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曲悠悠怔怔看了眼地上的碎片,又抬頭望向女人。
女人唇角勾畫的弧度未動,只是掀了掀眼皮,稍有一點吃驚的模樣。身下那雙一眼看過去就很昂貴的薄底皮鞋也濺上了酒漬,她看也沒看。
一瓶幾百美金的Macallan碎在地上,反應僅像打翻了一杯冷掉的茶。
曲悠悠蹲下身去撿碎玻璃。琥珀色的酒液在地上漫開,聞著滿地的酒香,不知道為甚麼,忽然想起了牛奶的味道。
小心,別受傷了。
女人微微俯身,雙手支著膝蓋,用著恰到好處的關心口吻,目光卻鮮有波瀾。只靜靜看著,沒有動作。
抱歉,是我沒接好。「她說。」
曲悠悠這才想起塔吉特新員工培訓時說過,處理這類潑灑事故是有流程的。
得先隔離區域,才能做接下來的清潔,報損,填單,便起身回道:沒事沒事。
您別碰碎玻璃,我去拿清潔工具。
說完一路向著後倉小跑,多少有點慌張。
才推開倉門,就差點跟薛意撞上。
薛意推著輛空推車,和她的小醃黃瓜在一起。見她跑得氣喘吁吁,挑眉問道:怎麼了?
曲悠悠又是一臉闖禍小水豚的表情,低聲嘟囔道:剛才幫顧客拿酒的時候,不小心打碎了一瓶…好貴的,我,去拿清潔工具。
一起去。
薛意將推車靠邊,從清潔區拿了黃色的wetfloor警示牌,清潔粉和簸箕,神色平平地跟著曲悠悠向酒櫃區走去。
轉過最後一排貨架時,步履一頓。
女人還是站在原來的位置。玻璃碎在腳邊,沒挪半步,雙手交迭在身前,只在看見貨架後方走出來的人時,目光晃了一瞬。
很安靜的一動。像水面被風吹皺一下,又恢復平整。
下頜微收一點,她望著薛意,默不作聲。
薛意看了眼地上的酒,抬頭與她對上視線。
沈默像是一個陰天,雨將落未落,帶著一種潮濕的悲哀。
曲悠悠手裡攥著拖把,莫名覺得心有點悶,像是被鉗住了。
良久,柳靈溪笑了一下:好久不見。
還是那麼得體,自然,唇角的弧度精確得像量過角度。
空氣像是被甚麼比碎玻璃更鋒利的東西輕輕割划了一下,裂縫卻又很快將藏匿,無處尋覓,只剩空空地疼痛在徒然尋找著傷口。
曲悠悠有些愣怔,隨著女人的視線望向薛意。
薛意的目光垂落地面,眨了眨眼,沒有回應。
指尖縮了縮,從腰間掏出掃描槍遞給曲悠悠:你到系統里走disposal的流程,商品條碼如果碎了就掃貨架上的價簽。
曲悠悠反應了會兒:「Disposal等會兒再做就好,我先跟你一起清理。」
先走流程。
曲悠悠還想說些甚麼,看了眼薛意的神色,沒再說下去。
接過掃描槍,走到價簽架旁邊開始操作。
薛意半跪下來。
先把清潔粉均勻地撒到酒液上。
白色的粉末接觸琥珀色的液體,迅速吸附,變成一攤黏稠的糊狀物。
她戴上手套,一片一片地撿碎玻璃,放進簸箕。
柳靈溪低頭,默然地看著地上的人,唇線極微地收了一下:「辛苦了。」
依然沒有動作。
也依然沒有得到那個人的回應。
「不會。」曲悠悠應了聲。很快掃完條碼,填完單,蹲到薛意身邊,也戴上手套幫著撿:我來就好,你當心點兒。
兩人穿著潦草的塔吉特米色工作服做清潔,膝蓋蹭到地面的酒漬,袖口沾了清潔粉,手套上掛著碎玻璃的細屑,一點一點撿完碎玻璃。
確認沒有遺漏後,再一點一點用拖把擦拭地面。
柳靈溪低著頭,脖頸折出一個無缺的弧度。默然不語地看了會兒,才又開口:「替我叫一下你們的經理,好嗎?賠償,我來承擔。」
薛意按下傳呼機呼叫經理。
柳靈溪抱著手等待。
經理來了,見到碎的是一瓶Macallan18,臉色微變一下。柳靈溪從容地笑著迎上去,從包里取出一張卡。
不好意思,是我失手了。該怎麼賠償,您說。
圓潤妥帖,游刃有餘。她顯然很擅長姿態優美地用錢擺平這種場面。經理看了眼她遞的卡,面色即刻緩和。兩人走近,低聲交涉。
接下來還剩莓果區要補貨上架,做完就可以下班了。薛意向曲悠悠交代了一句,拎起簸箕和拖把轉身離開。
「哦…」曲悠悠在身後問,那你呢?
我去洗手。
薛意推開員工洗手間的門,擰開水龍頭。把雙手伸到水流下面搓了搓,然後捧起一掬水,撲到臉上。
冷的。
水從額頭淌下來,沿著鼻梁、嘴角、下頜線一點一點往下滴。
鏡子里的人碎發貼在額前,眼睫和鼻尖還掛著水珠,像是落了水。
目光淡漠,失了神。
Macallan。
很久沒有聞到這個味道了。
上一次聞到,是在蘇格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