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陳肇提早來到何銘樓,高寧秦一早就親自在何銘樓外站台迎接,何銘樓外面也大張旗鼓的裝點了一番,一副節日慶典的氛圍,加之臨近清明,在這樣一個時間舉辦宴會也合情合理,高寧秦一眼看到陳肇的馬車,馬上放下架子,趕忙帶了人上前迎接,這個面子是給足了,陳肇跟高寧秦在門外略做寒暄,兩人便攜手進屋,陳肇身為商會成員,又是高寧秦可以宴請的貴賓,自然不會空手而來,他帶了裝點精緻的糕點禮盒和剛剛下來的龍井明前茶,以表心意。
陳肇放下禮物,高寧秦便迫不及待的領著他一覽何銘樓後的園林宴會場所,一進園林,陳肇就明白了高寧秦的意圖,整個宴會場所寬敞明亮,典雅精緻,竟然讓陳肇這個現代人心中升起一股豪氣,只覺得自己身處整個杭州府最令人身心愉悅的地方。
陳肇來的太早,高寧秦又放不下門前迎賓的工作,便只得讓陳肇自行在園林中玩樂,自己又匆匆返回何銘樓門前迎賓,回到門前之時,高寧秦總覺得自己好像忘了甚麼,似乎剛剛還記得要交代陳肇一件甚麼事,現在卻怎麼也想不起來了。
陳肇在園中逛了剛剛半圈,就聽到弦音之地有古琴聲傳來,他心想看來自己還是不夠早,居然早就已經有人提前來了,還在園林中彈起古琴來,便想著前去結識一番,穿過幽深的林間小路,到達弦音之地的時候,卻發現彈琴之人他是認識的。
一古裝華麗的女子坐在一張古琴之前,雙腿併攏斜放,長裙覆於琴桌之下,隨著她專注的彈奏古琴的動作,頭上閃閃發光的步搖隨之晃動,纖細的雙手在古琴琴弦上來回跳躍,正是跟陳肇有過一面之緣的百傾城,她的臉頰跟上一次見面相比,又消瘦了一些,身上的羅裙素衣都有點掛不上肩膀了。
其實高寧秦忙碌之中忘掉的事情,就是忘了知會陳肇一聲,他點的名妓百傾城已經到了。
陳肇沒有打擾她,站在旁邊靜靜的聽她彈奏,一曲結束之後,專注的百傾城抬起頭來,才發現陳肇已經來到了她的身邊。
看著陳肇微笑的臉龐,百傾城頓時有一種時光倒流、滄海桑田的錯覺,一時間竟然無語凝噎,眼角唰的一下流下了兩行清淚。
百傾城自從上一次跟陳肇分別之後,回到媚香樓中便不再接客,剛開始媚香樓的老鴇還以為是百傾城月事來了,便沒有多說甚麼,後來時間一長,老鴇自然看出來她精神有些不太正常了,開始關心她的狀態,試圖與她交交心聊聊天,解開她的心結,畢竟這種事情在青樓裡面實屬常見,妓女的精神狀態是很容易受到影響的,她們要面對各色各樣的嫖客,會因亂七八糟的原因而精神萎靡。
比方說遇到態度強硬的嫖客,被騷擾的身心疲憊,或是服務某個權貴的時候得罪了人家,因此落下一驚一乍的驚嚇病,還有接客時春宵一度的時候沒能順利完成整個性行為過程,有了心理陰影等等。
所以說老鴇一方面是妓女們的「爸爸」,鞭策她們在事業上前進,另一方面也得擔任她們的「媽媽」,在生活上關心她們,一個合格的老鴇必須要做到這種程度,才能算得上合格。
然而這次媚香樓的老鴇跟百傾城做了許久工作,仍舊沒能取得進展,百傾城的狀況跟其他精神上出了問題的妓女不太一樣,一般妓女壓力大不接客,定要又吵又鬧,發洩情緒,或是哭的山崩海嘯,恨不得隔壁都能聽得見她們的委屈,再不濟也要閉門不出,誰也不見。
可是老鴇每次見百傾城也見得到,說話也說得上,甚至都感覺不到百傾城的情緒起伏,表面上看起來非常正常,但是一說起接客,就滿口拒絕。
百傾城這種表現,讓媚香樓老鴇感覺十分棘手,不怕妓女哭鬧,哭夠了鬧夠了發洩完了,自然也就回來上班了,就怕這種找不到原因的,但是這老鴇畢竟是江浙杭州府這樣頂尖富庶地區中,頂尖青樓的老鴇,自然見多識廣,不是心理創傷的心病,又是出在女人身上,那多半是相思病了。
這媚香樓的老鴇早年間在其他青樓帶過一個年僅十五,剛剛入行的女孩,這女娃父母遭災死了,輾轉幾個親戚家都是吃不下睡不著,也不是親戚待她不好,就是沒了依靠,心裡空空如也,於是便自己簽了自己的賣身契,自願墮入紅塵,做起了妓女,結果第一次接客就碰上一個飽讀詩書、才華橫溢的年輕秀才,兩人一見如故,再見之時便已情深似海,老鴇當時深知青樓女子用情過深,傷害的終究是自己,幾經勸導也沒有效果,那秀才後來考上了功名,嘴上許諾要給她贖身,誰知是個薄情之人,踏上官途之後便一去不返,這女孩在青樓也是如百傾城的狀態一般,生死苦等那位意中人,最終沒過十八歲便鬱鬱而死了。
歷史上這種情況出現過太多太多,老鴇馬上猜到了百傾城身上出了甚麼問題,她查了百傾城最後一次接客,知道那客人可能是王世貞王大人的門客,能當上王世貞的門客,顯然是江南一帶的年輕俊傑了,略微試探果不其然。
老鴇有一次嘗試以閒聊的態度對百傾城說,杭州府里的王世貞王大人又要辦詩會,百傾城果然對這一消息有了反應,這讓老鴇更加確定,百傾城是跌入了情網,犯了相思病。
這種痛苦,對於深情之人來說當然是致命的,老鴇跟百傾城攤牌,跟她說了許多歷史上因相思病煙消玉損的女人,這種例子何其之多,負心之人又何其之多,因為一個空口承諾苦等一生是何苦呢?
