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上)
有些自以為被掌握得很好的事物,在沒有發生任何變數、沒有被受到威脅的時候,人們是不會知道,自己對此竟然是這般的在乎。
我與蔡夢君一路無言,哪怕坐在車里的時候,膝蓋和軀乾都朝著同一個方向,各自卻又都非得把各自的頭別向一邊。
其實,我偶爾能從車窗玻璃上看到她側著臉,幾次都想試著要跟我說話,二萬其實也是一樣的,但我和她彼此卻都是等一看到對方轉過頭後,自己卻又犯著倔強側過頭對著車窗,然後繼續別過臉看著車窗上倒映出的對方的影像,等著對方先來跟自己說話。
此刻的我仍然在氣頭上,因為剛才餐桌上那幫藍黨二代三代們的不端行為和粗鄙言辭所在心中的憤懣仍未消卻,尤其是她在餐桌上不幫我說話也就算了,她卻還拿著這幫人是她的朋友開脫……
蔡夢君啊,我的好姑娘,從殺人犯的私生女到這幫牛馬豬狗般的官家子弟,你呀你,可真是不會交朋友!
隆冬臘月,車子外面卻下起了雨。
車子的速度,似乎也因為生怕打滑而隨時會翻車一樣,逐漸慢了下來。
隨後,天上又下起了雨夾雪。今天這一遭,真是該死的鬼天氣。
看著車窗上倒映出她那充滿哀怨,並且帶著些許悔意的臉,再加上好幾次試探著想要牽住我的手的動作,我知道她其實心中知錯了。
與此同時,車里竟然也響起了雨滴落下後打在漆皮座椅上的聲音。
這漱漱落下的滴答聲音,外加從車窗玻璃那裡傳來的陣陣清冷,也確實讓我漸漸冷靜了下來。
仔細想想看,她其實告訴過我,她曾經是因為被李允漢強姦而失去了處女貞操,她跟我說的時候雖然說是借著酒勁,但我分明記得,她眼神中那種自暴自棄和恨意是裝不出來、騙不了人的;而剛才在席間,雖然她未言說只字片語,但也的確是有好幾次都想拉著我的手離開的……
就算是被強而失貞,那全都是在認識我之前,對此我根本無力改變什幺;而當下,她的確沒做什幺對不起我的事情。
此刻再想想她剛才跟李允漢的幾次對視,儘管的確看對了眼,但眼神里卻都是恨不得殺了對方的目光,而且她的呼吸急促與面紅耳赤,並非是見到心上人或者舊愛時候的那種心猿意馬,而是隨時都有可能爆炸亦或是休克的瀕臨窒息狀態——我武斷地加憤怒地指控她對李允漢舊情未了,似乎確實是我錯了。
大多數男人們都如此,我亦如此,全都很沙文主義地對女人產生出一種自負又自卑的刻板印象,會偏執地認為女人會對一輩子都對進入自己身體內的第一個男人念念不忘,但其實不然,至少有37……
84%的女人,會這輩子都不願意再想起自己的第一次,甚至因為長期頻繁的應激反應和心理障礙,會選擇掩蓋並從而真的遺忘自己的被奪走的第一次——此數據,來自我警專專二那年選修課「被害人心理研究」的課堂報告,而這37.84%的女人,便皆是曾經遭受過男性施暴強姦的受害人。
回想一下我先前實習的時候,遇到過好幾起強姦案和在公交車、地鐵等被揩油、被偷拍裙底的女孩子,在分局和派出所指認施暴者的時候,她們的狀態也確實跟蔡夢君今天如出一轍。
其實在這樣的心境下,她還依舊能在眾人面前,拉著我的手、摟著我的胳膊不分開,其實已經很不錯了。
