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回 賈寶玉俠義救路人 孫紹祖色心奪花魁
龜公道:「是,是。我們這品翠樓乃方圓幾百里之內最一等一的園子,每日里都有許多人慕名而來……」
「說重要的!」
「我們園子每年都會選出一隻花魁,這花魁顧名思義,便是園子里最一等一的美人兒了。不是小的胡吹,若我們園子選出的花魁說第二,只怕方幾百里內就沒有敢說第一的了。每年的花魁都是才貌雙全,不單品貌數第一,琴棋書畫、詩詞歌賦無不精通的。每年里都有多少達官貴人來我們這裡,都想能掙得美人歸呢。」
孫紹祖這幾日忙於趕路,幾乎沒有機會去尋歡作樂,早就心中煩悶,如今被這龜公如此一番話,更是心癢難耐,口中卻道:「好大的口氣,我倒要看看,究竟是何等女子你敢如此誇耀!若是你胡說,小心官爺扒了你的皮!」
那龜公笑道:「官爺今兒晚間只管來,若是小的吹牛,只聽官爺發落便是。只是這晚上人必定是多,諸位老爺早早就定下了座位,官爺您看,是不是小的也先幫您定個坐席?」
孫紹祖混跡煙花柳巷許多年,哪裡還不知其中勾當,笑著從褡褳里摸出一錠幾兩的銀子拋過去道:「只管定下,若是大爺滿意,還有重賞!」說罷也笑著又同手下壓著囚車朝客棧去了。
卻說寶玉一路一直遠遠的在後頭跟著,見孫紹祖停留在品翠樓前,也只得遠遠的停下,一面假作四處看熱鬧一面抽眼往那處望去,雖是離得遠聽不見他們說些甚麼,卻也猜得一二,心中想:「孫紹祖這廝平日里每天晚間都是親眼見得將林妹妹鎖好了,才子自己將鑰匙貼身收好。看此情景今夜晚間他必然來此處眠花宿柳,定要吃酒,也說不定晚上就睡在這品翠樓上,如此倒是天大的好機會,我或許可以趁機將他的鑰匙偷了去,說不定能將林妹妹救出來。若錯過了這等機會,只怕再難尋了。」
想到此處,便等孫紹祖一行去遠了,牽著馬來到品翠樓前,笑著打躬道:「這位店家,敢問這裡是甚麼市鎮?」
那龜公剛得了銀子,正自歡喜,見寶玉衣著平平,也不為意,也拱手道:「這位小爺,這裡便是雙龍鎮了。」
寶玉又道:「咱這品翠樓好生氣派,又是張燈結彩,這元月十五元宵節還有些時日,此刻點燈不是早了點?」
龜公又看了寶玉兩眼,只當他是個行腳商人,因草草將奪花魁一事同寶玉說了一回。
寶玉因道:「哦?如此我倒是也想見識見識了。」
那龜公冷哼道:「今日晚上來的都是十里八鄉的財主鄉紳,更有遠道而來的達官貴人,只怕到時候竟沒有小爺一席之地了……」
寶玉一聽頓時也明白了,從懷中掏出一件事物塞在龜公手中笑道:「如此還要勞煩店家多費心,幫我留個席位才好。」
龜公攤手一看,掌心竟是一顆金倮子,頓時笑得樂開了花,心想此人必然是大地方來的官宦子弟,又恐暴露行蹤,這才喬裝了來,定是大有油水的,一面臉上早就樂開了花兒,笑道:「喲,小爺,瞧您說的,這晚上雖是人多,再怎麼也不能沒了爺的地方不是?小的定然給小爺安排個最靠前的位子,您請好了。」
寶玉也不和他計較,笑道:「也不用太靠前,依我說,倒是找個僻靜點的角落倒更自在些。」
龜公聽了這話,自然更是想著寶玉只怕是大有來頭,說不定是王府里來的王親貝勒,因笑道:「如此,依小人說,這離奪花魁開始不足兩個時辰,小爺也沒甚麼行禮隨從,不如此刻就雖我進去,先選一個稱心的席位可不好?」
一句話也稱了寶玉的心意,拱手道:「如此勞煩了。」
那龜公忙叫過一個小二,罵道:「不長進的東西,還不快把爺的馬牽到馬棚里,上好的飼料餵著?」一面躬身倒退著在前頭帶路,將寶玉引了進去。
笑道:「小爺,您看哪裡中意?」
寶玉將大廳打量了一回,只見正中是一個半米高的台子,上頭只擺了一張琴桌一隻方凳,想便是一會兒那花魁要露臉的地方了。
