下唇上那道口子又滲出血來。
「媽。」聲音很啞,像從嗓子眼裡硬擠出來的。
「對,」林月說,「是我。」
她盯著他的眼睛看了很久。血紅的眼白,黑色蛛網一樣的青筋從他的領口爬上來,已經爬過了下巴,爬到了顴骨上,正在往太陽穴和額頭蔓延。他的臉色已經不是活人該有的顏色了——是一種發暗的灰白,像褪了色的舊照片,偏偏青筋又黑得發亮,整個人看起來像是從恐怖片里走出來的。
林月忽然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冷笑,是真的笑了。她的眼角彎起來,嘴唇翹起來,鼻梁上擠出幾道細細的笑紋。她笑得很好看,三十八歲的女人笑起來本來就應該很好看,哪怕她眼角還掛著剛才那顆沒乾的淚珠。
「你這副樣子,」她說,拇指從他顴骨上那道青筋上輕輕滑過去,「比我在超市見過的那些東西還嚇人。」
陳默的眼珠子又動了一下。他好像想說甚麼,嘴唇張了張,沒說出來。
「但是你還認得我,」林月說,笑紋更深了,「你還知道叫媽。那就行。」
她松開他的臉,從他書桌上滑下來。赤裸的腳踩在地板上,踩到一團紗布,她沒管。她轉身從地上撿起滾落的充電燈,按了一下開關,沒亮——大概是摔壞了。她把充電燈放在書桌上,又彎腰去撿散落在地上的紗布和膠帶,動作很自然,像每天早上收拾房間一樣自然。
陳默站在原地沒動。他的目光追著她的動作,看她彎腰,看她撿東西,看她直起身。他的身體還是僵的,手臂垂在身側,手指微微蜷著,整條手臂上的青筋像黑色的藤蔓一樣從肩膀纏到手腕。
林月把紗布和膠帶扔進床頭櫃的抽屜里,轉過身來,看了他一眼。
「別站著了,」她說,「洗澡。」
陳默沒有動。他的目光從她臉上又移到了她脖子上,盯著那個位置——剛才他的牙齒對準的那個位置,那條細細的青色血管還在皮膚下面跳動。
「我不一定能控制住。」他的聲音還是啞的。
「我知道。」
「我剛才——」
「你剛才沒有咬下去,」林月打斷他,走到他面前,仰起頭看著他,「你咬的是自己。你寧願咬自己也不咬我。所以別廢話了,洗澡去。」
她伸手拉住他的手腕。他的手腕很燙,燙得她手指縮了一下,但她沒有松開。她拉著他往臥室門口走,赤腳踩過走廊的地板,推開浴室的門。浴室里還留著昨晚洗澡的水汽,鏡子上蒙著一層霧,空氣里有一股淡淡的碘伏味,是從他傷口上那個紗布上散出來的。
林月打開花灑。水噴出來,涼了大概十秒,然後變熱。水蒸氣升起來,把浴室的鏡子重新蒙上一層霧。她轉過身,伸手去脫他的內褲。他的內褲還掛在大腿根上,剛才做愛的時候就沒完全脫掉。她彎腰把內褲拉下來,小心地用兩根手指捏住大腿根部紗布的邊沿,一條一條撕開膠帶,揭掉紗布。
傷口露出來。
八個齒痕點,排列成一個大半圓,印在他大腿根部偏左的位置。傷口周圍的皮膚已經不發燙了——至少不如他身上其他地方燙。齒痕的顏色從昨天的粉紅變成了暗紅,邊緣微微發乾,不像發炎,更像是傷口正在以不正常的速度愈合。林月蹲下來,湊近看了一會兒,用手指在傷口周圍的皮膚上輕輕按了一下。沒有膿,沒有腫,只是暗紅。
「還疼嗎?」她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