但她始終就把手留在我倆之間的座椅扶手上……
姑娘啊,你就跟我認個錯說不該跟我吵架,哪怕跟我說兩句輕聲細語的話也好啊。
要是此刻她能對我說兩句軟乎話,先不管道理如何、她那幫所謂的朋友們到底人品如何、她今後該不該跟他們繼續相處,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都放到一邊去,我是願意改變我此刻的態度安慰安慰她的。
我先前怎幺就沒發現蔡夢君這姐姐居然還有如此傲嬌的一面。
我也沒想到,我跟任何女性之間的關係,卻都會演變成一種無謂的拉扯。
而拉扯中的兩者,永遠不會有贏家。贏的那一方,永遠只有時間。
看著車窗上她的倒影,我又想起了先前她跟我在市局分別的那次,也就是她為了投河自殺的段亦菲辦理最後那點手續的那天。
隨即,我就又想起了段亦菲。
段亦菲曾經跟我說過,蔡夢君是個極其溫柔的女孩子,溫柔得讓人生氣、又讓人心疼。
我卻對這一切,全然是後知後覺的。我奢求在剛才的飯桌上要她替我說幾句話,但是現在想來,其實更應是我來保護她、擋在她身前。
只是,她又確實跟我說,那些人都是她的發小夥伴,我剛才已經那樣了,又惹得她不高興,我又能怎幺保護她呢?
或許真的是我道行太淺,似乎在那餐桌上,原本應該有一種更圓滑但綿里藏針的方式,既能讓小劉公子那幫碎催閉了嘴、又能折了他們的面子……
嗨,過去的總歸該過去了。不過,只要是再讓我看到那個的小劉公子和李允漢等人,我肯定要往死裡揍他們!
——等我再一次回過神,才發現,車子已經停到了Y大校園裡女生宿舍的門口。
「姑娘,到地兒了。」
司機宋默宇把車子停好後,還很刻意地等了兩分鐘,兩分鐘後把車子中間的隔音板按了下來,回頭看著蔡夢君說了一句,然後又通過後視鏡看了看我。
蔡夢君低垂著悲怨的雙眸,也等了差不多十秒鐘左右,才擡起頭答應了一聲:「嗯,我走了。」
「哎……你……」
她擡手一把車門拉開之後,我的矜持和憤怒便瞬間崩塌。但卻始終沒攔住她離開的腳步。
可等下一秒,蔡夢君關門離開後的身影卻繞過了車頭,又敲了敲司機老宋那一側的車窗,語氣平靜地說道:
「對了,宋叔叔,拜託您把他先送去市警察局再回去吧……他的宿舍您知道的,就警察局大門對面。他喝太多酒了,路又這幺滑,別讓他自己開車回去啦。」
她說完,帶著眼中噙著的閃爍光芒,斜著眼珠看了我一眼,隨後便轉過身去。
「嗯,放心吧,姑娘。」老宋只是不帶著任何主觀臆斷地接受著蔡夢君的命令,然後默默摁著關閉車窗的按鈕。
我見狀連忙拉開車門下了車,並在她的身後叫了她的名字一聲:「夢君」。
而蔡夢君卻像沒聽見一般,或者更確切地說,她是在逃避著我的呼喚,因而毅然決然地沒有回頭,快步地走進了宿舍樓,並且,就在她踏上雨搭下水泥台階之前,還一腳踩到了剛被這灰暗夜空中正灑下的雨夾雪堆滿的柏油坑窪里,差點跌了個趔趄;但緊接著卻仍然當做什幺事情都沒發生一樣,高傲地直挺起身子,繼續大踏步朝著宿舍樓電梯里走去。
這樣的動作發生在她柔弱的身軀上,這樣的她臉上還帶著哀怨又心灰意冷的表情,一身華麗盛裝包裹的,是一個傷心難過又狼狽不堪的靈魂。
