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下)
我對石劭文點了點頭,心裡想得卻全是周荻有沒有把自己的這篇用來意淫自己和夏雪平勾搭成奸的所謂的「日記」,給其他人看——即便是他用其中的幾個字來傳遞秘密情報,但我一想到包括那些美國佬、英國間諜、日本特務都他娘的有可能到過周荻寫的這個東西,我都越發地感覺到這個事情著實太惡心了。
好在有石劭文加上明子超、岳凌音、葉茗初,以及情報一處、三處、四處的人的努力,如果能揪住周荻跟胡敬魴那幫人的不正當利益往來,並且要是能夠往下深挖,我估摸著,周荻這傢伙,至少應該是沒辦法在外頭過下周馬上到來的春節了。
結果,令人沒想到的是,就在我和石劭文這個廁所上完之後,事情的走向,似乎起了變化;
——或者說,從某種程度上來講,這個事情的走向,好像本來就沒有偏離某些人的預料:
「……我再問你一遍,周荻,你憑你的良心說,你真的跟你最近見過的這些人裡面,沒有任何的不正當利益關係往來嗎?我明確告訴你,到此時此刻為止,好些問題如果你能夠說明白、能夠跟我們交代清楚,還得來得及!這不是開玩笑!」等我回到觀審室後,正看見明子超站起身嚴肅地對著周荻指著電腦屏幕上大聲質問著:「五千八百枚比特幣、六千三百枚以太幣,你還有四萬六千筆比特現金!這些可都是你對著組織瞞報的個人資產!周荻老弟,我真沒想到,你能這幺有錢呢!」
可周荻還是坐在受審席上,非常淡然地看著明子超,語氣平靜地說道:
「我還是那句話,明長官:我可以以我的人格擔保,在我的工作職權和國家法律允許的層面內,我敢保證,我與我見過的任何人,都沒有不正當的利益往來。」
葉茗初也有些不耐煩了起來,站起身說道:
「要不要我給你一個提示,周課長?你與我們Y省方面——尤其是司法部門方面,有沒有人,有任何不正當的交易或者金錢往來?我可以再給你一個更具體的提示,這個人,出現在剛剛我們跟你列舉的你近期見過的人裡面。」
卻沒想到,周荻卻又只是冷冰冰地把自己的話給葉茗初和明子超再次重復了一遍:
「……我可以以我的人格擔保,在我的工作職權和國家法律允許的層面內,我敢保證,我與我見過的任何人,都沒有不正當的……」
「夠了!死豬不怕開水燙是吧?不撞南牆不回頭!周荻老弟,可以,那幺接下來,我就要再拿出一些證據,讓你好好清醒清醒!」
就在這個時候,周荻又睜大了眼睛,又岔了一次話:
「不好意思,二位長官,我還得打斷一下,能問一句,現在幾點了幺?」
「你一直在問時間,你是準備做什幺?」
「你是不是還有什幺危險的策劃,故意等著一個時間的發生?周荻,我勸你最好老實交代!如果因為你的一意孤行,對F市、對Y省乃至對整個國家造成了一些不可避免的傷害,你的性質可就嚴重了!」
沒想到,周荻卻似乎對明子超和葉茗初的話置若罔聞,而且他好像心中有數似的,自顧自地說道:「沒猜錯,現在已經到了9點35分了吧?二位,請再稍等十秒鐘吧,」說著,他兀自閉著眼睛,用手指敲擊在面前的桌板上,倒數了起來:「十……九……八……」
這一瞬間,審訊室和觀審室里的所有人,全都不免緊張了起來。
「周荻課長,你要做什幺?我勸你最好住手!」葉茗初有些心急地走上前去,對著周荻怒喝道。
「七……六……五……」
明子超在這一刻,也顯得有點不淡定起來:
「周荻?你究竟在計劃什幺?你現在收手還來得及!」
「四……三……二……一……」
說著,周荻最後用食指在桌板上敲擊了一下後,當即擡手指了指明子超放在桌上的手機,下咒一般、又似給明子超的手機發著指令似地輕描淡寫地說了一聲:
「響!」
——緊接著,明子超的手機,果真應聲而響。
觀審室這邊的岳凌音當即放下雙手,微微側過身,徬彿時刻準備衝進審訊室里一樣。
而夏雪平也在盯著岳凌音的動作,貌似是準備著如果岳凌音衝進審訊室,她也會跟進去。
看到這一幕,我也不禁站起了身來。
「有點意思!」
明子超倒吸了一口氣,輕蔑地瞧了周荻一眼,並且自信地直接接通了電話,並且還打開了免提——但他卻忘了看一眼來電顯示,而是在免提打開後直接對電話那頭帶著些許厲聲說道:
「餵,你哪位?」
電話那頭傳來的,卻是很濃重的南方S市口音的中年男人的聲音:
「餵,是明子超少將嗎?吾是戴萬賢。」
明子超一聽,當即原地立正站好,鄭重地端著手機道:
「戴副部長!您……您怎幺打電話過來了?」
——觀審室這邊的岳凌音也瞬間呆住了,也下意識地原地立正,並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軍服衣領和扣子,隨後神情莊重地原地站好。
甚至就連我自己都有點難以置信:因為給明子超來電話的,是我目前能夠搭上邊的官階最大的大人物——此人正是國防部戰略安全委員會的常務委員、國家情報部的副部長戴萬賢中將。
一瞬間,審訊室里、觀審室里,都安靜了,只聽著明子超的手機揚聲器里,緩緩傳來了戴萬賢慢條斯理、卻中氣十足的聲音:
「子超,吾不僅是給你打來了電話,吾現在這個辰光,人還在F市,但是抱歉,吾沒辦法去親自到F市情報局區瞧一瞧;甚至,吾可以告訴你,在這個辰光,『天字一號』本人也在F市——他還有吾,剛剛跟金將軍兄妹兩個會晤結束,現在金將軍兄妹兩個,已經坐上了回到了平壤的快列,而我們一行人,很快就要返回首都。」
「您辛苦了……『一號』怎幺樣,身體還好吧?」
「『天字一號』知道吾要給你們去這個電話,『一號』特意囑託吾,要吾給你們帶一句問候。」
「首先,吾要說的是,F市方面的情報工作,吾大略瞭解了一下,在你的和警察部的特派員小葉、還有F市的各位同袍兄弟們的努力下——尤其是那個小岳——你們都表現得很出色!部裡領導、委員會的各位領導,對你們的工作都表示了肯定,甚至是『一號』本人,也對你們提出了口頭表揚!這是你們榮譽,希望你們戒驕戒躁!」
「是!」明子超當即立正站好,聲若洪鐘一般回應了一句。
「但同時,『一號』對於F市的政治和經濟形勢,也做出了一些指示:近來幾個月,在F市這個地方,發生了太多的大事!地方大選在即,『一號』本人對於最近發生的一些事情,表示關切和擔憂!雖然Y省,乃至整個東三省地處偏遠,情況波詭雲譎、經濟仍然需要發展,但是這裡物資豐富、人口稠密、意識形態局面複雜,更受到地緣因素和國際政治軍事形勢因素的嚴重影響,萬萬不可忽視!F市是整個東三省的中心,從政治角度來講,F市是紅黨、藍黨、與千千萬萬個地方政黨聯盟之間重要的角力場;從戰略安全的角度來講,東北,是自古的兵家必爭之地;而在這樣的複雜環境下,一直有少部分人,想要利用複雜的情勢進行不正當的交易、漁利、鑽法律的空子、發展個體勢力,甚至是想要通過與不同政黨左右逢源、與境外勢力勾勾搭搭的形式,破壞既有的政治、商業秩序,在政界三個政黨勢力當中,培養屬於自己的代言人,並企圖凌駕於制度和法律之上!雖然現在國家整體的制度改變了,但是,為了國家的長治久安和民族發展,這樣的情況,依舊是不予以容許的!而你們,作為國家秘密作戰、信息收集和安全防控的主要力量,子超,吾的話,你們也可以轉告給F市情報站的諸位:你們要記住,一切要以大局為重!所有工作不能夠顧此失彼、不能因大失小,不能因為眼前的一些短期既有成績,而忽視了情報工作在整體大局上的重大戰略;在做一些工作的時候,要考慮事情的優先級,在運用一些人才的時候,也要靈活,不要墨守成規——吾這幺說,你明白嗎?」
「明白、明白!」明子超連答應了兩聲,而他的臉色隨著這兩聲應答,也越來越難堪,但隨後,他還是硬著頭皮咬著牙,對戴萬賢追問了一句:「但是……鈞座,請問屬下可以再多問一句嗎?您在這時候打電話過來,您是要……」
「你可以稱呼吾為『同志』,子超。」
「是……副部長同志。」
「你是個聰明人,子超,有些話你故意問出來,吾當然明白你的意思;但是有些話我不明說,你也應當明白吾的意思。」
明子超看著眼前的周荻,半天說不出來一個字。
戴萬賢也不含糊,直接直白地問道:「你們現在,是否正在審訊周荻中校?」
「對的。我和警察部的小葉,正在審訊。」說到這,明子超又看了看靠在椅背上面無表情、正閉目養神著的周荻,還補充了一句,「周荻課長,目前擁有與我們聯合專案組所針對的那個秘密組織內通的重大嫌疑……」說到這,耳聽著戴萬賢那邊馬上又要說些什幺,明子超便又搶了一句話:「並且!戴副部長,我們剛整理出來的文件——上面能夠證明,周荻中校有利用自身職位和能力,與他人換取不正當的利益的嫌疑!」
戴萬賢那邊安靜了片刻,隨後問道:「那又是什幺證據呢?你們查到什幺切實的證據了?」
「目前我們查到了他和一些人的虛擬貨幣的交易,涉及金額,預估超過六十萬新政府幣……」
「吾問的是切實的證據,子超——那些虛擬貨幣的交易,能夠說明是那個什幺狗屁『天網』的人,直接給他輸送的嗎?」
「很抱歉,長官,並不能……」
「那你知道,他斂到的這些財產,最後的走向是什幺嗎?人斂財終究是要花掉的吧!」
「抱歉,長官……這個我們也沒查到,剛剛關於他個人隱藏資產的清單才整理出來,我們還需要時間……」
「唉……有警戒心是對的,對有嫌疑的份子,提高警惕和懷疑也是對的。人嘛,生了毛病就要看毛病,但是,還是那句話,不要顧此失彼、不要因小失大!」戴萬賢苦口婆心地說道,「講到這裡,吾可以跟你說一些本來不應該通過講電話跟你說的事情了:周荻中校我瞭解,在資金這個問題上,其實他有些事情,是很難講清楚的;不過,子超,你應該曉得,我們戰略安全委員會,近些年都受到南島那幫混蛋巴子們、還有藍黨那幫妄圖讓國家回到舊時代的遺老們,在最高議會上的不斷攻訐和衝擊,所以財政部對我們的撥款是很有限的、是不夠的。所以,其實部裡一直以來,為了給情報工作籌集款項,安全委員會通過咱們各地情報局,以及各地的安保局,都設立了一些渠道——不止一個地方、不止一個人,不止一種方式——有了這些渠道,才有了今天戰略安全委員會的健康發展。子超,吾說這話的意思,你能瞭解嗎?」
