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碎玉擋關,蠱後噬主
趙飛虎全力一掌轟然墜下的一瞬,龍虎門上空徬彿被燒融成赤金色的漿。
金光如熔日墜地,掌風所過之處,青磚炸裂成灰,老梅樹的殘枝瞬間炭化,連空氣都發出瀕死般的尖銳悲鳴。
這一掌里凝聚著趙飛虎四陽巔峰的霸道與暴虐,縱是三陽宗師,也得在頃刻間化為一灘血霧。
趙天驥沒有退。
他雙手結印,三顆冰玉佛珠綻裂放出的氣息瞬間飛向前方擋住灼熱真氣。
十數年來,趙天驥頻頻借禮佛之名踏遍五台、峨眉、普陀、少林各大名剎,拜請無數高僧大德將畢生清修佛法內力化成寒髓,封入玉胎之中製成可稱為佛寶的冰玉佛珠。
珠中那些禪定之氣、慈悲之氣、不沾人間慾火的極寒之氣,平日里只用來壓著他經脈中那團永不熄滅的陽毒;此刻隨著佛珠碎裂盡數釋放,化作一層薄如蟬翼、卻堅若千年玄冰的玉色光幕。
「砰——!」
金與玉相撞,不是爆裂,而是兩種極致的對峙。
烈陽想要融化世間一切,寒玉卻要凍結時光本身。
氣浪以兩人為圓心向四方狂湧,大廳外的屋瓦被整片掀飛,碎石如雨,陽光被撕成無數道刺目的白刃,割得人睜不開眼。
趙飛虎身形微滯。
他沒想到這逆子竟能接下這一掌。更沒想到,那層看似脆弱的玉幕里,藏著足以正面抗衡大日功的凍骨寒髓。
「好……好一個玉佛寒髓,原來你早有預謀!逆子!」趙飛虎低吼,虎目中暗金大盛!
趙天驥連退三步,月白錦袍的下擺已被掌風削去一角,唇角溢出一縷鮮血,可他的脊背依舊挺得筆直,像一柄插在焦土中的玉劍。
冰玉佛珠的碎片在他掌心旋轉,每一顆碎玉都在發出細微的嗡鳴,徬彿無數僧侶於虛空中齊聲誦經。
他忽然想起了那一天的五台山。
當時他獨自一人在文殊菩薩像前打坐,當時冰玉佛珠尚未製成,陽毒突然發作,經脈如萬蟻啃噬,下體高高鼓起,痛得幾乎要讓他咬斷舌尖。
就在意識渙散之際,一個其貌不揚的中年藥商緩步走近。
那人姓吳,單名一個拓字,本是來取他性命的——趙家長子孤身一人且陽毒纏身,正是報仇的絕佳良機。
可無托終究沒有下手,他被趙飛驥痛苦不堪卻不願傷害旁人,苦苦壓制陽毒的君子姿態感動,反而出手救了他。
當時吳拓運功助他化解體內大日功真氣,行功間兩人不自覺的開始暢談,從大日功的採補之惡,談到三十年前趙飛虎滅門蔡家的血債,談到趙天驥母親如何在陽毒侵蝕下難產慘死,談到中原武林里那些被當成爐鼎、最後連人形都保不住的可憐女子。
天將明時,趙天驥 終於穩定下來,吳拓和他面對面坐著,談了一夜後兩人都淚流滿面。
「你跟你爹不一樣。」吳拓說,「你是趙家唯一還能被稱為『人』的東西。」
他們定下了裡應外合之計。吳拓潛回南疆煉蠱,趙天驥則繼續以禮佛之名,積累更多寒髓以製成冰玉佛珠,等待一擊必殺的時機。
後來,沈長風被趙飛虎一掌打成重傷,像條破麻袋般丟在龍虎門門外的青石路上等死。
是趙天驥在巡夜時發現了他。
那個少年胸口幾乎被拍碎,五臟六腑盡裂,卻還死死盯著朱門的方向,咽著血,一遍又一遍地默念一個名字:清婉。
