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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黃果小說HUANGGUO READ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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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中)

銀鈎鐵畫 · 風雨裡的罌粟花 · 本章第 1 / 2 頁

趙嘉霖表情凝固了片刻,然後平靜地說道:

「勸我去墮胎的就是他。」

「操他媽的!」

我忍不住暗罵了一句,然後繼續看向趙嘉霖,「怪不得你爸跟你那幾個叔叔都看不上他呢!你還說你不知道他們為啥瞧不上他,換這事兒遇到誰家,誰家當爸當叔的,心裡能過得去?你呀你,嘉霖姐,你腦子也是真的大!就這樣的人,你還要跟他結婚?你腦子被山炮轟了、還是被懷遠門擠過啊?」

趙嘉霖卻像是自己犯了多大錯一樣,有些懊喪地低下頭:「呵呵,誰說不是呢……我現在想想,我自己腦子確實是出了問題了。當時我還瞞著,我家裡人還不知道這件事,我是在當時的閨蜜的陪同下,去婦幼醫院做的檢查的;過後,我還是不死心,給他發了信息,他這才到學校找我……呵呵,可笑的是,他勸我打掉的時候,還給了我墮胎的費用——我高中時候,家裡給我的一個月的零花錢就夠別人家爸媽一個月的工資了,我差他那點錢幺?但是當時我年齡小,我也不知道該怎幺辦,當下想著的,只能是把事情瞞下來……

可是又過了兩三天,阿姨……也就是他媽媽,卻從他那兒知道了這件事,之後阿姨好心好意地帶著他跪到了我家門口,一個勁兒地給我阿瑪跟我額那磕頭認錯,但也就是這樣,把我懷孕的事情捅到了家裡……我知道阿姨是好心,我額那活著的時候也是個比較好說話的人,在那天長談之後,阿姨跟我爸媽商量的,是要我把孩子先生下來,等我上大學,在開學之前先把結婚證領了、再等我大學畢業之後再辦婚禮,一切說得好好的,他全程也沒怎幺說話……我還以為一切都會順利呢!可沒想到,我額那臨送他們母子倆離開之前,他卻回過身來,言之鑿鑿地說,他不願意娶我,他就想要我把孩子打掉……他說我和她之間不可能幸福的,他還說,他心裡已經有人了。」

說到這,趙嘉霖又滿眼委屈地擡起頭,凝視著我。

——七八年前……

我忍不住舉手搓了搓下半邊臉,咂咂嘴道:「嘖……他心裡那人,是夏雪平吧?」

趙嘉霖苦笑著點了點頭:「現在,你應該徹底知道我為什幺討厭夏雪平了吧?」

「要是照這幺說,她活該招你討厭,這事兒不冤。」

我遲疑了片刻,點了點頭說道,心裡卻有些五味雜陳——岳凌音幫著退回來的禮盒,還在樓上的辦公桌下面躺著呢,只不過此刻,仍不能夠對事實做出準確判斷的我,只能順著趙嘉霖的話往下聊下去。

趙嘉霖嘆口白色熱氣,接著毫無波瀾地說道:

「時至今日,我已經不知道那天晚上周荻和他媽媽是怎幺離開的我們家的了——我四叔總跟我吹牛說,當時他出手把周荻給打了個全身骨折,但我知道就以我四叔的身手,連我都打不過,更不用說周荻了,別看他是個混黑道的;我猜應該是被我阿瑪給罵走的……而我聽到他說的那幾句話,一氣之下我就離家出走了……我找了個賓館住了一晚,去閨蜜家住了一晚,然後第三天白天,我讓閨蜜陪著我去了醫院,我自己去打掉了那個孩子。而當時,周荻也並沒告訴過我,他對夏雪平有意思,我也還沒看過他寫的那些記錄著怎幺跟已婚的夏雪平發生的風花雪月的那些事情;但是,當時的夏雪平已經很出名了,而當時的風紀處也越來越拉胯,本地那些小報紙便也越來越猖狂,繼而,寫關於夏雪平的風言風語的報道也就越來越多,所以,很容易地,我就知道了夏雪平可能跟周荻之間發生過什幺。於是,在我離家出走了一周之後,我就來了市局這邊——那是我第一次來到市局這裡,」緊接著,她又擡起頭,側著身子看了我一眼:「好像當時,就在咱倆現在站著的位置,我去前面拐角的那家超市裡買了把切魚用的長刀,就來找夏雪平決鬥了。」

「再然後呢?」我表情複雜地看著趙嘉霖。

趙嘉霖卻搖搖頭笑笑:「那還用說幺?肯定是我輸了……我當時根本不會打架,但是你媽媽夏雪平也是赤手空拳。那是我到現在跟夏雪平打過的唯一一架,她三下五除二就把我按倒在地了,當然,她也沒好到哪去——」,趙嘉霖說著,又有點諷刺地看了看我,對我問道,「你跟她,你們母子倆好的時候,曾一度好到我無法啓齒的地步了,那你一定知道,她左臂上有一道刀疤對吧?那就是我拿著那把刀給她划傷的。」

她說得沒錯,夏雪平的左臂上確實有一道傷疤,足足有7釐米,但是很淺很淺,那是我經常會忽視的一道傷疤,不仔細看的話根本看不出來,需要上手去撫摸才能感受得到,況且比起夏雪平身上的其他各種奇形怪狀的傷痕,那道疤並不是那幺的起眼。

趙嘉霖委屈又憤怒地看著我,繼續回憶著:

「當時我被她就那幺按在地上……我心裡憤怒也屈辱極了!我心想我堂堂伊爾根覺羅家的三小姐,從小到大都是被人捧著的!我要什幺就有什幺!如今我被你這幺個殺人不眨眼的、臭名昭著的女警察摁在地上還動不了、而且你還搶了我的男人!你憑什幺?於是,我就直接跟她說了我是誰、我為什幺要來殺她;可我沒想到,她聽了之後,卻完全像個局外人一樣一頭霧水,甚至在把我銬起來後,她還叫來了周荻,還當著我的面兒給周荻教訓了一通——但我當時又想,周荻那是我的男人,你憑什幺教訓!你不就是個刑警嗎?你不就是個小警察嗎?你還比我歲數大那幺多、你還有兒子、還有家室,你有什幺資格跟我搶男人?行,我的男人心裡不是喜歡你幺?心裡不是喜歡所謂的」F市第一女警察「嗎?那我就也去當一名刑警!我就要看看,我會不會做一個比她更優秀的刑警!我就要看看,將來這個所謂的」F市第一女警察「的名號到底是誰的!呼……」

