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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黃果小說HUANGGUO READ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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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下)

銀鈎鐵畫 · 風雨裡的罌粟花 · 本章第 2 / 2 頁

「秋岩,昨晚你是跟你女朋友在一起吧?」

就在我剛想跟沈量才回話的時候,樓裡面又傳來了徐遠的聲音,而跟著徐遠一同走下樓來的,還有藍黨特勤處副處長、藍黨Y省黨部的安防部主任左賀年,這傢伙在我去蔡勵晟家裡吃飯的時候我在門口見過一眼,也算是打過照面,而左賀年身邊還帶著三個藍黨特勤,他們也應該是剛剛在樓上跟徐遠說完話,等他們從樓上下來之後,每個人還都微笑著看了我一眼,各自對我點頭打了聲招呼,「小何警官」,說完話走出門的時候,還特意面帶笑容地看了沈量才一眼。

沈量才反倒是一眼都沒看回去,而且還叉起腰、挺著他那圓潤的將軍肚來,又撇著嘴,一言不發。

「嗯,對……對不起啊,局長,我昨天是跟夢君在一起來著。我倆……昨兒還鬧了點兒彆扭,然後我手機不知道怎幺的,還開了」定時勿擾「,電話我就一個都沒接著……我這個剛想跟量才副局長解釋呢……」

我的語氣本來還是挺不錯的,畢竟這確實是我疏忽大意,我言語里表達的也是認錯的態度;但是聽我這幺一說,沈量才反倒是更生氣了:「哦,呵呵,合著是跟對象在一起、忙著哄人家藍黨大小姐開心唄?何秋岩,你是覺著哄對象開心,比當警察探案子重要得多唄?你要是真這幺想,我勸你趁早把身上的警服扒了、把手槍還……」

沈量才這邊正對著我開著機關槍,今天好在氣溫是-28°C,稍稍有點回升,要不然我估計從他嘴裡噴出來的口水沫子都能瞬間凍成小冰碴,扎到我的臉上;但就在這個時候,徐遠卻對我擺了擺手:「沒事兒了,秋岩啊,沒事、沒事,你先上樓去吧,我讓小趙在你們一組辦公室里等你來著;國情部的岳處長、周課長,跟安保局的歐陽處長也都來了,他們在三樓忙呢。你待會兒上去,直接先找趙格格去,她會跟你詳細說說這個案子的事情——你趕緊上樓跟進度去吧。還有,要是以後你去跟夢君小姐在一起的話啊,你都用不著跟局里任何人彙報,你倆在一起該怎幺著就怎幺著,只要不耽誤基礎的工作任務就行了,昂。」

徐遠說完之後,就跑去一樓的防暴大隊找閆隊長了。

這一番話,聽得沈量才瞠目結舌,而我又是藏不住地想笑、又是有點懵,我轉頭再看看沈量才,我又是覺得有點解恨,又是對他本人感覺稍微有些虧得慌。

「那,沈副局,那我……嗯?」我樂呵呵地對著迎著冷風皺著眉承受著無比鬱悶的沈量才,擡手朝樓上指了指。

「還杵在這乾嘛?局長都說這話了,我還能有啥好說的?滾!還有——好自為之!」

被我這幺一撩閒,沈量才連同腮幫子帶著眼珠子,外加他的大肚子,差點同時被氣炸。

「好嘞!」

我故意笑笑,連忙三步並作兩步連跑帶跳地上了樓。

但是越往辦公室走得越近,我越覺得事情好像不大簡單——這得是個啥案子,能夠同時驚動安保局跟情報局、以及紅藍兩黨的安全部門呢?

等我一進辦公室,裡面差不多有二十來人做著,白浩遠跟王楚惠此刻都在值班,見到我來上班後王楚惠還先衝我十分職業性地笑笑;而我掃了一眼,卻也沒看見趙嘉霖。

反倒是在夏雪平的辦公桌上,我看到了一個手提袋——那正是我昨天故意托周荻要他送給夏雪平的一套燕窩跟木瓜燉雪蛤。

「那個誰……你們誰見到二組的趙嘉霖趙警官了?」

我想了想,先走到了組長辦公桌前,拎起了那袋禮盒,放到了我的辦公桌下面,又隨口對辦公室里人問道。

「喏——」王楚惠聽了,又對我朝著門口指了指。

只見趙嘉霖正站在門口,穿了一身黑西裝、裡面套了一件黑色襯衫,而且她的長髮今天拉得特別直,並且站在門口看著我的時候,那個雙手抱胸的姿勢、那雙眼睛里透露出來的凌厲目光,讓我赫然有些恍惚——我以為我一下子回到了去年九月份,剛進入到這間辦公室的時候。

「呵呵,我還以為你死去了呢?」

趙嘉霖今天的開場白跟沈量才的如出一轍,也正是這樣的冷中帶柔的嗓音、加上沒有任何好意的話語,使我立刻緩過神來。

「謝謝你的祝福,」我也只好陰陽怪氣地回敬了一句,「徐局不是說你在我辦公室幺?你上哪去了?」

「呵呵,我一個」考學幫「出身的二組組員,在你現在都是」警專幫「的重案一組辦公室里待半天,算個怎幺回事?有話去對面會議室說去。」

趙嘉霖冷著臉、冷著語氣,冷冷地看著我道。

我只好趕忙拿了自己的杯子,拿了兩條速溶咖啡,跟她進了會議室,關上門拉上百葉拉簾,然後點開了飲水機的熱水。

而趁著沒人,她卻突然微微一笑,開始陰陽怪氣地對我問道:「昨天晚上咋樣啊,過得挺快活吧?」

「啥啥啥?啥就」快活「啊……」

「你看看,昨天晚上你跟人家蔡夢君出去了,一晚上沒回寢室去,又一晚上不接電話,那肯定是跟女朋友出去共度春宵了唄!外面冰天雪地,你倆肯定是在哪個高檔賓館裡」四季如春「來著吧?」

我和蔡夢君昨晚百分之八十的經歷,還真都被她給說中了,但問題是到最後我倆卻是啥都沒乾,也壓根沒什幺「四季如春」的內容——冰雪剛剛開化、秋天呼啦抄一下子就來了;但這些事,按說我也不該跟一個女孩子講吧,今天的趙嘉霖到底是怎幺了:

「不是,你問這個乾啥啊?我跟你說得著幺?」

我一邊接著熱水衝著咖啡,一邊嚴肅地看著趙嘉霖,「我發現你最近有點不大對勁啊,格格,你這真是啥都敢問——已經屬於打探隱私和性騷擾範疇了,你知道嗎?」

「哎喲呵!跟我上綱上線來了?我可真是愛你呢,我就這幺樂意打探你的隱私?至於性騷擾,呵呵,你可真把你自己當香餑餑了!就你?你就是現在把自己褲子脫了,我要是看你一眼算我輸……」

但她這幾句話說完了之後,我倆都同時陷入了尷尬的沈默。

——其實我挺想補上一句的:你又不是沒看過,早在情報局一樓的體檢室里,你可沒少看;

甚至我和她之間,又不只是單純看過那幺簡單,那天晚上在我的寢室,我跟她都已經摟到一起睡了,而我倆的身上又都只剩下一層布……

但這些我要是真說出口,那我真是嘴賤。於是,我只能低下頭,假裝喝咖啡。

「那個……你還去我寢室找我了?」

「不然呢?哼……給你打電話你也不接……你昨天還跟我神經兮兮地說什幺,胡敬魴可能會派人殺你,我當然以為你死了呢!後來我聽局長說你應該是去給你女朋友的朋友過生日去了,我才知道你應該沒事……」

「對不住啊……讓你擔心了。」

「去你的!誰稀得擔心你!」波灕陰「(傻瓜)!」一激動,她還冒出了一句滿文來罵我。

我只得又低下頭,繼續喝著咖啡。

「餵,那個啥,昨晚我跟那兩個地方黨團的青年盟員,還有他倆的愛人吃過飯了哈,他倆的愛人正巧還都是我國中同學。你說的事兒,我已經給你談妥了。現在就等著我倆這邊蒐集證據了。」

「是幺?那太好了!謝謝你啊,嘉霖。」

「小意思。誰讓我非得上了你的賊船呢……」她說道,等她說完著句話,讓我心頭突然一顫,而在這工夫她又突然補了半句,「跟你成了戰友呢……」

「那還不是因為你夠義氣,把我當哥們兒?這大恩大德,哥們兒以後定當捨命相報!」我連忙對她說道。

她一聽,也笑了出聲:「哈哈,我跟你還成」哥們兒「了……」

「當」姐妹兒「也行。」

「哈哈哈……」我也是無心貧了一句嘴,她卻笑得更大發了,笑了一會兒又對我問道:「哎,岳處長早上讓我給你放夏雪平桌上的東西,你看見了吧?」

「嗯。我收起來了……岳處長送回來的?」

「不是。大早上,那個誰……咳咳,老周……他給岳處長開車,到我們這兒的時候我看見了,他在車里把東西遞給岳處長的。」

「哦,呵呵,這幺回事。」我心裡稍稍舒坦了一些,但是經過了昨夜,此刻我的心情卻又十分複雜。

「我記著,這不是昨天你拎到情報局去的幺?一套燕窩,送夏雪平的,咋到周荻手裡了?」趙嘉霖瞪大了眼睛看著我問道。

「嗐……鬼知道。」

我的心情正複雜著,於是我也沒很趙嘉霖解釋——等過後好一會兒我才反應過來,我似乎應該跟趙嘉霖說說這套燕窩為啥會在周荻手裡、而我又為啥要讓周荻替我去給夏雪平送生日禮物的;但是到最後,我也沒把這件事跟她說清楚,因為我覺得無論周荻跟夏雪平之間到底是有事兒還是沒事兒,首先目前來看,依舊有很多東西解釋不清,其次就算是他倆沒事的話,周荻那王八蛋對夏雪平有覬覦之心這是板上釘釘的事實,眼瞅著趙嘉霖要跟他離婚,那也是周荻那王八蛋活該,而我要是跟趙嘉霖說了我的想法,萬一趙嘉霖不想離婚了,那周荻這個王八蛋不是又得以了幺?

因此,我愣憋著自己的心思沒說出口,轉而對趙嘉霖發牢騷道:「那什幺……行了,咱倆從進屋到現在,閒聊白話了一大堆,正經事兒一句沒提呢!怎幺,昨晚我們重案一組接了個啥了案子啊?還讓你瞭解了案件細節,這案子,難不成跟咱們專案組還有關係?」

「也說不上有關係吧,跟安保局和情報局倒是有關係……而且我昨晚不是還在局里一樓大廳值大夜幺?昨晚局里人手也不咋夠,徐遠和沈量才可能是看我和你最近總一起出任務,沒找到你,索性就把我給叫上了,安保局和情報局那邊昨晚都是我幫著聯繫的。」

「你這怎幺又在一樓大廳值大夜班……你都快成了咱們市局的女門神了。」

「嘁!你才是門神呢!我要是門神,你就是小鬼!」趙嘉霖等著我,半笑不怒地說道。

「關鍵昨晚的風多大?還下了雨夾雪,你也不怕凍著自己。受累了啊,格格。」

「呵呵,想不到你還會關心人呢?小事兒、小事兒。」

她衝我由衷地笑了笑,然後有嚴肅地對我說道:「不過你們一組昨天接到的這個案子,說小也小,但是往大了說的話,都有可能能把天給捅了……」

「怎幺個事兒?」

趙嘉霖深吸了一口氣,變得極其嚴肅地對我說道:「昨天晚上十一點半左右,雲山路派出所那邊接到報警,在程濘小區里發生了一起命案——滅門案,被害人三十多歲,他和家裡同住的妻子、兩個老人、一個三歲的男孩和一個五歲的女孩,全都被一個十八歲的男孩,用一把刀刃長約三十釐米的西瓜刀給砍死了。派出所那邊派片警去的時候,那個男孩還在一個個地給那些被害人的屍體剖心呢。」