趙天驥為他止血,運功護住殘存的一縷真氣,連夜將人送到了吳拓手裡。
「這孩子有能撐住蠱後的資質。」趙天驥當時說,「他恨得夠深,愛得夠真,筋骨又剛強。若改造成極陰之體,或許能成為刺進趙飛虎心臟的那根刺。」
原定的計劃,是讓沈銀霜繼續埋伏,繼續以通房丫鬟之身周旋於趙家父子之間,一點一點吸乾趙天罡,再一點一點暗殺趙飛虎。
可這幾日,他親眼看見陸清婉跪在碎玉軒台階下的枯槁模樣,看見李蓉像母狗一樣爬行,看見她死前那抹解脫的笑。
他再也忍不下去了。
「父親!」趙天驥抹去唇邊血跡,聲音沙啞卻異常清晰,「兒今日這一戰,不是為了龍虎門的家主之位。是為了讓這世上,少一個李蓉,少一個陸清婉,少一個被你們趙家當成夜壺、最後連人話都不會說的女人。」
趙飛虎怒極反笑,雙掌齊出,四陽真氣化作兩頭猙獰的金虎,張牙舞爪撲向趙天驥。
趙天驥不再硬撼,身形如流雲出岫,冰玉碎屑在他身周凝成無數細小的寒針,專刺大日功最剛猛處那一絲幾不可察的空隙。
拳風撕裂空氣,發出布帛被扯裂般的銳響;掌力震碎石階,每一記碰撞都讓地面塌陷三分。
趙天驥每一招都帶著三十年苦修的精純,每一式都在燃燒自己的經脈。
他的月白錦袍很快被鮮血浸透,右肩被一記烈陽掌擦過,衣料瞬間焦黑,皮肉翻卷,露出底下森白的骨茬。
可他沒有停,甚至沒有皺一下眉。
他想起母親難產時,那雙抓著趙飛虎蟒袍、最終無力垂落的手;想起陸清婉枯黃的頭髮里,那雙曾經亮如星辰、如今只剩死灰的眼;想起沈銀霜跪在趙天罡胯下承歡時,低垂的睫毛底下那一閃而逝的、屬於沈長風的恨。
他是趙家的恥辱,是旁人嘴裡「石頭做的太監」,是「怕女人的和尚」。
可他今日,要以這副被陽毒啃噬了三十年的血肉之軀,為那些無辜的女子,擋一擋這頭吃人的惡虎。
戰至酣處,趙飛虎忽然變招。
他不再以蠻力壓人,而是將四陽真氣盡數壓入右掌,凝成一記比先前更凝練、更狠辣的「烈陽破岳」。
這一掌直取趙天驥右臂——
趙天驥避無可避。
他本可以閃,可閃了,身後便是沈銀霜消失的方向。所以他選擇了迎上去,以血肉為盾。
「咔嚓——」
右臂骨骼碎裂的聲音清脆得可怕,像玉器被硬生生拗斷。
趙天驥整個人被震得倒飛出去,重重摔在焦黑的青石地上,濺起一圈塵煙。
他想再爬起來,右臂卻已以一種不自然的角度軟軟垂落,鮮血如泉湧出,很快在身下積成一小灘,觸目驚心。
可他終究贏了。
那一記硬接,讓冰玉佛珠最後的寒髓盡數順著掌勁,灌入了趙飛虎體內。
不偏不倚,正中氣海深處——那裡藏著三十年前,趙飛虎強採吳拓之妻、強行突破四陽時留下的那道舊傷裂痕。
寒氣如萬年玄冰,猝然灌入滾油。
趙飛虎渾身劇震,七竅同時滲出細細的血線,四陽真氣瞬間紊亂如麻。
舊傷處的經脈像被無數冰針同時刺穿、絞碎,疼得他幾乎要嗥叫出聲。
他沒有倒下,卻也再無法追擊,只能猛地盤膝而坐,雙手死死按住丹田,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渾身浴血,像一頭被刺穿了肺腑卻更加兇暴的猛虎。
