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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森破小子 · 江山射姬 · 本章第 2 / 2 頁

後世久負盛名的在野勢力東林黨,主要的政治活動中心就是東林書院。

而以劉元卿為首的復禮書院,就是當今王陽明學派的重要陣地,如果能獲得劉元卿的辦學支持,這意味著陳肇所辦的學院地區,獲得了某種自治性的可能。

明代的歷代帝王對學院的態度很複雜,也很微妙,一方面來說,帝王希望書院能夠幫助朝廷培養更多知書達理、賢明正值的文人,而且書院的自治性很強,不花朝廷的一分一毛,充分發揮其治學的作用;另一方面,帝王又不希望書院形成在野政治勢力,這不利於中央集權的穩定,帝王非常清楚,一旦學院的名氣大了,學院的威望會直接蓋過地方官府,這絕不是危言聳聽,像劉元卿這種級別的,地方官別說拿他怎麼樣了,連劉元卿的一根屁股毛都摸不到,這樣一位桃李遍天下的大文人,誰知道他朝中有多少同鄉和同學?

誰知道他的某位學生正在甚麼地方做官?

復禮書院的所在地,老百姓有甚麼事情都是往書院裡面跑,找這些學者解決問題,商人要想獲得當地的市場認可,那就得去贊助書院,這甚至比賄賂地方官員更加有用,劉元卿的書院,是當地實質上的政治權力中心之一。

老百姓之所以支持書院,一來是書院教書育人,給老百姓提供了階級躍升的渠道,二來書院相比較地方政權,更加註重維護老百姓的利益,地方政府若是膽敢欺壓當地百姓,藏龍臥虎的書院馬上就會對地方官員施壓,他們的能量是可以直達天聽的,書院自然會獲得老百姓的支持。

因此,如果陳肇能沾上劉元卿的名號開辦學院,就能讓地方的官員勢力不敢對他亂來。

把話題拉回到高拱與張居正。

現在掌權的是李太后,宦官的重要性更加凸顯了,李太后如何與身為男人的文臣高拱如此接近?

李太后只能通過萬曆和司禮監掌控朝野,所以高拱打壓太監馮保等於同在打李太后的手足。

所以說,高拱的最根本問題是,他沒有看清楚中華帝制的三元分立的必然性,他企圖在朝廷中構成二元結構——皇權與文官的對立,完全排除宦官,這顯然是天方夜譚。

而更具有敏銳政治嗅覺的張居正完全看清楚了這一點,所以他跟與皇家最近的大太監馮保聯手,跟馮保分享權力,馮保在李太后面前力挺張居正,對抗高拱,就等於力挺自己,高拱等於將王炸親手推到了對手的手牌中。

而且高拱說話太直白,這種人在陳肇手下反而會得到陳肇的重視,因為「直白的說真話」是陳肇非常看重的品質,一群謎語人執政必然會導致整個政權體制中充滿潛規則和厚黑官場話,這會導致行政效率降低,腐敗滋生,明爭暗鬥,拉幫結派,也不能說是導致,官場厚黑學會讓這些問題深深的藏在體制的最深處,讓政治體制喪失自我批判、刀刃向內的能力。

這時候全天下都知道年僅十歲的萬曆不能執政,但是全天下都不會說這句話,唯獨高拱在內閣的時候公開直白的說:「十歲天子何以治天下?」

這句話被張居正和馮保抓住,把這句話改為「十歲天子何以做主人?」傳給了李太后,李太后聽後大驚失色。

這一下子就壞了菜,一句話的性質從「口無遮攔」變成了「蓄意謀反」,如果高拱能聯合馮保,這句話就算被他大嘴巴說出去了,馮保也能幫他隱瞞,就算隱瞞不下來,也不至於被改成如此大不敬的話。

高拱既沒有體悟到三元政體的局限性,也因為身居高位而沒管住嘴巴,就算他手上攥著如此之多的好牌,也經不住他如此折騰。

帝王政體有其局限性,為了保持三元結構的穩定,官場厚黑學必須存在,明爭暗鬥必須存在,陳肇未來組成的政府則可以很大限度的避免這些問題,因為白蓮教本身是宗教組織,是講信仰的,這不是說陳肇未來執掌的政府就不是三元對立的了,不是,依然是表面上三元對立的,帝制三元結構是當前生產力狀況下,注意,一定要注意這個前提,就是當前生產力狀況下,帝制是整個華夏文明試驗出的最行之有效的政治體制。

而宗教政體的三元對立則是君主vs教會勢力vs官員,說到這裡,是不是感覺有些眼熟?