我心中的憤怒,頃刻間被這場雨夾雪徹底淨化了,同時我的心臟,又立刻被心痛與憐惜,以及大老遠見到我之後就一臉警覺的那兩個坐在傳達室門口、各捧著一抱炒瓜子的粗壯大媽防禦感滿滿的眼神,而佔據得滿滿當當。
我又坐回了車子上。老宋也發動了車子。車子開了沒一會兒,老宋用著他滄桑的嗓音對我問道:「何警官,你沒急事兒吧?」
「哦,沒急事兒。為了安全您慢點開吧。市局離Y大這邊兒也不遠。」我還以為他是因為路況原因跟我說的這話,便隨口跟他客氣了幾句。
「呵呵,愣頭青!你還真準備就這幺走了啊?」老宋卻對我笑了笑。
我一擡頭,這才反應過來,原來老宋雖然把車子開出了Y大校園,但卻只是一直帶著我在西岐路、黃河街和瀾滄江街這幾條Y大校園外的街上繞著圈。
「那您……您什幺意思?」
「小伙兒,跟你聊兩句行幺?」
「無妨。」
宋默宇想了想,在Y大東南角的「Y大培訓文創園」門口找了個門市旁邊正好凹入樓體裡面的、可以避風雪的停車位,停下之後,邀請我坐到了副駕駛位置上。
我一坐下後,不經意地朝著宋默宇正從方向盤上放下的手看了一眼,正好就發現這大叔的右手虎口處有一塊很明顯的老繭,常年拿槍又舞刀弄棍的人的手上才會留下這樣的硬繭,但想想看,他身為蔡勵晟的司機,說不定也是在藍黨特勤處掛注的一個安保特勤,便也沒把這個放在心上。
他看著我,又從自己的西裝里壞掏出一小袋檳榔來,把一顆檳榔倒在手上直接往嘴裡一送,大口大口咀嚼著的同時,非常享受地閉上了眼睛,然後又把檳榔的包裝袋衝向了我:「來一顆?」
「謝謝。我不吃這玩意。」
我對檳榔這東西真是全無好感。
說起來,當年在警專的時候跟我和大白鶴同寢室的還真有個從荊楚來念書的兄弟,這傢伙每次從荊楚回Y省的時候,都會給我們班的人帶一包檳榔,但是這玩意別說在Y省,在全東北都少見,大白鶴一直覺得這東西像樹皮,一股中藥味,每次拿到了之後,都趁著他沒注意的時候轉手就丟掉。
我也是不知道怎幺吃,所以一開始都是泡水喝,結果每次一喝准鬧肚子,而我本身腸胃就不好,於是對這東西便有了陰影;後來那哥們見我這樣,笑著手把手叫我嚼檳榔的要領:直接拒絕或者蘸點酸梅粉或是椒鹽,而他自己則要直接裹上一層石灰粉。
結果我只嚼了一次,就被那滿嘴的帶著沁涼的苦甜苦甜的味道煎熬得要死,而且第一次嚼嘴裡就潰瘍了半個月。
再後來上網一搜,才知道每年在荊楚、瓊崖跟南島那邊,都有因為嚼檳榔而患上口腔癌,甚至都要摘除下頜骨的,從那以後,我便不再碰這種東西。
今天又在宋默宇手裡看到這玩意,倒是真覺得有種親切感。
「宋師傅是荊楚人?我聽您怎幺一股子首都京片子口音呢?」
「哦,呵呵,我在荊楚待過很長一段時間。」
宋默宇嚼著嘴裡的檳榔,嚼到沒了味道,又從胸袋里掏出一隻紙袋子,撐開了之後把檳榔渣連同嘴裡也不知道是混合檳榔汁的唾液還是口腔壁刮破了之後流出來的血,一起吐進了紙袋里,然後對我微笑著說道:「小伙兒,按說咱倆今天第一次認識,我呢,又只是個司機,不該多這個嘴,但是呢,夢君這姑娘,是我看著她長大的,而且韜勤先生對我有恩,我就臉皮厚點兒不把自己當外人了。我想跟你聊聊,行不行?」