「……好……好一個趙天驥……」他聲音嘶啞,像砂石磨過生鏽的鐵,「你竟敢……污本座大日功……」
趙天驥跪坐在血泊中,斷臂垂落,臉色蒼白如紙,卻還在笑。那笑容極淡,極苦,帶著一種終於做對了一件事的解脫。
「父親,」他輕聲說,血沫隨著話語溢出嘴角,「兒只是不想……再看見更多悲劇了……」
趙飛虎猛地睜眼,發出一聲震得整座龍虎門大院屋瓦欲裂的咆哮:
「來人——!給老子把那個銀毛賤人抓回來!活要見人,死要見屍!誰敢放走她,老子扒了他的皮,抽了他的筋!」
龍虎門上下如夢初醒,紛紛拔刀起身,殺氣騰騰地朝著沈銀霜消失的方向蜂擁而去,腳步聲如滾雷碾過青石。
趙天驥緩緩閉上眼。
他聽見了那些漸行漸遠的腳步聲,聽見了父親壓抑著劇痛的粗重喘息,聽見了自己斷臂處血液滴落焦土的聲響,一聲,一聲,像更漏般數著他殘餘的時光。
他知道,自己活不過今日了。
可他並不後悔。
因為在被震飛的那一瞬間,他已看見沈銀霜銀白的長髮在氣浪中獵獵飛揚,像一匹被撕碎卻仍不肯落地的素緞,消失在迴廊盡頭的光影里。
他以一條斷臂、半身殘血、三十年的孤苦,為她換來了這一炷香的逃亡時間。
廢墟里,夕陽如血。
一個坐著行功,渾身浴血,像一頭被刺傷了肺腑、卻仍在蓄勢待發的惡虎。
一個跪坐血泊,斷臂垂落,月白錦袍被風吹得獵獵作響,像一柄終於折斷、卻始終不肯彎腰的玉劍。
兩道影子被拉得很長很長,在焦黑的青石上無聲地對峙,像一場關於善惡、慾望與救贖的審判,還遠遠未到終章。
——————————
龍虎門的包銅巨門在夕陽下泛著猩紅的光,像兩扇通往煉獄的閘。
沈銀霜披頭散髮,渾身上下只剩幾縷破碎的銀紅紗衣勉強蔽體,雪乳之上盡是抓痕與濁痕,可那雙漆黑的眸子里卻燃著瀕死的火。
她身後追兵如蝗,刀光映著晚霞,喊殺聲震得門楣上的銅釘都在顫抖。
「攔住她!虎爺有令,死活不論!」
為首的兩名護院弟子一左一右夾擊而來,刀鋒卷著大日功的灼熱罡氣,劈頭蓋臉斬下。
沈銀霜足尖一點,整個人如離弦之箭掠向半空,銀白長髮在風中甩出一道淒厲的弧光。
她並指成劍,丹田內極陰真氣瘋狂湧動,順著經脈直衝指尖——
「嗤!」
兩道冰藍色的劍氣無聲迸發,像兩條從萬年冰潭底竄出的銀蛇,瞬間貫穿那兩名弟子的咽喉。
鮮血未及噴湧,傷口便已被寒氣凍結成紫黑色的冰花。
兩人瞪著眼,僵直地倒下,兵器砸在青石地上,發出刺耳的鏗鏘。
沈銀霜落地,足尖在門檻上輕輕一踏,整個人如白鶴掠空,翻出那扇三丈高的包銅巨門。
門外長街盡頭,一輛不起眼的青布馬車靜靜停著。
車轅上坐著一個身形微胖的中年人,灰布長衫,面容黝黑,正是吳拓。
他手裡攥著鞭子,見到那道銀白身影闖出,渾濁的老眼裡閃過一絲如釋重負。
「上來!」
沈銀霜踉蹌著撲到車前,卻在掀簾的瞬間猛地頓住。
她回頭望向門內那片漸漸被追兵填滿的黑暗,聲音嘶啞得發顫:「清婉……清婉還在裡面!我要帶她走!」
吳拓沈默了一瞬,忽然伸手掀開了車後的布簾。
「她已經在這了。」
車廂內的光線昏暗,一股濃重的藥味與孕婦特有的甜腥氣混雜在一起。
