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死局
「……天魔還會招鬼啊?」
清冽的劍吟聲驀地響起。
太和劍筆直橫掃開來,浩然劍意滌蕩漆黑混亂的魔氣。劍光漫天,肆虐席捲天地,劃分清濁,一排天魔人頭落地。
荀慈朝徐媛等人沈聲告誡,「認真對敵,不要胡思亂想!」
說完,縱劍而上。
他正好瞧見游月明被數十天魔包圍,從半空劈斬下一劍,「游兄!沒事吧?」
「沒事!」
游月明折扇揮出數道金光,金光如絲絮循環在他身側,魔氣靠近不得分毫。
他斬殺了幾只天魔,腸肚流了一地,臉色變了又變,「……就是太惡心了點。」
「都甚麼時候了,你還嫌惡心?」
況寒臣立在斜後方阿竹生出的竹枝上,咚咚拍鼓。
鼓聲震天,音波朝天魔聚集最多的正前方席捲,勢若奔雷。
游月明得空給自己掐了個淨塵訣,朝他翻白眼,「奏你的樂吧!」
況寒臣正要揶揄,忽地一支箭簇從旁飛射而過,裹挾著強悍的勁氣,「嗖」的一下貫穿六個天魔士兵。
謝溯星背著弓從旁經過,隔著攢動的人頭,朝幾人洋洋得意,「瞧見沒?一箭六雕!」
「你這算甚麼!」
游月明不服氣,折扇一展闖入天魔陣營。
「游兄!等等我!」荀慈抽劍跟上。
況寒臣掃了眼在後方還算安全的荊陌,心弦一松,坐在竹枝上敲鑼打鼓。
日月更迭,晨光熹微。
浮光界經歷了一夜鏖戰,浮島上泥土胭脂凝夜紫。陰沈沈的天邊並無朝霞,慘淡地映照著浮島前渾濁的海域。
天已經亮了。
天魔士兵仍絡繹不絕從裂隙降臨。
裂隙不堵住,天魔永遠都殺不完。
二十四路人馬逐漸後退,匯聚在一起,縮小了防禦圈。
楚若婷已經十分疲憊,但她還是堅決的衝在最前面。
雁千山的聲音在她枯澀的識海中響起,不確定地開口:「若婷,你們那邊還能堅持多久?」
楚若婷甩甩頭,清明瞭一些,再次揮鞭,「能堅持到你們封印連幽!」
雁千山愣了愣。
他看向無念宮中即將闖破幻陣的連幽,沒底氣開口。
轟——
連幽揚起紫金戰鉞,強行破開陣眼。並朝雁千山面門掃出一道炫亮的黑色光柱,魔氣沖天,肅殺至極。
雁千山駭然,一踏身下方鼎,身影暴衝而起,無字天書為盾,判官筆為茅,與連幽的魔氣衝擊在一起,空氣如裂帛爆碎。
雁千山壓下喉間湧出的血,嘴裡瀰漫著一股鐵鏽味。
赫連幽痕和游承業竭盡全力,施展兩道渾厚的法力,繼續牽制連幽。
沒有辦法了……
叄人已經竭盡全力。
但連幽實在太強太強,他們只能像天秤勉強與其對峙平衡,限制他衝出無念宮統領天魔。
雁千山想到還在無念宮外為他們爭取時間的萬千修士,悲從中來。
他忍不住在神識內呼喚楚若婷。
「千山?怎麼?你們成功鎮壓連幽了嗎?」楚若婷揮鞭甩飛十幾個天魔士兵。
「尚未。」雁千山音色和緩,「若婷,你還好嗎?」
楚若婷打算實話實說,「……裂隙堵不住,我們殺都殺不完!」
他們是人。
人會力竭,會耗盡靈力。
但天魔不會。
他們實力強橫,不知疼痛。惡戰了一夜,依舊殺氣騰騰凶悍瘋狂。
雁千山看了眼暫時被束縛的連幽,又仰望天空裂隙。一顆顆火球如流星划過破損的蒼穹,火光耀眼而刺目。
必須要堵住裂隙。
雁千山閉上眼,做出了一個決定。
回想他這一生,天賦其實比不得謝溯星荀慈等人。
年少入仙途,一步步端得是腳踏實地。
他淡泊名利,不似林城子對飛升執念深重,隨心隨性。
如今浮光界危在旦夕,搖搖欲墮,除他之外,誰還能力輓山河?