我嘆了口氣,點了點頭:「您客氣了,您想說什幺您就說吧。」
「我看你剛才,跟蔡姑娘情緒不對啊,」宋默宇把我從頭到腳打量了一番,故意停頓片刻,然後繼續略帶打趣意味地說道,「明明剛才去見姜少帥兄妹倆之前,在車上那幺黏乎著、顛鸞倒鳳、你儂我儂的,吃了一頓飯,倆人就一句話都不說、還跟結了仇似的?怎幺,在給姜少帥兄妹倆慶生日的時候,遇到李秘書長的兒子了吧?」
「嗯,是遇到……您等會兒!你說我和夢君剛才去的時候在車上……您怎幺知道?這中間的隔音板……到底有沒有隔音效果?」
「哈哈,我也是過來人,小兩口剛在一起的時候,無論從情感上還是精神上來說,能有多幺熱烈那我也是知道的,」他又笑著回頭指了指身後的隔離板的凹槽,「而且這玩意就算有效果,又能有多大效果?終究是固體,中間又有片防彈鋼板,也是能傳聲的。更甭提你們倆小傢伙剛才搞得動靜也忒大……」
「行行行,大叔,您別往下說了……」
「哈哈,怎幺著,害臊了?」
可不是害臊幺?
我和蔡夢君還尋思著他在前面開車,聽不見我倆在後面「開車」呢。
於是我趕忙岔過去了個話題:「那什幺……我是見到李允漢了,就是李秘書長那個兒子。您在夢君和蔡副省長他們家侍奉,想必您也應該知道李允漢跟夢君之前的關係吧?我這是今天才知道的。」
「嗯,對,我知道。」宋默宇點了點頭,「前男友在場,你心裡肯定也不是那幺好受的吧。」
「太令人難堪了!」
我轉頭撒著氣說道,「當然,我也不是那幺小氣的人。剛跟您認識,我也不怕您笑話我何秋岩,但是我這人呢,先前念警務中專和警官學院的時候也不是什幺安分客,我作過鬧過折騰過,也是吃過見過耍過的,夢君比我大個兩三歲,有這幺一個前男友,我其實也並不計較。餐桌上的其他人也真是讓我受不了。您是給藍黨做事的,宋先生,但我說一句難聽的話:咱們Y省的藍黨二代三代們,這都是他媽的什幺雞巴東西?」
宋默宇原本聽我說著我對李允漢的感受的時候,臉上還掛著微笑,但一聽我評論藍黨的那些公子公主們,而且還爆了粗口,表情立刻嚴肅了起來,但是仍然默不作聲,一邊嚼著檳榔一邊看著我的眼睛聽我說話。
我繼續說道:「這幫人,從見了我之後,就沒給我好臉色,這也就罷了,畢竟他們出身高貴,政治家的子女幺;但是一上來就要把我堵在洗手間里,還威脅要殺了我——呵呵,要不是姜少帥兄妹倆跟我家的故交、也就是國情部情報局的岳凌音岳處長認識,幫我解了圍,我指不定就交待那兒了;但是回到餐桌上之後,這幫人是把我從我自己到我們家,在到Y省的警察們都罵了一遍!這飯吃的可真憋屈!我聽他們的口氣,今天我在飯桌上遇到的各位,將來必然是要進入政界的,有他們在Y省,呵呵,咱們Y省的老百姓,可真是何其不幸!」
「呵呵,」宋默宇沈吟半天,苦笑了一聲,「殺人他們是不敢的。他們那幫小屁孩幾斤幾兩,外人不知道,我還能不知道嗎?父輩有時候敢作敢為的事情,當兒子閨女的有的不見得敢乾。只是秋岩小兄弟,我剛才看你這意思,你對於藍黨,很有看法?」
我看了看宋默宇,心中立刻凜了幾分,深感自己似乎說錯了話,又畢竟他是藍黨特勤處的人。
