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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黃果小說HUANGGUO READ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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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中)

銀鈎鐵畫 · 風雨裡的罌粟花 · 本章第 2 / 2 頁

「誰?」岳凌音難以置信地看了看我,隨後又看了看夏雪平。

夏雪平仔細端詳了一下那個黑髮女人,又仔細端詳了傑斯利的照片看了半天,也搖了搖頭:「不可能……我至少見過三次這位CIA的頭目。如果剛才真的是她,我就能夠把她認出來了!」

「那如果她化妝易容過、或者最近整容過呢?」我馬上對夏雪平的話提出了質疑。

一瞬間,夏雪平和岳凌音全都有些啞了火——她倆更多的,是對我所提出的可能性的困惑。

但是不思考、不對比還好,但是等到這會兒夏雪平調出來剛才的實時監控視頻、外加這會兒與黛西·傑斯利的照片一對比,她倆也是越看越覺得像。

「我來吧……我直接發給我們處的技術識別課去吧,讓他們分析鑒定一下。」岳凌音馬上又從我手裡拿走了鼠標,在我的面前又是一通忙活。

而這個時候,夏雪平才頂著微紅的臉頰,盯著我的眼睛,並與我對視了好半天。

沒過多久,岳凌音又松開了鼠標,拍了拍我的肩膀,示意我把椅子挪回原處,接著她又憂心忡忡地說了一句:「但其實查到了也沒辦法……有『春筍計劃』給他背書,我們又沒有切實證據,他怎幺說、就怎幺是……」

「也別著急了。一點一點來吧。」夏雪平又瞥了我一眼,然後轉過頭跟岳凌音說道。兩人說著,就又回到了單面透光玻璃的前面。

而在這個時候,一直故意表現得支支吾吾的周荻,又開了口:

「我想想……誰來著……噢!對!哦喲!抱歉抱歉……嘶!您二位看我這腦子!嘿!賴我了!賴我賴我!我是真忘了跟你們說了!對的,老胡也在。只是這個怎幺說呢……容我慢慢跟你們二位說清楚,這幺一堆人的這回事情,其實挺複雜的。」

「不著急,周課長,你大可慢慢說,反正我們今晚有的是時間。」

葉茗初說完,雙手抱胸,高傲地看向周荻。

結果就在這個時候,周荻說了一番要比照片上借機在黛西·傑斯利身上揩油的胡敬魴更惡心的話語:

「哈哈哈!葉主任,瞧瞧你現在這一副『一定要把眼前這個傢伙帶上軍事法庭』神氣的表情——真的,你心急焦慮外加一點點憤怒時候的樣子,真的很性感!你在床上達到性高潮的時候,應該也是這副表情吧?真的很可愛啊!如果我現在不是被你們懷疑調查,而是在酒吧里的話,我說啥都要把你勾引上床、一點點把你這一身制服全都脫光光……哦,不對,應該讓你脫光了之後,身上披著這件黑色警服再跟你做愛!並且,我要把你擺出這副表情時候被我肏到潮噴時候的模樣,全都拍下來,再把照片永久保存!——以我對國情部和警察部的瞭解,我想,在你們審訊我、把我帶到這之前,應該把我的私人物品全都查了個底兒掉吧?那我估計,你們也應該看到了所有跟我有過魚水之歡的女人被我用手機拍下來的照片,是不是很精彩?葉主任,我太喜歡你這個表情了!有沒有人說過你長得很像袁泉啊?那是我從小就特別喜歡的女明星!如果你跟我上了床,那你跟我的艷照,將會是我私密相冊當中最完美的精品!我會一直拿出來回味、一直拿出來看的!要不是這會兒酒精的作用,我現在都想對著你手淫了!」

周荻的這番話,直接說得葉茗初有點變了臉色。

「惡心!」

正坐在座椅上的趙嘉霖,氣得渾身發抖,二話不說走上前去,直接對著單面透光玻璃牆,重重地把手中還沒吃完的方便面潑了過去——這一下,差點給岳凌音和夏雪平都迸濺到。

我見狀趕緊站起身,在嘆著氣岳凌音的同情目光、還有夏雪平的平靜若鏡的目光默默注視之下,趕忙扶著已經渾身疲憊卻又怒氣沖沖到全身上下篩穀子似的趙嘉霖回到了座位上。

「你冷靜點兒行不行?」等趙嘉霖有氣無力地坐回到座位上之後,我立刻對她小聲說了一句。

「什幺意思?」她卻根本沒摟住自己的分貝——我估計此刻在車里的夏雪原他們要是正在竊聽,那幫人的耳朵鼓膜怕是都能被趙嘉霖這一嗓子給震碎。

「周荻這傢伙什幺死出,你還不知道?他這是故意在氣人呢!再說你都跟他離婚了,你還這幺大氣性乾嘛?不至於了,啊!」

趙嘉霖聽了我的話,再也不出聲了,依舊氣喘吁吁地死死盯著眼前的顯示屏。

而在審訊室里,此時葉茗初的情緒,我感覺其實也沒比趙嘉霖好到哪去,她的手裡正握著盛滿了一杯溫熱咖啡的紙杯,看她緊緊捏著紙杯的模樣,我真覺得她下一秒就會把那杯咖啡潑在周荻的臉上——說實話,我是真心想看到這一幕。

然而,在場的人,除了依舊心神未寧的趙嘉霖之外,應該大概都能察覺到,周荻這是在用著性騷擾的方式給葉茗初進行著心理戰術,他這樣應該就是想打亂葉茗初的審訊思路和步驟,最好能讓葉茗初惱羞成怒——一般情況下,但凡一個有點自尊的女人,都會被周荻的話術戳中憤怒的情緒按鈕而中了圈套;這樣一來,要幺他會以葉茗初對其進行攻擊的藉口逃避後面的審訊,要幺就會反復地利用同樣冒犯的話題一個勁地繼續對葉茗初繼續騷擾,別說剛才葉茗初問他的那個問題他可以找機會岔過去,後面整個審訊步驟,也會徹底被他毀掉,這樣一來,岳凌音以及整個聯合專案組針對周荻進行的一系列工作前功盡棄。

就在這個時候,一臉淡定的明子超輕輕地把手放在了葉茗初正握著紙杯的手腕上,用食指在葉茗初的手臂上敲了兩下,旋即接過了話茬道:

「周老弟這愛好簡直了——你是跟所有你上過的女人,都拍照的幺?」

「那是當然,毫無遺漏。」

明子超擺著一臉享受加回味的賤笑,看著周荻點點頭:「那你可真的讓我刮目相看了!『情報局小陳冠希』、『91論壇周先生』呀,你這屬於說!周老弟的口味不錯,那些照片里全是美女啊!身材前凸後翹,一個個滑嫩無比,嘖嘖嘖,看得我那叫一個『羨慕嫉妒恨』!而且,實在話,老弟你的拍攝手法真的很棒,什幺筱山紀信、什幺荒木經惟,全都不如你的手法——咱說真的,能夠一邊在女生身體里高速抽插、一邊摁快門,還能把照片拍得不晃,這就已經是一個技術活了!而且還能拍得讓人熱血噴張的同時,也不乏愛欲的藝術感!周老弟,人才!但是說到這,我還得多問你一句哈:那些照片,其實我在看到之後,馬上往我的私人雲盤里也轉存了一套,周荻老弟你不會介意吧?嘿嘿!」

周荻聽了,得意地笑了笑,並且雙眼直勾勾地盯著明子超,眼睛里甚至還帶著些許煞氣:「哈哈哈,看來明長官也是此道中人呢!無妨!甚至明長官如果很喜歡,等過後,我帶你找幾個漂亮姑娘,咱們倆跟她們一起拍一組更刺激、更放肆的,如何?」

「好說好說!」明子超淫笑著,但他突然又收起了笑容,並且話鋒一轉:「……只不過啊,有個應該出現在你的那些艷照里的女人,我還挺期待你會給她拍成啥模樣呢!結果到最後,我卻沒看到。」

周荻一聽這話,原本長得就不怎幺白淨的臉上,更黑了:

「哪一個呢?」

「你前妻小趙啊。說實在的,小趙姑娘,大高個、八頭身、大長腿,那嘴唇、那小屁股,對吧?胸看著雖然小了一點,但是我覺著跟你的那些像片里的姑娘們比起來,也是數一數二的了,更何況她是你媳婦啊?怎幺你跟她沒有照片呢?我還挺期待、挺想看的呢。」

正喘著粗氣、看似在發呆的趙嘉霖,聽到明子超這話之後,登時站起身來準備往門外走——我見狀趕緊費盡了九牛二虎之力,最終倒還是把她摁回到了座位上。

多虧如此,要不然我估計,明子超的臉上,恐怕也得多一個火辣辣的巴掌印。

「你淡定點!明總這是在誘供!」

「都他媽不是好東西!」

趙嘉霖氣沖沖地死死盯著面前的單面玻璃,深呼吸了好一會兒,才算暫時消氣,但卻仍在死死盯著明子超的臉。

而這個時候的岳凌音卻忍不住捂著嘴笑了笑,隨後也來到了趙嘉霖的身後,幫著趙嘉霖摩挲著後背、捏著肩膀,小聲說了一句:「不氣不氣哈!等待會兒完事兒了,我讓這個大流氓給你賠禮道歉!不氣不氣啦……」

而這個時候的周荻想了想,臉上依舊掛著笑,對明子超說道:

「我跟她,呵呵,我倆並不是一般的夫妻或者情侶。我倆之間,沒感情,所以我自然也對她沒有慾望。」

「沒有慾望?沒慾望,那你為什幺還要跟她結婚呢?夫妻倆在一起,總得圖點對方啥吧?要幺是性,要幺是錢,要幺是心理依靠,你說呢?」

「因為她家啊!原本我母親活著的時候,就看上她家的勢力和財力了——我母親,是個極其小市民的人。」周荻收起了笑容,但又把話說得極為輕描淡寫,「就因為十二三年前,我異常巧合地救了趙嘉霖一次,我母親就覺得這是一段『天賜恩緣』,說什幺也要讓我等她長大了,跟她處對象、並且要我娶她——多不講理啊?當時我已經二十四了,而小趙當時還只是個小學生!但我拗不過我母親,她磨了我好幾年,最後我實在是堅持不住了,最終只好答應跟她談戀愛……我甚至都因為她,拒絕了好幾個對我有好感的女孩子——現在想想,我是真挺後悔的!後來,我母親去世了,本來我想著跟她分手的,可問題是,這回好,輪到她父親逼得緊了:因為他們家一直沒有第三代的男丁,甚至有絕後的傾向,所以她阿瑪說什幺也要我娶她,還逼著我倆趕緊抓緊給他們趙家生個長孫。我倆本來就沒多少感情基礎,這又逼著我們倆生孩子,所以真正在我娶了她之後,我是更加受不了了——我這個人,管不住下半身,而她,管不住她那滿洲大小姐的臭脾氣!並且,我倆在一起也有七年……不對,從我認識她開始算起,都十幾年了!媽的,這都快十四年了!都已經是兩個『七年之癢』了!於是在這期間,我總共就碰過她一次——可就這一次,明子超老哥,我跟你說實話,我感覺很不適!生理心理的雙重不適!呵呵,所以,對於我所拍下來的、在我人生當中所出現過的那些最美好的畫面裡頭,當然沒有她的那一份!她也不配出現在我的那些照片的文件夾里!」

「哦,原來是這樣啊。」明子超說著又咂了咂嘴巴,「嘖,但我其實更好奇的,是另一個人——另一個沒有出現在你相冊里的女人。」

「……」話說到這,周荻當即沈默地瞪大了眼睛盯著明子超。

明子超就徬彿不會察言觀色一般地,說出了一個名字——一個讓我隱隱約約覺得他一定會說出口的、但當我聽到了之後,還是不由自主地徬彿過了電一般地全身震顫、並全身不聽話一樣地站起了身的名字:

「夏雪平呢?」

不只是我,觀審室這邊,除了夏雪平、除了岳凌音之外,剩下包括我在內的三人都愣住了。

——易佳言愣住,是她是真沒整明白夏雪平和周荻之間居然還有這事兒;而我和原本正氣鼓鼓地喘著粗氣的趙嘉霖愣住,是我倆也真沒看明白,至少按照此刻明子超的意思是,夏雪平和周荻之間好像居然沒有這回事……

「雪平幺……呵呵……」

周荻念叨了一句,低下了頭,又默默地轉過頭看向那面單面透光的玻璃,他雖然看不到觀審室里的情況,可他的視線正好落在此刻夏雪平站著的位置。

「對啊,雪平啊。我沒發現她的艷照,但我卻發現了存在你保存那些艷照的文件夾里的那份Word文檔——上面的日期,寫的是將近十三年前的11月23日,裡面記錄的事情,你和雪平追查當年Y省政變的時候,因為被陸孝文的人發現後躲到了城郊的一家小旅館裡,接著你寫了好些關於你和夏雪平兩個人滾床單的細節。可我就奇怪了,你寫了你和雪平的床事,但怎幺沒有照片呢?」

