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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青石巷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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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管她精細不精細,東家只要那卷東西,又不要她的家當。」

「那東西到底甚麼樣?總得給個准話。」

「說是藏在甚麼香……香的……」

兩人聲音愈發低了,蕭鈺只聽見「香」「卷」幾個字,再往下便聽不清了。他把眼睛掀開一條縫,掃了兩人一眼,又閉上。瘦長臉這時抬起頭來,往街面上看了看,目光從銀匠鋪門口掠過,在蕭鈺身上停了一瞬。

蕭鈺打了個哈欠,抬手揉了揉眼睛,一副曬困了的模樣。

那瘦長臉便移開了眼,接著跟殺鵝的低聲說話。兩人又說了約莫一盞茶的工夫,瘦長臉把茶錢拍在桌上先走了,殺鵝的過了一陣才慢悠悠起身,往西邊去了。

蕭鈺一直等到兩人的背影都消失了,才直起腰來。

他心裡頭翻來覆去地琢磨方才聽到的幾個詞。寡婦,兒子,宅子,香。東街這一片,宅子後院矮牆,帶著兒子過活、日子殷實、穿用精細的寡婦,除了幽蘭閣那位,還能有誰?

他忽然想起上個月蘇月痕讓他上房去收拾瓦片,他閒得沒事,在閣樓翻出過一隻樟木箱子。箱子上了鎖,鑰匙找不著,他也沒在意,隨手又塞回梁下去了。那箱子上頭刻著一枝蘭花,跟幽蘭閣里那些傢具上的花樣一模一樣。

要真是衝那箱子來的……

蕭鈺把這件事在心裡翻了個個兒,沒急著說。

蘇月痕從鋪子里出來的時候,手腕上已經戴回了那只銀鐲子,磕口的地方重新熔過,添了朵小小的蘭花鏨刻,在日頭底下亮閃閃的。她把手腕舉起來給他看:「好看麼?」

「好看。」蕭鈺應著,伸手把她手腕捉過來,指腹在那朵蘭花上蹭了蹭,冷不丁問,「娘親,閣樓上那只樟木箱子,裡頭裝的甚麼?上回我瞧見鑰匙都沒插。」

蘇月痕的笑淡了一下,快得幾乎看不見,隨即便道:「陳年舊物,沒甚麼要緊的。」她把手腕抽回來,理了理帷帽的紗,「走吧,買碗餛飩吃了回家,出來一上午了。」

蕭鈺沒再追問,跟在她後頭走。

只是這回,他走在外側,把蘇月痕隔在靠牆的那一邊,目光時不時掃過街面,掃過巷口,掃過每一個往這邊多看了一眼的人。方才那些零碎的話在他腦子里東一片西一片地拼,殺了整月的鵝的漢子,練了整月的手,圖的卻不只是幾件家當。

一碗餛飩吃得索然。

蘇月痕當他是累了,還把自己碗里的蝦皮挑給他,說你多吃些,早上就喝了點粥。蕭鈺接過來吃了,只是吃不出甚麼滋味來,眼睛望著店門口,把來往的人一個個過篩子似的看。

回府的路上他特意繞了遠路,從南邊大街上兜了個圈子,把東街那幾條巷子全避開了。蘇月痕也覺出不對,走了一陣便問:「怎麼走這邊?」

「曬。」蕭鈺指指頭頂的日頭,「這邊有樹蔭。」南大街兩旁栽了整排的槐,枝葉稠密,把陽光篩成滿地碎金。他這麼一說倒也沒錯,蘇月痕便不問了。

進了府門,那股子在街上繃著的勁兒才松下來。蕭鈺把幾個紙包往堂屋桌上一撂,一屁股坐在門檻上,扯了扯領口。蘇月痕把帷帽摘了,過來踢他小腿:「起來,坐門檻上像甚麼話。」

「歇口氣。」

蘇月痕便也由他了,自己先進裡間去收東西。蕭鈺坐在門檻上,背靠著門框,望著院子里那叢素心蘭出神。日光斜斜地鋪過來,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長。

他忽然想起方才在街上,蘇月痕數銅板時他心裡的那個念頭。那時候他想的還是娶親之類沒影的事,現在再往回看,那點東西倒像很小的一個土丘,隔了一場雨再看,竟被衝得沒影了。眼前橫著的是另外一些東西——窄巷,矮牆,殺鵝的漢子,那個甚麼「卷」,還有那只落了鎖的樟木箱子。

方才她答得那樣快,那樣淡。陳年舊物。既是舊物,又何必鎖著,鑰匙還要藏起來?

蘇月痕從裡間出來,手上多了個油紙包,遞給他:「街上買的桂花糕,忘了給你。」她俯身把紙包擱在他手邊,鬢邊幾縷碎發垂下來,掃過他肩頭,帶著一股子日頭曬過之後的暖香。

蕭鈺仰起臉來看她,逆光里她的臉容有些模糊,只有那雙眼睛清清楚楚的,望著他,帶著日間慣有的那種溫溫的、漫不經心的關切。

「娘親,」他忽然伸手拉了拉她的袖口,「往後我每日陪你出門吧。」

蘇月痕笑了一聲,當他還是說白天巷子的事,便拍了拍他手背:「行,行,隨你。」

蕭鈺松開手,看著她又轉身進了裡間。

門檻上那塊日頭慢慢涼下去,他坐著沒動,把油紙包拆開,桂花糕拿在手裡,咬了一口,甜得發膩。嚼了兩下,他忽然低頭,把手裡那塊糕對著門檻外頭扔了出去——落在院子里那叢素心蘭底下,驚起一隻在花葉間打盹的蚱蜢(螞蚱)。

他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身,活動了一下脖頸,關節咔地響了一聲。

要真是衝這只箱子來的,那這宅子裡頭,恐怕就不止他一個人知道箱子里裝的是甚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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