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下)
「啊,這幺回事啊……」
「嗯?」
「不,我意思是說……這不是好事兒幺?從今以後,你徹底成了富家大小姐了,哈哈!你差不多是咱們這代同齡人裡頭,最有錢的小姐姐了。怎幺?白得的百分之……百分之……你那是百分之多少的控股啊?」
「我媽媽本來就有從我姥爺和我姥姥那裡繼承過來的合計54.3%的控股,再加上內部目前不知道怎幺勻出來的2%的股份,總共就是56.3%的控股了——也就是說,我目前,馬上要成為燊玖制藥的絕對最大股東了。」
「對啊,百分之將近五十七的股份,那你這……對吧,這幺老多的錢呢!那還不是好事兒啊?你這怎幺……能白白拿到這幺多的錢,你咋還不樂意呢?」我這話越說,這事情還真就越讓我疑惑。
「但問題在於說,我是一點兒如何運行掌控一個制藥企業的門道我都不懂的呀!別說這個,我連怎幺做出來一片藥片的事情我都不清楚呢!」
「那……拿到這些股份,你就得去做燊玖制藥的總經理、董事長?」
「那倒不是……本來媽媽是這幺跟我說的,剛才我在電話里還不同意呢。後來我媽媽剛跟我做出讓步:目前他們的董事會主席還由我媽媽掛名,同時我媽媽去出任燊玖制藥的CEO——換句話說,等於目前是我在雇我媽給我打工。」
「哈哈,親閨女雇自己的媽媽打工,這不也挺好玩的幺?」我其實也是實在不懂這裡面的頭頭道道,於是只好這樣寬慰著蔡夢君:「而且你看,你是對怎幺做一家制藥公司的負責人、做企業家沒什幺瞭解,但是阿姨畢竟做了這幺多年的藥企女掌門,她比你有經驗多了、懂得也多了。所以說,你這不還是白白拿錢幺?」
——但說著說著,給我自己都說擔心了:首先,「掛名董事」我是聽說過,但是「掛名董事會主席」,這我還是頭一次聽說;其次,如果按照法律來講,如果燊玖制藥未來出了什幺經營或者金融上的問題的話,檢察院、警察局和稅務局或者更高層級的各個系統的機關,首先問責的,肯定是企業內部持股比例最多的股東和關鍵股東,而現在馬上蔡夢君要成為所謂的「絕對最大股東」,那幺將來萬一燊玖制藥出了什幺暴雷事件,那她這個對如何經營一家藥企一竅不通的小姑娘,就是要去頂雷的……好在目前給她擺到這個位置上的人不是別人,而是她自己的親媽。
做親媽的,總不能去坑親閨女吧?
「可是,秋岩……我……我還是擔心……」
「擔心什幺呢?」
「我……我也不知道,我確實是不懂,但是我總覺得這56.3%的股份,對我來說是個莫名其妙的枷鎖,而不是像你說的那種從天上掉下來的餡餅。我想做的是藝術類或者時尚方面的工作,有了這幺多的藥企的股份,你說,我還能自由自在地去做其他的事情幺?」
我雙手隔著被子摟著她的肩膀,繼續寬慰道:「我覺得,也不衝突吧。阿姨現在其實不是還是燊玖的一把手幺,我看她說她去做掛名的董事會主席和CEO,也是繼續在經營行政上主要負責一切事項的,你應該根本不用插手的;你就做你自己想做的事情就好了啊,等到每個月按照股份分紅的時候,你收錢不就行了幺!但好像也不對——我估計就算這些錢划到你的名下了,最後搞不好還得歸阿姨管。」
「那要是那樣的話,她乾嘛現在非要把這些股份轉到我的名下呢?」
「這……」
是啊,為啥陶蓁就非得把這些股份轉到蔡夢君的名下呢?
而且還這幺著急?
但我是真的不知道前因後果、來龍去脈,所以更多的事情,我也不好多說了。
「我其實吧,秋岩,我還有一層擔心的事情,而且這個比別的更重要……我擔心的是……我們家……」
「你們家?你們家咋了又?」
蔡夢君忽地轉頭看了看我,隨後又搖搖頭說道:「沒事……」
「真沒事?」
「真沒事,哈哈。」蔡夢君還沒從憂愁里走出來,又掩飾地對我笑笑,「我瞎合計,瞎說的。」
我也無奈地搖了搖頭:「唉,我說蔡夢君小同學,你這會兒已經跟我玩了兩次『吃了吐』了。」接著我站起身來,扒開了她的被子,邊扒邊說道:「行吧,你不樂意說清楚,我也不逼你,來吧……」
她一見我這動作,又急忙捂住自己的乳房,驚恐又忍著笑容地對我反過來問道:「不是……你要乾啥呀?你還要拿『真心話大冒險』的遊戲說事兒、然後懲罰我呀!我媽可馬上就來了、時間不夠了呀!」
「嘖!你想哪去了?你還知道阿姨馬上要來?來了的話,你就這幺光著身子跟她走啊?」我哭笑不得地看著她,「我脫掉的衣服,我不得幫你一件一件地把衣服穿好了幺?」
「哈哈……哈哈哈!」
蔡夢君聽完,當即捂著嘴巴捧腹笑跌在床墊上。
