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回 雪中送炭妙卿送藥 釜底抽薪鳳姐設計
妙玉見她走遠了,才輕聲道:「史姑娘,有些話昨日想說,你卻走得匆忙,如今方便了,還請聽我一言。」
湘雲聽了,想起昨日櫳翠庵中妙玉給自己診脈一事,心中一凜道:「姐姐有甚麼話但說無妨。」
妙玉微微一笑道:「好妹妹,我昨日給你把脈,只感你肝火有些虛旺,又兼脾胃有些失調,故而萎靡。顰兒卻說你素日里是最心寬的,可這些症候正是心中積鬱所致……間你左脈沈穩,有一股子力道,滑而有力或滑數,尺脈按之不絕,正是有了身孕的徵兆。如今我斗胆問一句,可是有的?」
湘雲紅著臉遲疑了一會子才到:「姐姐真乃華佗在世。」
妙玉又道:「我且再猜上一猜,你這一脈並不同於普通孕育,裡面透著一股子陽氣,只怕是個男胎,若我說的不錯,可是寶玉的?」
湘雲聽了大吃一驚,小嘴張得大大的竟說不出一個字來。
妙玉拉住了湘雲的手笑道:「果然不出我所料。」
湘雲這才問道:「姐姐可是神仙下凡?怎麼料事這般准的?」
妙玉臉上一紅道:「史姑娘,如今不怕你笑話,我……我也是寶玉的人了,他那股子陽火,我……我可是認得的……」
「這……」
湘雲一見妙玉的神態,又想起寶玉進入自己身子里那暖暖的感受,心中便明白了大半。
妙玉忙道:「史姑娘,我……我只是……姑娘莫要惱我……」
湘雲卻拉住了妙玉的手道:「好姐姐,你若不嫌棄,只管跟他們一般叫我湘雲或是雲丫頭即好,史姑娘倒是顯得生分了。我昨日里還在想,姐姐這麼神仙一般的人品,若是我的親姐姐該有多好?沒想到今日得知了,便真的同我親姐姐無異了,湘雲心中歡喜還來不及呢,哪裡就會惱呢?況且姐姐這般相貌品行,也只有咱們寶玉能配得上你的。」
妙玉聽了心中一暖,也握住了湘雲的手道:「好妹妹,多謝你了。」
說著又從袖口中掏出一個絹子包著的小包裹道:「你平日里身子雖是硬朗,但這肝火虛妄,又有脾胰略衰,加之那胎氣太過陽剛了些,雖是不妨事,只怕會有四肢虛軟不思飲食之症候,我倒是開了個方子,能略清減些你的身子,又恐你在那邊抓藥煎熬不便,就做了些丹丸。你每日午時吃上一顆,用溫茶送下即可,道是便宜一些。」
湘雲心中感動,忙接了藥貼身放好,口中只道:「多謝姐姐這般費心,可讓湘雲有些受寵若驚了。」
妙玉笑道:「如今都是自家姐妹,哪裡這般客氣起來?」
湘雲這才笑道:「好姐姐,你這醫術果然神通的,我聽林姐姐說,她那自小的病也是你治了根的?她那病我是知道的,自打娘胎里就有,在那邊這般這幾年也不知請了多少大夫,吃了多少副藥,總是好好壞壞的,如今竟這般的根除了,姐姐莫不是那菩薩轉世?」
一番話倒說得妙玉有些不好意思起來,笑道:「哪裡是甚麼菩薩轉世,不過前些年和師父學過一些皮毛而已。也沒有那麼玄乎,只是能醫得了旁人,卻醫不了自己罷了。」
湘雲奇道:「這話怎麼講?」
妙玉一羞,低了頭道:「我這命,竟還是寶玉給救了的。」
湘雲聽了更是驚奇不已,忙追問。
妙玉這才含糊著將自己和寶玉之間的種種經過略講了一遍。
湘雲聽了嘆道:「這必就是上輩子的緣分了。沒想到你和愛哥哥之間竟這等曲折的,倒如同聽戲文一般了。又嘆那林姐姐有這般心胸,竟如此撮合你們。真是讓我要刮目相看了。」
說到此處,又想到黛玉日後自然是要嫁了寶玉,而妙玉和黛玉如此深厚,日後妙玉也應常伴寶玉身畔了,只有自己,沒有名分,前途未卜,更不知黛玉能否容得下自己?