百傾城也聽得進去,她的回答卻讓老鴇更加覺得不可思議,百傾城居然是對一個年輕的少年單相思罷了,而且人家早有了家室,還明確拒絕了百傾城共度春宵的邀請,這可怨不得人家負心,人家本就沒有跟你海誓山盟的意思,是百傾城自己鑽不出牛角尖。
老鴇不論是出自青樓的利益,還是出自對百傾城本身的關心,都多次勸導她放下那少年郎,人家本就看不上你了,還是個如此顧家之人,你又何苦糾纏呢?
道理是這樣一個道理,但是如果感情上的事情,能用道理說得通,那人也就再也不是人了,百傾城自是懂得這些道理,但是百傾城下面的這句話令久經風月場所,年事已高的老鴇也不禁為之動容——
「你是否曾經有刻骨的思念之情,幾乎帶來肉體之疼痛,把你和周遭盡數隔絕,四周之景物愈淺愈淡,終於緩緩褪色。有時,便覺得它把你封閉得太苦了,幾乎喘不上口氣來,終究想不顧一切,用針把它刺破,哪怕是扎出一個小孔,至少讓你透一口氣。奇怪的是,他既是那根針,又是包裹我的那個口袋。」
如此,聽到這樣發自肺腑的表白,老鴇已經明白,所有的勸解已經沒有用了,唯有時間才能醫治百傾城的心,或是將她的心徹底殺死。
那次談心之後的第二天,卻又是峰迴路轉,適逢杭州府游龍商會大辦酒會,掌舵高寧秦宴請八方大商,自然少不了載歌載舞,藝妓作陪,當請帖送到媚香樓的時候,百傾城本想習慣性的推掉,看到請帖上「陳肇」這名字的時候,登時身心俱震,天下叫陳肇之人何其之多,奈何「陳肇字戶豐」者卻大概率唯獨那少年一個,百傾城手上拿著紅紙封包的請帖,如抓住了那根針,那根能刺破一直壓抑著她的口袋的針一般,放聲痛哭起來。
老鴇看到百傾城的樣子,也明白過來,嘆了口氣,這段孽緣又當如何收尾呢?
悲觀的她似乎已經看到了百傾城淒慘的結局,她有心阻止,但是何以阻止的了呢?
她只盼著那個年輕人能通過這一次會面讓百傾城徹底死心。
時間回到陳肇這邊,他看百傾城沒由來的落下兩行清淚,頓時手足無措,趕忙從懷中取出手帕遞上前去,還以為這姑娘是不是彈琴的時候想起了甚麼傷心事。
若是一般女子,自然要謝絕對方的好意,用長長的袖巾把臉遮住,不讓客人看到自己淚流滿連的樣子,百傾城卻大大方方的哭,偏要讓陳肇看到她淚如泉湧的臉,還動作自然的接過他的手帕,擦了眼淚卻又不歸還,緊緊攥在了手中。
即便是眼圈紅紅的哭相,百傾城依舊美的動人,那種和諧精緻五官帶給人請入心脾的親切感與佔有欲,時刻刺撓著陳肇的心。
陳肇不明所以,只好詢問百傾城有甚麼傷心之事,百傾城開口就是一句直球一般的謎語:「遠在天邊,近在眼前!」
這讓陳肇更加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他還以為是自己點這姑娘作陪,惹她不高興了,不管三七二十一總之先作揖賠罪,賠的甚麼罪,他自己都沒搞明白。
百傾城站起身來往旁邊一躲,不受陳肇這一禮,陳肇沒聽見人家的回話,都沒有抬頭,還是一副作揖的動作,百傾城轉過頭去,走到另一架古琴上又彈奏起來,陳肇才發現她早就跑了。
百傾城這次彈奏的曲子跟上一曲風格便不同了,是一首表達相思之情的琴曲,這個時候,就算陳肇再遲鈍,也依稀感覺到了百傾城的意思,這姑娘難不成是怨自己很長一段時間再也沒點她,光顧她的生意?