趙嘉霖聽完,不由得扭頭看了看我。

我也不知道該說些什幺,看了看趙嘉霖,又看向了站在單面玻璃前的夏雪平。

而夏雪平的渾身僵直著站在那裡,根本看不出一絲情緒的波動。

周荻想了想,轉過頭看向了明子超,輕笑了一聲:「哈哈,那能怎幺呢?我就是忘了拍唄……」

這個時候,臉上有恢復了波瀾不驚的葉茗初插嘴問道:「不對吧,周荻課長,你剛才分明說過,『跟你有過性接觸的女人』,你『都會拍照的』——這是你剛才說得原話!你還說『毫無遺漏』——上面少了雪平的照片,你怎幺能說毫無遺漏?」

到這裡,周荻今晚的臉色,總算是第一次徹底變了——他那淫邪又挑釁的笑容瞬間一掃不見,並且他睜大了眼睛,正經嚴肅地看向了眼前的明子超和葉茗初道:

「我……我忘了就是忘了,哪有什幺這那的?這是我的私人愛好,這又不是情報局的任務……」

「不對吧,周荻老弟?你到底是忘了,還是說,你跟雪平之間壓根就沒有過任何的私情?」

明子超則是翹起了二郎腿,語氣悠閒、眼神卻越加地凌厲了起來:

「由於你的這篇日記——我現在權且把你寫的那玩意稱作『日記』——我們不得不把夏雪平也進行了提前調查,畢竟你說你倆早有私情,所以為了避免今晚對你的調查從她那洩露信息,我們已經審過夏雪平了。這是個很悲傷的黃色小故事,周荻老弟,人家夏雪平是清白的!而根據她的供述,你寫的這些東西,根本就是子虛烏有。當然啦,我這人,是出了名的手賤,我挺好事兒的,所以呢,我直接恢復了一下你那份Word文檔里的所有數據記錄,一下子就追溯到了十三年前的11月24日,你最開始編輯那份文檔的初始版本上面的內容:你第一次剛剛寫下那篇日記的時候,記敘的,是當初你在城鄉結合部的一家小旅館裡蹲點,監視陸冰政變集團的動向,結果因為當初的F市警察局和聯合行動組有內鬼、而那內鬼跟政變集團彙報了情況之後,陸冰的狗腿子們就迅速找上你了;」

「而當時,包括我在內的聯合行動組的指揮部,在張霽隆向我們揭露了內鬼的身份並把內鬼予以逮捕之後,就立刻派正好也在附近執行任務的雪平去營救支援你;而當時的夏雪平,為了迷惑政變份子並幫你脫身,她根據當時的環境條件、再加上他們其實大多數人都不認識你和夏雪平這一點,所以她當即決定脫了外套、把手槍藏在浴缸里,還解開了襯衫上的兩顆風紀扣,並立刻去洗手間往臉上和脖子上淋了一把溫水、還把頭髮打濕了,以此假裝成你和雪平不過是在此開房的一對兒情侶,隨後趁著當時的政變份子沒有懷疑,等他們離開過後,雪平馬上帶著你跳窗子逃離。可有意思的是,在政變案被徹底粉碎破獲之後,大概從翌年的三月開始,你每一天都會修改你的原始日記的內容——從雪平脫了外套、解開風紀扣開始,你逐漸開始添油加醋,添加了你倆『在政變份子面前接吻了』、雪平『不僅脫了外套、甚至還把襯衫脫了而只穿著內衣』,甚至是『在你面前脫光、並當著你的面披上了浴衣』,爾後又被你寫成了『當著你和政變份子面前赤身裸體洗澡』『事後』和『政變份子敲門時』,她『鑽入了床上的被子里』,隨後又變成了在政變份子離開之後,你們倆開始『情不自禁』,於是各種顛鸞倒鳳、卿卿我我、巫山雲雨,甚至後面你還用了相似的橋段,添加了什幺雪平還沒跟自己前夫離婚的時候,就背著她跟你私會、還說什幺因為你雪平才離的婚之類的情節……然後慢慢地就變成了現在的這篇堪比色情小說的內容。」

——這……

「不可能!」

趙嘉霖聽到這,直接愣愣地站起身,但她剛要發作,卻又下意識地看向了我,接著她抿抿嘴唇後,又一屁股坐了下來,幾次都似乎想要碰碰我的手臂,卻最後又把自己的手收了回去。

而此刻的我,真的在那一瞬間,從頭到腳,全都被定格了。明子超這番話,真的讓我的整個靈魂都沈了下來……

沈重的沈,沈寂的沈,沈默的沈……

我……我真的誤會夏雪平了!

片刻靜止的過後,是內心中無法抑制的狂風驟雨:

——那天,12月21日那天,讓我哭得昏天黑地的周荻的那份日記,原來竟然真的只是個謊言?

那他為什幺要這幺做?

為什幺要寫這幺無意義、還會讓我頗感不適、並且會對夏雪平產生那幺大誤會的東西呢?

單純是無聊嗎?瘋了嗎?腦子有毛病嗎!

是假的……

是假的!

那……那……我自己所恍惚間在辦案子的時候一次次見到的,還有趙嘉霖一次次見到的、一次次偷拍的,甚至還有一條條錄音、和他們倆去開房的一條條視頻……原來也都是假的!

難道也是周荻一手炮製的?

那他為什幺要這樣……

或者……難道……只是個巧合?只是有人聲音和長相跟他們兩個相像……

或者說……我真的豬油蒙了心,看花了眼!對吧!

真的只是相像對吧!

是假的!

是假的!

……一想到這,我便又興奮又渴望又激動地擡起頭,嘴角難以抑制地上翹著看向了夏雪平。

而此刻的夏雪平,也忍不住回頭看了看我,雙眼睜大著,那雙秀眉委屈地擡起著,眼瞼緩緩地眨著,仔細地看著我。

「我……」

我剛要準備說些什幺,可她又把自己的頭決絕地低了下去,旋即,又冷冷地把臉轉回到了那一邊背對著,只給我留下眼前僵直的、什幺情緒都看不出來的背影。

——於是在這一刻,我的所有的複雜的情緒,全部規劃成為了歉疚:

是啊,我誤會了她這幺久,並且,可以說在這場冤枉當中,我甚至成了那個對她缺乏信任的主要責任方……

我甚至用過那些無比惡毒的、刺耳的語言,當著她的面前形容過她……而她怎幺又可能僅僅只是因為這一切的始作俑者周荻承認了一切的一切都是他的捏造之後,就跟我當作無事發生而與我就這樣簡單的重修於好的呢。

心緒到此,此刻的我,唯有一聲滿懷歉意的嘆息。

而創造出這一切、又成功間離了這一切的周荻,此刻正佝僂著自己的身子,緊閉著嘴唇,默默地看著自己空空如也、又同時被牢牢禁錮住的雙手,一言不發。

看著眼前屏幕上的這個人,我對夏雪平的萬般歉意,也轉瞬間就化為對於這個混賬雜碎的憎恨——若不是因為他的出現,我和夏雪平之間,本來還好好的!

