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回 悼紅軒姊妹聞噩耗 大觀園寶釵探顰兒
寶釵行禮道:「多謝王爺美意,只是畢竟生了這麼大變故,一則老太太太太還在府里,我怎能獨一人在外頭,讓她們在裡頭受驚怕?二則我也好將方才王爺所說的話帶進去,也讓太太們心裡明白。」北靜王留不住,只得讓寶釵去了。
出了北靜王府,寶釵又坐了車回了梨香院,將北靜王所說的話同薛姨媽說了一回,薛姨媽唬得又沒了主意,拉著寶釵的手哭道:「這竟如何是好?」
寶釵因道:「媽,如今急也沒用,中間有小人作梗,萬歲爺在時最是賢德的,這回定也錯不了。只能等著罷了。」
薛姨媽又道:「這若是定了可是弒君之罪,是要誅九族的……寶玉……」說罷早已泣不成聲。
寶釵哪裡不知此乃誅九族的大罪,只是要安撫薛姨媽才絕口不提,如今聽了這些話,再也管制不住,那眼淚猶如斷了線的珠子滴滴滾落。
再表忠順王,因早在暗中便收集寧榮二府的諸多罪證,這番接受了此事,更覺十拿九穩了。
卻不先過問在獄神廟中拘押的男丁,第二日卻命人先去榮國府,拿著花名冊,將在後面屋子里禁著的女子挨個盤查。
從尚未起頭的女孩至五六十歲的奶子都不放過,尤其是二十左右歲間、並非賈府本生的女子更是盤查的詳細。
如此盤查幾日下去,街上便傳言四起,有說是忠順王是看中了賈府中哪位小姐求親不得故而壞了賈府的事。
也有說是賈府中有人拐帶跑了忠順王的小妾藏匿在府中才招此大禍。
寶釵聽了這些話頭一個想到的便是黛玉,再也坐不住,因想著:「不知顰兒可如何了?如今拼了死活我也要進去一遭才好。」如此想著,也不敢說給薛姨媽,只說去外頭打探打探。
便換了粗衣服去了。
寶釵轉了一圈兒來至賈府門口,見許多兵勇在外頭把手,猶豫了一會子方鼓著氣往里走。
被看門的攔下喝道:「甚麼人?膽敢擅闖禁地?」
寶釵垂著頭道:「這府上廚房裡的柳二嫂子是我姑表親,俺娘聽說這裡犯了事兒,讓俺特來看看我姑姑。」
兵勇道:「好個不知天高地厚的村婦!如今這裡頭的人都是上頭要嚴加看管的,豈是你說見就見的?」
旁邊一個也道:「你是哪裡來的?你不知這其中的厲害,你若是聽我勸,趕早回去是正經,切莫趟這攤子渾水。」
寶釵道:「柳二嫂子於我家有大恩,如今俺娘說了,再怎麼也要讓俺見上一見的。還望二位軍爺行個方便。」說著從衣袖中摸出一包散銀子塞在差役手中。
那差役接在手中掂了掂道:「姑娘你有所不知,不是我們不與你方便,實在是上頭看的緊,我們也難辦。」
寶釵見他口風有松,忙又將腕子上的一個赤金鐲子擼了下來,遞過去道:「我知道,只是我那姑姑卻只是個幫廚,想也不至犯甚麼大罪,只是受牽連罷了,還望二位軍爺多關照關照。」
那差役接了鐲子不由眼前一亮,因道:「可果真如你所說,只是個幫廚?」
寶釵忙道:「再不敢有半句瞎話。」
二人又商議一番,才壓低了聲音道:「俗話說與人方便與己方便,今日便允你進去走一遭,只是你可莫要走錯了路,到時候撞到不該去的地方,你可莫要說是我們讓你進去的。」寶釵忙點頭。
差役又道:「這榮國府憑的甚大,你可認得路?」
寶釵道:「去年過年曾來過,認得路。」
差役道:「如此甚好,這第二層院子里便是那些不相干的下人婆子,一乾要緊的都在後頭內院裡,你可莫要走錯了。」 寶釵忙答應了,差役這才環顧左右,見沒有人,便將角門偷偷開了一個縫兒,讓寶釵進去了。
寶釵進了府門,一顆芳心仍跳得厲害,只見偌大個院落,如今狼藉滿地冷冷清清,只有二門上幾個差役或坐或立。
寶釵不敢多看,尋那僻靜的路便轉到大觀園中,朝櫳翠庵去了。
好在被禁女眷都在榮國府中,大觀園裡此刻倒是冷清,一路上倒沒碰上個人。
來至櫳翠庵,敲了半日方有個老婆子開了門。
寶釵因問:「妙玉師父可在?」那老婆子耳朵又聾,寶釵正要再問,妙玉卻打裡頭走了出來。
見是寶釵,忙趕上前道:「寶姑娘,你怎麼來了?你沒被……」
寶釵道:「我那日正巧不在府里,因逃過一劫,這回來看看你們可有事。」
妙玉道:「倒是沒人來我這裡撒野。」
寶釵道:「顰兒可在呢?」
妙玉道嘆了口氣道:「在裡頭呢。」
寶釵聽了口中只念阿彌陀佛,又抓著妙玉的手道:「我聽人說如今正挨個審查女眷,尤其是外頭來的,二十來歲年紀的。我只擔心可是衝著顰兒來的……好姐姐,如今且聽我一句,趕緊收拾了東西和顰兒一起同我出去避一避。我知道顰兒惱我,我……可我……」說著聲音哽咽住了。
妙玉聽了不由一愣,問道:「我聽說是一個中順親王親自來查的,可是?」