大概十分鐘後,我幫著蔡夢君重新穿好了所有的衣服,等我倆下樓的時候,一輛深藍色的雷克薩斯LS500H早已停到了我這棟市局宿舍樓的門前。
等我和蔡夢君出現在樓門口的時候,車窗當即摁了下來,但見穿了一件過膝黑色貂絨、盤了後腦發髻的陶蓁正坐在車里,她若無其事地對我和蔡夢君笑了笑:「來吧,夢夢,你項叔叔、賴阿姨他們早就等了好長時間了——秋岩,你好。」
我見狀,連忙趕緊對陶蓁惶恐地鞠了一躬:「陶阿姨好。」
陶蓁也馬上對我回了個微笑,她在看見蔡夢君朝著自己車子走來之後,又朝我這邊瞧了一眼,眯著眼看了我一會兒後,又睜大了眼睛,對我似笑非笑地又點了點頭,直至蔡夢君走到車門處之後,她才挪動那比她女兒更加纖瘦輕盈的身體,竄倒了靠街道那邊的裡面的座位。
「我走啦,秋岩!你照顧好自己呀!等我有時間了,我再來找你!沒事的時候,要多給我發信息!對啦,下周周日,你要來我家吃飯!那可是個大日子!」
她一股腦地把她想說的太多的話一起拋給了我,這讓我都有些接不住了:「下周周日是什幺日子啊?」
「笨蛋!要過年了啊!這你都忘了啊?大笨蛋!你才是笨蛋!」
緊接著,再沒等我說什幺,那輛深藍色雷克薩斯就遠去了。
就在這個時候,天空中忽然飄下了雪花。
——看來真的馬上是要過年了。可我對此竟然一點察覺都沒有。
正在我擡頭看雪的時候,一隻手突然從我的面前掠過又晃了晃。
我在一低頭,但見穿著一件厚絨毛呢大衣的徐遠,竟然還踮著腳、擡著手臂,一臉嚴肅——甚至可以用「憤恨」這個詞來形容他表情——仔仔細細凝視著我:
「我還找你呢!原來你小子,回宿舍躲清閒去了是吧?」
「您這話怎幺說的……不是我說您,徐叔,您今天怎幺跟吃了槍藥似的呢?」
「誰跟你『徐叔、徐叔』的?工作時間內,你應該稱呼職務!」
「好好好……徐局!」我悻悻地立正站好,對他點了點頭,然後我又對他指了指陶蓁和蔡夢君的座駕遠去的方向,說道,「我這不剛把夢君送走了幺?我……我確實偷了點懶。這幾天她學校期末考試,我這不也剛得了感冒,剛好。我倆有日子沒見了,就在宿舍里……哈哈,黏乎黏乎了一會兒。但是,我沒別的意思,您要是因為這個處理我,我一點兒意見都沒有!」
「哦,這樣啊。哼,還拿她來壓我是吧?」一聽說是蔡夢君,徐遠肚子里藏著的怨氣,似乎是消退了一大半,接著又對我問道:「我問你,你小子跟人家蔡姑娘,現在相處得怎幺樣了?」
「嗯,挺好的啊。怎幺了?」
「你對人家都挺好的?」
「挺好的啊!那還能有差幺?」
「那我再問你:你跟趙格格,又是怎幺回事啊?」
「啊?」我裝傻道,「我跟趙格格……不是,您覺得我跟她能怎幺回事啊?」
——我算是快瘋了,這是不是以後我每遇到一個人,他們都得對我質問一遍呢?
「哼,跟我裝相!今早你倆在我辦公室里那些小動作、那些交頭接耳,真當我沒看見?你當我是瞎子還是聾子?」
「我……哎喲,您都看見了啊!哈哈……我倆……我倆……我倆那不是今早剛接您電話的時候,被您給罵懵了幺?一到局里之後,我倆肚子都抽筋呢!所以我倆交頭接耳,那也是因為害怕您發火!哪知道一到地方,您這又是不追究曠工和不及時請假,又是給她提拔為重案二組副組長的呢?早知道,我倆也就不至於了,您說是吧?哈哈哈哈……」
我只能打著哈哈對這個老狐狸說道。
「呵呵,好小子啊!你跟雪平真是大不一樣了啊!你現在是越來越江湖氣、越來越滑頭了!你不提倒還好,你一提……行吧,我待會兒再問你!我可告訴你啊,小子,你給我聽好了,今天我也就拿出一把你的長輩的架勢,直接給你把話挑明瞭:我知道你小子從上了警專之後,就是個管不住下半身的小傢伙!小小年紀,你禍害欺負過的姑娘,沒有幾百也有幾十個了吧?當初雪平說要同意你的申請、把你弄到我這裡來的時候,其實在我心裡,是犯嘀咕的——對於你的能力,在我這,確實沒得說;但是對於你的品行和性格,我其實是非常有意見的!在這方面,你都遠不如你媽媽夏雪平還有你舅舅夏雪原!更別說跟你外公比起來!我跟你說,何秋岩,從今天開始,過去的事情,我就不跟你提了,至於你跟局里的一些姑娘,比如鑒定課的吳小曦、再比如趙嘉霖,你們之間是什幺關係,我也不多問、不多管;但是,茲要是你敢對蔡姑娘有點什幺對不起的地方、你讓蔡姑娘傷心了,別說人家父母會不會找你算賬,我這個做長輩、做長官上司的,我肯定第一個最先收拾你!知道了嗎?」
「知道了!」我當即立正站好,正襟擡頭,對徐遠說道:「屬下謹記局座教誨!」
——我心裡尋思,你徐遠還好意思說呢?
尤其你還提了我舅舅夏雪原?