明子超不免對周荻瞪大了眼睛,沈默片刻後,嘆了口氣說道:「這……您要是這幺說,我就瞭解了!」
而在一旁的岳凌音也傻眼了。她好像也對周荻一直在做的這件事,絲毫不知情。
反而,此刻最為釋然的,是剛才一直有些神經質的趙嘉霖。
她說她之前一直不明白,周荻好像不知道從什幺時候,一下子變得有錢了起來,對自己說話的時候也越來越倨傲了,而非剛剛與自己認識時候的一副窮小子的酸腐做派。
這下她忽然明白了——當然,她也沒想到,自己的前夫哥竟然會這樣的有錢。
而電話里那頭的戴萬賢的聲音,則顯得非常地難為情:「唉……兩黨和解之後,我們的工作,就越來越束手束腳了……去讓一些同志去做一些非法的事情,去找一些人收金收銀、去『殺瘟豬』,讓他們的所得,拿來為我們做一些有意義的事情,這是沒辦法的事情!吾和其他的領導,也都是有苦衷的……而對周荻中校這樣的同志,也只好委屈一下了。子超,他如果有嫌疑,你們對他調查是應該的;但如果你們沒有能夠一把摁死他、認定他就是潛伏在我們內部的破壞者或是叛徒的證據的話,而且對於一些問題,他能夠說明白、清爽的話,你們就不要過於難為他了。對於同志同袍,我們還是要有基本的信任的!」
「這……」
明子超看著周荻,「不甘心」三個字,瞬間寫了滿臉。
「你把電話給他,我要跟他說話。」
「好的。」
明子超冷冷地看著周荻,說著把電話放在了他面前的桌板上。
「餵,周荻中校嗎?」
周荻此刻語氣,忽然變得謙恭了起來:「是,戴副部長!請您恕學生此刻枷鏈在身,沒辦法給您立正了……」
我原本一位戴萬賢是要以自己的官威對明子超施壓,等到跟周荻說話的時候一定會溫和許多,卻沒想到戴萬賢再一開口,劈頭蓋臉對著周荻就是一通臭罵:
「你個『小西斯』(小王八蛋),你他媽怎幺搞的?怨不得人家懷疑你是二五仔,你還特意找了個外國人給吾手裡塞了張字條?你表被老子弄否拎清(要不要老子讓你拎得清)?有幺幺事情,你直接講電話好不好?你犯紀律了知不知道!」
被戴萬賢這幺一罵,周荻幾乎是大氣都不敢多喘一下:「對不起,長官!屬下這樣,也是沒有辦法……」
「人兒蹬!你腦閪尻冊的啊!(糊塗蛋!你腦子被人肏了啊!)我剛聽說,你還有嫌疑勾結非法組織?到底怎幺回事……」
「並沒有,長官!我是現在有些誤會跟明長官和葉主任這邊……」
「吾可警告你,你個『六二』(笨蛋),你要老老實實交待你的問題,不要心存僥倖!最好有什幺就說什幺,如果你真的有問題,被人查出來你是帶病履職、或者是內部的鼴鼠,你知道你要承擔的後果的!最重要的事情是,若是你因此耽誤了大事、大戰略,誰都保不了你,還要拿你問死罪的!你曉得嗎?」
「明白,長官!屬下不敢!」
聽到這裡,戴萬賢的語氣才重歸平靜,旋即他繼續說道:「那好,那吾再多問你一句——『一號』的事情,辦得怎幺樣了?」
「這……」
——這是這一整完,周荻第一次顯現出極其膽怯而謹慎的神色。
他看了看眼前的明子超和葉茗初,又下意識地朝著右手邊的單面透光玻璃瞧了一眼,似乎好半天都不知道該怎幺往下說。
「你放心,吾知道,這個辰光,明子超少將打的是免提,葉茗初主任、岳凌音上校以及『幺二零五聯合專案組』的一些成員正在旁聽;但是無妨,這些人,我親自審查過他們的資料,他們應該都是可以信任的人。所以,你不放直接回答我就好了。」
周荻又在單面透光玻璃上尋覓了一圈,最後卻很巧合地把目光放在了趙嘉霖的身上——當然,從他那一側看過來,必然是只能看到自己在玻璃上面的倒影。
他猶豫了片刻,轉過身對著電話語氣篤定地回答道:
「已經七七八八的了,副部長。剩下的,就看我的計劃。是否能夠奏效了。」
「好,那吾知道了。吾就等消息了。行了,吾要跟你說的話,該說的都已經說完了,剩下的,你就老老實實跟子超和小葉交待你的問題了——再跟你多說幾句:小周,你如果真的有什幺問題,必須老實交代,不要心存僥倖!曾幾何時,你也是個大好青年!你要本本分分的,不要搞小動作!要知道包括我在內,部裡很多領導對你個人,是極其看好的,希望你不要因為一些其他的事情,而放棄了自己的大好前途!你清楚嗎!」
周荻猛地眨了眨眼,咬了咬自己的下嘴唇,又無所適從地咧著嘴、齜著牙,表情難堪地看著面前的手機,半晌才開口:
「……是,長官!」
隨後,戴萬賢便又對明子超說道:「好了,我的話講完了。你們繼續吧!」
緊接著,電話便掛斷了。
明子超拿回了電話,表情十分複雜地看著周荻。
同樣,與國家情報部的第二把交椅通過電話之後的周荻,神色凝重地木然地直視著眼前,心中似有什幺波瀾一般,半天無法平復。
「先休息兩分鐘吧,周荻老弟。」明子超想了想,對周荻說道,又給葉茗初使了個眼神,讓葉茗初坐在審訊室里看著周荻;然後,明子超又拎起了周荻面前已經喝完了速溶咖啡的紙杯,打開了審訊室的門,把紙杯遞給了門口執勤的探員道:「你去給他續一杯溫水。」旋即他又打開了觀審室的門,對岳凌音打了個響指:「哥們兒,出來聊兩句……還有雪平,你也出來。」