沒錯,此時歐洲的封建體制跟這種三元對立結構非常類似,帝國皇帝vs教宗vs封建領主。

當然,這其中還是有很多差別的,此時歐洲的最高皇權與教廷教宗沒有,或者說只有非常弱的統治關係,但是在陳肇未來的政治體制中,他本身是君主的同時,又是教皇,因此這是一個看似三元,實際二元的政治結構,即中央vs地方。

中央與地方,這個表述對於生活在現代的中國人來說實在是太熟悉了,我們驚訝的發現,我們的政治體制就是二元對立的,為甚麼我們沒有一個第三方出現,來形成權力的平衡呢?

根本原因是生產力的發展。

還記得皇權為甚麼不能抑制在野政治權力的擴張嗎?

因為這個年代的生產力水平太低了,打個比方,浙江農民起義一旦發生,把這一信息八百里加急送到北京都要一個多星期,皇帝收到的信息永遠是滯後的,都是已經發生過很長一段時間的,等皇帝的指令傳回來,距離事件在當地發生已經過去半個月了,黃花菜都涼了,因此皇帝不能讓地方成為二元體系中的另一元,必須存在另外一股勢力,讓他們兩者相互爭奪權利才行。

注意,在這個問題上不能片面的把「通訊手段的先進程度」與「科技是否先進」掛鈎,表面上來看,好像通訊手段的先進程度就是取決於科技的發展,但是有一個前提,科技發展的土壤與前提是生產力是否先進,農業國家是種不出強大科技的,就算集國家力量發展科技,發展出來的科技也沒有盈利的生產力基礎,一個農業國,集合全國資源研究出來一項尖端電子芯片技術,也沒有應用的空間,科技不能創造價值不說,反而會被生產力更強大的發達國家盯上。

放眼現在,哪還有這些事?

現代軍隊在現代通訊的加持下,中央可以瞬間動員全國軍隊,下放的中央成員可以三個小時內抵達全國任何一個地方,直接接管地方權力,這放在古代是不可想象的,如果古代有這生產力條件,那還用得著搞三元政治結構?

因此,在現代生產力的基礎下,二元政治結構得以成立,而在未來,甚至可以出現一元政治結構,這一圖景也並非不可想象,比如每個人體內都植入了納米機械或者超微型腦機的情況,中央甚至可以直接指揮每一個國家成員,連地方政治勢力都被消除了,由此可以得見,國家政體如何呈現,完全取決於生活在這個國家的人民的生產力水平與生產關係,一個農業國不可能強行「民主」,也不可能強行「共產」,在一個工業國家強行搞封建復辟,封建朝廷必然會被顛覆推翻,在一個農業國家強行搞民主政治,民主政權必然退化為獨裁統治,國家政體的表現形式不以某幾個人的意志而轉移改變。

話題有些扯遠了,高拱被張居正和馮保聯手扳倒之後,全新的萬曆朝迎來了全新而又老一套的三元結構對立,萬曆皇帝的代理人李太后所代表的皇家,首輔張居正代表的文官團體,司禮監大太監馮保所代表的太監團體,他們相互牽制,相互依靠,又相互對立。

萬曆大婚的這兩年間,張居正的政治勢力達到了巔峰,而且已經威脅到了皇權,一方面是因為萬曆皇帝確實年幼,皇權稍弱,一方面張居正承認了太監團體的政治地位,太監團體也寄希望於張居正能把握文官團體,從而鞏固太監團體的政治利益。

這是張居正推行改革的必要條件。

然而現在出現了變數,皇權一方已經意識到了張居正的強大,他們需要引入對張居正的制衡,但是皇權一方迫於沒有正當的人選和藉口,他們也指望不上馮保,馮保跟張居正關係好著呢,跟張居正對壘的文官團體不能說是臭魚爛蝦,起碼跟張居正比實在是差了許多。