你要是知道了大概一周前那個晚上,在那個城東近郊的破藥廠裡頭,你的前任情人蘇媚珍在我舅舅的胯下、徬彿著了魔一樣地非要抱著他的大腿,跟桂霜晴一起對著他的陰莖一頓啃、一頓親,那我不得把你氣的休克了?
「哈!我能理解成你這是在故意氣我嗎?你這是在跟我表決心、還是在跟我叫板呢?」
「……我哪敢跟您叫板?我確實是在跟您表決心呢。並且……」說著,我又彎下腰來,「我自個談戀愛的事情,真用不著您操心。」
「那好啊,那我就跟你聊點你跟蔡夢君談戀愛無關的事情!接下來的問題,你可得想好了跟我說!」徐遠嚴肅地看著我,對我捏著拳頭又伸出了一根手指指著我,徬彿恨不得把我揍一頓一般對我問道:「——你聽好了,小子:在雄輝廠門口、弄出來個所謂的『刺殺』,並且故意讓那個大學教授陸冬青中彈的這件事,到底是不是張霽隆搞的鬼?」
——唉……煩死了!
「我……您問我這個,我哪知道啊?局長,事情是怎幺發生的我都不知道!要不是今天早上在您的辦公室您跟我說了這事兒,我都以為F市天下太平呢!並且就算是我知道了,我既不是隆達集團的人、也不是紅黨的人,我上哪知道、上哪打聽去啊?您是把我當成千里眼、順風耳了,我眼睛一瞪、耳朵一晃蕩,我就啥都能看見聽見,還是您把我當成公孫勝、劉伯溫了,我掐指一算、咒語一捻,我就啥都能算到、啥都能猜到?局長,我就是您手底下一個二十二歲還不到的小年輕警察!我沒那幺大的能力,能把連您和安保局歐陽雅霓都沒查出來的事情給打聽到!」
沒想到聽我的一番辯駁之後,徐遠直接氣得暴跳如雷:
「你少跟我來這一套!何秋岩,你別以為你是恩師的外孫、是雪平的兒子,你就能想著跟我耍花樣!我剛去網監處查過了,剛才上午你可給張霽隆打過電話!並且,按照網監處白鐵心的主動彙報,他查到了你現在正在用兩個電話!——另一個電話的Sim卡,用的是加拿大羅渣士公司的國際通訊網,而全F市有賣這種境外通訊服務公司的手機Sim卡的地方,就只有霽虹大廈的附近!身為警務人員,你偏要弄一個境外的電話卡,小子,你想乾什幺?——好你個何秋岩啊!當初我讓你去接近張霽隆,是要你從他身上套取隆達集團的內情、讓你盯著他、監視他的,現在你到真不賴哈!你居然被他策反了!怎幺,你要成為他的臥底、什幺都不跟我說、什幺都瞞著自己人,是吧?」
——這……
我登時百口莫辯。
——白鐵心!
好啊,做兄弟的,就這幺整我?
行啊,白鐵心!
剛才在我房間門口,你對蔡夢君動手動腳的這筆賬,我還沒跟你算呢!
你等著的……
「局、局長!您這話什幺意思?天地良心!是,我是沒從隆達集團那邊套來什幺對咱們治安辦案有用的消息!可那是因為隆達集團在我面前,把他們黑社會那一套藏得太好了!更別說關於他和紅黨的事情——更何況,當初他把陸冬青教授找去做數據分析、成立了一個數據工作室的事情,我又不是沒跟你交待過?當時不是你說的、不用在意他們的那些無用功的嘛!現在您卻懷疑我是他的臥底?我發誓,我跟張霽隆交往,那純粹是私人關係!我從沒在他那兒透露一丁點兒關於咱們警局的事情!徐遠局長,您要是真懷疑我成了張霽隆的人、我是在給隆達集團做事,那好,我也不打書面報告了,我現在就口頭申請內務處和人事處……對,還有風紀處,一並對我進行徹頭徹尾的內部調查!」
聽著我猶如自剖肝腸、自行檢驗我到底是吃了一碗粉、還是兩碗粉一般的陳述,徐遠也看著我不說話了。
我猜此刻的他應該是知道自己理虧——而且他確實就是理虧!
他是市局局長又怎幺了?
身為市局的一把手領導,就可以隨口胡沁,任意地懷疑自己的手下是被黑道集團策反的臥底間諜嗎?
他這是瘋了!
——他貌似一直這樣,只要自己面對的事情是涉及政黨政治的,尤其是涉及紅黨的事情,他永遠都會這樣,這是我從局里的那幫老資歷們口中聽來的。
可我真是奇了怪了:按說我小時候也好、後來我去了警校也好、再後來我跟在夏雪平身邊也好、現在我在市局自己單打獨鬥也好,我都沒聽說過徐遠的哪個祖輩,是曾經被紅黨的人給革命了的,也沒聽說他家的地被分、他的家的洋行貨棧被收走改制,他對於紅黨哪來的這幺大的邪火!
還燒到了我這幺個無辜小透明的身上!
——哪怕是真有這樣情況的、傳說還是身為滬港舊時代「大八股黨」龍頭瓢把子的後人的沈量才,現在心裡還向著紅黨呢!
他徐遠又哪來的這幺大的氣性!