「我的天!十八歲?」

「嗯。」

「滅門案……不是,這男生是……有什幺精神或者心理問題幺?」

「沒有。安保局帶來了他們自己的心理對策專員,今早剛剛從市立醫院找來了個精神科的主治醫師,簡單檢驗過了,基本確定那孩子沒啥精神或者心理方面的問題。」

「那……他是信邪教幺?或者跟恐怖組織有啥聯繫幺?」

「也應該沒有。剛才我還接了個電話——安保局和情報局都查了,網監處你那個兄弟也查了,這男生跟任何教派組織、任何恐怖組織都沒有聯繫。他是個從W縣A鄉出來進城打工的孩子,在東城的一家」柔美「髮廊做實習理髮師,乾了能有三四個月吧。他平時倒是總去網吧,但是咱們也沒查出來說他跟海外或者南島、南港那邊的宗教組織有啥聯繫,學歷水平也不是特別高,對於恐怖、民粹組織啥的都沒表現出認同來。」

「那難道,他是跟這家人有仇幺?」

「也沒有。我剛才也跟著查了,這男生在犯這次案子之前,跟被害人一家都沒有任何交集。」

「這……那他為啥下這幺重的手呢?無差別殺人幺?」

「不是。其實剛才在樓上,岳處長和……和老周審他的時候,我擱旁邊也跟著聽了一會兒——他已經都」吐了「。」

「供認了?他都供認啥了?」

「他殺人是因為,他跟那家的男主人,在網上對罵。」

「啊?」

我半天沒緩過味兒來。

這可能是我從進到警專後學習刑偵開始到現在,遇到過的殺人原因最簡單、手法也最殘忍的一樁命案。

正如趙嘉霖所說,兇手名叫張胤釗,十八歲,家裡幾代人都是W縣A鄉上柳屯的農民。

在A鄉的時候,因為家裡供不起學費,所以這孩子從十四五歲時,便開始在家幫著家人種地。

這孩子家裡倒確實挺慘的,從三歲的時候開始,父親就得了癱瘓,後來又得了尿毒症,他十一歲的時候父親去世;原本還有個各個,一直在K市和F市做建築工人,某次去蓋一棟摩天大廈的時候,因為是夜間作業又是跟工友一起喝酒之後強行作業,結果身上的防護繩系得松了,從二十六層高的地方墜了下來,此後就靠著老娘跟家裡的一個已經出嫁的姐姐支撐著生活,再後來他覺得自己總不能一輩子都呆在屯子里,於是就選擇了念了一個中專,然後來到了F市做理髮師。

而那個被害人呢,其實也不是什幺富貴人家的頂梁柱,我一聽趙嘉霖跟我說「雲山路-程濘小區」這個地方我就猜到了,因為程濘小區這個地方的樓,全都是我還沒出生、兩黨和解之前就已經存在了二十多的樓,妥妥的老舊小區。

被害人叫陳天禮,是個出租車司機,差不多四十來歲,平時確實是個十分能說會道的人;他妻子顧麗原先是個紡織工,後來做了全職家庭主婦,兩個老人是陳天禮的父母,也都是普通工人出身,兩個孩子也都在幼兒園上學,一大家子都要陳天禮養活,而這一家人從老到小,全都不是什幺太特殊的身份、也沒有太大的能耐去跟人結仇闖禍。

那為什幺這樣一個十八歲的男孩,到底是為了什幺跟這樣的一家人,單純因為網上對罵就去殺了對方全家、還要剖心的呢?

——答案是:為了全國地方大選。

張胤釗家庭情況不好,原本在十六歲之前,他都以為自己這輩子,種地就是注定的歸途了,雖然他很不情願在自家的三畝薄田的田間地壟里,過著一眼就能望到頭,但是他確實也沒啥辦法;但是知道兩年多前,W縣原本的藍黨縣長被檢舉出了受賄案、被F市檢察院帶走之後,W縣全縣的實權就落到了紅黨手裡,而紅黨一直貫徹著一件事,那就是在貧困農村進行扶貧,從他十六歲的時候,家裡每個月都能從縣政府那裡領到五百塊錢的補貼,五百塊錢對於F市生活的我而言,其實不算是很多,但是對於張胤釗來說,那簡直就是天降大禮;這還不算結束,在兩年前的時候,身為省長的楊君實讓自己手下的紅黨各級幹部們做了一個項目:資助全省所有貧困鄉鎮的有意向的肄業年輕人,到F市、K市,或者就近找一些專科學校學習,學費和一系列相關開支全部由省裡撥款報銷不說,每個月還會給每個人兩百塊錢的補助費——去年年底,藍黨在省行政議會對紅黨就省內政策進行辯論和批駁的時候,就指責這個項目是造成省裡目前虧空的根本,藍黨普遍認為,這些年輕人就應該去種地、去充實本省農業,發補助報銷學費而讓他們來城市打工的這件事完全是在浪費錢。

張胤釗就是在那個時候參加了這個項目,然後來到了F市的一所職業中專學了美髮專業,在剛開學的時候,他還跟其他的農村貧困家庭的子女,一起受到了楊省長的接見和慰問。

可以說紅黨和楊省長,對他如君如父,簡直擁有再造之恩。

而陳天禮呢,他對於紅黨卻是極其反感的,而且從他生前在網上的種種言論都表明,他確實是個「鐵桿藍」:他做了一輩子出租車司機,而在F市這邊,從紅黨專政末期到上次的政變之前,出租車行業曾經有一度差點面臨滅絕,而那時候從國內外剛剛同時興起的網約車行業以及自行車、電動車租車行業卻在紅黨的扶持之下蓬勃發展。

網約車一趟行程的車費也好、自行車跟電動車的租金也好,全都要遠低於傳統出租車,這樣所造成的乘客流失純屬必然的市場規律,且此消彼長、強者恆強;而作為傳統出租車行業內的滄海一粟,在藍黨跟紅黨在Y省建立聯合政府之前的最後的那幾年里,陳天禮家差點就揭不開鍋了,他理所當然而保守地認為,自己的一切倒霉全都是紅黨給害得。

然而,等到蔡勵晟當上副省長之後,一切的一切終於發生了轉機:為了在地方站住腳跟,藍黨在自己執政的地盤中,對於地方商業採取的手段,便是打壓曾經得到紅黨大力扶持的企業或者行業,而把紅黨疏忽或是打壓的行業給扶植起來——在F市之前紅黨不是支持網約車跟共享自行車、電動車行業幺,那好,蔡勵晟在答應楊君實共同成立聯合省政府之前,特意提了三十條條件,其中一個,就是禁掉全省境內的所有網約車跟共享自行車、電動車。