現在半路上殺出來一個王世貞,這個人物寫奏章寫的極好,號稱「獨擎文壇之大旗」,正兒八經的文學大家,唯一的政治願望就是能夠主筆明代國史,能當上蘭台史令就滿意了,而且老朱家確實欠人家的,在萬曆老爹執政時期,嚴嵩專權冤殺了王世貞的老父親,現在王世貞獻上了如此寶貴的佛教原典,甚至能夠讓明朝動搖「佛教發源自印度」的意識形態,這是足以載入史冊的巨大功勞。

李太后所代表的皇家意思很明顯,她傳遞給張居正的意思是這樣的:

元輔先生,你看,我們皇家也不是非要逆著你的意思來,人家王世貞立了這麼大一份功勞,這佛教原典的神奇之處你也看到了,你也得承認人家的功勞吧?

而且皇家以前確實對王家不公平,現在於情於理,我們皇家也得聽聽人家在說些甚麼,王世貞說你「內而養志,以坤道寧靜為教;外而傷備,以陰謀險伏為虞」,你看看,人家說你專權亂政,是天下不安寧的根源吶!

當然,我們老朱家還是信任你的,我們哪能覺得你是真的專權亂政呢?

但是話分兩頭講,元輔先生你也不能太欺負人家王世貞啊,皇家要封賞王世貞,你可不能攔著啊!

張居正聽懂了皇家的弦外之音了嗎?當然,他聽懂了,他不僅聽懂了,甚至早就預料到了,並且早就做好了應對這一局面的話術。

「陛下,仁宗之時,定密疏之規,令諸司群臣有急切機務,不得面陳者,許具題本投進,若訴私事、乞私恩者、黨同伐異不許,望陛下謹記。」

張居正沒有正面回答任何皇家希望他回答的問題,而是先行使了自己身為皇帝老師的職責,指出了這本密疏存在的問題,張居正表示,皇上啊,這密疏是用來說正事的,而王世貞這本密疏裡面,前半部分是在說正事,沒甚麼問題,但是後半段對我的彈劾和攻擊,顯然屬於黨同伐異的範疇,是不允許出現在密疏中的內容,這是皇上祖上傳下來的規定,您得記好了!

張居正這一手反擊非常巧妙,讓萬曆帝這個不太成熟的皇帝完全無話可說,只能點頭表示受教,其實所謂祖上傳下來的規矩,早就被廢止的七七八八了,比如朱元璋廢除了宰相,他張居正不就是實際上的宰相嘛!

但是張居正搬出的這個規矩確實沒有在明面上廢除,是可以拿出來說的。

張居正搶了一個急先手,在壓制了萬曆的氣勢之後,繼續談這本密疏的問題,表達了以下的內容:

他發現了王世貞折子上的關鍵問題,王世貞確實是實際的獻寶之人沒錯,但是這本佛教原典是誰發現的?

如果是王世貞自己發現的,那沒甚麼好說的,功勞全是他的,我張居正無話可說,但是王世貞只是在折子中說「佛教原典現於浙江餘杭」,沒說誰是第一髮現人啊!

王世貞進獻有功,但是最大的功勞不應該是那個第一髮現人的嗎?

那麼封賞就應該封賞第一髮現人,王世貞要賞就只能賞一個進獻之功,而王世貞在密疏裡面不談發現人只提自己這個進獻人,顯然是想獨攬所有功勞。

這一番話可是堂堂正正,說的完全在理,萬曆帝根本找不到角度反駁,只能承認張居正說的對。

在先指出了密疏問題,與王世貞的圖謀問題之後,張居正最後才談到王世貞對自己的指控,張居正正面反駁了密疏中的言論,他沒有往自己臉上貼金,而是舉出了很多自己沒有專權的反例子,把自己從這個話題中摘的乾乾淨淨。

一番太極拳下來,萬曆突然發覺,母后與自己準備的手牌已經打了個乾乾淨淨,而老神在在的張居正,依舊掌握著對話的主動權,萬曆帝頓時感覺心中一片冰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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