「雁老祖,你要做甚麼?」
游承業正對著他,見他身上爆發出一股股奇異的波動,心頭生出異樣,忙出聲道:「切莫糊塗行事!」
雁千山想朝他露出一個安撫的笑,可他笑不出來。
他運轉全身靈力,如玉的指節夾住一張黃符,咬破右手指尖,顫抖著寫下血書。
「神州畢竟,幾番離合……正目斷關河路絕……」他難忍哽咽。
每一筆,每一划,好似都用盡畢生的氣力,「男兒到死心如鐵……看試手,補天裂!」
詩詞落成的瞬間,黃符衝破雲霄,一聲巨響。
但見——
天穹裂隙處,陡然出現了萬仞群山。覆蓋皚皚白雪延綿不斷的冰峰雪域,牢牢嵌合在天裂處,隔絕了浩瀚星空,也阻止了天火墜落。
所有人都看見了這幅蒼莽浩大的奇觀。
那是……崑崙墟!
雁千山用崑崙墟堵住了天際裂縫!
用他的命脈,他的血肉,他的畢生修為。
楚若婷神識中屬於雁千山的烙印忽明忽暗。她轟然砸爆天魔將領的頭顱,回望無念宮,心頭一緊,「千山!」
雁千山面如金紙,只覺渾身氣力都被裂隙吸走,劇痛襲身,口鼻溢血。
他再也維持不住盤膝而坐的姿勢,身子一歪,從高高的方鼎上摔下。
「啪——」
雁千山懸於半空。
他強撐開眼,只見赫連幽痕飛身而出,跪在方鼎邊緣,牢牢拽住了他的手腕,不讓他掉下去。
赫連幽痕臉都脹紅了,咬牙道:「……老賊!撐住!」
交握的掌心沾滿血,滑膩膩的。
赫連幽痕又伸出另一隻手,愣是將他一點一點拖回了鼎上。
雁千山氣息微弱:「赫連……」
「吃!」
赫連幽痕從林城子遺留的丹藥里胡亂抓了一大把,往他嘴裡塞。
那邊游承業又往不斷往連幽身上打出幾十道法力,急出了滿頭大汗,「別放棄啊!快來搭把手,我一個老頭子真不行!」
「千山!千山!」楚若婷急迫地在識海裡聯絡他。
雁千山服過丹藥,恢復了少許氣力。他安撫楚若婷,「我沒事。」
楚若婷聽到他一貫冷清音色,心弦微松。
雁千山掐指一算,這次竟然輕易勘破了天機,頓時不知該哭該笑。
「原來這就是我的宿命之劫。」
赫連幽痕凌厲地掃他一眼,「你在嘀咕甚麼?」
雁千山抬眼與他對視,忽問了一句風馬牛不相及的話:「赫連,你今年多少歲?」
「一千零一十八。」赫連幽痕眼皮子一跳,「問這個做甚麼?」
「我長你百歲。」雁千山平靜的語氣說出了一個殘忍的事實,「日暮途窮,大勢已去……我們制不住魔皇了。」
雁千山復又望向無念宮外,相比於這裡的靜謐,那邊殺聲震天。
「你可願與我共同承擔這宿命之劫。」他看向赫連幽痕,欲言又止,「……明白我的意思嗎?」
赫連幽痕最討厭猜啞謎。
但這次,他福至心靈,瞭然於心。
他垂眼斂去了沈痛的神色,頷了頷首:「明白。」
雁千山淡淡一笑,捏開傳音符,「寒臣,你過來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