之後,岳凌音和夏雪平就被明子超帶進了剛才此刻已經靠著易佳言的肩膀打起呼嚕的石劭文,剛才忙活到雙腳發麻、膀胱脹大的會議室里去了。
他們三個聊了什幺東西,我並不知情,我只知道夏雪平全程其實都在旁聽,而岳凌音和明子超的對話可以說相當之激烈,激烈到在一旁站著的夏雪平,根本在中間插不上話,乃至關係好到誰都看得出來、他們之間肯定是有點問題的兩個人,最後卻直接吵了幾句嘴。
等到岳凌音再回到觀審室里之後,她便直接坐到了我的右手邊。
她擡頭又看了看貼在我面前的那顆微型竊聽器,便毫不猶豫地把那竊聽器從操作台的台面上摘下,旋即放在地磚上,狠狠地一腳跺下,直接把竊聽器踩了個稀爛,徬彿又有點不解氣一般,直接用鞋底前端在上面狠狠地碾了兩下。
「岳處長……」
我不安地看了一眼岳凌音。
「哼……不能再讓他們聽下去了!太丟人現眼了!」岳凌音皺著眉頭,轉過臉表情冷漠地看了看我,卻又伸出手來,在我的臉頰上輕輕掐了掐,又說道:「沒事。對於你那個舅舅來說,你的任務應該完成了;對於我而言,他也應該已經上鈎了。」
「上……鈎嗎?好吧。」我想了想,又對岳凌音補了一句:「抱歉了啊,大嬸。其實夏雪原,老早就聯繫過我了,」隨後我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趙嘉霖,又說道,「就在我生病的這兩天。」
趙嘉霖聽到了我的話,也膽怯地看了看我和岳凌音。
「你的意思是,小趙這手腕上的傷,很可能是夏雪原派人乾的?」岳凌音邊說邊來回在我的眼睛和嘴唇上掃視。
此刻岳凌音的眼神不再有任何的玩笑之意,她對我的凝視,讓我愈發地心虛,我只好繼續捏著拳頭、繃著腳尖,對她扯著謊:「那啥……他倒是沒承認……」接著我指了指趙嘉霖,繼續說道,「搶救她的時候,我在醫院走廊里碰上的。又是對我打親情牌、又是恐嚇我的,他讓我給他們乾活。我本來沒答應。哪曾想剛才買東西的時候,就又遇上他了……」
岳凌音聽了我的話,緩緩吐出了口氣——我很少能在她的臉上,看到任何的疲憊感,而此時此刻,在這個漢白玉雕刻的女神一般的漂亮大嬸的臉上,我卻看到了支離破碎的心力交瘁。
她點了點頭道:「你現在跟我說這些事情,已經彙報得很及時了。你沒讓你自己越陷越深,小鮮肉,這很好……」
「那我接下來該怎幺做呢,岳阿姨?」
「先以不變應萬變吧!哦對,等今晚之後,你盡快給我總結一個書面材料,詳細說一下你跟夏雪原是怎幺遇上的,有沒有見過他的同伙等等事情,能有多快就多快、盡快交給我。剩下的幺……有些事,盡力去做就好——知天命,盡人事吧!」
「您這話……我好像第一次看您這幺悲觀。」
我情不自禁地說道。
岳凌音撇著嘴苦笑了一下,隨後拍了拍我的肩膀,然後又把目光挪回到了面前的單面透光玻璃上。
此刻的玻璃前,只剩下夏雪平一個人在那裡站著。
而透過玻璃,在隔壁的審訊室里,洗了一把臉之後的明子超,帶著一臉、並且還掛在了他髭須上的水珠回到了審訊室里。
他從審訊桌上擺著的一包紙巾抽里連續掏出了一大堆面巾紙,狠狠地擦掉了臉上的水之後,才嘆了口氣,看著眼前的周荻,又很勉強地擠出了一個笑容。
「唉呀……都知道我和葉主任是首都派遣過來的特派員,真沒想到,你周荻老弟,才是領了秘密任務的『大內密探』!看來還真是『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我現在對周荻老弟你,真是刮目相看了!」
周荻也苦笑了一下,搖了搖頭:「嘿嘿嘿,沒想到,明長官罵人的水平還真高級。」
「我這怎幺能說是罵你呢,周荻老弟,我這分明是在誇你——你是國家功臣!我現在啊,巴結你還來不及呢!」明子超嘴上笑著,但是看他的眼神,徬彿恨不得現在就直接掏槍一槍給周荻崩了。
周荻又是搖了搖頭,笑起來的樣子,簡直要比哭還難看:
「哈哈哈!您用不著這樣!明長官,您應該也知道,我們這樣子的人,其實全都是給人家做事、命運都是被人家捏在手裡的人。我們其實不過是一根根火柴、一支支燭炬而已,我們所以為的輝煌、光明、榮耀,其實全都是用來照亮他人的路罷了,等哪天人家不用了,或者真的天亮了,說吹滅,其實也就吹滅了。」
「好!說得好!說得真是太好了!去做『專業學生』那幾年的警校『金句哥』,果然出口就是經典!」明子超邊說邊鼓著掌,隨後又說道:「既然有上峰給你做擔保,周荻老弟,那咱們有些問題就別藏著掖著了——就像你去找一個紅杏人妻偷情,人家老公馬上要回來,所以咱也別搞那些沒用的前戲、打一巴掌還要揉三揉的愛撫、和聽著刺激但卻毫無意義的騷話了,莫不如直接脫了褲子,直搗黃龍;你也別跟我藏著掖著,直接跟我坦誠相待!咱們都給彼此省點時間、省點事情,行嗎?」
「這樣最好了,我也不喜歡婆婆媽媽的,我就喜歡痛快的!明長官和葉主任這一晚上,已經聊了不少有的沒的,也確實是該聊點兒比較實際的問題了。想問什幺正根兒的東西,就請問吧。」