寶釵道:「正是,不知道這中順親王和賈家有甚麼過結,本來是由和府上交好的北靜王審查,卻被忠順王奪了去。如今說這些也無益,姐姐還是快些喊顰兒,我再想個法子蒙混出去,先離了這是非之地是要緊。」
嘆了口氣道:「我如何不想離呢?只是……」
寶釵道:「怎麼?」
妙玉道:「只是顰兒自打來我這裡住下,身子便不好。聽說寶玉被抓了去便一頭病倒了,如今人事不省已經幾日了,湯藥不進,只怕……只怕現在不敢挪動的。」
寶釵聽了驚道:「甚麼?怎麼好好的就病了?好姐姐,快讓我去看看。」妙玉點頭將寶釵領至裡屋,只見黛玉躺在床上,一旁坐著晴雯。
晴雯見了寶釵,忙起身行禮。
寶釵也顧不上答禮,忙去看榻上的黛玉。
只見黛玉雙眸緊閉,氣若游絲,面如金紙。
寶釵見了哭道:「好姐姐,都說你醫術最是高明的,怎的也要救上她一救。若是要抓甚麼藥,你只管跟我說,我就是拼死也弄進來給你。」
妙玉也落淚道:「我怎麼不想,只是前日里顰兒心中就憋著氣,如今又被這等驚嚇,心病難醫,好與不好,還要看她的造化了……」
寶釵哭道:「都是我害了顰兒……」
妙玉道:「切莫這麼說,都是命罷了。寶姑娘,如今你說的事兒我也都知道了。這裡頭不是久留之處,恐夜長夢多,依我說你趕緊出去。」
寶釵道:「姐姐,若是顰兒好轉了定要趕緊離了這是非之地。到時候你只管想法子讓婆子往梨香院告訴我,我拼死也要帶你們出去。」
妙玉搖頭道:「你有這份心便足夠了。如今快去吧。」
寶釵只得起身要走。
剛出門又返回來,將隨身佩戴著的金鎖摘下來遞給妙玉哭道:「姐姐,我這金鎖是我兒時一個頗有道行的和尚送的,只怕也有點法力,姐姐好歹給顰兒放在身畔,或許能祛邪避凶也是有的。」
妙玉接了,安慰了寶釵一番,寶釵這才轉身出了櫳翠庵,又沿路折了出去,仍道榮國府院內,本想著再往裡頭去見眾內眷,卻無奈兵勇把守嚴謹,寶釵雖不放心,又想著自己在外頭或許還能行走行走,只得轉頭又出了榮國府,扔回梨香院去了。
「父王,你為何遲遲不審問這賈家的罪臣?」孫紹祖問道。
忠順王道:「我兒,我這幾日不是一直在著人排查?」
孫紹祖道:「為何不提審這賈家男丁,只盤問女眷?」
忠順王笑道:「我知道,你是想報你那點小私仇可是?」
孫紹祖臉上一紅道:「父王,那賈寶玉著實可惡,他……」
忠順王揮了揮手道:「也罷,那些人就讓你去提審吧。只是事兒還沒定死,你可莫要給我弄出人命來。」又朝門子道:「你那裡如何?」
門子道:「回王爺,這寧國府諸多罪狀已齊備了,即便沒有這弒君之罪,最輕也該革職查辦的。」說著從袖中掏出一個折子來。
忠順王看了看,點頭道:「辛苦你。你便去陪著小王爺去查一查這賈家男丁吧。這寧國府這頭的折子明兒我一髮先報與太后知道,先結果了他們也就罷了。」
孫紹祖見識過賈府中的女兒各個如花似玉傾國傾城,早就心中惦記著。
因聽了中順王這些話,只怕慌亂中難免有美人遭荼毒,因忙道:「父王,孩兒還有一事相求。」
忠順王道:「講。」
孫紹祖道:「我曾見過這賈府中女眷不乏那國色天香風流婀娜的,父王可不可以……」
忠順王笑道:「這算甚麼,等定了他家裡的罪,都歸你!」又想了一回,從桌上拿起一根鳳釵朝門子道「你可還記得這個?」
門子看了道:「王爺,這可是上次從甄家那下人處查得的?」
忠順王道:「正是,你拿去問問,這榮國府中可有人認得。」門子頓時明白了,將鳳釵納入袖內。
忠順王揮揮手道:「好了,你們下去吧。」
「是。」孫紹祖和門子磕頭退下。
出了門,門子笑著拱手道:「恭喜小王爺,此番受此重任,更是建功立業的好時候。只是不知小王爺要從何下手?」
孫紹祖咬牙道:「自然是從這賈寶玉起頭,這廝不但在我手上擄走了賈迎春,更是挑唆那賤婦把我一頓好打!」
門子道:「小王爺英明!我聽說這賈寶玉是賈府上下最疼的,只不知小王爺用些甚麼手段?」
孫紹祖獰笑道:「還能有甚麼手段,先拖出去打個半死再說,他那種奶面公子,我看他能禁得起我幾拳?父王只說不出人命,這半條命只怕他今日便是保不住了!」
門子道:「小王爺,兵法上說:攻城為下,攻心為上。依我說倒不如換個巧法,又能讓小王爺出氣,又能問出內情來。」
孫紹祖聽了忙問道:「哦?你有甚麼巧法?快快說與我聽。」
門子道:「小人才疏學淺,又不瞭解這賈寶玉,倒是沒甚麼巧法兒。只是小人認識一個人,他必定是有的。」孫紹祖忙問是誰,門子這才冷笑道:「賈雨村!」
欲知後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