說到這裡,趙嘉霖卻突然無力地長吁三口氣。

我以為她在哽咽,便又拿出了那包面巾紙,靠近了她的身子,可仔細一看,她卻只是閉著眼。

於是我只好把紙巾重新放進大衣兜里,然後輕輕地拍了拍她的右臂。

稍緩了一會兒,趙嘉霖卻睜開了眼睛:「但或許,我是誤會夏雪平了。」

聽到這,我卻不禁眼前一亮。

可她接下來的話,證明我這一閃而過的念頭,只是我自作多情。

「我今天跟周荻吵了這一次,我才知道,他其實從我小時候,他認識我開始,就一直認為我對於他來說,是一個累贅、是個中看不中用的」公主病「、一個」假女強人「、是一個只會任性和憑借家世鬧脾氣的花瓶大小姐……就算是沒有夏雪平,來個什幺」尚雪平「、」左雪平「、」東雪平「、」丘雪平「的,周荻也不見得會對我好……周荻跟我說,他從我纏上他那天起,他就無時無刻地不在後悔著,他曾經救了我,或者,他在救了我之後,他覺得自己也不應該陪著我上了那輛救護車……或許……或許啊,就算是沒有夏雪平的存在,他也根本不會喜歡我的……在他的心裡,我永遠比不上任何人,跟別提是夏雪平了……」

我轉過身站定了之後,同情地看著趙嘉霖,我深切地感覺到眼前原本挺有魅力的、大家一向認為傲不可攀、高高在上的「冰格格」,其實卻在對周荻的失理性的執著、跟自認為身處於夏雪平的陰影之中,早就迷失了自我。

——我又何嘗不是如此?

於是我還是不由自主地擡手拍了拍趙嘉霖的肩膀,對她加油打氣道:「那你就做你自己就好了啊!就我所知,你在重案二組也抓過不少罪犯、粉碎過不少暴力團伙和做事比較出格的黑道社團,不算是人中龍鳳,你也算得上建功立業了吧?你有顏有氣質、又有能力又有榮譽,能在全F市這幺多女警里闖出自己的名堂,而且你的名號還是跟夏雪平是平起平坐的,不存在你們倆誰高誰低的,對不?周荻不欣賞你,自然會有人……」

我其實本來還在想著,該怎幺拿捏一下自己安慰的詞彙的溫暖程度,可千萬別讓他聽起來像是我在想著趁人之危跟她調情,可我剛說到這,趙嘉霖卻忽然含著眼淚的雙目突然擡起,直勾勾地盯著我,對我咬著牙說道:

「不行!憑什幺他覺得我什幺都不是!秋岩,我越想越生氣!這事兒不關夏雪平的問題,也不關什幺他愛不愛我的問題,他連最基本的對我的尊重都做不到,他憑什幺?是,他或許是個天生乾特工探員的料,但是自從他認識我之後,我父親又不是沒使過勁兒幫助他,如果不是這樣,他能當上現在這個情報二處的行動課課長嗎?秋岩,我想證明自己給他看,我趙嘉霖不是那種一無是處的女孩!」

——說句實話,趙嘉霖的那雙眼睛,是我來市局之後早出晚歸的時候最常看到的事物,大部分時候都是冰冷的,而最近隨著我倆越來越熟悉,她對我的目光也會越來越溫暖、越來越友善,不過總歸都是美好的;

但是此時此刻,她的眼神,讓我覺得有些鑽心的害怕,那是一種痴念至極而到了怨憎惡境地的走火入魔。

「你……你為什幺非要讓他認可你?你非要給他證明乾什幺……」

「他花著我的錢去買車!穿著我送他的衣服去泡美女!借著我們家的人脈去跟名聲做他自己的事業!當然這些都無所謂了,婚可以離,過去的一切我都可以當作沒發生過,我都用不著他淨身出戶!但是,我必須讓他承認,我趙嘉霖不是一無是處!就像你說的,秋岩,我也有能力!明白嗎?憑什幺大家都看得到,就他周荻看不到?我就是要讓他對我認可、要讓他對我低頭!我就是這樣的人,我就是這種脾氣!是,他現在在F市,乃至在全國的情報界都是個中翹楚,但我必須要讓他知道,姑奶奶我不會吃他的回頭草,並且,他離開了我之後啥都不是!」

說著,趙嘉霖眉毛一橫,秉著呼氣將自己的右手一把緊緊握住了我的小臂,看著我急切地說道:「秋岩,你得支持我!你必須支持我!你看,你說你要反手算計胡敬魴,好,我幫你了吧?我已經都幫你把地方黨團的議員找好了,現在就差切實的證據和黑料了!我把你當回事兒,秋岩!你有沒有把我當回事兒呢?你不是說過,你我已經是戰友了幺?而且你知道的,我在局里連朋友都沒有!他們都管我叫」冰格格「,那是他們在誇我嗎?他們是在說我趙嘉霖一點都不平易近人、總樂意端個架子!這些我以前不在乎,現在也不在乎!但是,我現在,在我身邊能夠支持我的、幫我加油打氣的,就只有你了啊!現在我要向周荻證明我自己、將來說不定我還要對付他!秋岩,你願不願意幫我啊?你還是不是個男人?你難道不想因為他搶了你的」夏雪平女王大人「,跟我一起對付他嗎?你就幫幫我吧,秋岩!」

我承認,我真的是個不會拒絕別人的人。

而此時她閃著淚花的雙瞳,更讓我不知道該如何拒絕;她說的這些理由,更加讓我難以拒絕。

「那你要乾嘛呢?」

趙嘉霖凝視著我的眼睛,突然露出了一絲滿帶渴望的笑意,伸出雙手緊抓住我的手腕:「你那天不是說,你找到了一個門路能去」知魚樂「幺?乾脆我陪你去唄?咱倆進去看看!周荻他派出去的人,不是全都沒回來幺?那我倆就一起去一趟,再回來一個,給他看看唄?」

此刻的我,心裡有八成把握,趙嘉霖可能是瘋了。

「不過有一點他沒學會,那就是對自己對生活感到心滿意足」

——此時的我,突然想起了夏雪平最喜歡的那本《荒原狼》里的一句話。

「嘉霖……這事兒不行。」

「不行?那天在食堂里,你明明答應我陪我去看看的,你怎幺能吃了吐呢?還是說……你們男人都這樣?」

「這跟男人不男人的沒關係,嘉霖,你那天說的是讓我陪你在外頭看看的吧?今天你這又變成要」進去看看「……我說實話,這幾天我掂量來、掂量去,那天是我腦子一熱我才答應你的,現在我都覺得哪怕是在外面看看,我都不能帶著你……我不能讓你冒這個險!」

其實我也記不得……

好吧,我可能確實就像她所說的那樣,在玩「吃了吐」這一套,那天我會答應她,純粹是聽說周荻罵她,一時間我心裡不知道為啥怎幺發了通無名火所以才跟著生氣,但是後來我仔細掂量掂量,我發現這件事真不經琢磨,越琢磨越不是個事。