明子超也不含糊,點了點頭後,直接說道:「那就從前幾次你主動申請帶隊,去調查疑似與『天網』組織有關的幾個制藥窩點的任務開始聊吧!咱們說,周荻老弟……」
「等一下、等一下,」明子超返場「安可」之後還沒等徹底開場,周荻這傢伙卻又伸出了手,打斷了他,「您稍等一下,明長官。」
「怎幺了?周課長不想聊這個?」而在這個時候,葉茗初又似見縫插針一般,直接分散了周荻的注意力,並追著他給他繼續施加壓力,「你剛才可是自己說的,『百無禁忌』,為什幺你們明長官一提前幾次你帶人去追查『天網』團伙的事情,你就又要『等一下』?周課長是有什幺難言之隱幺?」並且說著,葉茗初臉色不紅不白,自己還開了個葷口:「你說你這人可真有意思,你剛剛還挺著腰板調戲我、口口聲聲說要跟我上床呢,而你現在這一出,豈不是就好比我都半推半就的把衣服褲子都脫光了,結果你自己疲軟了,是不是啊?周課長,你該不是每次真的在床上的時候也是這樣,開口閉口全是騷話淫詞、結果到了動真格的、你自己卻又罷工宕機吧?」
不得不說,葉茗初這番黃腔,算得上是對起先周荻對自己一個勁兒在嘴上佔便宜的有力還擊,尤其是結尾那三個字,堪稱妙中之妙。
明子超聽罷,直接低頭大笑了起來。
而觀審室這邊,原本臉上轉瞬間堪稱愁雲慘淡的岳凌音,更是忽然看熱鬧一般地笑了出來,並且還笑得合不攏嘴。
至於趙嘉霖,她雖然笑得不太明顯,但看她的眼神與嘴角上的微動作,分明是對於此刻周荻的臉上顯現出的窘迫感覺到解氣。
唯獨夏雪平依舊表情凝重地盯著周荻,就徬彿心裡已經算准了葉茗初這一時口舌之快過後,卻也根本在周荻那頭討不到任何便宜似的。
果不其然,聽了葉茗初的話、看到嘲笑著自己的明子超,隨後半努半咬著嘴唇、瞪著眼睛、皺著眉頭的周荻緩了口氣後,卻又一挑眉毛,故作泰然地說道:「我當然不是要藏著掖著,也並不像葉主任所說的,到了臨門一腳就萎靡不振了——我的意思是,關於先前總共五次,都是我帶著我們自己情報二處行動課、以及突擊分隊的弟兄們去查那些我們盯了很久的跟那個『知魚樂』有過甚來往的那幫地下制藥廠,結果到最後釀成了總共五次的損失慘重的事情,所有的一切事項、一切損失、一切可能出現的情報紕漏和一切現場具體的決策失誤,我都在我的反省書和工作記錄報告當中寫明瞭。請問此時此刻,你們二位還有什幺是還需要來找我詢問的呢?難道說,我寫的反省書和報告,二位上峰根本看都沒看,就來懷疑我幺?」
「看了,查證了,審核了,分析了,研究了。」明子超右手攤開著,邊比劃著邊說著話,而他的左手則默默地在自己的胸前攥成拳頭,與自己那兩道從眯起的眼睛里投射出的凌厲目光保持著平行,「但你知道,我和F市情報局這邊的高層研討過後、外加跟總部彙報過後,我根據他們的結論,對你這幾篇報告的判詞是什幺嗎?——你做的是一份藏著屎的漢堡包!」
「呵呵,國家情報部這幺大,Y省這幺大,我周荻是什幺樣的人、做出來的東西是什幺樣的東西,不是你明長官說什幺就是什幺的吧?」
「那倒是。只不過我的話是糙了一些,其他人的看法跟我的態度,可是如出一轍的。就比如你們的岳處長,再比如你們F市情報局的幾個局長、副局長也是這幺看的。」說著,明子超又把面前的筆記本電腦的屏幕轉了過去對著周荻,他說著,左手還拎起了桌上的水性筆,在屏幕上沿敲了敲:「你自己要不要再看看的這五份報告和兩份反省書?——在這些材料里,你把武器裝備問題推給了王鳴治和廖廣泉、周興洋和方華,你把通訊裝備問題推給了情報二處的信息技術處、還有跟你一起出現場的劉子騰、趙震、韓楊和郭紀琨、李明宇,你把現場佈置安排的問題,歸咎於你們行動課偵查大隊的王杏芳、蔡默、臧偉偉、上官涵伊和古濤濤等他們幾個領導的偵查小組的情報勘察不足,你把撤退不力的問題歸咎於你們情報二處行動課行動一隊和三隊的整體——但是,剛才提到的這些人,無一例外,全都犧牲了!周荻老弟,你可真不講究啊!五次行動,五次都出問題,本來你就有最大的過錯,結果你在你的報告和檢討里,卻把這些問題一一分攤給了原本對你耳提面命的、已經付出了生命代價的下屬身上!你如果真的是在F市情報局的『鼴鼠』,那你可真夠殘忍無情的,畢竟他們跟你身後時間最短的,也至少有五六年了;但你如果不是『鼴鼠』,哼,你不用於承擔過失也就算了,你把你應該承擔的責任全都推給了已經陣亡的烈士下屬們——」明子超越說越激動,說到此處,直接拍桌子指著周荻的鼻子怒斥道:「你還算個他媽的什幺情報局的『功勳探員』?你還他媽的有什幺資格,跟我和葉主任在這裡牛皮哄哄的叫板!」
周荻聽到此,也忍不出住閉上了眼睛,默默地吐出一口濁氣,隨後疲憊且委屈地看著明子超說道:「聽明長官的意思,您是認為我在踩著我曾經的下屬們的屍骸,保全自己?」
「你難道不是這個意思嗎!」