四周密密麻麻的布滿了桌椅,早有人三三兩兩的坐定了,摟著身畔的美姬調笑吃酒,那臨近台子的桌椅卻仍都空著,想是早便給人定下了。
寶玉環視了一周,指了指臨近門口又貼著牆的一張桌子道:「我說這裡就不錯。」
那龜公笑道:「小爺果然好眼力,所謂霧裡看花水中望月,在這裡才是最妙。」寶玉聽他胡亂拽詞,不由也噗嗤一笑。
龜公道:「小爺,不知想吃些甚麼?我給您找兩個小娘子陪酒可好?」
寶玉想著此處本就是煙花柳巷,若自己一人獨坐未免太過顯眼了,因點頭道:「甚好。只撿可口的酒菜上一桌便是了。」
龜公笑著答應了,不一時,果然葷素蔬果擺了一桌,又上了一壇汾酒,又攜著兩個濃妝艷抹的女子過來笑道:「小爺,這兩位是品翠樓的頭牌,一個叫如花,一個是似玉,讓她們陪小爺可好?」
寶玉抬頭一看,只見兩個女子正笑盈盈的望著自己,若是在一般人里,這兩個女子也算是一等一的相貌了,可寶玉身畔女子哪個不有一番風情,又焉能將這兩個風塵女子放在眼裡,只點頭道:「如此有勞兩位姐姐了。」二女聽了都嬌笑著在寶玉左右坐了。
龜公仍是立在一旁。
寶玉朝龜公:「不用你伺候,忙你的去罷。」說著又摸出一塊銀子遞了過去。
龜公笑著接了道:「多謝小爺,小的就不在這兒打擾爺雅興了。若有甚麼只管吩咐便是。」一面又轉向二女道:「小爺可是遠道而來的貴客,你們兩個可得好生伺候。」說著才退身去了。
如花似玉兩個女子見寶玉雖是一身半舊的普通衣物,卻是出手如此大方,也猜著寶玉不是喬裝的官宦子弟,便是富甲巨商家的公子哥兒。
又見寶玉生的如此相貌,舉止又是文雅,比那些上來便知道摟摟抱抱的粗俗子弟不知強了多少倍,心中更是喜歡。
那穿紅的女子因笑著拿起酒壺將寶玉身前的酒杯倒上了就,雙手捧了送到寶玉唇邊道:「爺,小女子如花,先敬爺一杯。」寶玉剛要伸手去接,如何卻不放手,而是親手送至寶玉唇邊,寶玉無法,只得一口乾了。
那穿綠的也笑著斟酒道:「爺,小女似玉,也敬爺一杯。」寶玉只得又吃了一杯。
如花似玉一齊拍手叫好,如花又去斟酒,一面笑道:「不知爺怎麼稱呼?哪裡人士?」
寶玉心道:「如此這般被灌酒只怕不出一會兒便要喝醉了,豈不誤了大事?」因笑著將酒擋開,笑道:「敝姓甄,京都人氏。」
似玉笑道:「果然是京城來的貴客,甄爺遠道辛苦,再吃了這一杯解解乏。」
寶玉笑道:「怎能只顧得我一個吃酒?不如我們三人同飲此杯可好?」二女都答應了,三人將酒喝了,如花又來倒酒。
寶玉只得沒話找話,因道:「不知今天晚上這個花魁芳名?哪裡人士?」
如花假意嗔道:「哼,果然甄爺也是為了她來的。」
似玉也在一旁道:「你們這些臭男人,只一味想著出風頭,那花魁又有甚麼好?憑姿色,我們姊妹難不成還輸給她了?」
如花也道:「就是,再者說,就算她有閉月羞花之色,怎麼也是個未經人事的雛子,又哪裡有我們姐妹這般懂得風情呢?」說著人已經貼在了寶玉手臂之上,兩只柔柔的奶子不停輕輕揉蹭。
寶玉哪裡知道這煙花巷中女子最是善妒,如今才明白過來,只得笑道:「正是這個理兒呢,二位姐姐名叫如花似玉,長得卻是羞花愧玉呢。想昔日昭君楊妃貂蟬西施也不過如此罷了。」寶玉最擅討女子歡心,這番話又說得文縐縐的,二女不由心花怒放。
似玉也鑽進了寶玉懷中。
寶玉雖不情願,只恐若是推卻了只怕不單二女不高興,更讓人生疑,只得雙手將二女都抱了,假意歡笑。
如花道:「甄爺說話真會討女孩兒歡喜,想是平日里風流成性慣了的。」一面說著,將一隻小手探道了寶玉胸前摩挲道:「甄爺,瞧您這長得斯斯文文跟個書生似的,這身子可真結實。」
寶玉一時也不好喝止,心想來這裡的哪個不是為了縱情聲色來的?