陸清婉被五花大綁著,纖瘦的身軀縮在角落,茶色的寬大袍子被揉得皺亂,高高隆起的孕肚在繩索下顯得觸目驚心。
她的頭髮散亂如枯草,臉頰凹陷,可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卻亮得駭人,正死死瞪著沈銀霜,裡面燃燒著一種近乎瘋狂的恨與妒。
「是你……又是你這個賤人!」陸清婉的聲音尖利得破了音,像砂紙磨過鐵鏽,「你要逃便逃,為甚麼要抓我?!你要帶我去哪裡?是不是要把我扔到荒山野嶺,好獨佔天罡?!你這個狐狸精!你這個不要臉的娼婦!」
每一個字都像淬了毒的針,扎進沈銀霜的耳膜。
她僵在車前,渾身的血徬彿在一瞬間涼透。
吳拓低嘆一聲,手中鞭子輕輕一揚,馬兒不安地打了個響鼻。
「大日功的陽毒,入腦了。」他的聲音沙啞而平淡,像在陳述一樁尋常的藥理,「趙天罡雖然厭惡她沒碰她幾次,可她畢竟懷著趙家的種,肚裡那團陽毒日夜侵蝕母體,又透過經脈逆流上行。她如今神智已亂,本能地迷戀著那個給她種的男人,也本能地嫉恨所有靠近他的女人。」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沈銀霜破碎的紗衣上,語氣里帶著一絲殘忍的憐憫:「趙天驥把她綁出來,是怕她留在趙家,遲早被趙飛虎拿來當要挾你的籌碼,又或者……直接當成洩憤的靶子。」
沈銀霜的心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捏得粉碎。
她爬上馬車,跪在陸清婉面前,顫抖著伸出手想去碰她枯瘦的臉頰:「清婉……清婉,是我……」
「滾開!」陸清婉猛地一偏頭,張嘴一口唾沫吐在沈銀霜臉上。
那口唾沫帶著血絲,滾燙地順著她蒼白的臉頰滑落,「你以為你是誰?你是沈長風嗎?!我大師兄已經死了!被你們這些人害死了!你這個白毛怪物,也配來碰我?!」
「清婉……」
「大師兄答應過我的……」陸清婉忽然哭了起來,可那哭聲里沒有軟弱,只有徹骨的絕望與瘋狂,「他說過要保護我一輩子……說過要用自己做的竹笛,在我們的婚禮上吹牧歌給我聽……可他沒來……他丟下我了……」
竹笛。
這兩個字像一道驚雷,劈開了沈銀霜混沌的記憶。
她的目光忽然落在車廂角落——那裡散亂堆著幾根修車用的竹子,其中一根拇指粗細,尚算挺直。
沈銀霜的瞳孔猛地收縮。
她撲過去抓起那根竹子,並指如刀,極陰真氣在指尖凝聚成薄薄一片冰刃。
她開始削,手抖得厲害,削得極快,卻又極醜——竹皮被削得深一塊淺一塊,管身歪歪斜斜,孔洞打得大小不一,末端甚至還裂開了一道細縫。
這醜陋的模樣,這笨拙的手藝,這毫無章法的削法……
與多年前寒峰雪原上,那個握著劍卻削不好竹笛的少年,一模一樣。
「竹質太脆……」沈銀霜喃喃開口,聲音沙啞破碎,淚水毫無預兆地滾滾而下,「師兄的劍能劈開三尺冰崖……卻學不會削竹笛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