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呼吸牽出一根細若游絲的弦。
一端在這頭,一段在那頭。用唇尖小心抿著,相對著戰慄,顫抖著逼近。
「Room service到啦!」陽台的門從裡面被推開,王青青青探出半個身子叫她們。
兩人忙別過頭去。曲悠悠點了點頭,薛意喝了口酒。
「走吧。」
「嗯…」
幾個人圍坐在餐桌前,意面薯條炸魚烤肉生蠔沙拉甜點飲料七七八八鋪了一桌。
曲悠悠自然而然地坐到了薛意旁邊。
陳昀看了一眼,在她另一邊坐了下來。
曲悠悠坐在兩人中間,莫名覺得自己像夾在兩塊磁鐵之間的回形針。
陳昀很自然地幫她盛了沙拉,又把最近的那盤意面轉到她面前。薛意甚麼也沒做,只是安靜地吃自己的東西。
然後陳昀開口了。
悠悠,他看著曲悠悠,語氣溫溫吞吞,明天你膝蓋要是還疼的話,就別上雪場了,我陪你在鎮上逛逛。
我和陪你,連在一起,在這個語境下,意思已經很明顯了。
曲悠悠卡殼了。
不知道怎麼接。
說好,那就是給了信號。說不用,當著這麼多人的面,太掃人家面子。
尬笑著沈默了三秒。
今晚要不要留下來?
聲音從曲悠悠右邊傳來,平平淡淡的,像在問明天天氣預報。
所有人轉頭看薛意。
薛意用叉子卷著意面,頭都沒抬:Resort里配了駐場醫生,我帶你去看看。
你帶她?陳昀愣了一下。
嗯。薛意咬斷一口意面,不緊不慢地嚼著,就地看,比下山去小鎮上的醫院方便些。
語氣客客氣氣,界限清清楚楚。
陳昀看了看薛意,又看了看曲悠悠。曲悠悠低著頭扒拉意面,耳尖微紅。
哦,陳昀說,也是…
王青青青在對面瘋狂給黎雙傾使眼色,黎雙傾又瘋狂給曲悠悠使眼色,讓她看手機。
曲悠悠看了眼手機,「我,我去洗個手。」
打開水龍頭,曲悠悠伏身洗了把臉,門外有人細細簌簌地撓門,王青青青在門外壓著嗓子:「悠姐,開門!」
曲悠悠開門,王青青青擠進來,反手把門鎖上。
你看我消息沒?
甚麼情況?曲悠悠還沒從剛才薛意那句「留下來」的餘震中恢復過來。
就,我懷疑你家意姐姐和陶神,可能是那種關係。
「…甚麼?」
「哎呀,你剛光顧著謝謝陳昀給你夾菜了,沒注意吧?薛意剛說完話,陶神就給薛意倒了個酒,那眼神,意味深長,指不定是醋了!」
「啊?」
曲悠悠的臉一陣熱一陣涼。
但是吧,王青青青壓低聲音,陳昀說'我陪你'的時候,薛意抬頭了。之前她可是全程都在低頭吃面哈。
曲悠悠捂住臉。
後來又說那種話…說明她介意。
別瞎說!
不是我瞎說,你自己回去看看她的眼神!
「那你不是說她倆可能是一對嗎?」
「咱也不確定,咱也不敢問。」
兩人大眼瞪小眼。
最後王青青青說:「不然,等會兒出去了,你仔細看著點兒?」
兩人從洗手間出來,餐桌上的氛圍有那麼一點微妙。
陳昀在和另一個男生聊滑雪裝備,但眼神時不時飄向曲悠悠這邊。
薛意靠在椅背上,和陶予之低聲說著甚麼,目光在曲悠悠走出來的瞬間掃過來一下,然後很快移開了。
曲悠悠走回座位,猶豫了半秒,坐回了薛意旁邊。
陶予之坐在薛意對面,此時看了她一眼,淡笑不語。
曲悠悠迎著她的目光,禮貌地笑了笑,也沒說話。只是伸手插了塊烤肋排,低著頭慢慢切。
薛意。陶予之。
想起那次在學校café見到兩人時的模樣,曲悠悠悄悄努了努嘴。確實也只有這樣的兩個人,才稱得上般配。
再說了,方才在外頭,薛意還在教她說自己有女朋友了。
怎麼就女朋友了。一般情況下,不都是會默認,她一個女孩子該有男朋友麼。
難道,薛意是彎的?
而且說不定…
她自己,就有女朋友?
想著想著,肋排切得差不多了。越是尷尬,越是得給自己多找點事做,曲悠悠伸手想拿一塊蒜蓉黃油麵包。
麵包隔得稍遠了些,陶予之幫忙拿起麵包籃子,遞給她,目光在她臉上逗留了兩秒,表情看不出甚麼情緒。
曲悠悠勉力笑著說了謝謝,低頭撕起麵包來。肩不知不覺踏了下去,像個漏了氣的氣球。
要真是這樣,薛意還給自己發消息說,她親了她。那得是有多困擾。要是明明有女朋友了還被強吻,強吻的人還住她家裡…
曲悠悠越想越想鑽到桌子下面去。
余光里,薛意正伸手到桌前,似乎是準備拿一塊烤肉。
曲悠悠下意識地攔了一句:「這肉太大了,你嚼不動。吃這個。」
沒來得及思索,就把自己的盤子推到薛意面前。
盤子里是她剛用刀叉仔仔細細切成一口一口小塊的剔骨肋排肉,碼得整齊乾淨。
碟子邊上,還有撕成小塊的黃油麵包。
動作太流暢了,熟練得像做過許多次。
她確實做過很多次。
自從那次下頜關節紊亂事件之後,薛意的嘴一直張不太開,硬的韌的東西咬不動,大塊的食物不方便吃。
在家裡吃飯的時候,曲悠悠早就習慣了幫她提前處理好所有食物。
肉類要剔骨燉軟切小條,水果削成薄片,連三明治都會想辦法做得薄一些,再切成小塊。
只是在家裡做的時候,沒有觀眾。
現在有。
王青青青的手端著湯匙停在半空,眼珠子要瞪出來了。
黎雙傾慢慢放下刀叉。
陳昀拿麵包的手頓了一下。
陶予之微微眯著眼,抿了口酒。無框眼鏡後的目光,深不見底。
薛意本人倒是沒甚麼特別的反應。低頭看了眼被切好的肋排,拿起叉子叉了一塊,微微張口送進去,不緊不慢地嚼著。
今天這個幾分熟?她問曲悠悠。
看著像七分。
嗯,還行。
就像呼吸一樣簡單。好像曲悠悠幫她切牛排是天經地義的事。好像她們已經一起吃了幾百頓飯,早就過了那個需要客氣的階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