我若拒絕了倒是惹人疑心了。
哪知似玉也不甘落後,那柔柔的小手先是在寶玉胸口摩挲了一回,竟一路向下,一把將寶玉的陽物隔著衣物抓在了手中,便如獲至寶般喊道。
「哇,起止是身子結實,姐姐,你快摸摸這處,簡直……簡直是個驢樣的物件!吔,居然還在脹大!」如花見似玉驚成這樣,也往下一摸,口中也連連稱奇,姊妹二人竟再也不肯撒手了。
寶玉本就是至陽體制,又因賈府遭此劫難,雖出了獄神廟有十餘日了,卻只惦記著下落不明的諸人,哪裡有心思同寶釵等人親近?
不覺加起來也禁慾了一個月有餘。
身畔二女雖是沒有十分姿色,卻也算是百裡挑一的人了,又是風月場中的老手,寶玉哪裡禁得起這般挑逗,早就一柱擎天了。
見二女如同見了寶貝一般大呼小叫,一旁早有人朝這邊張望,寶玉忙道:「二位姐姐,還請,這裡人多眼雜,實在是不方便。小弟……」
似玉噗嗤笑道:「喲,想不到還是個面皮薄的,來這裡不就圖個樂子?你看看別桌都是甚麼光景?」
寶玉道:「小弟實在是……」
如花笑道:「如此便先饒你一回,只是你需答應我們姊妹,今夜定是不能走的。」
寶玉心道:「橫竪先挨個這一會子再說,」因滿口答應。
二女這才將手拿開了,卻扔軟在寶玉懷裡。
寶玉找不到話,因道:「我聽說,這花魁不單長得漂亮,更是詩詞歌賦樣樣精通?」
如花聽了白了寶玉一眼撒嬌道:「哼,你們爺們兒都這麼口是心非,方才還一口口答應晚上陪我們姊妹,這麼一會子便又想著那沒上台的人,詩詞歌賦算甚麼?我們姊妹也會的。」
寶玉聽了不免驚奇,因問道:「哦?原來二位姐姐也是才女?小弟道要請教了。」
如花笑道:「好,我們姊妹就給甄爺連詩一首。」
寶玉笑道:「洗耳恭聽。」
如花清了清嗓子,吟道:「窗前明月光」
寶玉不禁好笑,心道:「原來只是會幾首先人膾炙人口的詩句罷了。不知太白先生這名句在這等女兒家口中吟誦可是玷污了?」
正亂想著,聽如花又道:「地上鞋兩雙!。」念罷朝似玉努努嘴。
似玉接著念到:「舉頭親小鳥,低頭吃香蕉。」
寶玉再忍不住,不由哈哈大笑起來。
二女也都陪著笑道:「讓甄爺見笑了,來,我們姊妹再敬你一杯。」
寶玉又吃了一杯,笑問道:「你們一對佳人這般姿色,又有好學問,怎的卻淪落到煙花柳巷?」
似玉道:「甄爺好生奇怪,別的公子哥兒來這裡都是恣意取樂,竟沒幾個問人家身世的。」
寶玉道:「我只看著你們兩個在這裡每日逢迎那些臭男人,覺得可惜罷了。」
似玉道:「也沒甚麼,橫竪左不過小時候家裡窮,養不起這許多孩兒,父母無奈便將我換幾兩銀子使用罷了。」
寶玉嘆道:「好個可憐的人兒。」
似玉苦笑道:「這有甚麼可憐?如今不也挺好?每日歌舞昇平,有衣穿,有酒吃,總強過在父母身邊活活餓死的好些,甄爺,你說是不是這個理兒……」言罷一笑,聽起來卻甚是苦澀。
寶玉無言以對,又問如花道:「如花姐姐呢?」
如花此刻正低頭不語,聽寶玉如此問方幽幽道:「橫竪和似玉妹妹差不多罷了。我倒比她還好些。早先曾是一大戶人家的小妾,倒也過了幾年太平日子。後來相公死了,家道沒落,再養不起這些人,大太太無法只得將我賣了出來,還說這些做甚麼……」
寶玉只覺二人都是可憐,又觸動了自己的心弦,心想著自己家裡可不就是家道沒落?