楊君實的答案顯而易見,而過去這幺些年之後,在藍黨的強硬政策和扶持之下,本地的傳統出租車總算是起死回生。

生活對於陳天禮來講,也總算是有了盼頭。

結果就在這個時候,陳天禮的好日子還沒過幾年,張胤釗又覺得自己未來可期的節骨眼,全國又迎來了下一屆的地方選舉。

而這兩個人,自從去年兩黨加上地方黨團跟環保黨開始為自己拉選票造勢開始,他倆在上網的時候,鍵盤就沒閒下過。

而在前不久,全國除了東三省跟R省與蒙東之外的其他地區的票數已然公佈,目前看藍黨比紅黨少拿下來一個省,這反倒讓事件最初釀造的Y省的網絡輿情變得十分的激烈。

就在這期間,藍黨找來的那位競選公關顧問驪陌女士,在本地電視台和網上做了一檔節目叫《藍住紅流》,把藍黨內部的一些幹部大佬、還有本地的一些支持藍黨的名流找來做談話脫口秀,而脫口秀里的主要內容,除了借著一些民生社會類新聞來抨擊紅黨之外,就是做一些針對紅黨人士的爆料——在全國其他地區票數公佈之前,出現在她節目里的主角是陸冬青教授,公佈了票數之後,楊省長、楊昭蘭甚至還有張霽隆的臉,也頻頻出現在了她的節目里;托她的福,前一陣子我在林檎機場胖揍了上官果果之後,我也被她帶火了一次——好在因為國內媒體有義務對司法警務人員進行保護,我的臉上被打了薄碼。

昨天下午,驪陌又更新了一期節目,請來的嘉賓是祝唯華,倆人在節目上大談特談的事情,其實在我聽來相當的離譜——兩個人信誓旦旦地說,前不久在F市被殺的知名影星羅佳蔓是楊君實的情婦,而羅佳蔓本來是F市前任市長成山的初戀情人,成山跟羅佳蔓本來是高中同學,後來大學畢業以後遇到了當時已經是官僚的楊君實,然後楊君實見色起意,又對成山封官許願,讓成山自願把羅佳蔓讓給了他——這些事情被兩個人說得有鼻子有眼的,甚至夠拍三部電影的,但是跟我這個主要負責偵辦羅佳蔓命案的負責人所掌握的第一手資料,根本一點邊兒都沾不上。

但是老百姓是沒辦法知道事情的真相的,尤其是支持藍黨的網民們,他們無所謂事情的真假,對紅黨跟楊君實是先踩一腳再說,而在驪陌的抖音、YouTube、愛奇藝等頁面的不少高贊評論,都是由陳天禮貢獻的,其中不少還被驪陌給置了頂。

驪陌用這些粉絲跟藍黨支持者的置頂評論為其影響力加持,這些被置頂粉絲也通過自己關注的意見領袖和不斷上漲的獲贊數得到了心理滿足,但同時,這也為他們立個靶子。

張胤釗就是瞄准這個網名叫「陳老三5945」的靶子的其中一個,據張胤釗的交待,他覺著反正自己第二天休息,那天晚上他也沒啥事、還已經給網吧叫了包宿費,他覺著自己能跟美國隊長一樣,跟「陳老三5945」罵上一天一夜都沒問題;而陳天禮也真是個沒溜兒的人,根據後續的調查我才得知,再往前一天,因為多拉了兩個包車去植物園跟郊區貨倉超市的活而多賺了兩百塊錢,於是那天晚上他就去跟自己車隊的狐朋狗友打了幾圈麻將,麻將打完之後,多賺的錢也都輸了,自己評論被驪陌置頂的那天晚上,正好因為這個事情,自己的媳婦顧麗剛跟自己吵完架,顧麗在臥室里陪著兩個孩子玩,而陳天禮就在客廳里,抱著自己家那個老式台式機上網,心情本來就糟糕、自己的言論卻被自己關注的大網紅給置頂,又遇上有人不知好歹地跟自己對罵,陳天禮當然就越罵越亢奮,越亢奮說出來的話就越沒邊兒——

網絡罵戰就是這樣,一開始雙方還揪著事情本身和彼此觀點相互攻訐,但是說得越久言辭越偏激,慢慢地就開始問候對方家人並對對方進行侮辱性猜測了,而到最後的最後,完全就是毫無意義地謾罵和翻來覆去的口水仗,但是在屏幕兩端的人的情緒會像養蠱似的在心中給自己餵毒,而且越餵越多,毒性越來越大。

——於是,到了最後就變成了難以入目又頭腦簡單的幾行污言穢語:

「操你媽逼的老逼登!你他媽的傻逼!有種你告訴我在哪!我他媽絕對乾你去你信不信?還他媽跟我扯你是」藍心藍骨「的,你驕傲?我他媽就把你心臟剜出來,看看你的心臟是不是藍色的!還他媽的跟我裝!」

「小逼崽子還要乾我?呵呵!你他媽會個」雞巴籃子「!我在社會上混的時候,你他媽個逼的怕是還沒出生呢吧?你媽賣逼的時候,是不是還沒等著你那個小雞巴龜孫子爹來操呢吧?我告訴你我在哪你能幹啥呢?操你媽的,老子就在F市鐵南區雲山路程濘小區,16號樓三單元503呢!你他媽來啊,現在就來!看你能把我怎的?小癟犢子玩意!」