我倆肯定要偽裝自己並不是在給誰出任務,但是一個男人帶著一個大姑娘逛窯子,這件事怎幺想怎幺不對勁。

「秋岩,你是不是也覺得,我趙嘉霖也是個」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女人?」

我嘆口氣,輕輕掙開了趙嘉霖的雙手,稍微退後了半步,然後無所適從地撓了撓頭,在她突然變得失望的目光中,我又不得不上前一步去,猶豫半天,還是先擺了擺手:「就這幺說吧,你剛才跟我說了那些掏心窩子的話,現在你問我我會不會幫你,我肯定不能說不行。而且不提別的,就最近這一段,咱倆也算是一起出生入死好幾次了,咱們倆咋說都是有交情了,而且你還幫了我,咱說我跟胡敬魴咋樣,我一小蝦米到底能不能掰得過他的大腿,那都是兩說了,但你至少幫了我,所以你說要我幫你、支持你,於情於理我都得答應;但是,」知魚樂「這事兒我想了,這不是腦子一熱就要去做的事情……我感覺你現在情緒不對,嘉霖,你先冷靜冷靜,你也讓我順口氣,我慢慢跟你說。」

說著,我又從口袋里掏出那包煙,從裡面叼出一根香煙來。

「還得借個火。」我又拍了拍趙嘉霖的手腕。

趙嘉霖卻突然眼珠一挑,眉毛一橫:「那你得給我來一根。」

「啊?你抽過煙幺?」

「你管我?你不給我根兒煙,我就不借你打火機!」

看著她突然又變得有些刁鑽的模樣,我也不再勸阻她,更有心想看她出洋相,便給她遞過去了煙盒,讓她從裡面抽出一根煙來。

她捏了一支之後,才再次掏出打火機幫我點煙,並且還學著我的樣子,把香煙叼在嘴裡、將濾嘴在舌尖處含著,並且在給我點煙的時候,她也把她的那根對在我的香煙的另一頭對著火,並讓火苗一齊將我倆的香煙同時點燃。

可緊接著,她便瞬間被香煙嗆了好大一口,隨後劇烈地咳嗽了起來:「咳……咳咳咳!嚯——咳咳……」

「你說說你,在嘴裡含了那幺大一口煙,也不知道吐出來點兒,全都過肺了,誰能受得了?」我在一旁有些幸災樂禍地幫她拍著後背。

她白了我一眼,卻仍舊倔強著不把那根煙丟掉,而只是用食指和中指夾著那根煙,一會兒吸一口、含住煙霧,又緊接著把煙霧吐出去,而並不在呼吸道里走上那幺一圈。

而我則是熟練地吸著煙,接著思忖片刻,便跟她說起我這段時間里對於那個溫泉山莊的考慮:

首先我用腳在積雪上畫出了那溫泉山莊的示意圖,找到溫泉山莊的位置並勘察到他們的佈局其實不難,這點事兒後來我才回過味來,其實根本用不著國情部從當年的「天網」衛星系統破解出來的地圖勘察系統來觀測,這玩意在谷歌地圖上就能找到,甚至谷歌街景都能把周圍的街道展示得一覽無余——北面傍山,山丘上還有個直升機的停機坪,南面和東邊都是樹林,西面則有個半開放式高爾夫球場跟野湖,愣是派大部隊去衝擊的話,攻下來是個時間問題不說,對方要跑的話也很方便;但是如果潛入的話,想要從裡面撤退可是相當困難,但也不是完全不能從裡面跑出來,因為除了先前情報局那邊掌握的衛星視圖之外,其實山莊裡面還有個人工湖,山莊地勢高,西面的野湖地勢低,而為了防止雨季積水造成內澇,那片人工湖則自然是挖了一條通往野湖的水泥渠,並設置了閘口負責往野湖里引水;

而很多人普遍不知道的是,在高爾夫球場和野湖之間還有一條不算特別寬但是水很深的小河溝,算是那片野湖的支流,而且可能是因為地底跟湖底的熱量,小河溝其實還常年不結冰,水流也挺急,小孩子在裡面游泳會被衝跑、對於會水的成年人倒是綽綽有餘,而這條小河溝兩旁周圍都是一人來高的蘆葦叢,河溝底下還都是碎石,於是小船跟皮艇都進不去下不了水,車子在裡面沒法開,這條小河溝在衛星地圖上都不容易被人看出來,要不是傅穹羽的一個朋友的爺爺奶奶的家早先就是在那附近種地捕魚、後來因為建立那個高爾夫球場才被迫搬離,隨之他把這些告訴我,我也不知道那條小河溝的存在,所以但凡進到山莊園區里,只要是能翻過閘口或者將之破壞掉,就能順著水泥渠和野湖,從小河溝那邊逃出來;

但是我能想到的東西,先前想要潛入到山莊裡面的那些探員特工們未必沒想到過,山莊的構造就是這幺設計的,所以在那個山莊裡面的人也必定能夠想到這一點——先前派去潛入的特工探員們不見得沒勘察過周圍,而至於山莊里的嘍囉保鏢們,別說會不會在野湖和小河溝那裡設防,哪怕就是在山莊里的人工湖設防,想逃出來就也是天方夜譚;而且先前我假設在山莊外面觀察的想法,現在看起來也有點不那幺穩妥,因為就在這幾天,傅穹羽的一幫朋友倒是在附近繼續試著幫助我觀察過山莊的動向,但是只要靠近那山莊一公里以內,就會有各種各樣的人,比如裝扮成交警、巡邏隊、和工地施工隊的人,借著附近施工以及追查前些日子策劃暴亂的藉口,而強行把他們那幫孩子趕走,如果這時候,來了兩個看起來就像警察或者探員的人,那就不只是打草驚蛇的問題了;

因此,光想著逃跑而不知道該怎幺在裡面隱藏自己是沒用的,要是妄想著在裡面偷點東西、打聽點消息或者大鬧一通,再試圖全身而退那更是不可能——先前潛入的那幫探員裡頭,無論是周荻直屬的行動課的手下,還是咱們專案組的人馬,我估計其中不乏高手,但是有的時候,這幫做特工的最大的問題,就以我從小到大所接觸過的所有的做過同類型工作的人士而言,他們就是目標感太強了而很多時候對於自己的手段能力過於自信、於是便有些急於求成,總覺得一次行動就是求之不得的機會,於是就總想著在一次行動中就把所有事情都辦了,這個時候反而最容易出亂子——我先前在去參加國情部的選拔的時候,本來國情部的人有那幺一點不想錄用我的原因,就是他們覺得我不夠雷厲風行,做事有些優柔寡斷,但我是一直堅持覺得,按照他們給的依照尚未解密的實例而改編的習題並根據最後任務流程和結果給的標準答案,完全不是最優解;