眾姊妹生死未卜,寧國府那頭女眷若不是馮紫英拼力,只怕多數女子下場便要和眼前這對姊妹一般下場了。
想著想著不覺落下淚來。
如花不知寶玉心事,只道是他聽了二人身世可憐,遂強笑道:「甄爺,都是我們姊妹不好,爺是來尋樂子的,倒是我們壞了爺雅興了,我們再給爺吟詩一首可好?」
正說著,忽聽那龜公喊道:「喲,官爺,您來了,趕緊裡邊兒請。」寶玉一驚,用余光一掃,正是孫紹祖走了進來,忙轉過身去抱住了如花,將頭臉都埋在了如花的玉頸之間。
惹得如花一陣媚笑。
卻說孫紹祖聽了龜公一番吹噓早等不及,率眾人客棧安排妥當了,又親自囚禁好了鳳姐,便邀賈雨村同往,賈雨村婉言拒絕,孫紹祖也不強請,只帶了兩個隨從便又回至品翠樓,一進門便道:「爺的座位是哪個?」
龜公笑道:「早給大爺留好了,您裡邊請。」說著將三人引至台下一桌上坐了。
寶玉這才敢偷看,只見孫紹祖正對著台子坐著,後背正好對著自己。
剛要多看兩眼,似玉卻環住了寶玉的脖子道:「甄爺,剛才還害羞呢,怎麼兩杯酒下肚便這般猴兒急了?你只和如花姐姐親近,我是不依的,似玉也要嗎。」寶玉無法,只得笑著也在似玉的臉香了一口。
又過了一會子,一個肥胖的中年婦人走到台上,清了清嗓子道:「各位新朋舊友,各位大爺公子,今夜光臨品翠樓,不勝榮幸。」說罷屈膝一禮。
台下早有人等得不耐煩了,一人喊道:「趙媽媽,莫要這麼婆婆媽媽的了,快快將今年花魁請出來給我們看看新鮮是正經!」
婦人笑道:「錢員外,哪年都少不得您老的。小紅可好?」這才又朝台下道:「諸位爺,今年這花魁可不是我老婆子吹噓,更勝過往年不知多少倍,不單是相貌萬里挑一,其他不論言行舉止、針織女工、詩詞歌賦,絲竹歌舞,更是無不精通的。」
台下人聽了都轟然,有些只當這老鴇吹噓,但更有人不由等不住了。
老鴇又吹噓了一會子,方道:「好了,我這老莫咔嚓眼的也不在這裡聒噪了,下面請我們品翠樓本年花魁,爭春小姐。」
頓時掌聲一片。
眾人都扯著脖子往太后頭望去,連寶玉也不由伸長了脖子,想看看這老鴇口中如此個佳人究竟是何等一番風韻。
又過了一會子,果然見後門大紅門簾一挑,一個綠衣服的丫頭攙扶著一個紅衣女子方出來。
那女子懷中抱著一張古琴,在丫頭攙扶下一步步低著頭上台來,來至中間,方抬起頭來,掃了一眼台下眾人。
只見她一頭秀髮精心梳理,油光可鑒。
一張瓜子臉上兩道柳葉彎眉,下面一雙秋波般的明眸,直挺秀氣的鼻子下面一點櫻桃小口,雖略施胭脂水粉,卻掩不住下頭那孤傲清高的氣質。
台下一時寂靜一片,待到那佳人將懷中古琴安放在桌上,坐定了,方有人喊道:「果然是個一等一的美人兒!」那孫紹祖自打門簾掀起那雙眼便再也離不開這紅衣佳人了。
心中暗道:「怎的此女這般面善?這等絕世美女我若見過怎麼又不認得?不管這許多,此女我勢在必得!」
再說角落里的寶玉,看見台上的佳人不由由椅子上跳了起來,脫口道:「怎麼是她!」
欲知後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