陳肇的靈魂來自現代,身為現代人,特別是現代城市中生活的市民,所謂的山盟海誓、情比金堅的故事也只能從小說裡面看來了,人與人之間的關係越發淡泊,如此真摯的思念之情更是不可能見到,陳肇一看這百姑娘的作態,甚至還有點懷疑這是不是青樓的運營策略,妓女們表現出一番深情思念的作態,勾著客人一直想著念著,把大把銀子花在她們身上,這種想法可是大大的誤會,陳肇轉念一想,又覺得不對,如果是惺惺作態,恐怕不應該給客人臉色,這百傾城從頭到尾可都沒給陳肇面子,而且人家哭的如此動情,若說是演的也是無端揣度。
陳肇此時已經琢磨出了一點味道,他坐在一個石凳上,安靜的聽百傾城彈琴,百傾城一曲彈完,陳肇又站起身來,走到她面前一禮,百傾城又站起身來躲到旁邊,用有些顫抖的聲音道:「陳公子不必如此,婢子是自找麻煩,偏要摘天上的星,偏要貪中秋的月,偏要在公子面前惺惺作態、哭哭啼啼,讓陳公子誤會見笑了。」
百傾城一番鬧彆扭的話讓陳肇哭笑不得,他直起身子,大大方方說道:「百姑娘,你只看得中秋的月飽滿充盈,卻不知中秋已過,那月亮便越發小氣吝嗇,越變越少,變成一副小肚雞腸的樣子,那斤斤計較、錙銖必較的可悲相甚是討人心煩;你又看得一片晴空夜色中星星閃亮好看,卻不知天上星星心無長時,一會兒在這兒,一會兒又在那兒,那鵲橋都只得農歷七月七日才搭給牛郎織女,不知是多麼不善解人意!」
百傾城聽到陳肇一番自損,驚訝了一瞬,馬上忍不住掩嘴笑了起來,陳肇看把她逗笑了,心中也寬慰放鬆了很多。
其實他倆之間的這種謎語似的交流,兩人都聽的很明白,百傾城說你是天上的星,你是中秋的月,我想你不得,隔了這麼長時間見到你,那還不讓我哭個夠?
陳肇馬上說,我哪是甚麼星月,我這人斤斤計較,小肚雞腸,薄情寡義,你只看到我好的一面,我這個人可壞的很,百姑娘可別認錯人啦!
百傾城見過無數往自己臉上貼金的,卻少見陳肇這種剛見面就狂損自己的,然而陳肇不知道,百傾城就是偏偏吃這一套的女人,你跟她詩情畫意,相敬如賓,規規矩矩,她反而不喜歡,你若是跟她說的起笑話,把男女之防放在一邊,甚至嬉笑怒罵,不守規矩,反而能夠吸引她。
陳肇上一次在王世貞詩酒會上的表現,其實就有這種意思,他不願意表現,不露鋒芒,在眾人誇誇其談的酒會上如此克制,不喜不怒,不卑不亢,反而引得百傾城關注,再加上他跟百傾城說話,從不言及琴棋書畫等風雅之事,說的都是日常瑣事,甚至是俗事,就更讓百傾城傾心與他,跟他說話聊天也放得開,身心都是舒暢的。
用現代語言來說,這就是政治正確展現出的其毒性的一面,有的人太看重政治正確,在回族人面前連談及豬肉都不談,表面上來說這是一種尊重,實際上又是一種拒絕,壘起了厚厚的心之壁,越是注意民族之間的差異,就越是彰顯民族之間的差異,著名的哲學家齊澤克有一次在簽字售書會上,遇到一位黑人讀者,他十分自然的跟那位黑人開了一個「種族主義」玩笑,這在白種人看來簡直是不可思議的,是對黑人極大的侮辱,然而那位黑人卻開懷大笑,擁抱了他並且對他說「你可以稱呼我nigger(黑鬼)」,事實上,真正親密的表現,正是這種即便開過分玩笑也會相視一笑的親密關係。
仍然是齊澤克的例子,有一次開會,他坐在講台上,發現下面有個聾啞人,於是便想用手勢跟他交流,他想了半天,最終做了個暗示性交的下流的手勢,臉上還露出猥瑣的笑容,那個聾啞人被他不規範的手勢逗的樂的不行,兩人相視一笑,那一瞬間就已經成為了朋友,但是旁邊一位專家卻批評他不尊重聾啞人,齊澤克瞪大眼睛說:人家是啞巴,你恐怕是瞎子,你沒看到我們兩個比劃來比劃去已經成了朋友了嗎?
放到古代也一樣,當一個人對他人文質彬彬,客套異常的時候,他真的在表達親近嗎?
那只會讓人感覺到客套,但是陳肇與百傾城的相處方式卻完全不一樣,兩人之間似乎完全不守規矩,不講禮數,在外人眼中,陳肇簡直不像個正人君子,然而正是這種不守規矩,才體現出兩人之間更加親近的距離,陳肇如此真誠的表達著他最質樸的友善,甚至為了表達這種友善,連男女相處的政治正確都放在了一邊,這難道不是他最可愛的地方嗎?
這也是百傾城真正的思念著陳肇的最深層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