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飛機還沒關艙門,曲悠悠已經把那段話改到第七遍。
小意,我想了很久——刪掉。
小意,對不起。那天我說分開,其實我想說的是——刪掉。
老婆……
她自己被自己嚇了一跳,飛快地刪掉。
光標在空白的輸入框里一閃一閃,像在催促。空乘走過來提醒調飛行模式,她哦了兩聲,把手機屏幕摁滅,塞進座椅前的網兜里。
發動機的聲音大起來。
窗外的跑道往後退,這幾個月的時間也向後退去。
跑清算、跑法院、跑銀行、跑倉庫,累得連夢都做不成片。
在睡著前那一小會兒,她翻來覆去只想一件事:
她配不配?
一無所有的曲悠悠,到底配不配愛與被愛,又要憑借甚麼支撐兩個人的生活。
可今天在阿婆家的窗台上,她趴著聽海浪,一下,又一下。忽然覺得,這個問題從頭到尾就問錯了。
愛情的給與予,好像不是配不配的事。
是敢不敢。
她從小就不敢。
小時候爸媽問她,去跟外婆住好不好呀?
她點點頭——其實她想說,別不要我。
薛意問她怎麼想,她說給我一點時間——其實她想說,我需要你。
每一次她都把真話咽回去,換一句更體面的說出口。
可體面有甚麼用。
體面害她丟了五個月,丟了舊金山,丟了爸爸最後那些日子,眼看著就要把薛意也丟乾淨。
那她敢不敢重來一次。敢不敢伸手要。敢不敢跟薛意說,你別不要我,你留下來,你愛我吧。
她還不知道。
想知道,就得見到她。
飛機落地,滑行的時候她第一時間把手機開了機。
小地瓜跳出一個紅點。Channel 4更新了。一張霧,霧裡露出半座橋的橋墩。
IP屬地:貴州。
……
曲悠悠撥了電話過去。等啊,等啊,等啊,沒接起來。
她從重慶江北機場直奔北站,買了最近一班去貴陽的高鐵。
貴陽一天。微信不回,微信電話依然不接。
晚上她終於橫下心撥那個國內的手機號,聽筒里是一個不帶感情的女聲:您撥打的號碼是空號。
她愣住,掛掉,再撥。您撥打的號碼是空號。
第三遍。
太反常。酸湯粉端上來她一口沒動,紅油浮在上頭,涼透了。
是不是不想見她了。
可要是不想見,為甚麼還更新呢?
網上不是說,人跑了想要破鏡重圓,就得開始追妻火葬場了嗎。可她連火葬場的門牌號都摸不著。
那天夜裡她在酒店把Channel 4三十張照片從頭翻到尾,一張一張放大。
找甚麼呢,找另一截袖口,找另一隻手,找桌角有沒有另一副碗筷。
找她是不是跟著另一個人,開始了另一種生活。
心慌意亂。
第三天早上,Channel 4的定位跳到了雲南。
她追去昆明。
薛意拍過的地方她一個一個走過去。
篆新農貿市場,塑料筐里插著水靈靈的各色花和她叫不出名字的野菜水果;一家書店,木頭樓梯踩上去咯吱響;還有臭烘烘的滇池,風一吹能把人醃入味。
她在市場里買了兩塊乳餅,站在攤邊慢慢吞吞地嚼。咸咸,奶味很衝,想起小時候阿婆曬的魚乾,那種粗野的鮮。
可她食不知味,不知道好不好吃。
追到蒼山下的大理。洱海的風大得站不住。
再到麗江。一隻趴在瓦當上曬太陽的橘貓,眼睛眯成一條縫。曲悠悠看著她,委屈地自顧自抹了抹眼。想阿梨了。
說好了不分離的。她這是活該。
一站一站,離她近一點,再近一點。可她永遠慢一步。
在束河圍觀篝火舞蹈,又挨過了一個夜晚。
第二天曲悠悠破罐子破摔了。決定從小地瓜給她發私信,翻出薛意的郵箱,準備發完私信再寫郵件,甚至找出了虞山葉之前留給她的聯繫方式。
她知道薛意不常看這些東西的。也知道自己或許是過於偏執。
私信正寫到一半,一個美國號碼忽然打了進來。
她手一抖,心臟悸動。
抹了把淚接起來,餵…
悠悠。
那頭頓了頓:「是我。」
再一次聽見那個聲音,像遙望著一個身處曠野的背影,那種淡然的憂、空闊的念,理應令人心神凝醉。
可她無心欣賞,一下就爆哭出來,又死死捂著嘴不讓自己出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