「當然不是。如果我真的是這個意思,您罵我當然是對的。但是,如果您能夠不帶著任何主觀情緒、仔仔細細看了我的報告和反省書之後,您應該發現,我不止一次地在裡面向您、向葉主任、向岳處長和咱們情報分局、咱們國情部總部,都提出了對我本人的處分申請。這五次出任務,您如果看過了現場錄下的出任務的記錄視頻,您應該也知道,我不光是在現場指揮,而且我還是在前線,跟著剛才您提到的,比方說王鳴治、劉子騰、王杏芳、上官涵伊他們一起冒著槍林彈雨、一起頂著手雷、地雷、TNT爆炸膠的火光和衝擊波……他們犧牲了,我心情也很不好受——您甚至應該忽視了吧,在您從我電腦里拷走的那些女孩子的艷照里,還有王杏芳和上官涵伊的——沒錯,是,王杏芳有個男朋友、上官也已經結婚了,在這點上來講,我很該死……但是我對她們,起碼是喜愛的,不然我也不會跟她們兩個上過床……」
聽到這裡的趙嘉霖,又忍不住捏了捏拳頭。
我側目看了看她,微微張開了嘴唇,本來想偷偷勸勸她、或者偷偷把她的手握在自己的手裡;可再當我回過頭,不經意瞥到了一直在背對著我的夏雪平之後,我卻真的不知道該怎幺對趙嘉霖開口、伸出手去了。
趙嘉霖卻在攥緊了拳頭之後,與我不約而同地對視起來,見我半天只是看著她而對她有些無動於衷後,自己忍不住地把手放到了操作台後面,輕輕地伸出了右手,在我的衣袖上輕輕拽了拽。
我猶豫了片刻,只是對她點了點頭,又煞有介事地仔細端詳著眼前操作台顯示屏上的周荻和明子超、葉茗初,隨後便有點不再敢看向趙嘉霖。
而趙嘉霖又輕輕地拽了拽我的衣袖,總共又拽了三次,最終見我也沒再理會她後,便只好作罷,一個人坐在那裡生著悶氣。
且聽周荻那邊又繼續說道:
「……但是,私生活歸私生活,婚外情也好、肉體關係也好,總不能成為阻擋我把這五次任務發生的一切全都隱藏起來的理由。是,沒錯,一個做長官的,應當主動承擔起責任和過錯來,但是反過來說,一個做長官的,難道就一定要把下屬的過失全都攬到自己的身上來嗎?這樣是不利於我們今後的工作展開的啊,子超老哥。如果您偏偏覺得這樣合理,那我反而會向國情部、中央警察部和國防部戰略安全委員會對你、對葉主任、對岳處長提出上訴和檢舉的——畢竟我是你們的下屬、你們是我的上司嘛!我的過失,當然就是你們的過失嘍!那我現在有內通秘密結社『天網』的嫌疑,那同樣的,為什幺你們就沒有嫌疑?我只是想還原事情本來的樣貌,二位長官。如果真的是我直接犯的錯誤,我責無旁貸會把這個錯誤直接認下來,但如果不是我直接釀下的錯誤、而是我的下屬的過失,在我主動負責的同時,難道就不應該把這個錯誤的來龍去脈說清楚幺?」
「哈哈,子超,聽見沒有,人家周課長覺得,我們都應該因為他的被懷疑而引咎辭職呢!」葉茗初笑著,還轉過頭對著單面透光玻璃笑了笑、並且對著審訊室里的收音麥說道,「凌音,聽見沒有?悄悄咱們周課長,腦子多靈活!」
「聽見了!有這幺個部下,我可真幸運呢!」
岳凌音其實應該拿過我面前操作台上的對講麥,但是此刻像一隻寒風中受到了風吹雨打的哈士奇的岳凌音,全身都蜷縮在我右手邊的座椅上、就連雙腳都踩在她屁股前頭的座椅板沿上,雙手抱著膝蓋失落地看著眼前發生的一幕幕,耳邊傳來的一句句。
此刻她也不管葉茗初和明子超是不是能聽見了,只是發洩式的閉著眼睛仰頭吼叫著。
「說的對。咱們的這位周荻老弟啊,真是會偷換邏輯,狡辯得真精彩!」明子超也忍不住齜著牙,又硬生生地擠出一個笑來,「但你還是忽略了一件事情——有一件事情,你或許以為,我們可能永遠都不會瞭解,但你應該也沒有想到,因為你的那個用來暢享你和夏雪平美好的風花雪月的日記,而差一點就把夏雪平牽連進我們的懷疑範圍的同時,她會把這件事給我們說清楚!」
「您指的是什幺呢?」周荻泰然且疑惑地看著明子超。
「——五次行動之前,夏雪平即便是在對於你對她進行的個人騷擾而產生了極度厭煩的時候,或者是她個人因為一些情緒上或者身體上的不適的時候,她還是會通過電話或者在情報局直接找你面對面商討交流的方式,會對所有行動之前,從地形、人員情報、對方武裝和物資情報、我方裝備設備的缺陷等因素,進行詳細的檢查,並且人家雪平還在每次行動之前,都會按照聯合專案組和情報局的規章制度,交給你一份行動計劃的修改案——即便是人家雪平跟情報二處處長兼聯合專案組負責人岳凌音關係匪淺,卻也沒有越級行事;並且,人家雪平遞交的所有修改案,全都是能夠彌補——至少從戰備計劃上彌補了所有在這五次作戰任務當中,遇到的80%的問題!可結果你呢?」
我又擡起頭看了看夏雪平,此刻背對著我的夏雪平,正巧松了口氣。
明子超又說道,並且這次他的情緒也有點激動了起來:
「咱們就說吧:第一次,你採取的行動策略是正面『豬突』,而人家雪平提出的修改議案上,建議你改為三路進攻,你沒聽,於是第一次,打前站的Α小隊剛一進入,就被大門口掛著的紅外線炸彈炸傷;第二次,你沒吸取第一次的教訓,仍然選擇正面『豬突』,後果可想而知;第三次,你這次改成三路包抄進攻了,但你居然只在左右兩翼分別派了一個六人小隊,讓他們在那個廢棄工廠區的東西兩側遭遇了對方大範圍火力的襲擊,導致作戰尚未開始,就已經全軍覆沒……剩下的兩次我不想說了,人手夠、裝備夠、通訊暢通,但你卻都忘了在外圍留人駐守,於是對手從外圍包抄,給咱們來了個請君入甕,你都沒時間反應!周荻老弟啊,那可都是咱們國情部花了多長的時間、投入了多大的精力培養出來的好手?全都折在了你的手上!這五次行動,你對夏雪平的提案和修改案全都置若罔聞不說,你還從來就沒把夏雪平做的修改案交給岳凌音和我們!而你,在日記里口口聲聲說你對夏雪平多幺多幺的喜歡、多幺一見傾心,可在真正執行任務的時候,你對她的意見卻又根本不當回事——那我可不可以理解為,你周荻課長這種知情不報、忽視行動計劃的補足的做法,其實是在故意妨礙情報局和聯合專案組的任務的順利執行?」
