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那個島上的蒸餾廠,空氣里永遠瀰漫著泥煤和海風的氣息。
柳靈溪買了一瓶剛灌裝的原桶威士忌,說等它陳年夠了的時候再開。
那時候她們站在高地的懸崖邊,風大到幾乎站不住人,頭髮被吹得亂七八糟。
柳靈溪笑著說真不知道她倆怎麼想的,飛過整個大西洋就為了這一口苦寒無比,接著把帶著自己體溫的羊絨圍巾解下來,繞到她的脖子上系好。
後來在法庭上,柳靈溪坐在證人席,身上穿著一件薛意沒見過的黑色西裝。作證的時候聲音平穩,條理清晰。
一次都沒有看向她。
薛意閉上眼。水從指縫間漏下去,冰涼地滴在洗手台上。
「篤篤。」
有人敲門。
薛意?
曲悠悠的聲音。
薛意擰上水龍頭。用紙巾擦了擦臉。
開門。
曲悠悠站在門口,眨眼反應了會兒。略抬起頭,目光透明地望她。
冷水刺激過的,充血了的眼眶微微泛紅,硬撐了兩秒,眨了一下。薛意別開眼去。
幾滴逃竄的水珠還在下淌,貼著皮膚,爬到頸間。
曲悠悠似乎沒有料想過會看到這樣的她。眉心微蹙,有些欲言又止。
真狼狽啊,是不是。
薛意躲開女孩的目光,微微仰頭。天花板上的日光燈管嗡嗡響著。輕嘆了口氣,側身借過,要往外走。
「薛意!」曲悠悠拉住了她的手。
手心又溫又軟。
薛意停下來,偏著頭不要看她。
曲悠悠一言不發地將人拉向自己,把她牢牢圈進懷裡。
薛意的身體僵了一瞬。進而由著曲悠悠一手扶到腦後,一手按在背上,將她攬到頸窩里。
廢墟之上一扇撐了很久的封塵的門,終於被推開一條縫隙。
薛意將額頭抵在曲悠悠的肩上,閉上眼。
甚麼聲音也沒有。
相擁許久,曲悠悠的手指在她的發間輕揉了幾下。
我們回家吧?
薛意的下巴乖乖戳了戳女孩的肩:「嗯。」
走出員工通道時,夕陽如血。停車場的燈一盞一盞漸次亮起,把地面照成一塊一塊的橘色。曲悠悠牽著她的手,不緊不慢地走向第三排的車位。
那裡有她們的小車正等著接她們回家。
「今晚想吃甚麼?」曲悠悠語調輕快地問她。
「hmmm…」薛意想了會兒:「想喝湯。」
「家裡還有排骨嗎?」
「沒有。」
「那魚呢?」
「冷凍室里有一些。」
「那喝新加坡魚湯,好不好?」曲悠悠輓著她的臂彎,伸手數著手指盤算著:「生菜,西紅柿,牛奶,雞蛋夠不夠?需要用蛋黃做炸蛋碎…」
「雞蛋還有四個,夠嗎?」
「夠啦,兩個就夠了。」
薛意抿唇勾了勾嘴角,望向身旁的女孩,突然第一次明白了甚麼叫足夠。足夠就是,不多不少,只要夠了,就很好。
而她,有悠悠就夠了。
這麼簡單的道理,從小到大沒人教過她。心尖忽得受了些觸動,動得人心意一亂,薛意執起手中的手,輕輕在女孩的手背印下一個吻。
「你幹甚麼?」曲悠悠擰了擰眉,有些彆扭地瞪她一眼,耳尖卻迎著夕陽下微微發燙。難得這人主動一回,反倒不適應了她。
「不幹甚麼。」薛意笑道。
「哦,剛剛還在為了前女友哭哭嘰嘰,現在轉頭就對著新歡舉止輕浮上了?」曲悠悠撇了撇嘴。
「哪裡輕浮了?」
「就輕浮。」
「比動不動強吻人家還輕浮?」
「嘿…!」曲悠悠氣鼓鼓:「有些人看著斯斯文文,原來是個渣女…有前女友不早說…」
害她還繞了這麼大一個圈子,試探得好辛苦。
「誰是渣女了?」
「你!」
「那誰是新歡?」
「…」曲悠悠一口氣憋著吐不上來:「回家再罵你。」
薛意笑了聲,正想分辯,忽然感到身邊人腳步一頓,握著她的指尖緊了緊。
不遠處的車邊,一個女人的身影倚在後備箱上。
柳靈溪抱著雙臂,望著指間一粒不安分的火星出神。淺棕色的頭髮沐在夕陽下,被傍晚的風吹得揚起,又落下。
她等到那支煙幾乎兀自燃盡了,才等到她們走近。輕抬了抬下頜,望著薛意淺笑道:「聊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