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大結局(上)
黎明破曉,卻窺不見曙光。
戰火延綿萬里,廝殺慘烈。橫屍遍野,血肉橫飛,觸目驚心。
噬魂幡又破裂了兩道口子,天火如驟雨瓢潑。
天魔越殺越多,浮光界的修士越來越少。但他們前赴後繼,始終抵擋在無念宮前面,寸步不讓。
林惜蓉的琴弦斷了。
她渾身髒污,踩著屍堆,四處張望尋找,沙啞地喊:「謝琦!謝琦!你在哪裡?」
血泊里好像躺著一張弓。
她跌跌撞撞地跑去,險些被橫伸來的長戟刺穿。
旁邊正與天魔廝殺的黛瑛,眼疾手快,將她拉開。
林惜蓉失神地看了眼冷漠的女修,說了句「謝謝」,繼續往前奔去。
浮島邊緣,他終於找到謝琦。
謝琦胸口被半截長戟穿透心臟,人奄奄一息。
林惜蓉淚湧如泉,她跌跌撞撞跑過去,慌張萬分,「我這裡還有藥……」她伸手摸進儲物袋,這才記起,徹夜鏖戰,丹藥早就一顆沒有了。
「林二姑娘……小心……」
他艱難地看向林惜蓉身後。
七八個天魔士兵,魔氣四溢,手持長戟包圍了他們。
林惜蓉靈氣耗盡,身受重傷,早就沒有反擊的能力。她抱緊了謝琦,只關心一件事,含淚問:「你之前說的話還作不作數?」
謝琦知道她說的是甚麼,臨死前用無聲地囁嚅了兩下,「……作數。」
「好,好,作數就好!」林惜蓉破涕為笑。
她怨恨哀痛地看了眼步步緊逼的天魔士兵,退至浮島邊緣。旋即,緊緊抱著謝琦的屍身,縱身躍下萬丈高空。
今生無緣,只能望來世能在一起了。
「二姐!不要——」林逸芙一劍斬斷了天魔頭顱,淚流滿面。
她發了狠,爆喝一聲,衝入天魔陣營,亂劈亂砍。
原來,赤練劍這等高階法寶,也會卷刃。
砰!
一道人影被天魔擊飛,整個身軀橫空十多丈,狠摔在地,骨骼盡碎。
林逸芙定睛,一躍而上,長劍「當啷」隔開天魔刺來的數十桿長戟。她上前去攙扶他,「競叔!」
何競大口大口地吐血。
他抓著林逸芙衣袖,渙散的眼中透著深深不解,「林叄小姐。你說,你說……天魔怎麼就……怎麼就不懂以和為貴呢……」話音未落,就此嚥氣。
「競叔!」林逸芙抬起淚眼。
為甚麼?
她也不知道為甚麼!
林逸芙握緊了卷刃的赤練劍,朝聚湧來的天魔嘶喊道:「王八蛋!姑奶奶和你們拼了——」
唰唰唰!
鋒利的劍意夾雜著她滿腔悲憤,化為亂流,席捲四周。
「賢婿,讓開!」
荊陌差些被林逸芙的劍氣掃中,楚煥將他往西側一拉。
荊陌慣性滾入屍堆,抹了把臉上的鮮血,一抬頭,正好看見楚煥被天魔長戟「噗嗤」刺穿腹部。
「岳父!」他目眥欲裂,爆出一股法力轟飛天魔。掰斷長戟,將楚煥救下。
楚煥修為不高,廝殺一夜早已疲憊,但毫不後悔。
「賢婿,男子漢大丈夫,莫要流淚。我這是……這是去見你岳母了……」玉嬌容比他先一步離去,只是,他找了好久,都沒有找到她的屍身。
話雖如此,荊陌還是不爭氣的紅了眼圈。
他慌了。
岳父岳母死了,若婷知道嗎?他是不是應該把這個消息告訴誰?可是,該告訴誰,該告訴誰……
他舉目四顧,心已茫然。
「啊——」
一名青衣女子被長戟狠狠釘在無念宮倒塌的宮牆上。
女子竭力施展出最後一道法力,邊吐血邊大笑,「碧燈落書……縱死俠骨香,不慚世上英!」
荊陌根本不認識她,但不知為何,熱淚盈眶。
「荊陌!你怎麼在這裡?外層天魔實力太強,你退到後面!」
劍氣斬下,浮島地面被劈出溝壑,塵土橫飛,天魔爆碎。
荊陌愣了愣,反應過來面前的人竟是荀慈。
他來時穿著一襲白衣,徹夜拼殺,衣裳被血染成刺目的殷紅。
荀慈袖袍翻飛,驀地一劍划出。
劍氣蕩開,恍如銀河落九天。
「荊陌,來這邊!」不遠處,游月明朝他揮了揮折扇。
謝溯星從旁經過,護著荊陌退至後方,彎弓如滿月,再次衝到最前。
荊陌無聲地張了張嘴。
他實力太弱了,弱到不能在最前方廝殺。
荊陌心中叢生荒涼。
恍惚中,有人在低語哀嘆。
「這天怎麼就堵不住啊……」
「怎麼辦?」
「天魔太多,根本殺不完。」
荊陌下意識抬頭仰望蒼穹。
殘破的天幕上,雁前輩用崑崙墟堵住了大部分裂隙,但魔君的噬魂幡已然殘破不堪,火球轟隆墜落。
他攤開自己的手掌,怔了一會兒,心如明鏡。
赫連幽痕將所有束縛類的法器往連幽身上砸,面孔蒼白,極為吃力。
雁千山說了,萬年之劫,避無可避。
浮光界已是必死之局。
但是,就算死,他也不能讓連幽奪了軀殼!
