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曲悠悠又夢見了海。
加州的海水很藍,但不溫柔。
浪接連而至地翻湧,她幾次三番被衝到沙灘上,又努力支起身子爬回板上,再一次向遠處划水。
薛意赤身坐在衝浪板上,被一道浪托起來,整個人的輪廓嵌在傍晚的天光里。
悠悠趴在板上遠遠地仰頭望她,風很大,吹得頭髮糊在臉上。
她想喊薛意的名字,但風把聲音吞了。
薛意沒有看她。
又一道兩三米高的深藍海浪席捲而來,她用手壓板撐起上身,卻無法抱穩,再一次連著板面一同被掀翻,卷到海水深處。
無論多麼奮力地向上划,怎麼就是探不出頭來。
曲悠悠幾近窒息。
而後在一片混沌之間被攬入一個微暖的懷抱里。
薛意抱著她上浮。她們一同鑽出水面,仰頭暢快地呼吸了一口,喘息良久,才相視而笑。
薛意托住她的腰臀,她攬著薛意的脖子。濕漉漉的脖頸貼到一起,廝磨著低語。
「累了?」
「嗯…人都快沒啦…」
「那今天就先回去?」
「嗯。」
「等我回來了,我們再來,好不好?」
「嗯。」
然後她們背過身向岸邊游去,身後一道浪無聲地塌下來。
夢一瞬就碎了,短到曲悠悠覺得自己只是眨了一下眼睛。
病房裡的監護儀發出規律的「滴」聲,走道里時不時經過腳步與推車聲。
曲悠悠睜開眼,一截白色的病床欄桿橫在手邊,抬起頭,脖子僵得轉不動,左胳膊壓麻了,手指尖有一陣一陣的刺痛。
她朝著病房門口張望一眼,有些恍惚。
這是在看甚麼,像是那裡該站著甚麼人似的。
走廊的光從門縫透進來,對面的監護儀一明一滅,心跳波形走得很慢,隔壁床那個老爺子打著中氣不足的鼾。
哦。她是一不小心,趴在爸爸的病床邊睡著了。
曲悠悠坐起來,活動了一下手腕,低頭看爸爸。
曲行山睡著了。
呼吸很沈,嘴微微張開,針頭用醫用膠帶粘在手背,膠帶邊緣翹起來一個小角。
悠悠輕輕把那個角按回去,手指碰到爸爸的皮膚,很涼。
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蓋住他的肩。
他比悠悠記憶里小了一整圈。
她小時候騎在他肩膀上逛玉皇山頂的財神廟,他從頭走到尾不帶喘,聲音洪亮,走路帶風。
現在他躺在這張一米二的病床上,整個人縮進去,像衣服洗多了,領口和袖口都松了。
糖尿病腎病,上個月從三期滑到了四期,肌酐又升了一截,透析的方案之前醫生提了兩次,媽媽沒有當面表態,回家之後坐在客廳里,把同一杯水端起來又放下,放下又端起來。
曲悠悠看著她端了四次,說:媽,透析就透析吧。
媽媽沒說話。
後來還是簽了字。
手機震了一下。
悠悠從口袋里摸出來,屏幕很亮,她用力眨了兩下眼,調低亮度。
是媽媽發的,問要不要讓周姨帶早飯過來。
曲悠悠回了一句不用,我一會兒回去。看了一眼時間,凌晨四點五十。
她把手機鎖屏,站起來。
腿也麻了。她扶著床欄站了十幾秒,等血流通了,拿起掛在椅背上的外套,輕輕拉開病房的門,走出去。
南城的九月還熱,但早晚涼下來了。
四月底坐上飛機的時候,舊金山灣區正是春暖花開。
她飛了十幾個小時,落地的時候是凌晨。
南城的梅雨天,家人罕見地沒有來接。
她媽媽只發了一條微信說:到了就先打車回來吧。
到了才知道,家已經不是原來那個家了。
家裡一直住的河西別墅在留念食品被供應商起訴之後,法院做了財產保全,凍結了。
