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一座寺廟。五座密密麻麻刻滿石菩薩的藏傳佛塔,在灰蒙蒙的天空下安靜地立著。
IP地址:北市。
五塔寺。
曲悠悠曾去過的。從前談到旅行時,同她談起過。
她…回國了。
曲悠悠盯著那張照片,長長地吐了一口氣。手指在屏幕上徬徨很久,想點贊,又縮回來了。
第二十三天。
山西。
一座木塔,暮色里的輪廓像一個巨大的剪影。
應縣木塔。
也是曲悠悠跟她提過的——全世界現存最高的純木結構建築,遼代的,快一千年了。
第二十七天。
陝西。
一碗油潑面,辣子紅亮亮的澆在上面,筷子挑起來的瞬間拍的,冒著熱氣。
還是曲悠悠提過的——西安的油潑面你一定要試,能香死你。
她好像…循著回聲,一個個走過曲悠悠曾去過的地方。
第三十天。十二月了。Channel 4沒有更新。
留念食品的幾項重要清算事宜基本完成,簽字、過戶、賬目核清、員工遣散金髮完。曲悠悠回了阿婆家,難得有了小時候放暑假的心情。
到了鹽燒,阿婆在廚房包小籠包。
曲悠悠洗了手,在她旁邊坐下來,跟著一起包。面皮擀好了,餡料調好了,她捏褶子的時候阿婆看了一眼,說:歪了。
哪裡歪了?
第三個褶子。
曲悠悠拆了重捏。阿婆在旁邊看著,沒有動手幫她。
重捏還是捏不好。
曲悠悠扔下面皮,盛了一小碗甜酒釀,趴到窗台邊撥弄阿婆養的多肉植物。
阿婆看她一眼,手沒停,繼續捏自己的。
「阿婆…」曲悠悠望著窗外,軟軟喚她。
「哎。」
「現在家裡公司沒了,這可怎麼辦呀。」
「沒了就沒了,沒了好再開的呀。」
「錢也沒了。」
「鈔票也總是好再賺的呀。」
「老婆也沒了…」曲悠悠耷拉在窗台上,看窗外更遠一點的大海,無聲地自顧自嘟囔。
老婆還能再討麼?
「啊?」阿婆沒聽清。
「沒甚麼。」曲悠悠努努嘴。
哪裡再去討這麼好的老婆呀。
「誒,小意意呢?好長時間沒看見伊了。」
「…」曲悠悠愁眉苦臉,「伊回美國了。」
「回去做甚麼?不是說打算回國發展了嗎?」
「…伊是頂尖國際人才,肯定還是美國發展機會更好。」
「南城現在也很好呀,儂拉兩個人多少有伴。」
「有伴…我憑甚麼做她的伴呢。我工作工作沒有,鈔票鈔票沒有。人家那麼優秀,我自家好點起來再說吧。」曲悠悠低頭抿著酒釀里的蜂蜜桂花。
她這時而二代時而破產的人生,甚麼時候才能好點起來呢?
這段時間來,只覺得自己在破落金山裡撿著破爛 。
抬頭是時代的灰,低頭是生活的碎。
現在工作難找,留學生比草賤,更別說她一個肄業的。
這個月她試著投了圈簡歷,一個面試也沒有。
「哦,這叫甚麼話,我看小意意也沒有瞧不上你的,你倒是曉得先瞧不上自家了?」阿婆怨她兩句:「有沒有點志氣。」
說完又自言自語:「小意意這個小姑娘,阿婆一看就喜歡的。」
「我也喜歡呀,誰看了不喜歡。」
誰看了都喜歡。
所以,她這樣招人喜歡的姑娘,不應該把生命浪費在沒志氣的廢物曲悠悠身上。
「我看她也很喜歡你嘛。」
阿婆彎起嘴角,目光流過眼角的褶皺向她而來。
曲悠悠一怔。腦內重播了一遍阿婆的話。警鈴大作。
沒敢說話。
「阿婆小個時候,家裡早前在南城,生意做得大了,一整條街都是你太公家的。」
「後來解放了,五代家業一夜之間全部充公。」
「又怎麼樣呢?你太公第二天早晨起來,還是氣定神閒跟你太婆講,要吃黃泥螺。」
曲悠悠望著阿婆,眼眶一點一點地濕潤起來:「太公都不可惜的嗎?」
「可惜歸可惜,那有甚麼辦法?不活啦?」
阿婆當年還是比你慘點。阿婆頭也沒抬,太公被批鬥,我因為家庭成分不好嫁到鄉下來,一個人都不認識。就帶了一本手抄的菜譜。
後來還是不是活下來了。阿婆指了指蒸屜上的小籠包:「人到頭來還是要靠自己。」
曲悠悠吸吸鼻子:「可是賺錢真的很難啊。人一不小心就會窮掉。」
「你太公就一句話,叫千金散盡還復來。窮掉了又怎麼樣,窮掉了再重來嘛!」
曲悠悠別過頭擦擦眼角。
「哎。」阿婆背著她,把小籠包放上蒸屜後洗了手,在竹篩里挑著黃豆:「反倒是有些人,散了,真就不一定回得來了。」
「趁著還能聯繫,多珍重的好。」
「難得的。」
「…」
曲悠悠沈默地望著阿婆的背影。
「照雲!」隔壁的阿婆進門喚了聲。
阿婆應聲道:「哎。」
「我家做番芋片,你拿個籃子跟我來摸點去!」
「哦,小悠悠回阿婆家來玩了啊?那跟阿婆一起來多拿點去!」
阿婆拍了拍手,跟著隔壁阿婆出去了。
曲悠悠默默起身,掏出手機。
上下滑動幾下,在列表的下下方找到薛意。
點開頭像。
猶豫了好久,又退出來。
點開小地瓜。Channel 4。
Channel 4意外地更新了。
第三十一天,channel 4終於更新了。沒有圖片,只是一行字。
「要等到甚麼時候,才等得到你的破鏡重圓呢?」
IP地址是重慶。曲悠悠原地站著,盯著這行字。海風從窗戶吹進來,咸咸冷冷。
她把手機攥在手裡,攥起包換了鞋就跑出大門,跑出院門。跑到鄰居阿婆家裡。
阿婆。
「啊?」
我要出門幾天。
去哪裡哦?
曲悠悠站在午後的光里,頭髮略微凌亂的,眼眶紅紅的,卻亮得不像話。
去找她。一刻也等不了了。
去重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