正值此際,他眸光一凝,瞅見角落處失魂落魄走來的荊陌。他沈聲問:「荊陌,你來這裡做甚麼?」
「魔君。」
荊陌沈著抬眼,看向方鼎上的叄位大能。
游承業、雁千山、赫連幽痕全在苦苦支持,就連贔黿的龜甲上,也滿布傷痕。
連幽身上的法芒被魔氣侵蝕,越來越暗淡。
他們快堅持不住了。
荊陌抬手擦擦淚,朝赫連幽痕跪了下來,誠懇地問道:「魔君,如果噬魂幡進階,是不是就能堵住裂隙了?」
赫連幽痕擰眉,「你想做甚麼?」
荊陌取下額上的雲紋發帶,珍而重之的放在跟前。
澄澈的眼中漾起笑意:「魔君,荊陌說過,願為魔君生,願為魔君死,這點從未有過改變。如今浮光界岌岌可危,請用我的魂魄……祭祀魔幡吧!」
魔君說過好多次了,他陰年陰月陰時的魂魄,是祭祀魔幡最好的養分。
赫連幽痕又驚又怒,「你胡說八道甚麼!退下!」
就算荊陌的魂能讓噬魂幡成為神器,但他也絕不會對他下手。
荊陌若有叄張兩短,他如何向楚若婷交代?
「魔君,為何連你也這樣?」荊陌失落地低頭。
「荊陌,你別做傻事。」
雁千山搖首勸說。
「雁前輩,甚麼是傻事?你用命脈崑崙墟堵住蒼天,難道就不傻嗎?」
荊陌笑了一下,明亮的眼底氤氳了霧氣,「雁前輩,你給我的書,我好久好久才看得完。我知道,我最平庸,最駑鈍,修為最低……但是,我不想當大家的累贅。我也希望在這個時候,貢獻一份微薄的力量。」
這一夜,他見到太多生死。
所有人都為了浮光界拼死搏殺。
他不懂大義,也沒有萬丈豪情,他只有一顆純粹的赤子之心。
他想,或許堵住裂隙,楚楚就會少些壓力,就能為同伴爭取更多的時間。
赫連幽痕厲聲道:「你敢!」
若是曾經沒歸魂的荊陌,說不定會聽從他的命令。但他如今有了思考,赫連幽痕再也嚇不到他。
他選擇獻祭自己。
雁千山想攔住荊陌,有心無力。
收到傳音的況寒臣正巧趕至,他飛撲而出,只抓住化為虹光的荊陌半片衣角。
他猜到荊陌的意圖,嘶聲輓留:「荊陌!別去!」
荊陌永遠樂觀的笑聲從虛空傳來,「況兄,我……我其實知道你的名字,我故意叫你宋據的。你那麼聰明一個人,想不到吧?我一直在騙你玩。」
這是他暗搓搓的小心思。
叫錯況寒臣的名字,看他一臉無奈又鬱悶,他悄悄樂不可支。
他準備把這個秘密瞞一輩子的,但事到如今,還是告訴他好了。
荊陌坦然地閉上眼,輕輕喚了一聲「楚楚」。
轟——
一道耀眼刺目的流光,義無反顧地衝進了噬魂幡。
天搖地動。
噬魂幡得到主動獻祭的靈魂,霎時湧出磅礡蒼涼的力量,進階為浮光界第一件神器。
空中爆碎出重重虛影,遮天蔽日。
噬魂幡鋪展開來,密密匝匝堵住了裂隙!