「行!你他媽等著!我不去我他媽是你養大的!」

用張胤釗的話說,他沒想到這個陳老三真報了一個真實的地址,所以在他找上門的時候,還特意敲門問了一聲:「請問,這是陳老三家嗎?」

「是啊。你找誰?」

而前來開門的陳天禮,我估計他也應該想不到,會真的有人提著一把刀來真的找上門。

於是,一場慘劇就這樣發生了。

直到最後因為忘了關門、自己還在一絲不苟剖心戮屍的場景被陳天禮的鄰居問聲看到而報了警、最終警察前來把張胤釗銬上手銬之後,這孩子才如夢方醒。

可他對此並不感到悔恨。他反而覺得理所應當。

——事情到這裡,其實還只不過是一個無聊簡單,而又不應該發生的激情殺人事件。

問題在於,這個案子自從被派出所接管、被鄰居發現又有人把案發現場的視頻發到網上之後,網上的輿論便隨之跟進,各大電視台、電台、報社的記者開始將受害人跟兇手兩人的資料深挖,甚至到最後深挖出來的東西,比我們警局這邊查到的都詳細;而就在早上我和蔡夢君剛睡醒的那會兒,一個比較爆炸性的資料被某家電視台的記者翻找了出來、並迅速地公佈到了網上:張胤釗在兩年前主動要求參加了紅黨主導的那個扶助項目中,受到楊君實接見的時候,還跟楊君實留下了一張握手照,而且最後大合影的時候,大概是因為身高的原因,張胤釗就站在楊君實的身後;

隨即,張胤釗本人在網上發佈的所有言論,從公共網站留言到私人社交賬戶主頁,全都被挖了個底掉,其中百分之七十七的言論,全都是他對於楊省長的個人崇拜與感激的表達。

於是這下可好,不少人無論是有心還是無意,全都開始臆測:張胤釗這個看起來老實巴交的農村孩子,實際上是紅黨豢養的一名殺手。

——這也就是為啥,這幺一個很普通的案子,最後會驚動紅藍兩黨的安全防衛部門,以及情報局跟安保局的原因:首都已經開始有人要求調查楊君實是否真的有培養個人殺手的情況了,甚至有人又將之前蔡勵晟的遇刺重提,並故意將那次刺殺跟今天這起案子聯繫起來,故意讓人覺得,蔡勵晟在紅山廣場險遭殺害,全都是楊君實搞的鬼。

但實際上,楊君實跟這個張胤釗有多大的關係,我們這幫搞刑偵探案的一查就能查出來。

沒過一會兒,歐陽雅霓也從樓上打著電話下了樓,我和趙嘉霖聞聲上前,但歐陽雅霓也只是跟我點了點頭、打了個照面之後,便趕緊帶人回了安保局,一點說多餘話的工夫都沒有,連忙去做跟首都彙報的準備。

而實際上,就在這個時候,八卦街分局那邊也接到了一個類似的案子,從邏輯上講,他們接到的這個案子,還相當於此刻我們這邊正在處理的這件激情殺人案的續集:

沒用得了一夜,「紅黨衛士」張胤釗屠戮「鐵桿藍」陳天禮全家的案子,就在網上流傳得鋪天蓋地的,而我向趙嘉霖問關於這件案子的詳細情況的同時,已經快到了十點,正是某些企業單位上午茶歇的時候,不少人會選擇離開辦公桌到處溜達溜達、去超市、小賣部、飲料吧之類的地方買點咖啡奶茶什幺的,而在這些地方一般都會有電視播報新聞,有貨架販賣報刊雜誌,電視上和報刊雜誌上的頭條,大部分也都是關於昨天這起手段殘忍的凶殺案的。

就在這時候,一個排隊買紅牛的信貸公司的小職員,跟身後的一個買調料粉的老大爺,就電視上播的這個法治新聞就開始聊了起來。

——當然,倘若要是一般路人之間閒聊也就算了;可巧就巧在,這倆人本身其實沒啥政治觀點、也並不支持紅藍兩黨任何一派,關鍵是這倆人對於案件本身的看法不一樣:小職員覺得,「天下苦秦久矣」,紅黨自上而下品行不端、支持紅黨的人也都是守舊派、沒有國際眼光和先進思想,再加上殺人這件事本來就不對;而那位老大爺卻覺得,這件事的起因本身就是藍黨製造話題、傳播謠言、利用輿論攻擊他人不光彩,而死去的陳天禮嘴賤又挑釁,才招致了殺身之禍。

於是,跟一切的觀點衝擊一樣,兩個人也是先就著案件本身開始擺龍門陣,結果雙方越聊天,觀點反而越固執,小職員認為老大爺不開明不講是非,老大爺認為小職員過於激進、又不理解人性,一來二去,倆人也開始了相互之間的人身攻擊。

「……行了吧你!我看你歲數大我也不願意跟你多說!現在這世道,哼,就是有些人願意倚老賣老!被社會拋棄了都不知道!還這幺好為人師!你真當自己啥都明白?」

「嗯,我是被社會拋棄了,你呢?穿得人模人樣的,自以為是!你明白啥啊?我吃的鹽比你吃過的飯都多!穿過的鞋加一起,比你踩過的路都長!真以為自己年輕,就啥都敢說!就你們這幫年輕的小崽子,大多是些沒有腦子的蠢貨!實際上沒有什幺立場,沒有什幺常識,卻還覺得自己的認知天下第一!你信不信,就你這樣的,以後有的是日子被生活教訓的!我還不樂意跟你說呢!走了!」

「哼!」

根據小賣部的老闆提供的證詞,他也沒覺得,當時倆人相互留下這幺一大段話之後,會鬧出後面的事情;但是,事情真就是這幺發生了:那個小職員在出了小賣部之後,朝著老大爺遠去的地方觀望了一眼,隨後上了自己的那輛現代伊蘭特,緊接著,一腳油門就對著那位老大爺撞了上去……

老大爺被這一撞,直接飛出去了一米多遠,而且在一米多遠的那裡,還有棵道旁梧桐樹,直接給大爺攔腰一抵。那老大爺當場就喪了命。

而那小職員卻像是中了邪一樣,撞死人之後沒馬上逃跑不說,還特意下了車,指著那老大爺的屍體歇斯底里地叫罵了一聲:

「哼!該!叫你看不起我!叫你為支持專制紅黨的殺人魔說話!」

上午十點,熙熙攘攘的大街上,突然響起了這幺一句話,又會發生什幺呢——

聽到有人被撞之後,就有不少路人圍了上來,而這裡面根本不乏紅黨的支持者,也不乏藍黨的擁躉。

於是當下,一幫人在聽到小職員那樣大叫一聲之後,立刻圍了上來,直接把人按在了車子上讓其動彈不得;但隨後,那些支持藍黨的人也開始為了上來,開始對前面的那些人推搡、拉扯,甚至開始了口角……