徐遠見我也真的生氣,他冷靜片刻之後,語氣還是有所緩和,隨後朝著我走近了一些,還從自己的大衣里懷裡掏出一盒香煙,打開煙盒之後,遞給了我一枝。
我雖然答應過夏雪平要戒煙,但是在這個時候,徐遠給我遞過來的煙我再不接,那就是我不懂事兒了。
於是我便結過香煙,躬下去半個身子,請他幫我把香煙點上,等他用打火機點完了煙,我便又立刻把手搭在他拿著打火機的手背上,輕輕地握了握,又對他鞠了一躬示意,
我倆並排站著,都沈默著抽了兩口煙。兩口煙過肺之後,他又低著頭咬著牙拍了拍我的肩膀:
「行了,你也別耍性子了!我剛才那幺說,也確實是急了些……我當然沒有責怪你的意思!我當然也沒有懷疑你的意思!我只是聽到白鐵心的主動彙報,說你給張霽隆打了個電話,所以我就想問問你。」
「哦,我打電話,我就是一定會跟張霽隆說些什幺、或者張霽隆一定是會跟我說些什幺?我在家……那什幺,我發燒的這幾天,除了您以外,不是沒有其他人給我打電話!他也給我打了差不多七八個電話了!我得空給他回個電話還不行嗎?」我一聽這話,免不得又急了,突出一口還沒咽下去的煙霧,不忿地看著徐遠,依舊氣他的肆意懷疑,並也放低了聲音,正經嚴肅地對他問道:「那我索性就再沒大沒小一次:徐叔,我問問您哈——按照您老久之前跟我和夏雪平說的,你跟張霽隆大大小小、前前後後,交手了差不多十來年了,對嗎?」
他叼著煙捲,深吸了一大口,再肺中憋了一會兒,然後又用鼻子噴出來:「對。你小子想怎的、問我什幺?」
「那您一定很瞭解張霽隆,對吧?按照張霽隆跟我所講的,他大約是十三、四年前加入的老宏光公司,他很快就在黑道發跡了,你也是大概那個時候開始對付他的。對不對?」
「啊!怎幺的吧?」
「十三、四年前,我他媽才八九歲,我還是個小學一年級的學生。所以跟他鬥爭了這幺多年的您,應該也很瞭解他吧,是不是?」
「是啊——不是怎幺的,我這幺大歲數的人了,還是你的頂頭上司!難不成,我還得跟你把這些全部整理彙報一遍嗎?」說著說著,徐遠又開始跟我吹鬍子、瞪眼睛了。
「好!那既然您很瞭解他,我想問問您——他張霽隆是一個什幺事情都會跟我這幺一個二十一、二歲的小警察和盤托出的人嗎?按照咱們警方官方的定性,他是個黑社會的首腦,您是覺得,一個黑社會的首腦,會跟我啥都說嗎?我告訴您,別說有些事情我只是給他回個電話,他都沒跟我說,你現在就算是把他從隆達集團的辦公室里銬過來,給摁到咱們三樓的審訊室,你讓我問,他都不見得能跟我說!他要是啥都能跟我說,他就不是那個能把自己老東家全員打包給政府、換自己活命的那個張霽隆啦!」說著說著,我自己的腦仁都開始作痛了。
我委屈地看著徐遠,我真的差一點就要給他跪下了:「局長!我求您了!我真求您了!請您看在我外公的份兒上,咱們聊點兒理性的東西,成嗎?」
徐遠一聽,又猛吸了一口香煙,點了點頭,對我說道:
「行,既然你想跟我聊點兒理性的,那咱們就聊點兒理性的東西——我明告訴你:剛才經偵處來了一份調查簡報,上面說那天在『雄輝廠』門口刺殺楊君實的那個老傢伙,他在工商銀行的賬戶里,有人剛剛給他打了五十萬塊錢,而那個匯款人,是個K市的有過不少前科混混!而張霽隆那個王八蛋的老爸,就是K市生人!張霽隆他爸雖然並不是宏光公司的人、也不是什幺黑道份子,但當年在K市也是個大混子出身!所以,按照我的推測,這五十萬塊錢,很有可能就是隆達集團付的,是讓那個倒霉的老傢伙陪著紅黨那幫孫子演一齣戲!何秋岩,現在事兒就已經擺在這了,我只想知道,到底是,或者不是。」
——我真希望此時此刻,在我的身邊能出現一群看客,幫我好好評評理,說說徐遠現在的這番話到底是不是人話!
想當初九月份的時候我剛進市局,那時候是他跟夏雪平一起,教育我說當警察辦案子、判斷一個人有罪無罪,需要有確實可靠的證據才能說話,可現在,就因為有人給那個老頭匯了一筆錢,就愣說楊君實遇刺未遂、陸冬青受傷的事情,是人家張霽隆導演的?
「推測」?他徐遠現在也開始「推測」上了?
「我說,老狐狸,那您是能證明,給那個刺客匯款的那個混混,跟隆達集團有關嗎?」
「這個還在查,但你別管了,這件事本來就是我直接負責。這個事情,八九不離十!」徐遠說著,又擡起頭看向我:「何秋岩,我就再問你最後一遍:你就說,楊君實和陸冬青這個事情,到底是不是他張霽隆搞的鬼?」
「我的局座大人啊……」我拿掉手裡的香煙捂著額頭,隨後我又對他竭力說道:「您現在這個問題,已經超脫咱們警察的工作範圍了,您……您這是在逼我站隊呢!可這個事情,根本就不是站隊的問題,請您別逼我,行嗎?」
這個事情確實不是站不站隊的問題,而是他再逼我幫他做一個決定:如果我說是,那他接下來就一定會動用自己身為一個市級警察局局長、外加做了近二十多年的刑警的所有手段,權力去打張霽隆和他的隆達集團,而我是對他這個決定根本負不了責任的。
更別說,張霽隆那是什幺樣的人物?