如果按照這個思路往回推測,那也就不難發現,為啥周荻派出去的人最後都沒回來了,先前我在情報局走廊里,大概是連聽見帶猜測,知道有可能情報局也有個鼴鼠,但是在我看來鼴鼠不鼴鼠、內鬼不內鬼的這都是小事,最主要的是那些人或許目的性太強了,而偏偏那個溫泉山莊這種地方,眼睛肯定特別的多,尤其是這個地方如果真是傳說中的那家「知魚樂」,在「喜無岸」跟「香青苑」都被打掉的情況下,這幫人一個個早就如驚弓之鳥一般,但凡來一個生分面孔,必然是要加倍提防,那這個時候,那幫探員們再做出任何的可疑的行動,必定會瞬間招來無數槍口;同時,儘管剛才從趙嘉霖那兒我聽說、也早先就從嘉霖的四叔四嬸那兒確認過周荻的私生活其實很不堪,但是我不相信情報局的所有人都是那幺花天酒地的,那幺讓他們潛入到一家色情場所,我真的不相信所有的探員都會情願為了任務而去跟風俗場所的賣春女去盡情性交的——更何況,之前還有過幾次,還居然是把幾對女探員派去潛入其中……

就別說是兩個女探員了,一男一女我估計都會有問題……

「……所以你想想看,你說你要跟我去,怎幺去呢?我現在想的是,最好我自己去。我前些日子出去跟蔡夢君吃飯的時候,機緣巧合遇到了一個傢伙,那傢伙跟自己約會的對象,說自己能夠弄到郊區一個山莊會所的邀請函,我順著就想到了這家」知魚樂「。如果我自己去的話,我感覺其實是最安穩的,大不了我就是在裡面醉生夢死一圈,就當是進去樂呵樂呵,花點錢消費了。別的東西我都忍住不打探,這樣的話,他們那兒的人應該只當我是去找樂子的……」

「應該只當你是去嫖的。」趙嘉霖打斷了我的話,意味深長地嘴角上揚著。

我尷尬地抿了抿嘴,點了點頭:「你說你要跟我去的話,一個女孩,你跟我進去,首先咱倆是啥關係一起進去的呢?其次,你一女孩,進入那種場所,你難不成也是要去找樂子……也是去嫖的?一男一女的陣容,情報局專案組那邊也不是沒派去過……你要是跟我去了,咱倆指不定都得把命搭進去。」

趙嘉霖卻看著我,根本不假思索地回答道:「你怎幺就覺得你我一起去,就一定會把命搭進去呢?而且,女孩怎幺就不能去找賣春女、女孩怎幺就不可以去嫖女孩子?」

她的這一番話,直接給我問得有點不會了……

「我說,三格格,您剛才問的這幾句話過腦子了幺?」

「怎幺就不過腦子了?而且,我明告訴你,我也有個計劃,你要聽幺?」

「你說說看。」——而在3分14秒後,我會為我自己的這句草率的話後悔不迭的。

趙嘉霖笑得有些輕佻,也有些輕蔑,也充滿了高傲的自負和戲謔:

「你知不知道啥叫」女綠「?」

「知道啊,不就是那種女生有綠帽癖的、喜歡看自己男朋友或者丈夫跟別的女生、甚至多個其他女生……不是!你等會兒,你要乾嘛?」

「很簡單啊。」

趙嘉霖又輕佻而有些急切地笑了笑:「我是最近才知道世界上還有這種性癖好的,而且我查過了,喜歡」女綠「的女孩子,是會跟著自己的男朋友或是丈夫一起去在外面風流快活的,哪怕自己的男人是個坐懷不亂的柳下惠,她們都會慫恿自己的男人去泡夜店、去做那種私密SPA按摩、去找樓鳳和髮廊小妹,甚至還會篡奪自己朋友裡面比較放蕩的女生、或者是自己花錢去找一些妓女裝成自己的閨蜜,讓她們來勾引自己的男人。而在自己的男人在別的女人身上盡情快樂和釋放的時候,擁有」女綠「癖好的女生們,她們則會像在看著一件藝術品、欣賞一場活色生香的戲劇一樣,在一旁觀賞自己的另一半在其他女生身體里的進出、衝刺——你說這些事,身為一個」女綠「都做得到,這樣的話,跟著自己的情郎一起去一次經營著色情娛樂的溫泉山莊又怎幺了?」

我不知道她是故意裝瘋然後挑逗我玩,還是在真的發瘋,但是這會兒我不想閃躲但也不願意順著她的話來,因為如果真的由我倆去單獨行動的話,搞不好真容易能把命搭進去:「所以你要裝成我的女朋友,還是老婆呢?」

「都行。」

趙嘉霖眯著眼睛挑著眉毛,嘴唇嫵媚地朝上彎著,「實在不行,本格格給你做一天情人也行。」

她說著,還故意靠近了我,衝著我的脖子呵著溫溫的氣息,並伸出了手,用著食指在我的衣鏈上畫著圈。

但我卻嚴肅而冷靜地一把抓住了趙嘉霖的手腕:「嘉霖,你可別拿這種事情開涮。」

「怎幺?我送上門,你這個」小混蛋「,怎幺不樂意呀?」

一瞬間,我終於從她的眼神里看到了四個字:自暴自棄。

「我是」小混蛋「,但你可並不是個女流氓。既然話都說到這份兒上了,我也說得露骨點兒吧:假如現在我在你面前,脫了個全身精光,然後當著你的面兒跟別的女生用各種姿勢做愛、我還要把我的私處展示在你的面前,你會樂意看幺?」

「哈哈,你是在勾引我幺,何秋岩?」

趙嘉霖說著,把她的臉對我湊得更近了:「而且,你怎幺就知道我沒看過你跟別的女生做愛呢?你難道忘啦?你在宿舍里,在你妹妹身上忙活、把那幺可愛文靜的一個小姑娘擺弄得叫喊連連的時候,正是我在門口錄的視頻,然後傳給的夏雪平的呀!說起來,嘿嘿,我還真有點意猶未盡!我還真想再看看你再在別的姑娘身上,進進出出的樣子呢!」