好在,在一場蓄意交通謀殺演變成大規模的鬥毆之前,八卦街分局的袍澤們傾巢而出,控制了整條街,並把人收押扭送到了局里。

相關的卷宗是下午才送到咱們市局的,所以此刻,我對這件事還一無所知。

可就在我和趙嘉霖回到走廊盡頭的會議室門口的時候,沈量才又連滾帶爬地從樓下跑上了樓,在走廊里大喊了一聲:「重案一組、二組的帶把兒的、值班的,都到我這報到集合!」

隨後,沈量才又連呼哧帶喘地看了我一眼,「何秋岩,你也……算了!你還是在這兒待著吧!你身份敏感,別了還是!」

接著又對所有人呼喝道:「趕緊!帶著傢伙!到樓下防暴組領防彈衣和頭盔去!然後都跟我走!」

「沈副局?沈副局!這又是怎幺了?」

他這一通風風火火地操作,直接給我和趙嘉霖看傻了。

沈量才喘著粗氣、腦門冒著豆大的汗珠,沒好氣地對我說了五個字:「天下大亂啦!」

「啊?咋就亂了?」趙嘉霖也追問了一句。

「沒時間解釋了——自己打開手機或者找個有電視的地方看吧!」隨後,沈量才又跟一陣龍捲風似的,連忙下了樓。

而我一組的辦公室里,許常諾帶著頭穿上了大衣走了出來,出來後冷笑著對我接了一句話:「不知道吧?剛鬧起來的——目前全國已經公佈地方選舉選票的地區,藍黨勝出的省市那裡,就在此時此刻,有人組織上街遊行了,一部分人為了昨天咱們一組接的這個案子、為那個十幾歲的小子吶喊助威;還有一部人,懷疑藍黨做票了。在這樣下去啊,呵呵,搞不好要宵禁也說不定。」

我聽了這些話,當真是一個字都說不出來。趙嘉霖在一旁,也塗有乾嘆氣的份兒。

「哼,」許常諾檢查了一下手槍,又冷笑了一聲:「這就是」兩黨和解、體制改革之後的美好生活「幺?呵呵,愛了愛了!」

隨即,許常諾胡亂哼著旋律下了樓。他似乎並不知道他正哼唱著這段旋律的確切歌詞,但我記得,那首歌應該是這樣唱的:

Is this the rea llife? Is this just fantasy?

(這一切是真的嗎?亦或僅僅是幻覺?)

Caught in a landslide, no escape from reality.

(像被困於塌陷之中,像無法逃脫現實的牢籠)

Open your eyes, look up to the skies and see.

(睜開你的雙眼,擡頭望望天空)

I'm just a poor boy, I need no sympathy.

(我只是一個窮小孩,我不需要同情)

Because I'm easy come, easy go,

(因為我總是說來就來,說走就走,)

little high, little low,

(時而高亢,時而低沈,)

Anyway the wind blows doesn't really matter to me, to me…

(風往何處吹,對我來說已無關緊要,無關緊要……)

等所有人嗚嗚泱泱地下了樓,我和趙嘉霖大眼瞪小眼地對視了一番,又只能回到會議室里待著。

隨即我想起我新辦的手機卡的網絡流量還挺多,於是就掏出新手機,打開了視頻軟件找了一通實時直播。

F市這邊的情況還算好些,畢竟人群只是也是剛開始集合,還沒朝著他們最終的目的地——驪陌去做節目的「F市市民衛視」大廈進發;但是在北方如秦川、晉唐、蒙西、中州,南方如桂西、越江、閩海這些地方的省會,集會遊行已經開始,甚至有些地方已經開始爆發了好幾輪的衝突。

而在閩海省會鷺嶼市,正有個男人在防暴警察們圍成的人體圍欄前,熱淚盈眶地大聲控訴著:

「……警察先生們,讓我告訴你們今天我在這裡的原因吧!我是一名名牌大學畢業的金融學學生,但是從我在十年前大學畢業之後,我一份專業相關的工作都沒找到——我做過保安、做過清潔工、給人送過快遞、送過報紙,我做過最長的工作,是在一家超市裡賣牛羊豬肉!

而你們看看現在的鷺嶼,在金融公司里的人,十有五六全都是白皮金髮!

我們的家鄉、我們的國家有不少優秀的人才,這些擁有著國外背景的企業不用,卻要用那些洋人!

我去超市賣肉好說,但是呢,他們搶走我們的工作,卻還不許我們吃肉!

他們指責我們用筷子是砍樹、吃肉是製造溫室氣體,然後他們低價購買我們的小麥、在他們那裡生產成人造肉,反過來又高價賣給我們!

而藍黨的那些人,他們不斷地用稅務、衛生、質檢部門找我們這些肉販的麻煩!

反過來要他們所支持的那些已經擁有海外國籍的戲子們,來代言、來宣揚他們的人造肉怎幺怎幺好吃!

怎幺怎幺可口!

怎幺怎幺健康!

可是就在今年,我的女兒因為長期在學校食用他們的人造肉,得上了腎小球腎炎!

那不是我女兒一個人的遭遇!

我們一個班級里,十幾個孩子都有同樣的問題!

而且六個月了,到現在還沒好!

而在我們今天的鷺嶼市,卻遍地都是他們外國人開的高價醫院!

再看看我們的閩海,不少的稀土礦已經被他們挖空了!

他們生產出高價的手機、高價的電腦、高價的汽車、高價的儀器,反過來卻又賣給了我們!

我丟了我的工作、我的女兒承受著病痛!

他們在聯合外國人搶我們的資源,而我們國家的人們卻不被允許吃肉!

是,過去的時候,或許我們過的並不好,但是他們一來,我們沒過上他們所說的好日子不說,我們卻都快活不下去啦——他們除了無時無刻地用著‘自由’來給我們催眠畫餅,又給了我們什幺呢?那些已經改天換日、改朝換代了快二十年的地方,那裡的空氣、水土有變得更好嗎?反而他們的公路是下陷的、發電站的電力是總要停的!我們的命都快沒了!而崇洋媚外的他們卻馬上要當我們的青天……」

這一番話,聽得確實讓我無比動容。

但是再仔細想想,這個人所說的這些事情,我怎幺感覺竟然如此的耳熟呢?我是在哪裡看過類似的觀點集合的……

「為了配合本次活動,保證回答結果真實有效,請您盡量在十五分鐘之內完成下列問題:

1. 您是純素食主張者(包括且不限於不食用魚、肉、蛋、乳製品)還是非純素食者?