他該死!

我真恨不得應了找上夏雪原的其中一伙人的請求,直接衝進審訊室里一槍殺了他!

……但是不行,好些事情還沒從這個人的身上挖出來呢。讓他就這幺簡簡單單地死了,也有點太便宜他了。

明子超打了個瞌睡,繼續譏嘲地看著周荻說道:

「……反正也是,雪平這妹妹自己也真是的,她有她傻氣同時也可憐的地方——當年,先是夏濤老恩師被人暗殺,隨後,當年的F市警察局重案二組組長、也就是她的兄長夏雪原及其妻子湯詩宇、其母劉嬋茜全家被人滅門之後,雪平就患上了精神和心理疾病——還不是一般的抑鬱症,而是很嚴重的雙向人格障礙,因此,這妹子常年在家裸著身體酗酒,還在自己被人下了國際誅殺令之後,跟當年咱們東北動不動就光著身子、拿這兩把駁殼槍去誅殺仇人和小日本的著名綠林女巾幗『雙槍駝龍』學的,在家裡成天僅用一副不加任何防禦的肉體凡軀,等著別人來殺她——只是她沒想到,這種綠林道『耍光棍』的玩法,倒是便宜了周荻老弟你這幺個老色胚了哈?你要是想寫點兒什幺關於她身體的細節,是一點都不難!嘖嘖嘖!只不過啊,周老弟……唉,我說什幺好呢?你的文筆說實在的,真不錯!比好些寫色情書刊的作家們強多了!那叫一個細緻!那叫一個『靈肉合一』!但你知道,我在讀這篇文章的時候,我是什幺感受嗎?——辛酸啊!你說這『舔狗』當的,怎幺能當到你這樣走火入魔的境地呢?你騙騙情報局的兄弟們就可以了,真沒想到,周荻老弟,你怎幺連你自己也騙啊?」

明子超這一番話說得確實有點太損了一些,但是話聽在我的耳朵里,就別提讓我的心裡感覺有多痛快了!

而此刻的周荻依舊低著頭,雙手捏緊呈兩只拳頭,用拳尾蜷縮的小手指抵在桌板上,半天也不說一句話。

剛才有些花容失色的葉茗初,也在此刻笑了出聲,並且似乎也沒準備給周荻機會說話似的,也在繼續嘲諷著周荻:「哈!沒想到啊,像周課長這般風流瀟灑的人,竟也會做出如此卑微、如此下流的事情!真是沒看出來呢,你的腦洞可真大!想象力可真豐富!」旋即,葉茗初的臉上又顯現出了無比的憤怒和厭惡,說道:「多虧你寫的這份無恥骯髒的東西沒被其他人看過,要不然,人家夏雪平的清白名譽,可能就會因為你寫的這份令人作嘔的不堪入目的東西,跳進太平洋里也洗不清了呢!周荻,你可真夠骯髒的!」

周荻依舊一言不發,但這次,他的嘴唇微張著,有些艱難地喘起氣來,而且他雙拳握得也越來越緊——看著他此刻緊張又無地自容的樣子,我真想祝他現在馬上、立刻就直接犯了心臟病猝死算了!

而明子超聽著葉茗初的話,就像徑賽賽場上等著接力棒遞到手裡的短跑運動員似的,等葉茗初說完了之後,他的那雙眼睛緊盯著周荻,不等周荻的臉上產生出任何的細微的變化,馬上繼續「補刀」道:

「人家雪平,是整個F市、乃至全國都出了名的『冷血孤狼』,這個大家都知道,我猜她在現實中對你,也是很冷淡的吧?而她越是對你如此冷淡,你就越是把她寫的各種淫賤浪蕩、各種性飢渴、各種被你在床上所表現的男性雄風所征服……太辛酸了啊,周荻老弟!堂堂一個情報局的功勳探員,一個玉樹臨風、能夠無論是在穿著衣服還是脫了衣服都能征服萬千女性的周荻課長、F市情報局里出了名的花心情聖,竟然會像個長得醜陋又不修邊幅的廢柴、去找網上的人給自己暗戀的校花的照片PS成裸照、然後在對著擼管一般,如此下作地去意淫一個自己求而不得的女人!真的是太辛酸啦!周荻老弟,咱說同樣身為男人,我現在想想你的這篇『日記』創作的心路歷程,再想想好幾次——我從岳處長那聽說的——好幾次你去雪平現在的住所那裡故意騷擾她、隨後又看見你臉上的青一塊紫一塊的,你被人家揍了,你還繼續無恥意淫人家、騷擾人家?你能不能有點骨氣啊?再想想剛才,雪平帶人去抓捕你的時候,看你漏出的那分明還挺雄壯威武的男性生殖器官時候,人家卻對你投過去的跟看狗屎一樣的、沒有半點被你或者你的器官吸引抑或被震撼到的眼神……哎呀!真的了,老弟!你我都替你感到憋屈、丟人和傷心啊!周荻老弟,咱們大老爺們兒,你說你,啊,又不是沒有女生喜歡、沒人愛,咱怎幺……咱怎幺就能卑微成這樣的境地呢!太讓人辛酸了啊!」

「——夠啦!」

明子超最後的話音尚未落下,結果這個時候,在周荻的位置上,忽然「咣」地一聲,發出了一陣如同手榴彈爆炸一般的巨響——

實際上,那是周荻緊握的雙拳展開之後,猛地齊齊拍在桌板上的聲音,儘管他的雙手都被箍扣在桌板上、手掌到桌板之間的距離並不遠,但是他用的力道應該是相當的大,再加上這幺一寸勁兒,拍打在桌面上的聲音可謂震耳欲聾,不止是包括我在內的審訊室、觀審室里的所有人都被他發出的這一聲拍打悶聲嚇了個激靈,就連門口把門值班的兩個執勤特工,也被驚得直接提槍推門、闖進了審訊室里,隨後又都一臉茫然地看著依舊被牢牢地銬在受審位上的周荻。

兩個執勤特工看了看審訊室里一切完好無損,又看了看暴喝後的周荻渾身顫抖著咬著牙,背對著他們自己,這倆人也都尷尬地撓了撓頭。

坐在審訊室里的明子超對二人笑笑,安靜地擡起手來衝著門外的方向背手扇了兩扇,示意二人出去並關門,緊接著,他和葉茗初就這樣繼續沈默著,故意晾著周荻一般地看著他發出怒吼之後,渾身顫抖著,一言不發。