「我沒跟你開玩笑!」

我緊緊捏住了趙嘉霖的手腕,甚至對於她突然從一個「冰格格」變成現在這樣沒喝酒就撒瘋的如此輕慢的態度我都有些憤怒,「你我不是情人,你我是一個小組的專案組的警察——倘若咱們倆,真的按照你所說的,去了溫泉山莊,到時候,在他們的地盤,四處都可能有人盯著、都可能有攝像頭的。據我所知,你伊爾根覺羅三格格並不是個放蕩的女人,而且你我可是連手都沒拉過、嘴兒都沒親過,更別提一起上床雲雨了,這些細節,對於那些看著歡場的傢伙們以及被萬人睡過的女人們而言,我倆只要是有一點兒不像愛侶情人的小舉動暴露出來,他們就都會知道你我是裝的!事到如今,我實話告訴你,在打掉」喜無岸「和」香青苑「的時候,我都有幾次差點沒命,更何況是我倆一起。嘉霖,我真拿你當朋友。你聽我一句勸,別玩火!更何況,你剛才說的那些事情,你咋不去跟周荻說?你倆正好是現成的夫妻,你說你要扮」女綠「,這不也都是現成的事情幺?」

聽我將話說到這兒,趙嘉霖這才徹底拋棄了剛才用來偽裝的風情,露出了真摯地、十足地悲憤的表情:

「我正是因為恨他,我才找的你!我也知道你是把我當成朋友,我也才找的你!而且何秋岩,你是在夏雪平面前自慚形穢慣了吧!我也聽說過幾個母子之間產生亂倫感情關係的事兒,但為什幺人家都是兒子主導、把當媽的控制得死死的,你卻要當她的舔狗呢?你為什幺就覺著自己不行?你就一輩子都覺得自己不如夏雪平是幺?你為什幺就一定認定了,我倆不可能活著從」知魚樂「裡面出來?」

而正是趙嘉霖的這段話,才真正戳中了我的脊梁骨。

「……可是我倆憑什幺從裡面就能活著出來?專案組和情報局行動課那幺多優秀的特工和警察、那幺多的高手都沒有……」

「很簡單,就憑我是明昌國際董事長趙景仁的女兒!在東北這塊巴掌地上,敢惹明昌國際的人,我還沒見過!而你,你再怎幺說,也是」東北捕王「夏濤的外孫,對吧?你既然是懷疑天網的人不少都在警檢法系統里,而你外公怎幺著都算得上是他們的祖宗,我想,他們如果真的發現了你我的身份,尤其是知道了你是誰,他們也必然不會為難你的!何秋岩,我知道你清高,你來市局第一天的時候,你根本都沒跟人主動講過你到底是誰,但是你知不知道,恰恰正是你我的出身,就是高於別人的地方?我先前也一樣,我不願意把自己的家世、甚至連自己的滿洲血統我都不樂於掛在嘴邊;現在我想明白了,這些本來就是自己的資本,與其讓像周荻那樣的人佔便宜、與其什幺都不乾卻還得承受別人在背地裡嚼舌根子,那你我自己為什幺不好好利用呢?而你別忘了,我們並不是要利用這些去撒野,我們倆只是單純去逛逛,去風月場見識見識而已!如果這件事,憑我們倆一己之力就能做成,將來見到你我該低頭、承認我們並非一無是處的,那還不是周荻和夏雪平?」

緊接著,她又跟上了一句話:

「到底是借著祖輩跟家裡的名聲,好好地活出自己的精彩來,還是你一輩子都活在夏雪平的陰影里,而我一輩子都任由周荻看不起、卻還要被他佔便宜,何秋岩,你好好想想,到底咱們倆應該選擇哪條路啊?」

我松開了趙嘉霖的手腕,又看了看她那雙已經被執念佔據的雙眼,我又低下頭長長嘆了一口氣:

「你真的想好了?你確定你這不是因為知道了周荻和夏雪平之間的私情,而跟他倆故意置氣?」

「事到如今,這件事跟他倆之間那點兒破事兒已經沒多大關係了。我是為了我自己的自尊!你也是個有尊嚴的人吧,何秋岩?」

我點了點頭。

「你這樣吧……你還是稍微等兩天,我去安排安排。你等我消息。到時候,你我一起去。」

「好樣的!這才像話。」

我一時間有點不敢再去看她,轉過身回到了辦公室里。

正好傅穹羽準備關燈回寢室,於是我便跟著傅穹羽一起回到了他的宿舍,跟他安排了一下,然後我便也回屋休息了。

——我知道我實在是說不過趙嘉霖了,倘若我再跟她勸阻,指不定她能幹出來自己單槍匹馬往溫泉山莊里闖的事兒來。

真要是那樣的話,她肯定會沒命的……

其實在這幾天,我一直都在收到大頭跟牛牛的輪番微信轟炸,但就因為前些日子全國上下發生的這幺些爛事,我也沒及時地做出回復。

一直到我在這一晚回到宿舍之後,我才開了個群聊語音跟他們問了問詳細的情況;

然後第二天一大清早,我便立刻去超市買了一大堆東西,接著驅車前往了市立醫院——

小伊病了。

那天在市政廣場,也發生了不小的騷動,而那個時候,包括市局在內,全市的防暴隊都已經端著警棍跟防暴盾牌出街執勤,但是人手卻根本不夠用,理所當然的,市政廳和省行政議會就動用了憲兵糾察跟特警隊出來維安,小伊、小賈跟小戚她們三個所在的女子特警隊自然也跟著上了;該死不死的,在她們剛下車巡邏沒多久,就在市政廣場旁邊的一個地下通道里,正好看見一幫暴徒聚集在那裡,綁著紅袖標跟藍袖標的都有,起初她們仨以為那是紅藍兩黨的極端分子約在那裡鬥毆,結果湊過去了一看,才發現這幫人竟然都是一伙的,而那時候他們正聚集在那裡,也不知道從哪裡拐來了三個高中女生,正喪心病狂地逼著她們讓她們脫衣服,並打算施以輪姦;

小伊她們仨趕過去之後,見事情不對,立刻擡起手裡的自動步槍鳴槍示警,那幫假裝自己是兩黨支持者的,有一大半立刻被嚇跑了;但是還是有那幺一兩個不要命的,認定了趕來的特警手裡的槍裝的應該是橡皮子彈,於是還真就衝著小伊她們仨撲了過來,後果倒是可想而知,那幫不知天高地厚的傢伙,這後半輩子不但得有七八年在監獄里度過,而且還得坐輪椅了,膝蓋都被訓練有素的三人直接打碎了;

但是說來也巧,其中有個暴徒對著小伊丟過去了一根木棒,木棒砸到了小伊的頭盔上,直接把小伊砸倒了,然後半天沒起來——最開始小賈和小戚都以為是寸勁兒導致給小伊砸暈了,可倆人上前去扶小伊的時候,她倆才發現,小伊的鼻子正在一股一股地往外流著鮮血,而且雙目瞬間翻白、四肢不停抽搐,口吐白沫的情況也根本止不住……

其實按說小伊算是她們三個女生里抗擊打能力比較強的,特警的頭盔也有極高的防護作用,怎可能就被木棍一砸就成了這樣?

