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身後又傳來一道利落的剎車聲,第二個人飛馳而下,穩穩停住。
曲悠悠余光瞥見一個身著純黑色雪服的人停在王青青青身旁。
王青青青從雪堆里抬起頭,結了冰的雪鏡歪在腦門上,整張臉凍得紅撲撲的,看清來人的那一瞬間,表情經歷了一場微型地殼運動。
先是茫然,再是懷疑,然後是確認,最後,整個人肉眼可見地宕機了。
這誰?
陶予之彎腰,伸手:Are you alright?
陶…陶……王青青青嘴唇哆嗦,不知道是凍的還是別的。
「嗯?」
沒,沒有。Oh,thank you,thank you so much!
陶予之握住她的手,用力向上一提。王青青青木木地站起來。
你說中文?
王青青青發出了一聲不屬於人類的音節。像嘎又像呱。
轉向山上曲悠悠看了眼,小臉擰成苦瓜了。媽耶,在她偶像面前丟大人了。
黎雙傾在旁邊目瞪口呆地望著雪面上兩道弧線,從山上最陡的那段滑道里穿出來的,半天憋出一句自言自語:天吶…她們這是從黑道上切過來的?
陳昀和另一個男生也愣著。這種蘑菇冰坡,剛剛他們五個人被困了半個多小時寸步難行,而這兩個人從更高更陡的地方,一路飛行而下。
薛意側身擋在曲悠悠前面,半蹲下去,把脫落的那只雪板撿回來,單膝跪在雪地上,替她把靴子重新卡進固定器里,動作很熟練。
能站嗎?
能…曲悠悠的聲音有點抖。
膝蓋疼不疼?
還好…
薛意站起來,幫她拍了拍頭盔上的積雪,又替她帶好雪鏡。
跟著我,薛意說,我在你前面,你扶著我的手臂。
「啊?」
手給我,重心跟著我走。薛意的語氣很平,像是在超市理貨時吩咐她搬第幾號箱子一樣平常,我帶你下去。
曲悠悠猶豫了一秒,伸出手,輕輕搭在薛意的小臂上。
薛意起步。
不急不慢,面朝曲悠悠,背向山下,板刃輕輕地切入雪面,帶著曲悠悠一點一點往下移。
遇到蘑菇就繞,遇到冰面就側切減速,每一步都控制得剛剛好。
不會快到讓她害怕,也不會慢到讓她覺得被憐憫。
膝蓋彎一點,對。
重心前傾,別怕。
這裡有個gap,跟緊。
在她身前半步,聲音近得像耳語。
曲悠悠的手攥她攥得很緊。
而她由著她。
蘑菇段過了,橫切道到了,雪面重新變得平整。
她們匯入一條寬闊的藍道,坡度和緩,視野打開,遠處的太浩湖在暮色里依舊隱約可見,湖面上最後一點天光鋪成淡金色的綢緞。
曲悠悠松開手,自己滑了幾米,穩穩地停住了。
到了。
她看著山下亮起燈光的小鎮,喘了兩口氣。然後摘下頭盔,摘下雪鏡,深深地吸了一口冷空氣。哭了。
小孩子似的嗚嗚大哭。
終於到了安全地帶,憋了多時的緊張畏懼和委屈一齊湧上來,眼淚啪嗒啪嗒地往下掉,止都止不住。
邊哭邊用手背擦,越擦越多,鼻頭紅紅的,睫毛濕成一簇一簇。
天寒地凍,都要成霜了。
薛意站在她旁邊,沒說話。過了幾秒,伸手從口袋里摸出一包紙巾,遞過去。
「哭甚麼呢?」
「我其實恐高。」她吸著鼻子說,剛嚇死我了。
但不只是因為恐高,還因為你來了。
「這麼高,你都成功滑下來了。」薛意望著身後的雪坡,勾了勾嘴角:「今天很厲害,不是嗎?」
「我知道,」曲悠悠接過來,抽了一張捂在臉上,悶聲悶氣地說了句,「沒事了。」
「那怎麼還在哭?」
曲悠悠別過頭去,不吭聲。
因為你來了。因為你才來。
薛意看著那張哭成小花貓的臉,低頭笑了。
等你哭完了,帶你去吃好吃的,好不好?
「哦。」曲悠悠擦掉那一把鼻涕一把淚的,「那我不哭了。」
「這就好了?」
「嗯…」曲悠悠嘟嘟囔囔:「天塌下來我都會好好吃飯的。」
薛意走在前面,「撲哧」地笑了,回頭自然地伸手。
曲悠悠乖乖把手給她,臉卻燒了起來。
下到藍道時,時間已過四點四十五,雪場設施都已經關閉,因此無法再乘纜車下山。
而這條雪道直通山腰上的五星級酒店度假區,薛意和陶予之住的地方就在那裡,因此幾人沿著藍道一路滑到酒店雪具室門口。
準備先作休息,再搭雪區的公交回到小鎮上。
酒店主樓出來,坐上擺渡車,將一行人直接送達一片林中的獨棟木屋,兩層,落地窗俯瞰山下村落與湖泊,門前有私家雪道和熱水浴池。
她們一行五人換下雪靴走進去,好好環視了一圈。
木屋很大,很暖,壁爐里已經燒上木頭了,原木天花板上掛著黃銅吊燈,客廳鋪著厚厚的羊毛地毯,廚房島台上擺著香檳和幾只高腳杯,酒店送來的晚安點心靜靜陳列在原木餐桌上。
窗外,夜色里的湖面像一塊巨大的黑絲絨,對岸的燈火細細碎碎地鋪開。
再遠一些,是仍熠熠如明燭的雪色群山。
比她們那個五人擠的小木屋豪華了不知道多少個級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