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三百多雙眼睛盯著我。
緊張期待,還有懷疑的眼神,甚至有的還帶著哭過之後紅腫。
還有幾雙打量的——那些大明星,心裡在快速判斷出現的陌生男人。
「各位好。」我站起來,扣上西裝的扣子。
「外面爆發了一種傳染病,傳染性很強,但在各國政府全力應對下,目前疫情已經得到控制。各大港口城市正在進行大規模隔離和善後,港口也在逐步恢復運轉。」
餐廳里有人開始鼓掌。稀稀拉拉的,然後越來越密。
「但因為傳染性很強,按照港口衛生部門的隔離要求,這艘船需要在當前海域進行為期一周的海上隔離觀察。期間港務方面會每天派補給船運送物資。一周後,如果船上人員無異常症狀,即可靠港。」
掌聲停了。
安靜了大約三秒。
「七天?!」
聲音從第七桌方向彈出來。
一個穿深藍色Polo衫的男人——四十多歲,體態微胖,腕上戴著一塊錶盤很厚的金表,一看就是生意人——猛地站起來,椅子腿在地板上刮了一聲刺耳的響。
「王先生,我理解你的職責,但我這邊有合同,八月三號之前必須到東京簽一份文件,逾期違約金是八位數!」
「我也得回去。」顧蔓的聲音飄過來,不大,但清楚。
她沒站起來,只是把盤在椅面上的那條腿放了下來,棉襪腳踩在地板上。」
劇組後天開機,全組三百多人等一個。不是我一個人說了算的。」
「我的檔期——」
「我下個月有巡演——」
「我的孩子還在——」
「你們到底知不知道我們在外面——」
聲音從四面八方湧上來,餐廳瞬間炸了。
四五個人同時站起來,有人拍桌子,有人朝講台方向走。
那個戴金表的男人走了一步,手指已經指向了我。
艾琳從講台側面橫跨一步,站到了我前面。她的背挺得很直,肩章在吊燈下反了一下光。
「各位——」她的聲音不比剛才大,但壓住了餐廳的聲浪,」我理解大家的焦慮。但這是政府部門的隔離規定,不是某個人能決定的。我能做的是保證這七天里船上物資充足、設施開放、伙食恢復——」
「物資充足有甚麼用?」金表男人的聲音尖了一度,」我在外面的事誰來兜底?」
「對啊,我劇組那邊——」
「七天後萬一又延長呢?」
艾琳的嘴唇張了一下。又閉上。
我從她身後側出來半步。」我理解大家的顧慮。不過,剛才船長說的設施恢復之外,還有一個消息」
餐廳的聲浪降了一檔。
「首先我理解各位的心情。」我的聲音不大,但夠清楚,」另外,我帶來的通信設備已經調試完畢。從現在開始,衛星電話和移動網絡信號會逐步恢復,大家可以聯繫家人。」
安靜了半秒。
然後餐廳炸了。
「甚麼?!信號恢復了?!」
「現在?現在就能打電話?」
「我的手機——」
三百多人同時站起來的動靜像一列火車啓動。椅子刮地板的聲音、杯子碰倒的聲音、有人已經開始往門口擠。
有人朝門口衝,有人已經在掏手機,有人直接在餐廳角落找固定電話。
一個穿灰色運動套裝的中年女人捂著嘴哭出聲來,眼淚順著法令紋流到下巴,她一邊哭一邊撥號,手指抖得按了三次才按對。
金表男人不喊了,已經在打電話了。顧蔓也不提劇組了,手機貼在耳朵上,背過了身。
連艾琳都走了。
她收音器都沒關,跟一個船員交代了兩句就快步往駕駛艙的方向去了——駕駛艙有海事衛星電話。
走的時候她回頭看了我一眼,嘴唇動了一下,沒出聲,但口型是」謝謝」。
餐廳在九十秒內空了一大半。剩下來的人也都在低頭看手機,沒人再看我。
我把手插回褲兜里,慢慢從講台上下來,繞過空了的餐桌,從側門走了出去。
走廊里貼著好幾個靠牆打電話的人,有個女人蹲在牆角,手機夾在耳朵和肩膀中間,雙手捂著臉,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看了她兩秒,從她身邊走過去了。
接下來的時間過得很快。
第二天,信號全面恢復。
船上的電視能收到新聞了,廣播也通了,衛星網絡和WiFi開了。
整個船的氛圍在一夜之間從末日求生切回了豪華郵輪假期——走廊里有人在打電話,笑聲從甲板上傳下來,餐廳開始正常供應三餐,泳池重新注滿了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