二人也來不及多想,直接把小伊背上了車子,直接送去了距離最近的市立醫院。

——結果一檢查,便被告知,小伊其實患上了骨髓系白血病。

「怪不得……前一陣子她總說自己乏力、還有點低燒……嗬……我們倆都還以為是天太冷了導致的……」

在醫院見到了我之後,小賈撲在我的懷裡咬著牙流著淚對我說道。再看看剛從病房裡走出來的小戚,也是臉色異常地蒼白。

「沒事的、沒事的,別哭啊——賈兒,你說你以前多嗚嗚喳喳一個女孩?怎幺哭成這樣……沒事的,你要是這樣,小伊躺在病床上不也得為你擔心幺?」

而我此時還不是很清楚是什幺情況,我便還在安慰她們倆,「不是還能做造血乾細胞骨髓移植的手術幺?」

「秋岩……小伊的病……已經是急性了。唉……並且有一定的白細胞已經轉移到她的腎臟和肺臟了……同時還併發了很嚴重的凝血障礙……大夫說了,就算是做了骨髓移植手術也是白做……」在一旁的小戚也發著顫音地對我說道。

「啥?胡扯吧!好好的人……怎幺可能?」

我這才徹底傻眼。

而已經照看了小伊兩夜的小賈和小戚兩個人,俱是相顧無言。

找到大夫一問,才知道確實如此:每個人體質不同,對於這種病的情況也會不同,按說現在小伊的身體素質本應還算可以,但是其實她小時候曾經因為家庭狀況出現過營養不良的問題,導致她現在看起來算是比較健美,但是身體內的情況一直不太好,她在農村的父親是油漆工,母親是泡沫塑料廠的工人,她從小就接觸了不少化學物質,現在得了白血病,或許就跟這些也有關係;再加上其實她是個相當諱疾忌醫的人,根據她現在的並請來推斷,其實她早在九月份的時候就已經有經常低燒和氣虛乏力的情況了,只不過她所在的連隊那時候在進行集訓,而她自己也從來不把這種身體上的小毛病當回事,無論是小賈還是小戚、或是連隊裡的訓練官都勸過她去醫院看看,但她自己卻不樂意來——歸根結底,還是她覺得看病貴,因為自從省政府財政預算出現了巨大虧空之後,特警隊的醫療保險額度也被大幅度降低了,這樣一來,本來就不太樂意去醫院檢查、又出身貧寒的小伊,更是害怕看病花錢了;於是,哪怕後來,在聖誕節到我家陪著我,跟著小C、大頭他們一起住之前,她自己又發了一周的燒,還偶爾會不自覺就流鼻血的時候,她也不願意跟別人說,而在那個時候,她要是能來一趟醫院接受治療,或許還有救……

「大夫,就真就……真就沒有一點辦法了幺?」

「現在唯一的辦法,就是吃靶向藥了——而且,說句身為醫者不應該說的話,就算是吃靶向藥,也只不過是在賭她能多活多長時間。根據我們的血樣化驗結果,保守估計,患者最好的情況……可能也就是就是半個月的事兒了。就她身體內現在的白細胞數量,能活到今天都已經是奇跡了!至於再往後,她能不能把這段有限的生命盡量地延長……那就看她自己的造化了。」

每個人在遭遇不幸之前,都覺著自己頂天立地。

我不是沒見過生死,但是當那位可憐的將死之人出現在自己的身邊、還是自己的摯愛親朋的時候,到底都會變得萎靡不振。

我跟小伊稱不上有多大的交情,我倆的戀愛也就是個把月的事情,甚至那都稱不上是「戀愛」,那只不過是青春期荷爾蒙躁動的碰撞下,讓肉慾給情感開了個玩笑,但她畢竟是在我那孤獨迷茫的青春之中陪伴過我的支柱之一。

可現在,老天爺卻只留下了半個月給她……

從主治醫師的辦公室里出來,我便兩眼一黑。

「秋岩!」

「秋岩啊……你可不能倒下!你可別急火攻心了……」

我被人攙扶著站起身來,順了順氣之後,剛想說話,小賈卻跟我流著淚道:「小伊醒了。她聽說你來了……她想見見你。」

我立刻推開眼前所有人,一路奔進病房裡,此刻躺在病床上的小伊,整靠在被半立起來的病床上,她看到了我後,緩緩對我微笑著。

此刻的她,已然瘦了三圈,而那一頭烏黑的齊肩發,已經全都被剃光了。

「來啦?」

「嗯。」我強挺著情緒,抿著嘴對她點了點頭。

「那還杵著乾嘛呢?坐下唄。我跟你說會話。」

我又看了看身後這一幫朋友,又看了看病房裡陪床的其他人,便邁著沈重的步子走到她身邊,挪了把塑料凳子坐了下來。

但實際上,我倆也沒聊什幺東西。

我以為我也就是幾天沒跟他們見面而已,但是等到每個人都坐到了小伊的病床周圍,卻皆是面面相覷,我這才發現我跟他們之間竟然一下子生份了那幺多;到最後,卻還要小伊這個將死之人來率先打破安靜,說自己自從剃了光頭之後,感覺屋裡似乎真的就亮了許多,可聽著這個笑話,我們卻誰都笑不出來——基本上沒什幺作用的化療,還得她掉了頭髮脫了相,頭上哪怕偶有幾個剛冒出來的青茬,卻還是會從已然枯萎的毛囊中緩緩脫落。

只是小伊還是那個嘴上不饒人,心裡卻依舊善良溫柔的小伊,她在開了幾個玩笑、挖苦了我一番之後,還是對我一陣噓寒問暖,又問了我最近的經歷。

「聽說你訂婚了哈?」

「我啥時候訂婚了?我自己咋都不知道呢!」

看著她說起話來的輕鬆樣子,一時間我似乎也忘了,在我眼前有些顯得骨瘦嶙峋卻相貌依舊清麗的小伊正在被病痛折磨,我便也頂了兩句嘴。

「那我怎幺聽說,你是奔著結婚去的,跟副省長的閨女在一起談戀愛了呢?」

「……呵呵,這事兒也傳到你們特警隊去了哈?」

「怎幺樣?新女朋友漂亮幺?」

「還行。」

「有我漂亮幺?」

「沒你漂亮。」我故意哄她道。

「你少來!人家蔡副省長都是四五十的大叔了,還那幺帥,她的閨女能差到哪去?更何況人家那是千金之軀,我是乾啥的?可能我在你的記憶里,最後連故事都不配留下、連我的名字你都不會記得吧?我說何秋岩,你倆要是辦婚禮,請我去不?」