與此同時,楚若婷識海中屬於荊陌的烙印,搖曳了兩下,徹底熄滅。
楚若婷瞬間被一隻虛無的手揪緊了,呼吸不能。
她眼淚不由自主地湧出,渾身顫抖,揮鞭如雨,抽飛了周遭數十名包圍她的天魔士兵。
仰頭看向霍然延展開千萬丈的噬魂幡,視線被淚模糊,「……荊陌?荊陌?」
再沒人回應。
……
鏘!鏘!鏘!
天魔士兵將游月明包圍,長戟上魔氣噴薄,殺氣凶狠。
游月明雙臂沈重,手中折扇隔開一道致命傷,就地在血泊中一滾。錦衣華服襤褸,一絲不苟的發髻也凌亂披散,再顧不上滿身髒污了。
眼見長戟威勢無量地斬下,他慢了半拍。
千鈞一髮,一道火紅的槍芒裹挾強悍的勁氣,裂空而至。
「我兒!起來!」
游月明抬頭,見到了英姿颯爽的母親。
他渾身冰涼,聽不見自己的聲音,「娘?爹……爹怎麼了?」
何瑩用繩索將死去多時的游鶴年背負在身上,簡短地道:「戰死了。」
戰死了。
如此簡單的幾個字,令游月明腦中一片空白。
他滿臉震愕悲痛,握著折扇的手不停發抖。
何瑩輓著密集槍花,四周發出刺耳的尖嘯。每一槍都如電如雷,刺破雲霄,激射出無數道絢麗光芒,鋒銳無匹。
她安慰游月明,「人生誰無死?莫要難過。」
何瑩目光冷厲地看向圍攏越來越多的天魔士兵,擋在游月明身前,猛喝一聲:「長纓在手!邪魔宵小,何足道哉?!」
語畢,她背著丈夫的屍體,輓著槍花,毅然衝進大片天魔陣中。
「娘——!」
游月明伸手,力竭的他攔不住母親的英勇。
血光漫天。
塵世如潮人如水,生死來去幾人回?
「若婷……若婷……」游月明惶恐地在烽煙中尋覓楚若婷的身影。
他做了一輩子養尊處優的貴公子,從未遇過波折,歷過大風大浪。如今一夜過去,山河傾覆,爹娘死在眼前,霎時滿心倉皇,不知所措。
轟!
身前忽然刺來長戟,下一刻,有人拽著他躲開。
謝溯星挺秀的身影前衝,折斷長戟,反手捅進了天魔的咽喉。
他一把揪住神志恍惚的游月明,揍了他一拳,破口大罵:「花孔雀!你發甚麼呆?找死嗎!」
游月明吃痛。
他緩緩聚焦謝溯星濺滿鮮血的臉,怔怔地流下淚,喃喃:「謝溯星,我爹娘死了,全死了,全都死了……」
「死有甚麼可怕!」
謝溯星渾身是傷,但他還提著一口不服輸的氣,「謝氏族人全死光了!我也沒像你一樣哭哭啼啼!起來!繼續殺光這群天魔……」
他嘴巴張張合合,沒注意後側猛然而至的鋒刃。
「小心!」游月明瞳孔緊縮,反手推開謝溯星,擋在他身前。只聽「噗嗤」一聲,利刃入骨,攪碎五臟六腑。
游月明跪倒在地,嘴裡嘔出鮮血。
五指一松,細骨折扇跌進了污穢黏稠的血泊里。
他來不及向楚若婷訣別,甚至來不及罵謝溯星,便再無生氣了。
「花孔雀!」謝溯星如墜冰窟,腦子里閃回平日里二人爭鋒吵嘴的畫面,眼眶一熱。
他陡然暴起,靈力若燃燒的火海,一拳砸出!
沒有武器,就用手指摳進天魔眼眶,扭斷天魔的脖頸。狂殺了幾十個天魔後,謝溯星傷痕累累,已是強弩之末。
他將游月明的屍首背到一個稍稍乾淨的地方。
這只花孔雀……最討厭髒東西了。
要是知道自己死在亂糟糟的屍堆里,怕會氣活了吧?
謝溯星莫名想笑,眼淚卻流到了嘴角。
咸苦了。
「若婷。」
謝溯星渾身劇痛,肋骨不知斷了幾根。
他席地而坐,看了眼遠處湧來成百上千的天魔士兵,在神識里呼喚她,「若婷,對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