周荻聽罷,陷入了沈默。
以我對剛才明子超說的話的理解,我覺得這次周荻無論如何,都再沒辦法辯駁了。
但萬萬沒想到,周荻只是沈默了十幾秒,就又開了口:
「明長官,我能對您說一句不敬的話幺?」
「呵呵,你隨便,想說什幺就說什幺!」
「嗯……我能說您現在對我做出的一切武斷的指責和論斷,都是您做的『事後諸葛亮』嗎?」
「嗯,你當然可以這幺說。除此之外,你還想說些什幺呢?」
「現在從這五次的行動來看,您當然會覺得,夏雪平提出的那些修改議案提的是對的,但你有沒有想過,我為什幺會把她提出的所有議案都予以擱置和無視?」周荻篤定地看向明子超,並且他這次並不等明子超跟他過招回應,而是緊接著就說道:「是因為夏雪平這個人,她做一切的事情,都是靠著自己的直覺進行判斷的!她是個特別唯心主義的人!」
說著,周荻又指了指那塊單面透光玻璃,雙眼迎著明子超怒氣騰騰的目光,接著說道:
「她現在應該就在那屋。她的兒子兼下屬何秋岩也在,她的閨蜜兼現在的上司岳凌音岳處長也在。你們要不要問問她自己,她當時給我那些修改議案的時候,我問她對於她為什幺要做出這些修改,她自己是什幺說的?你們要不要去問問何秋岩和岳處長,夏雪平平時做事,是不是有的時候很任性、很依賴她的第六感、很有些意氣用事?你們要不要去查查她在市警察局的時候的辦案方式?是,沒錯,我承認夏雪平是個很出色的女警、是個很優秀很有能力的人,而且也正因為如此,我很欣賞她、甚至傾心於她;可是,你們去看看,除了她有較強的身體素質、心理素質,搏擊能力和射擊水平很高之外,平時查案子,什幺時候不是先靠著她自己的直覺去假設,之後才去找的關鍵信息或者證據,再把罪犯拿下的?」
聽到這裡的夏雪平,總算把頭別到了一遍,在她的長髮籠罩下,她很不甘心地抿了抿嘴,又心如死灰地閉上了眼睛,重重地嘆了口氣。
——其實還真的教周荻給說中了,夏雪平好些時候還真的這樣……
而在這方面,我多多少少也有點隨她,所以我有好些時候,比之她而言更是有過之而無不及。
但問題在於,這樣,就會給了周荻口實。
於是,周荻緊接著便說道:
「沒錯,從現在的結果來看,我做出的作戰計劃,確實有很大紕漏;但是請二位別忘了,我們情報局做出作戰行動計劃的時候,都是要根據所有的信息進行計算和綜合分析來做的——而恰恰是因為我曾經的那些、現在已經犧牲了的手下的情報蒐集不力,才導致的任務失敗——當然了,你們不願意讓我這幺說,你們認為都是我的過失,我也無所謂,畢竟我是行動負責人,所以也確實是我的錯……但是在遞交行動計劃的層面,我總不能去因為某一個人的直覺、第六感而去修改我所根據手頭能拿到的所有的情報而嚴謹制定出的計劃方案吧?不然,你們現在就去檔案處,把我所草擬制定的計劃方案調出來,看看上面有我胡謅亂擺的地方幺?更何況,那也只是一份計劃!真正到了現場會發生什幺,誰都把握不住,不是嗎?紅黨新政府的開國元勳之一的陳樹康大將曾經說過一句話:『再好的作戰方案,戰鬥打響作廢一半』——現在從結果來看,你們當然會覺得,夏雪平做出的補足方案很合理,但你們怎幺又能確定,如果我當初真的按照她所修改的議案進行現場佈置,結果就一定會比現在更好呢?我們很有可能一開始從情報蒐集和偵查層面就出了問題,而對手『天網』難不成就不會做出任何的應對嗎?你們更不要說,夏雪平本身就是情報局從市警察局借調來的人——這件事我想我比你們更清楚,因為當初正是我去說服的她,可問題在於,她的工作關係,從來就不在F市情報局和國情部,即便現在是國情部給她開支。明長官,說到這我就得再問您一句:如果換成是你,你會去執行一個本來就不是國情幹部的人對你發出的命令嗎?」
看著周荻咄咄逼人的姿態,明子超苦笑了一番,半天都沒再往下問下去。
就連坐在易佳言身邊、最靠近門口、且從上完洗手間後開始都有些疲憊到犯困的石劭文,此刻也忍不住瞪大了眼睛,不住地點點頭:「這個人的詭辯能力實在是太強了!不行,等他受完審訊之後,不管他是不是專案組的內鬼,我都得找工夫跟他學學他的口才!」
不得不說,石劭文是個心思單純的人,他說這些話的時候,根本沒放低聲音,也似乎根本沒意識到,其實此刻在這間觀審室里,應該說除了他自己之外,其他的人,對於周荻這傢伙應該都沒什幺好感。
而他話音落下的那一刻,岳凌音開口大笑了一聲,夏雪平回過頭默默地看了他一眼後,又重新轉頭繼續盯著審訊室里的一舉一動,而我和趙嘉霖,則全都沒有打理這個沒有眼力見的傢伙一下。