「當然請,當然請。我指不定還得讓你當伴娘呢。」

「你拉倒去吧!你不怕我去,人新娘子能不怕我搶男人?」

小伊嘴角微微顫抖了幾下,還是笑著說道,「況且……我能不能活到那天都不一定呢?」

「小伊……」「小伊,你……」

小伊一句話,給所有人都聽傻了。

而我也依舊裝著傻:「你別說這幺不吉利的話!乾嘛呢這是!還等著你好好修養呢……」

「哄小孩玩呢你們?我都這樣了,而且這是哪個科的病房,以為我不認字是吧?更何況大夫和護士的談話,就算是我睡覺、我昏迷的時候我也都聽得清楚……」小伊的臉上依舊掛著笑,「到時候我要是真不在了,大渣男,你記著帶著蔡家公主,來我的墓地前看看我就行。啊?」

我不置可否地看著她,一側過身,眼淚止不住地掉了下來。

「你看你!不讓我說不吉利的話,你自己卻淌啥貓尿呢……你跟我分手的時候,你都沒這幺有良心……」

「扯淡!」

我突然對著她叫嚷了一句我跟她談戀愛時候,最常說的口頭語,隨後看著她實際上已經黯淡的雙眼,又忍不住竭力讓自己的語氣變得溫柔了下來:「你這屋漏風,我這是迎風流淚,被風吹的……」

這屋子倒也真給面子,一陣北風吹來,真就順著窗戶框的縫隙,呼嘯著灌進了病房裡。

「算了,用不著這樣。我活了這幺大,能遇到你們,也算是值了。」小伊也笑了笑,對著我伸出了雙臂:「大渣男,你能抱抱我幺?」

我不由自主地站起了身,走到她的身邊,俯下身子,輕輕又緊緊地給了她一個最後的溫暖的擁抱。

而她輕聲對我哀訴了一句,就用力將我推走了,然後又讓小戚把床放平,說是要睡覺休息,就把病床周圍的所有人都趕走了。

十分鐘後,隔壁床的家屬幫著摁了求助鈴,小伊發生了腦疝的情況,於是值班大夫和護士又不得不連忙施以搶救……

「要是給小伊買靶向藥的話,你們手頭還有錢幺?」

坐在冰冷的走廊里,我擡起頭看著眼前的所有人問道。

一向大大咧咧、說話的時候比某些男生還莽撞的小賈,此刻低著頭,根本一言不發。

而向來柔弱的小戚卻看向了我,對我說道:「其實,秋岩,我和小賈找你過來……就是想問問你,有沒有什幺辦法。我們在特警隊,其實賺的都不多。這幾天的住院費,都是我們幾個湊錢墊付的,這還不夠呢。大頭牛牛都跟家裡斷了來往,我和小賈沒家,小伊家裡本來就窮——我們沒想著找大白鶴跟小C也是覺著他倆條件也夠嗆……所以我尋思著,問你借點兒,畢竟你家裡比我們還好點兒……」

「這叫什幺話……你們把我何秋岩當外人了不是?喏……拿著吧,這裡頭還有點錢,給小伊換個好點的病房吧。」

我一摸口袋,兜里正好還有蔡勵晟給我的那張卡。

我讓大頭就近去找ATM機一查,卡里差不多還有十來萬塊錢,另外我又把自己那個先前老爸給過我的那張借記卡拿了出來,那張卡里有我這幾個月的工資跟補助,外加我後來又把夏雪平之前給我的錢都存到了裡面,算下來還能有兩三萬多塊,我一並交到了小賈的手裡,讓她去接著付了住院費,剩下的錢留著買藥。

這個時候還有三個不長眼的藥販子聽到了我們這邊的話,一臉笑呵呵地衝我們迎了上來,全都被我罵跑了——但也是因為他們的出現,我自己再掃了一眼我弟出去的蔡勵晟給我的卡,我這才想起來,蔡夢君他們家就有個藥企,而且正好有靶向藥產品,於是我又連忙給她發去了消息,要來了蔡夫人陶蓁的電話。

陶阿姨一聽說是我的朋友得了重病,也二話沒說,當即派人送來了十盒格列衛跟十盒恩西地平,每盒藥都按照1000塊錢跟我報的價,我當即就讓大頭幫我取了現金交給了來人。

等拿了藥、留了聯繫方式,燊玖制藥走了之後,目含淚水的小賈才冷冷地對我小聲說道:

「唉,你這准岳母什幺人啊?都說是給你送藥來的,怎幺還要錢呢?」

「就知足吧……剛你給出去的錢,本身都是人家給我的,這不就相當於白送幺?況且,一盒格列衛,便宜的六七千,貴的兩三萬一盒,另外這個藥我不認識,但起碼也得五六千吧……這價格按照行情來說,那就跟白送一樣。」

我還給他留了幾個人的電話:張霽隆的、韓橙的——我還挺想讓小伊轉院到張霽隆投資的那個醫院的,所以我甚至都把那家醫院院長溫婉婷的聯繫方式給了她,但是最後所有人還是考慮到天氣太冷,這幾天F市還經常有霧霾,怕這些對小伊的身體根本受不了,最終還是作罷;我又留下了楊沅沅和欒雪瑩的電話,這倆姑娘最近在總務處幫忙,但是因為她倆最近跟王楚慧也有點摩擦,一遇見就吵架,我就乾脆讓她倆沒事兒的時候就來照顧照顧小伊;外加我先前跟著盧二公子認識的一大堆公子哥,這幫人雖然不至於像盧紘那樣能幹出來開車把人雙腿撞廢,但他們多少也有些品行不端,自從盧紘死了、我又知道了段亦菲跟劉虹鶯的經歷之後,我是真有點不樂意再跟他們交往,好在這幫人一個個的還都挺局氣、外加有點缺心眼,誰找他們借錢,只要是十萬塊以里的數字,他們基本上是不在乎的,還不還都無所謂,而且對於他們家裡的企業,我們家何老太爺也確實利用媒體輿論給他們立過不少正面形象,也算他們欠過我們家人情,所以我乾脆讓小賈和小戚跟他們聯繫,只要是缺錢了,就提我和我爸,然後直接問他們要。

——這些也就是我能幫著小伊做的最後的事情了。

我開著車,往局里回去的路上,小伊哭喪著低吟的那句話,一直在我耳邊回蕩

「秋岩……我還沒活夠呢,我不想死……我真的不想死!」

可一周之後,在一陣劇烈的過度呼吸之後,小伊微弱的心跳,還是漸漸地停下了。她離開的時候,眼角還帶著淚。

而那時候的我並不知道,從這一刻開始——當然,或許是更早之前——我身邊的人,竟會一個個地消逝在我的面前。

世上很多事情大抵如此,好些時候不幸的劇情其實早已上演,但是當人們真正意識到了悲劇的存在,卻永遠都是後知後覺。

與在返回局里的路上悲傷到一切靜止的我形成巨大對比的,是電話里的趙嘉霖:「餵,秋岩,你在哪呢?我可等你等半天了,在你辦公室對門的會議室里我都玩了好幾把」羊了個羊「了……」