他在黑道又是什幺樣的分量?
他的隆達集團又有多大的體量?
不管刺殺楊君實這件事是不是他導演的,我總不能一句話就把他徹底得罪了——畢竟我爸現在還在他的江湖關係手裡呢。
徐遠聽罷,眯著眼睛橫著嘴唇,對我連連點頭:
「行!好啊!好小子!你等著!就算是這事情我到最後查不出任何的蛛絲馬跡、就算到最後張霽隆打死不承認,我也有辦法對付他!我要讓他和楊君實的計劃徹底粉碎!我要讓他隆達集團再無翻身之地!你看著的……」
說完,徐遠直接把他手裡的半截香煙,重重地摔在了路邊指示牌旁的雪堆上面。
接著,他轉身就回到了街道對面的市局大院裡,坐了自己的車子之後,車子就從大門處開走了。
我無奈地蹲在地上,拾起剛被他丟掉的半截香煙。
想了想,我也把我沒抽完的香煙懟在地上熄滅了——我嘴裡心裡已經夠苦的了,就不需要煙草再在這份苦澀上加一把苦味了。
接著我就把兩根煙全都丟進了垃圾桶里,又擡起頭看向了空中下的越來越大的雪花。
——而這世界上,從來不缺乏各種荒誕的事情:其實事後經過一系列調查,才發現那個K市的混混,就單純只是個普通混混而已,那傢伙根本和隆達集團沒有半毛錢關係,跟張霽隆那個早在他幼時就因為車禍喪命的父親,也沒有半毛錢關係。
說起來,K市那個混混早年間也是「雄輝鍛冶廠」的一個學徒工,跟前去刺殺楊君實的那個老頭是同鄉。
但他在「雄輝鍛冶廠」,其實也就乾了三個月,就因為在工作時間喝酒、打牌,還毆打過車間主任和組長,所以就被廠子開除了。
後來的一段日子里,那個混混經常到處借錢過日子,但又礙於面子,所以他經常故意把自己打扮的油頭粉面、西裝革履的,並讓大家都以為,離開了車間的他,日子好像過得不錯。
時間一長,他發現大家都真的以為他發了財,他心思一動,便想著以此蒙騙曾經認識他的人。
而那個前去刺殺楊君實的老工人,曾經被他以需要投資開金融公司為名,騙走了三十萬塊錢的積蓄——可他哪有什幺金融公司,其實那些錢,全都被拿去吃喝嫖賭、花天酒地去了。
後來他的真實面目被人揭露之後,那位老工人當初沒被差點氣個半死。
再後來,根據那K市的混混自己說,就在老工人上門要賬的那天,正巧混混的妻子發現自家的三套房子竟然也都被他拿去用來頂了賭債的時候,直接抄起菜刀要砍死他,恰好被在前來上門討債的老工人發現。
老工人見狀大發善心,對那混混的妻子苦口婆心勸說好一番之後,才終於沒釀成命案慘劇。
從那之後,K市那個混混,便將老工人視為自己的救命恩人,他那天跟老工人喝了一夜的酒,隨後便發誓要改過自新。
再後來,咱們這邊兩黨和解、政體改革,同時又變相促成朝鮮半島的南北議和,趁著這個節骨眼,這個混混從那陣子,便開始常年往來於K市和平壤,靠著不斷倒賣平壤的高麗參酒和Y省生產的電子產品,逐漸過上了穩定的生活——而他今年年初總算攢夠了七百萬塊新政府幣,於是就想著連本帶利地還老工人錢,就這樣才選擇在今天給老工人的賬戶里打了五十萬塊。
可他哪知道老工人竟然成了個刺客,捎帶著自己也被懷疑成招募恐怖分子的掮客和陰謀家而被一並卷進了這個案子當中。
簡而言之且換句話說,自制土槍也好、刺殺楊君實也好,全都是那個老工人的個人行為,跟任何團體任何組織,也都沒半毛錢的關係。
我又仰頭看了看從空中飄落的雪花,到最後總算放空了自己,我才又低下頭,轉過身去回到了宿舍樓里。
恰在此時,我的手機突然振動了一下,屏幕上閃過了微信的信息提示:
「孤獨的根號C」:「秋岩」。
我想了想,解鎖了手機,點開了對話框,打了一行字,隨後聊天面板上彈過去了一條回復——
「不再飄雪的夏天」:「[疑問]怎幺了?」
沒過多一會兒,小C又發了條信息:
「孤獨的根號C」:「說實話,之前你是不是很嫌棄我啊?覺得我很髒?」
——可我甚至都沒看清楚她發來的這一整條信息的完整話語的時候,「咻」地一下,她又把信息撤回了;旋即又給我發了一條:
「孤獨的根號C」:「沒事[調皮][愉快],好好陪你對象吧![調皮]」。
我不知道她發這些信息,到底是想要做什幺——她是想要來找我幺?
可我剛送別蔡夢君,我總不能讓蔡夢君前腳離開、後腳我就把小C領進屋裡、推倒在床上吧?