而周荻深呼吸了好幾輪,隨後擡起頭來,死死盯著審訊室的天花板的頂燈不放,就徬彿是企圖要用燈泡把自己的眼睛晃瞎一般,又好像是陷入了怎樣痛苦的回憶似的,連他整張臉都變得猙獰可怖了起來,甚至原本對他已經產生了無比憤怒的趙嘉霖,都被他此時擰著眉毛、齜著牙、放大著鼻孔喘著粗氣,就徬彿廟宇里被真壓在菩薩或者羅漢蓮花坐下的魑魅魍魎雕塑的模樣,給嚇得睜大了眼睛,一個字都說不出口——後來趙嘉霖告訴我,她也算是從小就認識了周荻,而從小到大,她這是第一次親眼見到周荻如此的痛苦、如此的令人毛骨悚然。

而看著他的這副模樣,我在覺得解恨的同時,又忽然有點無法幸災樂禍了:其中一個原因是,我發現他貌似對於夏雪平的情愫,應該是真心的——這是個挺讓我覺得惡心的事實,但我也沒辦法像這個人自己騙自己一樣,我再把我自己騙了:因為我發現,在擡起頭之後的周荻,有好幾次都似乎很想要再把頭朝著右邊轉過來,看向正好大致對著單面透光玻璃這邊夏雪平站著的位置——如果他只是想要簡單地惡心我和夏雪平一把,而炮製出那樣一片令人作嘔的所謂「日記」的意淫色情小說的話,此刻他對著鏡子這面的我和夏雪平做幾個挑釁的惡心表情,內心本該無壓力,但他卻遲遲不敢再把自己的臉轉到這邊——難不成這個傻逼真的對夏雪平動了心了?

而另一個讓我不敢那樣幸災樂禍的原因是,我覺得這傢伙的心裡肯定是有其他的事情——或許不止我一個注意到,在周荻擡起頭,自我催眠式的看向天花板的頂燈的時候,自己的右手食指,忽然蜷縮了起來,並且徬彿是在用手指肚寫著什幺東西似的,在桌板上亂划拉著——他這個是老毛病了,先前我進入警校第二個學期剛認識他、還以為他只是個普普通通的學長、看他做值周生的時候,我就發現有好些時候,他看起來心情只要不好了,或者好像看起來很緊張的時候,就會下意識地把右手放在什幺平面、或者把手握在什幺有稜有面的地方上,然後就這樣用食指指肚在上面一通亂划拉。

——就徬彿是在憑空給自己打著腹稿一樣。

所以,在他的心裡,絕對還藏著事情。

果不其然,用手划拉了好幾下之後的周荻,臉色忽然又平靜了下來,他的面部肌肉再次鬆弛且變得正常得在此像個人而非鬼怪,沈默了片刻後的他,又開了口:

「那本來就是我的隱私。誰說日記,就一定是要寫一些真實發生過的東西?我寫點兒我希望發生的事情,難道不行嗎?難道我就不能自娛自樂一下?那是我的日記!我樂意怎幺寫就怎幺寫!二位中央特派員,你們查結社、查紀律、查內奸、查隱私,這無所謂,要我怎幺配合我就怎幺配合,對於您二位覺得,我做的不妥、不對的事情,你們要怎幺懲戒我就怎幺懲戒我,那是國家機器賦予你們的無比神聖的權利,但是難不成,你們還要查念頭和慾望幺?哦,就因為我無中生有、瞎編了一個我自己和另外一個女人之間的桃色故事,我臆想出了一場風花雪月,這也不行?過份了吧!今天是談話也好、審訊也好,我希望二位,還是就事論事,尤其最好別拿我自己的東西,反過來嘲諷我!我周荻在F市做情報幹部,倒也乾了小二十年了,我真誠告誡二位:真給兔子逼急了眼,也是會咬人的!」

隔著玻璃的我,不由得反唇相譏:

「操!都他媽的已經一隻是被捆住的兔子了,還他媽的能咬誰?」

但是口嗨完了之後,我又不禁回想起了剛才周荻說那些恐嚇式的話語時候的陰森森的語氣,就徬彿他一口咬定能夠把明子超和葉茗初怎樣一般。

而明子超只是笑了笑,點了點頭:

「不錯。我也覺得今晚的黃腔葷段子,可說得夠多的了。那幺接下來,周荻老弟,咱們可以聊點正經事情了吧?」

周荻的表情依舊木然、語氣又恢復了平靜,隨後點了點頭:「當然可以。」

旋即,明子超和葉茗初交換了一個眼神後,葉茗初再次問道:「那咱們就回到剛才的問題上去吧——周課長,法院、檢察院的人,還有胡敬魴,他們為什幺會跟你去見那幫外國情報人員?請你好好說說吧!」

周荻深吸了一口氣,重新正襟危坐,認真地看著明子超和葉茗初,旋即又在手腕處有限的活動空間範圍內,指了指右手邊的單面透光玻璃,認真地說了一句讓我大跌眼鏡的話:

「很簡單,這個事情,你也可以去問那屋的何秋岩——他能幫忙,佐證我接下來所說的話。」

我的心裡本來就有氣,聽他這會兒又把我給帶進了他的供詞里,我實在是忍無可忍,一拳捶在了操作台上,恨不得打開操作台上的對講麥克風,很想直接對著眼前的審訊室開罵:「我操,你他媽的做什幺,又乾我什幺事兒?」

「你淡定點兒……他會不會還是在詐你呢……」

沒想到這會兒,勸解人的那個,反而成了剛剛還有些瘋瘋癲癲的趙嘉霖。

此刻的趙嘉霖的眼神,比剛才清明、正常了許多,看著周圍的人、盯向眼前操作台上的屏幕或者單面玻璃對面的實時畫面的時候,也忽然變得有些畏畏縮縮的——除了看向我的時候,她看著我的時候的目光,就徬彿是一個馬上要溺死在河流里的可憐旅者,一下子見到了從岸邊探過來的一棵枝丫、或是一株葦草一樣的目光。

我長嘆了一口,無奈地對著趙嘉霖輕輕點了點頭,接著又繼續聽著審訊室里的對話。

果不其然,審訊室里的葉茗初和明子超,也對周荻發出了同樣的疑問:

「周課長,這個事情跟何秋岩又有什幺關係?在我們的跟蹤監視之下,我們可沒發現他跟你、或者與之前跟你見過面的這些人有過什幺聯繫呢。想要利用帶上其他人的方式,回避我們提問的關鍵,我勸你還是省省吧。」

「是啊,呵呵!老弟,難道說,你是想把夏雪平在我們這也歸攏到你的同路人去、結果你看你失敗了,所以你現在又想帶上何秋岩?哥哥勸你一句啊,周荻老弟,人家娘兒倆挺不容易的,你別光可著他們倆使勁兒欺負行幺?好歹換個人啊!」

周荻彎下腰低著頭,用銬在鐵環上的雙手給自己攏了攏頭髮,隨後淡然道:

「我並沒有說他跟我、或者他跟那些海外來的間諜組織有什幺關係,而是要說,最近之所以鄒潤銘、蕭叡齡,當然還有胡敬魴一個勁兒地跟我見面,全是因為一個事情,這個事情是何秋岩經辦的,所以我說的東西,何秋岩必然很清楚:大概是看將近兩個多月之前,何秋岩帶領的F市警察局重案一組,曾經破獲過一起連環殺人案——那是從一個國際模特兼電影明星的死引起的案件,本來以為是演藝圈的那些骯髒的愛恨情仇,結果最後,市警察局的那幫人,發現案件的真相,是那個電影明星是詐死,而且她是照著自己曾經的密友,進行過全身大幅度整容手術的;那女的是很早之前就被確診為絕症,而為了報復自己所遇到的所有對自己有強姦和凌虐行為的所有人,於是,她殺了自己整容藍本的人物、也就是自己曾經的閨蜜,隨後以自己的死和自己所知道的一些東西,來要挾所有曾經欺凌過自己的人被警方懷疑、或者自殺——她親手只殺了一個人,卻最終和她的男友、也就是她的整容主刀醫生,直接或者間接造成了至少四個人的死亡,而在他去世沒多久,她的那個醫生男友,也死在了拘留所。」

「你是說,那個國際名模羅佳蔓的案子?」葉茗初追問道。

「對,沒錯,就是那個羅佳蔓——這案子難道不是何秋岩主要負責偵辦的幺?這個案子有點意思的:利用不同的金魚、不同的酒杯,以及利用同一個跟自己長得一樣的屍體替身、借屍還魂,不管怎幺說,這個模特這真不是個媒體上之前所說的那種花瓶、繡花枕頭;但我關心的並不是這個,找上我的法院、檢察院……當然還有Y省警察廳的人,他們關心的也不是這個——他們關心的是另一些事情。」說到這裡,周荻徬彿故意似的,頓了頓之後,話題卻轉了個彎:「而正巧,常年跟我聯繫的那幫海外間諜機構組織的人,也在為他們的認識、或者本來就是他們外圍的一些人,在F市開展業務、或者賺一些符合我們國家法律的錢、或者是為了做生意而避稅、避管,想要從我這裡認識、結交一些人。法院、檢察院方面也覺得,如果能夠認識一些諸如CIA啊、MI6啊、日本內閣調查室這樣的人,對於開展他們的工作也是大有裨益的……哦,對,當然還有Y省警察廳的,他們也是這幺想的——他們覺得有的時候,坐在一張牌桌上,打打明牌也是好事。更何況,從外交政策上,咱們自從兩黨和解以後就杜絕不了那幫老外們的落地生根,那幺司法系統,也可以從側面,查查咱們內部自己的問題幺。於是乎就這幺著,他們警檢法的人,就跟我這邊一直接觸的人吃了幾次飯、喝了幾頓酒、唱了幾回歌;至於剩下的,比如什幺銀行家、企業家,或者是黑道『太極會』的車大帥之類的三教九流,有的本來就是跟他們一起過去的,有的是想從我這認識一下他們、有的是他們認為可以有助於開拓他們業務的、有的則是我覺得給他叫上之後能帶著我們吃喝玩樂、幫著我們的花銷打打折的——就比如那位『車大帥』車炫重,這個人我早就認識了,他樂意給他認為的所有能給自己臉上貼金的人打下手,所以我們情報局先前有不少案子,他幫過忙,為了拓展他在韓國釜山和日本長崎的生意,CIA和內閣調查室的人他也早有來往了。」

周荻說著,又喝了一口速溶咖啡說道:「應酬不就是這幺一回事幺?再者,靠著衙門口和番探斥候吃飯的商賈自古有之,如果我把我跟那些老外們湊的飯局的座位拿到黑市上拍賣,一個位置炒個十幾、二十來萬塊錢,應該沒問題吧?這是人之常情,不是嗎?」

他緊接著,又再次悠然地往受審位的靠背上一靠,昂著頭微笑道,「我的這個回答,這次不犯毛病吧,二位長官?如果你們懷疑我說的話的真實性,那些照片上的所有人,你們大可以都去找來一個一個問,我不介意。」

「那幺,他們對於羅佳蔓那個案子,又有什幺關心的呢?」葉茗初強行把周荻帶偏的話題拽了回來。

「很簡單啊,那個羅佳蔓本來就是個明星,她的案子,在輿論場上造成的轟動效應實在是太大了;而被這個案子牽連而死的,其中最有名的兩個人,一個是南港金像獎的影帝鄭耀祖,另一個就是咱們F市的前任市長、坊間原本認定的最有潛力出任空缺了十餘年的Y省紅黨黨委副書記的成山——這兩個人,可以說都是當著媒體或者自媒體的鏡頭前、在大眾眼前自殺的。而他們的死,再加上羅佳蔓本人的病逝、羅佳蔓的男友康維麟醫生的畏罪自殺,牽扯出了一個從Y省乃至整個東三省,到滬港、粵州、再到南島甚至是新加坡的好幾條洗錢利益鏈——提出這種暗線犯罪的猜測的,是F市警察局重案一組和警察局經濟偵查處,以及市警察局的局長徐遠;而對於成山和鄭耀祖所涉及過的洗錢活動,完成了初步查處的,是前不久接替了安保局行動處處長職位的歐陽雅霓。然而,對於這條洗錢利益鏈、或者說是利益網,隨著所謂『天網』的首腦——或者說就目前來看,暫且稱為『首腦之一』——的邵劍英及其團伙的覆滅而中斷了。而對於本來就有職責查辦官僚與民間機構、民間勢力之間的不正當利益往來的檢察院和法院而言,他們認為,這裡面本應該還有很多東西能夠深挖;呵呵,更不要說,來自咱們F市警察局的夏雪平也好,何秋岩和趙嘉霖也好,他們本身權限就不夠,我們情報局主抓情報偵查,安保局主要負責反間諜、反恐和反滲透,對於官僚與民間之間的不正當利益糾葛,本來就是權利真空區;再加上,咱們成立的這個聯合專案組——明長官所謂的『神剪專案組』——還沒帶上人家法院和檢察院的人,弄得這兩家其實一直以來都頗有微詞,但他們也不好意思直接帶人闖來咱們情報局、或者是直接去闖安保局。所以他們只能直接來找我啊——就算我不去接觸人家,人家也不可能就裝糊塗、不找上我,而有些事情,我也不能不跟人家說明白。」

葉茗初若有所思地看著周荻,隨即又開口說道:

「周課長的話,可謂滴水不漏,但是你說到這裡,我不禁又有個問題想要問問周課長了:你就跟他們沒有任何的利益往來幺?」

周荻想了想,突然又似岔開話題一樣,冷不丁地開口問了一句:

「我勞駕一下,二位,能告訴我一下,現在幾點了幺?」

「快九點半了。」葉茗初冷笑了一聲,說道:「呵,我也真是沒想到,周課長已經耽誤了我們這幺長時間了。」

「差多長時間九點?」

「差五分鐘。」明子超接話答道。

「唔……9:25……」周荻點了點頭,隨後才繼續說道:「抱歉,恕我打斷話題了。回到剛才葉主任的問題上面——葉主任剛才問我,與警檢法方面的人,有沒有任何利益往來……我可以非常負責任地說:我絕對沒有以個人為利益出發點,與他們三家、或者與我接觸的其他團體、組織、勢力、機構之間,有任何我工作職權範圍和國家法律允許的範圍以外的不正當的利益往來。這一點,我可以以自己的人格來擔保,而且同樣,你們如果有任何懷疑,可以把他們三家的人叫過來,你們去詢問也行,讓他們過來與我一起當面說明、對質亦可。」

「『絕對沒有』『任何的』不正當利益往來?」葉茗初幾乎是一字一頓地又重復地問了一句。

「絕對沒有。」而周荻也很淡定地簡要重復了一遍,「我以我的人格來擔保。」

「行,周老弟,記住你此時的回答,我再問你……」

「哼!你有人格嗎?」

——就在周荻又回答了一遍的同時,我在心中腹誹了這樣一句,而坐在我身邊的趙嘉霖,卻直接赤裸裸地把同樣一句話罵了出來。

然而,站在玻璃前的岳凌音和夏雪平,這會兒卻看起來都有點局促不安,她倆不約而同地回過頭看了趙嘉霖一眼,隨後兩個人又對視了一眼。

看著夏雪平,岳凌音很謹慎地對她低聲問道:「剛才,他問時間是要乾嘛?」

「我也不知道。難不成是他今晚,還有什幺任務、或者是計劃在醖釀?亦或者,是F市今晚還有什幺重要的事情要發生幺?」夏雪平也疑惑地看著岳凌音。

岳凌音一聽,臉色登時有點發白,她回過身直接走到我的面前,瞥了一眼貼在操作台上的那顆微型竊聽器之後,又直接拿起了自己的手機,給屏幕解鎖,隨後在屏幕上頭一通按鍵打字,然後拎著手機,雙手抱胸,略顯忐忑地回身盯著審訊室里發生的一切。

「雅霓?」夏雪平擡起頭,只對岳凌音問了一個名字。

岳凌音皺著眉,擔心地點點頭。

沒過幾秒鐘,岳凌音的手機發出了一陣振動的嗡鳴。

隨後她又把手機屏幕解了鎖,讀了一會兒上面的回信,旋即眉頭立刻舒展了開來,對著夏雪平搖了搖頭。

夏雪平也長吁一氣,接著她回頭看了看身後的我、趙嘉霖和易佳言三人,四村片刻後,她對易佳言說道:「佳言,你上網搜一下,今晚在咱們F市,是有什幺活動或者其他的重大安排幺?」

「好。」

易佳言點了點頭,旋即從身後自己的背包里拿出了一台筆記本電腦,開機聯網,之後就在電腦鍵盤上忙活了起來。

——但其實到最後,易佳言忙活到冒了滿頭大汗,最後卻什幺都沒有搜出來。

與此同時,觀審室的門「呼啦」一下被打開了,幾乎跟易佳言一樣滿頭大汗的石劭文,此刻夾著腿、喘著粗氣瘋瘋癲癲地跑了進來,一邊斷斷續續說著話,一邊直搖頭:

「呼……呼……真是累死我了!岳處長、夏組長,呼……呼……好傢伙!都弄完了……終於都弄完了!費了我老鼻子勁兒了!這周課長……誒我操了……折磨人啊……真的是!這活太累了!處長、組長……血受啊!」

說著,他還遞給了岳凌音一台平板電腦:

「東西都在上面了……國情部總部的人,能不能把這玩意再優化一下再給咱們用啊?累屁了……真累屁我了!」

岳凌音接過了平板電腦,看了一眼上面的內容,又看著上氣不接下氣的石劭文,忍俊不禁道:「哈哈,辛苦你了啊!這些東西都發給明長官和葉主任了幺?」

「發過去了……我剛一整晚就趕緊發過去了!哎我的天!這屏幕、這代碼給我看得……要命啊!真的,眼睛血疼!」

幾乎是同時,明子超和葉茗初面前的那台筆記本電腦上也發出了信息提示音,於是葉茗初趕忙把電腦調轉了方向,查收了剛剛在電腦上收到的信息。

「真是辛苦了,劭文。」夏雪平也點了點頭,對石劭文說道,「你趕緊休息一會兒吧。樂意擱這坐會兒就一起聽,樂意找地方躺會兒就去躺會兒。」

「沒事……後來,我都不知道後面我在敲什幺東西了……」石劭文話還沒說完,整個人就往觀審室的門板上一跌,臉色煞白地看著岳凌音和夏雪平,尷尬地看了看她倆,隨即又環顧一圈,最後把目光落在了我的身上,指著我對岳凌音和夏雪平請求道:「那啥……處長、組長,我……我能不能借用一下秋岩兄啊?我這坐著時間太長了,腳麻了……而且……我……我有點憋不住了!我想上趟廁所!」

石劭文這一番話不只是把原本心事重重的岳凌音和夏雪平都逗樂了,還把坐在我身邊一直有些神經質的趙嘉霖、和此刻忙得不可開交的自己的女朋友易佳言也弄笑了——唯獨此刻笑不出來只有我,因為我也不知道,這哥們兒的腳到底麻成了啥樣……

「哈哈,秋岩啊,快去幫劭文一把吧!」

我硬著頭皮得了岳凌音的命令,趕緊小跑到門口,扶起了石劭文,架著他的胳膊領他往男廁所走去。

「那啥……慢點兒,秋岩兄……我現在這狀態,走快了容易『開閘』……」

「我操,你……那你還不如快點走,快點走走到了你咋『開閘』不都行了幺?」

「兄弟,腳麻……疼!」石劭文難為情地看著我。

「那、那那……那用不用我背你?」

「那倒也不用……」

石劭文一咬牙,心一狠,邁著大步子跟我快速走到了男廁所,但他走一步、臉上就扭曲一下,看來他的雙腳是真的麻痹了,多走一步就真的多疼一下。

等他終於走到了男廁所,他便一手捂著褲襠,一手飛速地解開了皮帶,也不管腳有多疼,一閃身就蹦進了便池隔間里——這一刻他的速度快得,兔子都得管他叫祖宗。

足足四分鐘過去之後,我差點都以為這小子摔在了便池里的時候,隔間的門終於打開了,他皮帶都沒來得及系好,一下子就竄到了洗手池去。

我想了想,趁著他洗手的工夫,我也趕緊抓緊時間放了一通水。

等我結束後,石劭文還依舊在手上打著洗手液泡沫,為了緩解一下尷尬的局面,我便跟他找了個話題:

「那啥……剛才一直沒得到工夫問你,你這是去乾啥了、一直在會議室里忙活啥呢啊,劭文兄?」

石劭文火速洗完了手,又火速把雙手用紙抹布擦乾,火速地系好了皮帶後,才喘了一口氣大氣,對我說道:

「嗨,別提了——咱們這位周課長,可真是要了我的老命了。今天這一天啊,岳處長就讓我乾了兩件事:第一件事,是把周課長最近的所有資金輸出輸入信息和出行信息全都總結出來,列個報告,然後給審訊室里的明長官和葉主任發過去……」

「就讓你一個人乾這事兒?」我難以置信地看著石劭文。

這種活我不是沒乾過,遙想之前在風紀處的時候,我就讓莊寧和許彤晨一起跟我用Tableau軟件做過這樣的東西,三個人一起揪著一個普通罪犯的行動軌跡來推測他的活動範圍,這都把我累得不行呢。

石劭文搖了搖頭,又喘了一口氣:「呼,這還算好的呢,而且其實這也不是我一個人的活——這幾天情報局情報一處和情報三處、四處,一共三個部門的人,已經把大概的數據全都清理、整理好,並且還給歸檔了;今天不是要把周課長給秘密逮回來幺,所以我一上午,就只需要做個總結歸納就好——這個活我用Excel和Vba單獨就能完成,算是給葉主任和明長官的審訊做個預先輔助準備,所以這個活倒是還好。我在D港當刑警之前,其實一直都是做文職工作的,我從小學五年級開始到高中,也學過幾年計算機編程,所以這些事情我可以毫不客氣地說,我也算是在行。可惡心的在後面呢——秋岩,我是不知道就這會兒,明長官和葉主任審訊到哪了,提沒提到過說,周荻課長寫的關於你媽媽夏警官的那篇色情……咳咳,那篇不堪入目的文章。」

雖然此刻已經證實了夏雪平跟周荻之間所謂的「私情」「姦情」,全都是周荻這傢伙一手意淫出來的,但在此時在他人口中再次提起的時候,我心裡感覺還是十分地不舒服。

可我也只好忍著心中的不適,硬著頭皮道:「嗯,提到了。那傻逼混球他自己剛剛也承認了,那他媽了個屄的完全是他編的。」

「嗯。這個事情明長官和岳處長、還有安保局的歐陽處長早就跟我說了、都分析了,我一開始也不敢相信,再後來人家歐陽處長說了,夏組長壓根從頭到尾就沒看上過周荻,然後明長官又把他那篇『日記』的原始數據給我一看,我就明白是怎幺回事了。」說著,石劭文也對我安慰道:「行了,秋岩,這種事別放心上。你和夏警官是母子,跟我和易佳言肯定是不一樣的,但我告訴你,其實我跟佳言剛處對象的時候,也有人對我倆做過這樣的事情呢——易佳言曾經有個閨蜜,把佳言的照片PS到了網上的那些自拍的黃片兒的截圖上,然後反過來告訴我說,佳言在外頭偷偷賣春,我當時……我當時不知道怎幺回事,也信了,就因為這事兒我倆吵了大半年的架,差點兒就鬧到老死不相往來……直到後來我才弄明白,那是因為佳言的那個閨蜜看佳言在D港警察局升得比她快、又立了不少功,她嫉妒佳言才故意挑撥的。現在心理變態的人不少,所以說這種事,太多了……但是周課長能這樣,我也真是沒想到……」

我實在是不想就著這個話題跟他聊下去,於是我直接岔嘴道:「那個啥,所以岳處長、明長官和夏雪平讓你做的第二件事是啥啊,能給你累得剛才連上廁所的工夫都沒有?」

「嗨,前不久明長官和葉主任不是回了一趟首都幺?首都的中央師範大學,去年下半年的時候就跟國防部安全委員會聯合糾集了一幫國內頂尖的漢語言學家、英語語言學專家、還有日語語言學專家,一幫人根據甲骨文Oracle公司和IBM的Spss子公司為美國國家安全局設計的那套文字分析和歸納軟件,也自己編了一套系統——這個系統可以根據特定目標人物平時的說話習慣、行為習慣、思維方式,以及個人的一些比如出生年月日、相關人員的出生年月日、特定紀念日、自己最喜歡的歌曲的音符轉寫簡譜數位等內容,把這些人日常說話和寫作當中出現的一些高頻詞、特定字等進行重新打亂和歸納,並且根據這個人在特定環境、特定事件當中,可能會說的一些話,重新組成新的話語——並用這種方式來反推,看看他們在日常通訊或者記錄當中,會不會出現利用什幺比如『藏頭詩』『藏尾詩』之類的伎倆,來傳遞秘密信息。」

我一聽,心中難免一驚——這個我倒是真沒想過:「你的意思是,岳凌音和明子超懷疑,周荻是在利用自己寫的那個所謂『日記』,在給人傳遞情報?」

「不好說……就我和佳言只跟他打了這幺幾天的交道,我倆其實都能感覺出來,周課長是個極其高智商的人,說好聽點叫聰穎,難聽了就是狡猾。誰也保不齊他寫的東西到底是怎幺回事。所以,從今天下午開始,我就把明長官從他的文檔當中恢復過來的那些新添加的和被修改的字詞,重新還原到了他的文章里,再用咱們國防部戰略安全委員會和中央師範大學新研發的那個軟件,跟他的個人信息進行了一下匹配……」說到這,石劭文又大喘了一口氣,「呼!然後,那個軟件,他娘的,一股腦生成了三十來萬句話!這些東西還沒來得及篩選,過後肯定還得重新篩查,清理掉一部分口水詞和日常無意義的溝通,才能看出來他是不是在那些新添加的或者改動過的詞彙里,有沒有藏著什幺樣的話——這些我也先發給明長官跟葉主任了……媽的,腦袋都大了——因為這個軟件是新研發出來的東西,剛剛應用,好些地方用起來還不方便!而且最重要的是,我聽說實際上這個軟件在國防部戰略安全委員會那邊,其實還沒最終予以立項呢——上頭的人,你應該也能清楚些許:他們有的時候做事畏首畏尾的,而且生怕用這東西以後搞出來什幺『文字獄』來,這樣會給一些黨派啊、或者國際上的觀察組織之類的落下什幺不好聽的口實。但這一來,可就苦了我了——我是一邊查編程語句說明書一邊弄的這玩意……真的,秋岩兄,我現在都不想看文字了!但凡你給我多看個偏旁部首,我現在都能吐出來!」

「那還真是辛苦你了!」

風雨裡的罌粟花 · 第9章 (中)本頁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