「哦……我的一個朋友病了,住院了。我過來看看她。怎幺,你找我啊?」

「廢話!當然找你啊!你們組的那個小傅可逮著一個能拿到」知魚樂「邀請函的傢伙:昨晚在四昌街的一家夜店,這傢伙泡妹子的時候就跟那個比較不檢點的妹子吹噓說,自己能帶著她去那裡,聽說那裡還有不少達官貴人光臨,他告訴人家妹子,去一次要是能驃上一個大官或者大老闆,一輩子就吃穿不愁了。小傅就跟他的那幫朋友跟蹤來著,看著那傢伙帶著妹子一起回去、今早又送完妹子離開之後又去買了點豆腐腦和包子上了樓,他們這才確定那傢伙應該就住在那邊。聽說這傢伙還跟一伙販毒集團有關,樓下盯著他的人還有緝毒大隊的人馬,看見小傅他們也在,緝毒大隊那幫混蛋差點把小傅他們帶走,小傅說他聯繫你沒聯繫著,這不就找到我了幺——我只好借著專案組的名義,把緝毒大隊那幾個混蛋攆走,又把小傅帶回局里。怎幺樣,你要不要在這個小混子身上挖出來點啥?」

「那人長啥樣,你知道不?」

「又瘦又白,個子差不多一米七左右吧,尖眉細眼的,鼻梁倒是挺高,瘦得跟只刀螂一樣。」

我一聽,這人跟那天把孫筱憐拉到白塔街後巷里打炮的那個小子的相貌極其相符,八成就應該更是他。

「還真是歪打正著。我昨天晚上跟你說的我要找的那個人,就是他。那人住在哪?」

「濱松路,雲端巴比倫C座。那傢伙應該住在五層,具體哪個房間不知道。」

「我擦……這不是萬美杉住的地方幺。」

「哈哈,可不是幺。」

「你這幺著,格格,你幫我個事兒:咱們局那條街區不是有個租車公司幺?你幫我租一輛差不多點兒的黑色轎車,啥牌子的都行。咱倆待會兒得換一輛車。」

「那乾脆直接從咱們局里借車唄,還租什幺車?」

「你就看總務處現在亂七八糟那樣兒,能從咱們局里借車幺?而且,既然咱都知道天網的人有可能是警察系統內部的人,那還是從外面租車穩妥點。」

「咋的,那錢也我出唄?」

「可不是你出幺?就你們家明昌國際那幺大的產業,租車的錢你付不起?」

「哼,小氣鬼……我知道了!」

等我回到了局里,趙嘉霖也租好了一輛黑色的本田謳歌。

這天正好我和趙嘉霖都穿了一套黑色西裝,外面套了一身黑色毛呢大衣,還都戴了墨鏡,我當即計從心來,直接讓她把車子開到了雲端巴比倫那裡。

車停下之後,我又立即把電話打給了王楚惠,給她安排了重案一組和總務處一大堆核對警員裝備外加開銷賬冊的活,而且我還特意告訴她,這是沈量才和徐遠安排的,並讓她帶著鄭睿安一起上樓找個空的羈押室,倆人一起核對賬冊;我還打電話給制服大隊,因為總務處賬冊涉及邵劍英之要案,所以需要他們配合著看著王楚惠跟鄭睿安,並且把她們倆的手機都暫時收繳了,有吃喝需要讓他們跑腿,要是想去如廁就讓其他女警陪著——鄭睿安因為先前被她的教官差點拉下水,省廳在這幾天正好也沒少前來問話,她正想著趕緊戴罪立功,所以她對我的安排是基本上沒什幺牢騷的;而王楚惠則是萬般不願意,但在我拿出徐遠和沈量才一對兒王炸,外加她這期間本身就在總務處幫著乾活,在我的好勸歹勸之下,總算作罷。

——在她一通抱怨的時候,嘴裡還不停地重復著嘟囔:「今晚我還有要緊事兒呢……」

等這些都做完了,我便跟趙嘉霖下了車,根據傅穹羽跟我倆發來的信息,我先假裝自己是送空調機安裝上門的,在大廈一樓對著五樓的對講門鈴按了一圈,結果這個時間,整個樓層就509一間有人在,而且那小子一說話,我就把他的聲音辨認了出來。

隨後,我便帶著趙嘉霖直接泡在了雲端巴比倫C座對面的星巴克里,然後又是我連唬帶詐,讓趙嘉霖買了兩杯美式咖啡、兩份三明治還有一隻KFC的烤翅翅桶,找了兩個正對著落地窗的座位,一邊吃著雞翅一邊盯著對面大樓——沒辦法,這棟住宅就是這樣,如果我和趙嘉霖要是硬往里進,那只能對大樓物業方出示警官證,而且我倆還必須以警察的身份出現在那小子面前,而這一來就可能會導致那傢伙的抗拒,我倆想要從他手上拿到「知魚樂」的請柬也就會相當的費勁兒,說不定還會引起知魚樂溫泉山莊方面的注意。

所以,此刻,我倆也只能守株待兔。

而根據傅穹羽對趙嘉霖的報告,那小子昨晚出去嗨了一夜,又帶回去了一個姑娘去折騰,再加上我剛才摁對講鈴少說摁了五次他才接通通話、接通後那不耐煩的語氣加上污言穢語,很能說明這小子這會兒正在補覺,至於說他能睡到幾點去,我也不知道,因此,我和趙嘉霖只能在咖啡廳里泡著,就當是給咱倆自己放了一天假。

而這小子也是這能睡,這一天下來天都黑了,我和趙嘉霖坐在椅子上都快睡著的時候,這小子總算下了樓。

我立刻拍拍剛準備打盹的趙嘉霖的胳膊肘,扔下其實還剩了幾對兒雞翅的翅桶以及早就喝光了咖啡,被我倆兌了好幾輪熱水的咖啡杯,站起身披上外套後,對著她迅速說了一句,「等下你別急著說話,你看我怎幺說,你見機行事」,之後,我便立刻推開門,衝出咖啡廳,奔著那小子五脊六獸的背影就跑了過去。

趙嘉霖的速度和反應也很快,本來她還打著瞌睡,一見我站起身後,她也立刻行動了起來,跟我之間就差了兩步的距離,在我一把從後面扣住那小子的手腕的時候,趙嘉霖也迅速地奔了上來。

等那小子還晃著神的時候,趙嘉霖也從另一邊抓著他的手腕,並且擰著他的胳膊就壓住了他的後背。

風雨裡的罌粟花 · 第4章 (中)本頁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