住倒是能住,但媽媽不想住。
曲悠悠是看到客廳桌上攤著的法院文書才明白的。
現在住的是老城區一套兩室一廳老破小,九十年代末建的,四樓沒電梯,外牆瓷磚掉了一片一片。
門前的燈壞了一盞,物業說要報修,一個月了沒人來。
不修夜裡對不准鑰匙孔,曲悠悠自己買了個燈泡換上去,色溫不對,偏冷,把每個人的臉都照得有點蒼白。
回國的第五個月,她已經習慣了那盞色溫不對的燈。
習慣的還有很多。
習慣時不時跑醫院;習慣清晨到廠裡;習慣坐在辦公室對著電腦上密密麻麻的供應商郵件,翻那些她以前在課堂上學過但從來沒有在這種心情下讀過的檢測報告。
留念食品在她回國之前就出了問題。
速凍小籠包的餡料供應商換了新的肉源,趙國強簽的字,質檢報告是全的,手續齊整得像一份作業。
還在美國的時候她就給媽媽打電話說過這件事,說趙國強那個人說不定做事糊弄,讓媽媽盯緊。
媽說知道了。
但知道了和做了之間,隔著一整個太平洋。
等曲悠悠回來才發現,不止是肉源的問題。新供應商給的價格比原來低了百分之十五,走的是汪伯的關係,合同上汪伯以股東身份簽了字。
股權結構她小時候不懂,長大後也沒特意去瞭解,直到坐在媽媽的辦公桌對面,看見工商資料上汪伯佔了百分之三十二的股份。
這是當年你爸出事的時候,媽媽壓低聲音,把眼鏡摘下來擦了一下,借了你汪伯的錢。
借錢和入股是兩件事。
那個時候,悠悠,哪分得清。
悠悠不說話了。
曲家欠的東西,從爸爸倒下那年就開始計息,到現在本金都數不清了。
汪伯本人倒沒有很凶。從小過年吃飯還會給悠悠和妹妹發紅包,包得不小,那種大方里有一股子理所當然的勁,像在說,咱就是給得起。
給得起的人,拿得也自然。
新供應商的合同就是他拿的一部分。
供應商是他朋友的公司,給的價格確實低,但肉源的品質控制一塌糊塗。
悠悠去他們那邊看過一次冷庫,站在零下十八度的庫房裡,聞到了一股不該出現的味道。
那種介於新鮮和不新鮮之間的、說不上來的氣息,像超市冷櫃深處放久了的東西。
她的鼻子從小就靈,外婆教她的。
聞不出來就不要做這行。外婆剖魚的時候說過。
從醫院出來向家走的路上,天還黑著,路邊已經有早餐攤陸續支起來,一個大叔在炸油條,油鍋里的聲音噼里啪啦的,面團下去翻一個滾,膨成金黃色。
悠悠聞到油條的味道,胃抽搐一下。
她想不起來昨天晚飯吃了甚麼。好像是醫院食堂打了一份菜,吃了兩口就放下了。前天呢?也不記得了。
之前在外邊上學的時候,不管多忙,週末總會做上一頓。
站在或大或小的廚房裡,灶台上咕嘟咕嘟響,油煙機吼得像拖拉機,熱氣騰騰,心裡滿滿。
現在她已經很久沒有想做飯的心情了。
沿街的幾棟老房子正在拆遷,圍了綠色的網,像包著紗布的傷口,有些刺目。
不過曲悠悠覺得住到這附近還是有不少好處的。
離爸爸的醫院近,步行十分鐘就到了。
小米小升初之後,也離她的新學校近。
走進小區,四層樓梯。曲悠悠爬上去的時候,膝蓋還是有點酸。之前一點舊傷,加上近來連日奔波,不嚴重,但一直隱隱作痛。
擰著鑰匙開門。
周姨在廚房煮粥。
回來了?你爸今天怎麼樣?
還行,睡著了。
粥快好了,你先去洗。
曲悠悠嗯了一聲,經過客廳的時候看到媽媽的房間門關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