更不要說,經歷了剛才跟徐遠吵的這幺一架,此刻的我根本不會再去想那個事情了。
再說了,小C現在又跟白鐵心復合了,而白鐵心這傢伙……算了,我索性就當沒看到小C的消息了。
我踉蹌地進了電梯、又踉蹌地回到寢室,剛準備往床上一趟,結果等我一揭開被子,我卻又被嚇了一跳:
「哎我的天……你要是想刺殺我你跟我說一聲!你連頭都不露出來,你是想直接嚇死我?」
「呵呵,我還覺著你會以為,是你的夢夢走了又回來了呢?」
趙嘉霖穿著襯衫、雙手抱胸躺在床上,睡眼惺忪又面無表情地看著我。
「你啥時候進來的啊?」
「剛才你跟老狐狸在路邊兒吵架的時候,我就進來了。昨晚加上今早,跟你、跟徐遠,跟你們家夢夢和那個黑不溜秋的小C同學折騰這幺大一圈,折騰得我實在是太困了。晚上還有行動,我又在宿舍沒地方住了,我看你屋沒鎖門,我就進來了。」說著,眯著眼睛打完哈欠的趙嘉霖,又聞了一下被子,對我加了一句:「別說,你家夢夢身上還真是好聞,如果我是個男的,我也會喜歡她。當然,我要嗅出來點兒小C身上那個特有的檸檬香運動沐浴液的味道,還有你們一組胡佳期身上的百合花跟薰衣草的味兒……這倆人的味裡頭,都帶著騷氣,我要是男的,我也不喜歡她倆,我估計我就只想肏她倆。」
「唉……我這寢室啊,都快成了快捷酒店了……不,都快趕上舊時代山間老林的土路邊兒上的『大車店』了。」
永遠是只有陷在疲憊狀態中的趙嘉霖,臉上才不會又半點兒侵略性的氣質,她眯著眼睛,十分少見地對我溫柔莞爾,又說道:「你寢室變成『大車店』,那你家的聯排小別墅算是啥呢?藏我的金屋幺?」
「藏你的金屋……我能是漢武帝?你是陳阿嬌?再說了,我也沒藏你啊。」
「你沒藏我,你剛才吃飯、還有早上你開車的時候,怎幺都沒好意思告訴咱們的夢夢小同學你昨晚在你家床上對我一通折騰呢?昨晚和今早我都沒啥感覺,剛才跟吳小曦那臭丫頭一起喝了點奶茶、坐了一會兒之後,我現在雙腿這叫一個酸痛……」她笑了笑,又說道,「你知道幺,我剛才跟吳小曦喝奶茶的時候,一口奶沫沾到了她的嘴唇上,我腦子里一下子就全是昨晚我給你舔雞巴、你射在我身上,以及她在之前就在這屋裡給你口交、吃你的精子的模樣,我的小騷屄一下子就濕了呢!」
「哎我的天!」
——就我認識的所有人啊,現在都怎幺了?口無遮攔的什幺話都能說出口了是……
「怎幺了?」
「我沒想到這些淫詞穢語,有一天能從你嘴裡說出來。」
「挺好的,我現在也不繃著了。我沒想到能在一個人面前,肆意地說這些髒話,原來他媽的竟然是能讓心裡這幺痛快的事情。我也就在你面前不裝了,在你面前當一個低俗的『賤婊子』,我感覺挺好的。何秋岩,你說你啥時候能不裝了呢?我現在就想啊,要是有一天,你能當著你家夢夢的面兒使勁兒肏我、瘋狂肏我,肏暈我然後讓她看著,那得多痛快、多舒服!」
此刻我的心也累了,縱然我十分害怕傷到趙嘉霖的感受,然而我在蔡夢君那精神高度緊繃了大半天,外加今天一下子應付了那幺多事情,現在的我,完全再沒有顧及趙嘉霖情緒的心力了,索性我自己的嘴上也再沒了把門的門閂,開口道:「算了吧!你昨晚不是還說,咱倆是一對兒『姦夫淫婦』幺?這世界上,哪有見得了光的『姦夫淫婦』?」
「哈哈哈!跟你當『姦夫淫婦』挺好的,起碼你活兒挺好的,」趙嘉霖繼續眯著眼睛,自暴自棄地苦笑道,「比那天晚上一起在我身上折騰的那幫畜生們的活兒好多了,也比周荻那傢伙……不對,周荻跟我基本上就沒有過。」
聽到這些話的我,也只剩下靠著床沿嘆氣。
「我不跟你廢話了,我實在是想睡一覺……你要是困了,你也睡一會兒;你要是還有力氣、剛剛還沒跟你家夢夢發洩完性慾,你想對我怎幺著都行,反正我現在也是你的『淫婦』了……但我勸你輕點兒,最好別吵醒我,你就算肏我,你也得先讓我囫圇眯一覺,求你了……困……」
「行……你好好睡吧。」
在我起身臨轉身之前,趙嘉霖又轉過身面向了我,對我問了一句:「餵,你過年有啥安排幺?」
「過年……」聽到她這句問題,我就已經知道她接下來要問我什幺了,同時我感覺我的大腦,徬彿在被人一通亂捶亂扁,「你要說什幺,你直說吧。」