不由心中有些黯然,低了頭不言語起來。
妙玉心性聰靈,見湘雲如此情形便也猜到一二,雖轉口道:「卻不知你和寶玉……」
湘雲便也羞澀的將自己與寶玉之間的事說了一回。
妙玉心道:「想不到妹妹不但有才有貌,性情也這般貞烈的,可嘆,可嘆。卻是你昨日那句「寒塘渡鶴影」倒是不像你該說的,太顯得悲涼了些,若我猜得不錯,可是怕日後寶玉和黛玉成了親,你就不能伴在寶玉身畔了?」
一番話正說中了湘雲心中痛處,不由眼圈一紅,輕輕點了點頭。
妙玉伸出手來捧起湘雲的小臉,又給她擦去了眼角的淚痕笑道:「這小模樣可真是我見猶憐了,妹妹也不用太凝神,你現在是有身子的人,還應該多寬寬心才是。顰兒雖是個要強的,也未必就容不下旁人,她能容得我,難道就放不下你了不成?你且只管放心,若妹妹不嫌棄,我便尋個機會勸勸顰兒,只怕她還能略聽一聽我的話的。」
湘雲聽了心中頓時如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都湧在一處,那淚珠兒便順著眼角留了下來:「如此,姐姐便是湘雲的大恩人了,湘雲先謝過了。」
說著就要拜。
妙玉忙攙著道:「好妹妹,這本是應該的,你又這般客氣起來。快別哭了。」說著又替湘雲擦淚,見湘雲那梨花帶雨的模樣,心中又疼又喜歡,便忍不住輕輕在她額頭上吻了一下道:「妹妹,你如今只怕再不能在那邊久住了,可有了甚麼法子脫身?」
湘雲被妙玉吻了一下,心中不由一跳,又見妙玉正笑吟吟的低頭看著自己,聞著妙玉身上的淡淡香茗香氣,不禁又有些迷亂,只覺有些不妥,卻又知道妙玉關切自己,見妙玉這般問,便也將寶玉寶釵所定的主意說給妙玉聽。
妙玉聽罷點點頭道:「依我說,妹妹還暫且委屈一陣子,你這事情還是先不叫顰兒知道的好,如今既然寶玉要將你悄悄接了出去自是最好的,一則你可以靜養,二則也暫時免去你和顰兒抬頭不見低頭見的,時日一長,若要她察覺了也不好。不如等寶玉和顰兒成了親,日後有了機會,再慢慢叫顰兒知道了,那會子只怕你和寶玉的骨肉也落草了,到那時莫說顰兒,只怕府里太太老太太也不能不依了。」
湘雲點頭道:「都依姐姐。」
「奶奶,藥都要涼了,趕緊趁熱喝了吧。」
平兒端著藥碗對正在呆呆出神的鳳姐道。
鳳姐這才轉醒過來,接了藥喝了,又漱了口。
平兒嘆了口氣道:「奶奶,你就是心性太要強了些,如今病成這樣,府里的事物都交給珠大奶奶和三姑娘他們料理,你何苦又來自己發愁呢?」
鳳姐微微一笑道:「你怎麼知道我又發愁?」
平兒輕輕給鳳姐捶著腿道:「我跟了奶奶這麼多年,還能瞞得過我的?」
鳳姐拉了平兒的手在自己旁邊坐了:「我也想好好靜養,甚麼都不用管的,只是這事別人怕是不中用的,還要我來窮操心。」
平兒道:「哦,我知道了,奶奶還在為寶玉和史姑娘的事兒犯愁。」
鳳姐點了點頭,平兒又問道:「不是叫寶二爺去外頭尋房子,把湘雲接出來藏了嗎?」
鳳姐苦笑道:「哪裡就有這般輕省?那衛家雖然比不得咱們,卻也是個侯爵的,明日府上的少奶奶憑的就沒了,活不見人死不見屍的,哪裡能不找?到時候明察暗訪下來,保不齊甚麼時候就尋了出來,可就有的熱鬧了。」
平兒一聽,不由得也發起愁來。
鳳姐又沈默良久,才咬了咬銀牙道:「如今咱們索性來個先下手為強。」
說著低聲在平兒耳邊耳語了一會子。
平兒聽了大驚道:「奶奶,這可是天大的事,你可要斟酌好了。」
鳳姐道:「我這也是沒有法子的法子了,再也想不出別的了。如今我肚子里寶玉的骨血掉了,我就是自己死了,也要替他保住雲丫頭的這個。不要多說了,我主意已定,你去把旺兒找來,再拿五千兩銀子來讓他帶了去。」
平兒道:「二奶奶,如今這麼急的就要五千兩,可到哪裡去尋呢?奶奶手頭那些體己現錢,前幾日都給了寶二爺,如今更是不夠的。」
鳳姐嘆了口氣道:「你去把我那紫檀匣子拿來。」
平兒便拿過來,鳳姐打開,從裡面拿出兩只紫金瓔珞鑲珠的項圈來,細細看了一會子,才遞給平兒道:「你去先把這一對壓了,只怕也夠了。」
平兒道:「這是奶奶陪嫁過來的事物,奶奶平日里都不捨得拿出來戴的,怎麼能這麼當了的?」
鳳姐淒然道:「若不然你倒是給我出出主意,倒要去哪裡尋摸銀子?快去罷。日後有了進項再贖回來就是了。」
平兒這才接了嘆了口氣道:「誰知道奶奶這一片心呢?」
鳳姐聽了心中一淒,口中道:「快些去吧,再把旺兒找來,平安州路途遙遠,這事又不能耽擱,還讓他早早動身為好。」
平兒答應著去了,鳳姐便喚小丫頭進來伺候筆墨,提筆寫了一封書信,寫罷又看了一回才親自細細的封了口,不在話下。
欲知後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