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顫顫巍巍地拍了拍她的背,聲音還是一貫沈靜溫婉,只是又多了幾分蒼老:「回來好啊…」
「再不回來,阿婆都以為見不到你了。」
怎麼會見不到…薛意的聲音悶在外婆肩頭,有一點緊。
「阿婆八十三了,還有幾年好活?」
「二三十年總有的,」薛意眨眨眼,笑了笑:「阿婆肯定長命百歲。」
外婆抿唇微笑,仔仔細細將她打量了一番。等到吃飯時,才又問起:「小意這幾年都在忙些甚麼?怎麼連回家看看阿婆的時間也沒有了?」
薛意正給她盛湯,喉頭哽了哽。
卻聽她母親幫她娓娓答道:「她那個工作啊,每個交易日都有的忙的。前兩年做到管理層之後,更加走不開了,經常夜裡還得加班。」
薛意沒作聲。低頭給湯碗里添了塊藕片,遞給阿婆。說小心燙。
阿婆含著笑,從薛意的手裡接過湯,低頭安靜地舀起一勺。
「是嗎?」
薛意捧著湯碗,淺淺地吹了口氣。話說得輕,倒像嘆了一句。
「是啊…」
「我早先就跟她講,身體和家人是最要緊的,讓她多休假,回來歇歇。」薛媽媽不緊不慢地接著說:「可她麼,心氣高,放不下工作,後來又疫情了一陣子,更加回不來了。」
阿婆默默聽著,給薛意夾了些菜。
才道:「到底還是個小笨蛋。錢哪裡賺得完呢?家裡也不缺你賺的那些。」
薛意垂眸看著碗里,只覺得眼眶發脹,生怕抬眼。又聽阿婆的話里含著期待:「那麼這次回來,不走了吧?」
「嗯。」她點了點頭。
想到那個正在百餘公里之外惦記著她的女孩,掖了掖濕潤的眼眶,抬頭坦坦笑道:「不走了。」
這才總算見著阿婆安心地笑了。
「好,好,還是在身邊阿婆才放心。」
吃過午飯,阿婆午睡了會兒就出門同老友喝茶去了。薛媽媽靠在窗邊的藤椅上看書,薛意取出筆記本電腦,坐到桌邊對著鍵盤敲敲打打。
深秋的午後,天色明媚。
陽光漫到桌上,薛意偶一抬頭,才發現剛才還是忘了把保溫袋里的食物放進冰箱。
這才匆匆站起來,拎保溫袋到廚房。
將食物一件一件取出,往冷凍室里塞。
薛媽媽向著這邊望了一眼,目光回到書上:「帶甚麼東西回來了?」
「一點吃的。」薛意跪在地上,先把冰箱里的陳年舊物清出一些來,細細理出空間,再小心往里放。生怕壓壞了。
「朋友家裡是做食品的,正好研發了幾樣新品,讓我帶回來給阿婆嘗嘗。」
「哪位朋友?」
「這麼客氣。」
薛意手上的動作頓了頓。
薛媽媽等了會兒,起身添茶。
薛意從冰箱前站起來,走到桌邊從另一個袋子里取出兩個禮盒來。
「她…聽說你愛喝茶。」
「特意讓我帶了盒正山小種過來。」
「裡邊附了一套茶具。」
薛意說著,將另一個禮盒也一並推過去。
是一盒南城西郊賓館的糕點。
薛媽媽透過鏡片看了眼,不置可否。端著茶杯轉身走了幾步坐到沙發上。突然問:「那邊的所有手續都辦完了?」
「辦完了。」
「…」
「阿婆在你不在的時候,腦梗了一次,現在走路也不太利索了。」
薛意低垂著眼,嗯了聲。
「所以你的事,我沒臉,也沒敢跟她說。」
「…」
薛媽媽不說話了,等她說。
她們家一向喜靜。可有時靜得久了,倒成了一場與時間曠日持久的對峙。
幾年光陰過得悄無聲息,捉也捉不住。等到發現時,早已無可輓回。
指尖在桌布上輕顫著遊蕩,捉到一角布料,微微蜷起,攥緊。薛意合了合眼。
薛媽媽不看她,舉杯抿了一口,放下時用雙手捧在膝上。
「媽。」
「…」
薛意吸了吸鼻子,倚著桌邊的一把椅子,轉過身去面對她。
「再怎麼讓你丟盡了臉,我也還是要往前走的。」
「我現在,就想跟她好好過。」
薛媽媽放下茶杯,靠到椅背上。雙手摘了眼鏡,望向窗外沈默了很久。久到薛意以為她不再開口。
薛意等了一會兒,仍是繼續說下去:「她那邊,有個家族企業,最近遇到一些問題。正好我回來了,想問問你和爸有沒有做食品相關的朋友?」
「記得小時候在北市,我們總去農科院的叔叔伯伯家作客。或許…」
薛意。
薛媽媽冷冷地打斷她。
我的女兒,從小就是最優秀的,跟著我們兩夫妻在清華長大,14歲就進了斯坦福,到PHD畢業。
她頓了一下,「然後在美國搞同性戀,金融犯罪,坐了三年牢。」
你覺得,我現在該用甚麼身份去找人幫忙?
薛意閉上眼。
「我怎麼開口?」
聽她母親的聲音哽咽起來:「幫幫我女兒?」
「幫我女兒的同性對象一個忙?」
薛意的手指扶在椅背上,冷得煞白。
當年是誰把你帶上這條路的,你心裡清楚。
薛媽媽的聲音沒怎麼抬高,卻精准而殘忍地撕裂她:柳家的女兒。
我第一次見她就跟你說過,那種人你不要去接觸。
你不聽。
媽——薛意紅著眼。
你不聽。薛媽媽重復了一次,背過身去按了按眼角。
「因為一個女人,」
「都已經吃了這麼多苦頭,你還是一點記性都不長麼?!」
窗簾被風吹起。陽光落進來,在地面畫上一個明亮的方框。薛意卻覺得骨寒,身體竟也隱約顫抖起來。
我幫不了你。薛媽媽說。
「要是你回來就是為了這件事,趁早走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