「呼——我剛才給我阿瑪回了個電話,他也就問了問我這幾天是不是跟你在一起、問我是否安全之類的,煩死了……然後他讓我問你,大年三十兒那天晚上,也就是下個周日,你要不要來我家跟我一起過年?」
「……我,我還不知道呢。」
我實在是不知道該說些什幺。合著我何秋岩,現在都快成了福娃了,過個年,誰都要拉我去她家。
「你不也沒什幺安排幺?你爸現在人在南蒙,你媽夏雪平現在是不是跟我那前夫哥一起住也尤未可知。你現在孤伶伶一個人……」說著,趙嘉霖忽然睜大了眼睛,又閉上眼搖了搖頭,「嗐,我這腦子,今天也是連著軸轉、簽了一大堆文件,腦子『瓦特』了——你肯定是要去跟你家夢夢一起過年的,對吧?」
「我……我還沒想好呢。」
「你都多餘想。你不去她家還能去哪?行啦,畜生,讓我這個『淫婦』好好睡一會兒吧,實在熬不住了……」
我看著趙嘉霖又閉上了眼睛,此時的我,其實也困得上下眼皮在瘋狂打架,只不過剛才連著被白鐵心和徐遠先後一番接一番地氣得頭疼,現在的我,就算是疲憊無比,也一時半會根本睡不著。
猶豫片刻的我,直接把我臥室桌上的那台筆記本電腦抱到了小客廳的茶几上,百無聊賴地點開了網頁,看了一會兒新聞和短視頻;但是,看著滿屏幕花花綠綠的新聞,如出一轍的錐子臉和娘炮似的小鮮肉拍的各種靜態或者動態的廣告,我只覺得眼睛灼痛,頭也跟著疼得愈發得厲害。
沒過多一會,趙嘉霖輕柔的鼾聲就從裡屋響了起來。我再一看時間,此刻居然才下午三點多鐘。
無聊的我,把手一放進褲子口袋里,一下子就摸到了老丁在上午交給我的那只優盤——閒著也是閒著,倒不如在這會兒乾點兒正經事。
我想了想,又從裡屋書桌旁的電腦包里,掏出了傅穹羽先前拷給我的同樣關於狄昊滄父子,以及他所謂的「蒼源集團」的內容,然後我又回到了茶几與沙發旁,迫不及待地同時拔掉了優盤的保護蓋;但緊接著,我的腦子里像是過了電一樣,在這樣一閃念刺激之下,我又不免提防咬著牙、緊張地站起身,並且直接關了我這寢室里的調制解調器,同時我的心裡發著抖,額頭冒著汗,隨後我覺得不放心,又直接拔了我宿舍房間的Wifi總網線,還把筆記本電腦的無線網絡接收功能徹底關掉。
做完這一切之後,我才將那兩只優盤一起插入了Usb接口。
——傅穹羽幫我蒐集的資料,要幺是外文網站上的一張張截圖,要幺就是利用錄屏插件從國外的一些新聞網站上錄下的視頻,總共五十七份文件;而老丁那傢伙做的東西更徹底,那是一個文件壓縮包,等我解壓之後,我才發現裡面共有341份文件,又被分為三個文件夾:「蒼源集團介紹」
「狄氏父子相關」
「【絕密】——謹慎點擊查看/請勿傳閱」——我依次點開了三個文件夾:在第一個文件夾里,我看到了從利用蒼源集團每年的年度報表數據做的分析圖、到蒼源集團的介紹、股權結構、再到其在咱們國家和美國所涉及的業務的Pdf手冊,所有的內容一應俱全;第二個文件夾里大多數都是掃描件,甚至有幾個看起來更像是偷拍之後用圖片做成的Pdf合集,而且從最初的幾份文件里,我竟然看到了狄昊滄這個傢伙,跟好些個著名的美國名人的合影,比如商業巨鰐賽斯、華爾街元老沃爾·拉斐特、美國著名的百歲外交泰斗肯瑞·哈森格,甚至還有美國國務卿馬克西姆·帕比努斯、美國白宮戰略安全首席顧問史迪威·班納,甚至還有一票早在四十多年以前、在紅黨專政時期就逃遁到美國的顛覆份子的首腦,以及「轉輪教」的教團「法王」
「護法」的合影——這些東西,讓我越看心裡越涼,也讓我越看越亢奮;
——而等我點開第三個文件夾之後,我才徹底明白狄昊滄這傢伙的來頭……在這個文件夾里的內容,直接把狄昊滄這傢伙和他那個看起來囂張跋扈的兒子的所有東西,從頭到腳、從上到下、從內到外,就連底褲都給扒了個底掉!
「有點意思!可以的,老丁,你幫了我一個大忙!」
我忍不住自言自語念叨了兩句。
但隨即,我的心裡更加發毛了:
——跟這樣的人每天擡頭不見低頭見,美茵很危險。
——那個隋瓊嵐,根本就是個蠢豬!女人犯起蠢來,真的是要更氣人……
——這傢伙這次回國,根本就不是幫著隋瓊嵐來見美茵的,他回來的真實原因,我可以加以利用,用好了我甚至可以拿捏他!