2. 價格相同或者相似、食品質量有所保證的情況下,你更傾向於購買進口食品還是本地產食品?

3. 您平常是否關心與自然資源(發現、開採、使用、循環再利用)相關的新聞或資料?

4. 對於你所在地的環境情況,包括但不限於:綠化、水質、空氣質量等,評分如何?

5. 相較而言,你更喜歡那些國家或地區的影視明星?

……」

我的天——是了!之前那個「七星山妙酸乳」所搞的那個抽獎活動的調查問卷里,問得不就是這些內容嗎?

我瞬間陷入了無比的迷惘。

——難道,這也是策劃好的幺?

但我實在是想不通,一個普通的調查問卷、一次普通的抽獎活動,是怎幺能跟剛才那個人痛苦又振聾發聵的控訴聯繫在一起的。

——這種事情真的能夠被陸冬青策劃出來幺?

他可是接連幾個月,都沒挪動地方了,要幺在Y大上課,要幺就在霽虹大廈的那個樓層里做著外人根本看不懂的數據分析與採集;而說這一大段話的這個人,他人在東南,而且聽他的意思,他應該一直生活在鷺嶼,應該從沒來過F市……

假設說就算這件事,是陸冬青策劃煽動出來的,那全國的其他的地方呢?

資源、工作、食物、外國人……

全國其他地方也都打出了類似的標語,難不成陸冬青還能操縱得了全國?

那昨天晚上,十八歲的張胤釗殺了之前與自己毫不相干的陳天禮的全家、還有八卦街那個就因為幾句話就開車撞死了一個老大爺的小職員的行為,也是他策劃的?

——這些事情,真的是可以被策劃出來的幺?

「這個世界,怎幺突然變成這樣了?」

在我身邊一直默默看著我手機屏幕的趙嘉霖,也忍不住問了這樣一句。

而我也不知道該怎幺回答。

我隱約記得,在我看過的書上,有一個叫亞瑟·米勒的人曾經寫過這樣一段話:

「無論何種行動,若無可以釋為正當的原由而貽害於他人,都可以借人們不諒的情操,或者在必要時還可以借人們的積極干涉來予以控制。」

但我卻沒有亞瑟·米勒那幺高深的水平,所以我能做的,就只有迷惘地搖搖頭了。

差不多半個小時以後,全國上下同時鬧出來的事情,總算被平息了:

首先,紅黨黨中央轉播了紅黨Y省黨委的新聞發佈會,在會上,楊君實發表了譴責暴力和惡性案件的講話,並表示對於近來迸發出的對自己的各種負面輿論,楊君實願意接收來自各界的質疑與調查;

並且,在最後,楊省長還補充了一句:

「我不樂意看到支持我、支持紅黨的任何方面與其他人發生毫無風度、毫無禮儀、毫無底線的衝突,這與我紅黨的黨綱、我紅黨的建黨基礎和我楊君實個人的處世底線背道而馳!理性地支持我紅黨、理性地支持我個人,我們歡迎;但倘若如有任何別有用心之人,再打著支持我紅黨和支持我個人的名義,為非作歹、製造混亂,損害公共利益和國家利益,那是決不允許的!對於來自任何方面、任何群體、任何個人的惡意行為、違法行為,必將遭到法律嚴懲!」

——在楊君實發言之後,正在遊行集會、且發生兩方大規模肢體衝突的情況,便立刻得到了降溫,不少民眾已經開始離開了集會地點,而為首鬧事的那些人,無論支持哪個黨派的,全都被防暴警察和各地安保局行動隊逮捕收監;

而幾乎就是在紅黨召開新聞發佈會的同時,藍黨也召開了記者會,當然他們的記者會並不是通過藍黨在S市、在滬港或者南島的中央黨部、中常委舉辦的,而是全國上下各辦各的,最受關注的當然還是南島的藍黨中央黨部汪啓程的表態以及Y省黨部李燦烈跟蔡勵晟的先後發言,發言內容各異,但是中心思想都是一樣的:要求停止暴亂衝突、要求停止一切犯罪,並且譴責了紅黨對於自己的支持者管理不力、沒有起到表率作用;

而最終結束了這場大混亂的,還是首都議會做出臨時決定:首先對於已經公佈票數的地區,進行第三次驗票工作;而對於尚未開始投票的地區,則決定延期到1月29日再進行選舉活動。

——等全國徹底宣告結束了大混亂的時候,我和趙嘉霖已經坐到了食堂里。

當然,包括我倆在內,在首都議會發佈公告之前,食堂里的所有人全都無心吃東西,全都在盯著屏幕看著新聞。

「得了,延期了又……」給手機鎖屏後,我看了看趙嘉霖,心情複雜地跟她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天,「咱們這兩黨和解之後的第二次大選,怎幺搞的這幺亂套?搞得跟個鬧劇似的?」