「去你的!你少說兩句行不行?」易佳言見狀,趕忙用胳膊肘猛地撞了石劭文的右肋。
「啊?我咋啦?確實是這幺回事啊……」石劭文還顯得有點無辜。
倒是不知者不罪,畢竟他並不清楚我們這幫人每一個跟周荻的恩恩怨怨,前半段審訊當中周荻那副最惡心人的樣子,這傢伙也沒看到。
而這個時候,明子超擡起頭,苦笑了一聲,又搖了搖頭:「那看來,我最後一個問題也沒必要問了——你說是吧,茗初。」
「是啊,呵呵,我們遇到了一個好對手。周課長,真是一次令人印象深刻的審訊。」葉茗初也略顯苦惱地搖了搖頭,但她還是擡起頭,繼續目光堅定地看著周荻:「可是該走完的程序,還是得走完的。」
「您儘管來。」周荻點點頭道。
葉茗初想了想,還是開了口:「對於潛入『知魚樂』的那些聯合專案組的成員的事情,你有沒有什幺想說的?」
不提還好,一提到「知魚樂」三個字,坐在我身旁的趙嘉霖,整個人就像觸電一般,一瞬間頻率由慢至快地,開始全身打擺子。
——我一見她這樣,也顧不上心中的顧忌,直接伸出手去,一把把她的右手攥住在自己的雙手當中。
——只是在過於緊張的同時,我並沒注意到,從這一刻開始,岳凌音正斜著眼睛看著我和趙嘉霖的舉動而並未聲張。
「『知魚樂』?關於這個事情,您要我說什幺呢,葉主任?」周荻依舊平靜地回答著,同時雙手一攤,「關於這個地方的所有事情,在我先前的報告里同樣都寫明瞭——並且我們也開會討論過了啊,就在這次您跟明長官回京述職前的那個晚上,咱們不還開會研究來著幺?鄭培宣、武強、姚宏波、陳聞翰,他們都沒有回來,我估計他們應該已經遇害了。」
「那你就不認為,這是你的情報來源的問題?」
「當然是情報來源的問題——對於這個事情……」周荻又嘆了口氣,說道,「我也可以申請對我個人進行處罰懲戒。這個冤,我認。但是我也沒辦法,除了我剛才說的四個人之外,關於『知魚樂』這個地方的情報,是咱們情報局無論編制內還是編制外的,包括我自己在社會上發展的一些線人,他們在潛入之後用盡各種方式給我傳回來的——我知道,你們一直糾結於有些照片看起來,像是明目張膽地在那個溫泉山莊里的那些保全們眼前拍攝的,並且看著不像偷拍……但我覺得,那是我曾經的那些袍澤兄弟們冒死發回來的東西。事實證明,對於這個地方,我們並不是瞭解得那幺事無巨細。我不認為那是我行動課的人收集的錯誤情報,而是情報尚未蒐集全面……但是沒辦法,據我所知,除了我們情報局和聯合專案組的人之外,安保局自己、省警察廳稽查大隊、乃至紅黨保衛處和藍黨特勤局的人,也都在派人查這個神秘的、但卻在坊間早有『盛名』的溫泉山莊。只是如果我沒弄錯的話,至今為止,還沒有任何潛入者能從這個『知魚樂』裡面,活著走出來。」
說完,周荻還很刻意地朝著單面透光玻璃這邊瞥了一眼,隨後又迅速地回過了頭。
——在我還沒搞明白他這個小動作的含義的時候,坐在我身邊渾身顫抖的趙嘉霖,卻忽然呼吸急促起來,隨即她立刻掙脫開我的雙手,把自己的雙手捂在口鼻之前,「嗚——噦」的一大聲,赫然開始仰頭乾嘔了起來。
在我們所有人都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她卻匆忙站起身,面色煞白地一路小跑,飛也似地奔入了洗手間。
易佳言想了想,放下了手裡的筆記本電腦,看著岳凌音和夏雪平,請求地說道:「我去看看嘉霖吧?」
「嗯,你去吧。」岳凌音依舊眯著眼睛、嘴角微微向下撇著看著我,又對易佳言說了一聲,這才把頭轉過去,看向了隔壁的審訊室里。
夏雪平也對易佳言點了點頭,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岳凌音,繼續默不作聲地背對著我。
葉茗初攥了攥手中的水性筆,看著周荻咬了咬牙,半晌才又擠出一個問題:「那你又是怎幺知道安保局、Y省警察廳、紅藍兩黨也全都在查這個『知魚樂』的呢?」
「呵呵,葉主任,我周荻在F市情報局工作了差不多也有小十五、二十年了,我是白混的?在F市郊區徒生出那幺偌大個地方,又戒備深嚴,但凡是搞情報的,誰不好奇?並且據我所知,CIA、俄羅斯聯邦對外情報局、英國的MI6、韓國Nis、日本內閣情報調查室、乃至以色列的摩薩德,也都對這個地方很有興趣——我也是想旁敲側擊地從他們的口中套出一些消息來,但是他們其中有人成功混進去過、有人至今為止還不知道裡面的狀況,我儘管打聽到他們也對這個地方眼饞,可這幫人,也都不是吃素的,我必須拿好料來餵,他們才能把好東西給我吐出來。」
「你看看?」明子超無奈地站起了身,「周課長這是在變相的批評我們呢!咱們沒辦法給人家定性為內奸,反過來人家還給咱們扣了一大堆帽子、讓咱們搞不好還能落下一身的埋怨!」
「看來這次的審訊,到此為止了。」葉茗初也無奈地笑了笑,旋即也站起了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