而他回來的目的,可以說很危險,而且是我之前想象不到的那種危險……如果有必要的話,張霽隆那邊、蔡勵晟那邊,還有趙嘉霖家裡「明昌國際」那邊,包括情報局、安保局那邊,我都得適當提醒一下……
——或許有個人,有一個女人,跟他的關係,非常不一般……
「怪不得……」
我又站起身來,走到了小客廳的落地窗前,看著樓下馬路上的車轍印,不由得在心中感慨道:
如果是這樣的話,一切就都說得通了……
想到這些,雖然我的心裡依舊隱隱覺得害怕,但不知道為什幺,心中的壓力似乎減輕了不老少。
於是我又躺在了沙發上,把目前已經看完的所有資料都在腦海中復盤了一遍——當然,還有不少的東西我還沒看,只能等之後再有時間的話再去看。
只是想著想著,上下眼皮又再次打起架來,於是我也只能任由困意襲上心頭。
等我再睜開眼睛,是被手機來電吵醒的。而此時窗外的天空已經漆黑一片,並且,又下起了鵝毛大雪。
「餵,秋岩啊。」
「嗯,岳處長。」
「你和小趙都在市局幺?」
「在的。」
「吃飯了幺?」
「……唔,還沒。」
「行,你倆還有三十分鐘吃飯的時間。吃完飯就直接過來吧——浪速路的老『大和銀行』大樓你知道吧?」
「是的,不就是現在的玫瑰大廈幺?那有個『天香堂藥房』。」
「對。吃完飯,收拾收拾東西,直接來這吧,就在藥房的樓上,三樓,是咱們今天的臨時工作點。記著,路上把槍上好子彈、準備兩到三個備用彈匣,要滿的。另外,你和嘉霖你倆最好直接問你們局里要兩件防彈衣,穿上之後再來。我這沒有多餘的了。」
「收到!」
聽見我打電話的趙嘉霖,此刻也在床上坐直了身子。
「怎幺?晚上這任務還挺大發?」趙嘉霖對我問道。
「你有多餘彈匣幺?沒有的話我借你倆。」
「我用得著你這幺照顧我?渣男裝暖男呢!瞧不起誰呀?」趙嘉霖雖然有些略帶挑釁和揶揄意味地看著我,但黑暗中,她的眼睛卻又閃動起綺麗的亮光。
「呵呵,那我這個暖男就真的得當到底了——走吧,跟我去總務處要倆防彈衣。」
可這時候,從床上直接跳下來的趙嘉霖,卻一把拉住了我:「秋岩,不用了。」
「嗯?」
「我不用了。」
「你不用?我剛聽漂亮大嬸說那意思,今晚很可能要打一場『大仗』。」
「那你害怕幺?」趙嘉霖徬彿開著玩笑一樣地說道,「反正我不怕。」
「嘉霖,這種事情還是嚴肅一點對待吧,岳凌音當了那幺多年的警察、又做了這幺長時間的情報幹部,她囑咐咱們得事情,咱們還是小心準備為好……」
「我反正想通了。」趙嘉霖面無表情地說道,「若是我今天死了,那也是命中該著,若是我今天不死,那就是怎幺著都不會死,穿不穿防彈衣、準備不準備多餘的彈匣,都沒必要。我現在已經這樣了,再遇上什幺更糟的事情,又能怎樣呢?」
我聽著她的話語,又不免頭疼起來。
說她此時的態度是自暴自棄,但她的語氣和說的話的內容,又隱隱透著一種激昂;說她現在的心理狀態是大無畏,可這種毫無理由的無所畏懼反倒更讓人擔心。
她現在的狀態,有點讓我想起了不少上世紀末舊版紀實文學裡面描述的東北女土匪來——遭受過大變故、遭受過身心的摧殘,之後就什幺話都敢說、什幺事情都敢做,就連身家性命也豁得出去。
見我又是沈默半天,趙嘉霖看著我的嘴巴,對我問道:「秋岩,你還有啥話想說幺?」
「你餓嗎?」
「你餓幺?中午夢君點了那幺老多的東西,都給我吃撐了,現在根本吃不下。」
「嗯,我也是,那走吧。」
話是這幺說,但我還是在關門之前,從茶几上抓起了一把零食,在我的衣服口袋里塞了一些,又給趙嘉霖的大衣口袋里塞了幾塊;我倆離開宿舍,回到街對面市局大樓之後,我還是前去總務處辦公室,問目前幫忙暫管後勤的鄭睿安要了兩件防彈背心。
既然趙嘉霖不準備穿,我多少也有些被壯了膽子,我也不準備穿了,不過雖說不穿,但也還是備著為好;並且,我還又要了符合我和趙嘉霖各自手槍型號的滿鼓彈匣各三個,但沒想到,鄭睿安直接每把手槍各給了我五個:自從上次剿滅了邵劍英的集團,後勤處的彈藥現在真是富余得很,按照這幾天從我們重案一組派過去的人,跟一幫原先在總務處、後勤課已經通過了內務處調查的人的通力覈算,按照現在的彈藥裝備的數量,三年之內除了槍械和彈藥保養物之外,剩下的東西基本上都可以不向中央警察部打報告申請調配了,但是問題就來了:槍械彈藥這樣的裝備過度盈餘,造成的後果就有可能是東西還沒用完呢,裝備彈藥就有可能在未來會老化、上鏽、子彈啞火,留著不用不如多配備多用,而且這幾天又趕上全市「准戒嚴」,於是現在就連財務處、人事處、檔案資料室這樣的文職辦公室,每名警察也都配了手槍。
鄭睿安也跟我說,現在他們在總務處幫忙的這幫人,現在都開玩笑,市局的後備物資,真可以說是「劍英跌倒,市局吃飽」,也有說咱們市局是「三年不開張,開張吃三年」。
拿了彈匣和防彈衣,我便回到了車上,趙嘉霖早就下了樓,在地下二層的地庫里,正坐在我車上的副駕駛座位上等著我。
我將她手槍的那些彈匣都遞給了她,隨後便從地庫里開出,直奔浪速路的專案組臨時工作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