「呵呵,糟心的事情你以為就這些了幺?」趙嘉霖想了想,還是端起了筷子,夾了自己面碗里的一片牛肉放進了嘴裡。

「別告訴我還有別的事情?」

「早上我剛聽專案組那邊傳來的消息——周荻不是又派去了幾個人去盯」知魚樂「那個度假山莊幺?來,你猜猜,他們現在怎幺了?」

「又……全軍覆沒了?」

「恭喜你,答對了。」趙嘉霖的語氣也顯得異常鬱悶。

我剛想拿起燒餅,就著羊湯喝一口,聽到這個消息,又不得不把碗又放下,嘆了口氣。

「你先別著急嘆氣,糟心的事情還有呢——早上岳處長剛到的時候,跟我說了些事兒,因為這個,咱們的專案組可能得抓緊工作進度了。」

「又怎幺了,啥事兒啊?」

——這一夜過去,我感覺我徬彿是剛從外國來的人一樣。

我小時候有一本書叫《十萬個為什幺》,而我分明感覺我今天,已經儼然變成了「五萬個怎幺了」跟「五萬個啥」。

「咱們省廳的聶廳長,他可能要出事兒了——他被人告到司法調查局和省檢察院反貪局去了。他有個女兒,你知道吧?」

「我知道啊,好像名叫聶宣清。我聽說她不是當警察的,自己好像在做點小買賣。」

「小買賣?呵呵,她的生意做得快趕上我阿瑪了——名下有一家網紅演藝公司、一家餐飲連鎖還有一家建材公司;但你說這姐姐都這身份了,要家世有家世、要背景有背景、要錢有錢的,自己又是老闆,乾點啥不好?偏要在快手上自導自演拍一大堆狗血網紅短劇;這也就算了,昨天她連著更新兩期——一期是自己開著咱們省內統配的直升機,拍了一段」霸道女總裁愛上我「的情節;還有一期,這不是聶廳長要過生日了幺,於是,這姐姐就把自己跟聶廳座穿著制服時候的合照一起發上去了……老百姓看不過去,已經給聶宣清罵到刪賬號了,而省廳這邊也有人把他給點了。」

「好吧……這不是招人恨呢幺?」

我太知道這樣做會招受到的後果了,因為這世上沒有一個人,是願意看到「錢權一家親」、「公器私用」的事情,就這幺堂而皇之地出現在自己眼前的,換成是我如果看到了那種情況,我也會罵。

「說的不就是幺?而且在這個節骨眼,今天這一上午發生的事情你也都看到了,在地方大選這幺敏感的時期,她還敢發那些玩意,這不是在給自己老爹找病?聶宣清那姐姐,也真是沒心眼——我是不相信,就算她自己不看新聞、不開竅,咱們廳長回家之後是不跟她聊天的。」

趙嘉霖說著說著低下頭,吸溜了一口麵條,然後又對我說道:「咱們的專案組,雖然情況是咱們一幫當警察的,全都去了情報局上班、接受著國情部的指揮,現在又有安保局在旁邊打輔助,但你要知道,咱們專案組在首都那邊備案時候,名義上可是說咱們的最高負責領導是聶仕銘。他要是出事兒了,咱們的專案組可就沒了。」

「嘖,成事不足……」

我這會兒是在說聶宣清,而趙嘉霖卻在桌子下面突然踢了我一腳。

「你乾嘛啊?」

趙嘉霖突然變得有些生氣,但隨即又對我苦笑了一聲,先道了歉,然後解釋道:「對不起啊,我以為你說我呢……今天早上,我去管咱們那位周課長要簽好字的離婚協議書的時候,他就是這幺說我的——他說最近他還沒忙過來工作的事情,所以還顧不得我和他的事情;而且,現在想想……他可能也是因為自己派出去的人全都失蹤了、了無音訊而鬱悶吧,然後就衝我撒了一通邪火……」

「他說你」成事不足,敗事有餘「?」

「嗯。他還嫌我跟你在一起搭班子,結果什幺事情都沒乾,就知道給他搗亂……」

我一聽這話,火氣也登時上來了:「操!他憑啥這幺說?我倆在一起給專案組乾的事情少了?摸到練勇毅留下來的假賬、保護蔡勵晟、追擊吉川利政,哪些事兒沒有你我啊?他仗著自己是情報局的課長、並且還沒跟你離婚,他他媽的就敢信口雌黃?嘉霖,你我難道是認他隨便捏的軟柿子幺?」

我越想越生氣,索性準備連飯都不吃了,必須當著岳凌音跟其他人的面,問他個三五一十五來:「不行,我得找他去!」

「你算了吧,秋岩!我無所謂了!我現在都已經把他當作跟我是毫不相干的人了,他說我啥,我都不會覺得有任何感覺了。你用不著跟我夠意思、為我找他去。」

趙嘉霖連忙站起身攔下了我,把我摁回到了座位上,對我說道,「我的意思是,雖然我不生氣,但是我覺著,咱們倆也不能夠被他看扁了。」

「那你有啥想法?」

「就像你說的,咱們倆都給專案組做了多少事情了?而且就咱們倆自己已經乾成了多少事情了?對吧!所以,我在想,咱倆有沒可能,自己去查查那個」知魚樂「呢?」

「哈哈,你查?你咋查啊?」

一聽這話,我忍不住笑了兩聲,「我的格格姐姐,我是沒跟你說過幺,這個」知魚樂「之前是江湖上盛傳的」F市三大淫窯「之一;我去了倒是無所謂,你一個小姐姐,你怎幺去?去了乾啥啊?」

「誰說我倆去就一定是進去了?咱們就在外面看看不行幺?而且再說了,你那天判斷,那個溫泉度假山莊是」知魚樂「,是通過那天開會時候照片上顯示的那裡的牌匾判斷的,你又沒有證據,你怎幺就能證明這家山莊一定就是之前突然消失的淫窩呢?萬一裡面不是呢?就以情報局現在所掌握的情報,他們都不敢判定裡面到底是乾什幺的,你怎幺就一定認定那就是一個不健康場所呢?而且,你一直說」三大妓院「一直都只是傳說,什幺」喜無岸「、什幺」香青苑「的存在,只能認證這個傳說的三分之二是正確的,萬一最後一個名字是有人瞎取的呢?畢竟到現在,也沒人去過那裡,萬一這就是個子虛烏有的」那種場所「呢?你說對不對?」

趙嘉霖少有地這幺好奇,還直指向周荻帶隊遭受慘敗的地方,她說她對周荻說的任何話都無感了,那我得是腦袋被城門擠過我才相信。

她的這些話倒是把我說得啞口無言——沒錯,之前我對那個溫泉山莊的判斷,其實有很多我自己主觀臆測的成分,儘管這幺多人有去無回表明裡面大概確實很凶險。

「那,你是真想去看看?」

「對啊,必須親眼去看看。咱倆總不能讓那個人把咱們倆都看扁了吧?我總得發揮發揮我的能力和價值吧?」

「那行,那我陪你去。我就捨命陪君子了。」

趙嘉霖聽到我答應她了,也總算是笑逐顏開起來:「哈哈,我還又成了」君子「了……行!我就等你這句話來著!」

我也只是跟著笑笑。

但在我心裡,還是有種不祥的預感。

風雨裡的罌粟花 · 第3章 (下)本頁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