而且我多少是有點自知之明和基本禮貌的,瘸子面前不說短話,我可不像蔡夢君的那幫所謂的「發小」們一樣,身份高貴但是嘴巴下賤,當什幺人面該說什幺話,我其實可比他們有分寸。
「您別誤會,」我連忙解釋道,「話趕話而已,大叔。要是說起藍黨,雖說外人都知道我外公是紅黨專政時代的警察系統的一把手,但我估計可能真沒幾個人知道:我的爺爺則是貴黨舊時代訓政時期,就在粵州加入貴黨軍事調查局的功勳間諜——今天吃飯的時候,給我逼急了,我一提起這件事,那一桌人好像也都傻眼了;要是再往上倒,我那太爺爺,貌似還是個曾經跟從過許老總、後來跟從貴黨先總裁的一個新軍閥——我可沒有跟您賣弄的意思,只是說,按說我對兩邊都能沾親帶故的,可我自己對任何黨派任何主義都沒有什幺看法,也都無感。我對政治一竅不通,但我剛才說的話,全都是今天這一番遭遇之後,怎幺講呢,我的真情實感罷了。我剛才跟夢夢生氣也有這個原因,她在飯桌上,幾乎沒怎幺幫著我說話,而我是看他們都是夢夢的朋友,我是一忍再忍。現在想想看,我氣夢夢沒替我說話,其實我也是有點苛刻了,我估計她看見李允漢現身,她心裡也不好受。」
宋默宇吐了檳榔渣,嘆了口氣又笑笑:「沒看出來喲,秋岩小兄弟的來頭還真不小呢!我只是想說,以蔡小姐的身份,你跟她談戀愛,那免不了要見到很多藍黨的人還有關於藍黨的事情;所以你要是對藍黨有看法,那幺你們倆在一起相處,這早晚是顆雷。」
我點了點頭,又繼續說道:「呵呵,其實我也不懂政治。世間兩大難題,便是政治和情感,而且這倆誰也不讓誰,相互影響卻又相互都怕對方影響自己。」
「——照您這幺說,這倆玩意倒也更像是小兩口一樣呢。」
「哈哈。」
宋默宇笑了笑,又對我幽幽說道:「其實我原先加入藍黨,為韜勤先生做事之前,本來我也對藍黨極其討厭……可這世間事,哪有說得准的?」
哦,怪不得,也真虧剛才我沒把心裡一直憋著的一句話直接跟宋默宇說出來:我其實很想說一句,就從藍黨這幫高官子女們來看,真不如人家楊昭蘭姐姐,即便咱說楊昭蘭姐姐一個堂堂省長家的大小姐卻心甘情願給一個黑幫老大當著小三,年輕的時候不著調的事情似乎也沒少做,但至少待人接物這方面相當……
——唉,等會兒,他剛才說的,他討厭的是哪個黨?
還沒等我反應過來,且聽宋默宇繼續說道:
「你跟藍黨這幫小犢子們講什幺是非?藍黨這幫人,從上到下有一個算一個,都是不明事理的傢伙,嘴巴里也全是糞,吐不出象牙來,為了表達自己的觀點、或者維護自己的利益而把黑的說成白的、今天說的話打了昨天自己的嘴巴,這些全都是出了名的!屬於是百年爛黨的傳統藝能了!當年藍黨在南島的時候,曾經和南島地方黨一起製作過一部叫《環球麻將社》的電視劇,我不知道你看過沒?」
沒想到他一個藍黨特勤處的特勤,罵起自家來罵得卻比誰都狠。
我連忙說道:「就那個在當年那個黎清波老賊去世同年,南島出的那個紀念他的主旋律電視劇幺?我只是聽說過,沒看過,年代太老了我不太愛看。」
「呵呵,也是。這都是我二十啷當歲時候的老劇了。還有,你聽說過游建軍這個人幺?」
「游建軍?沒有……」
「那得是……在我幾歲時候的一個紅黨這邊的少將,這傢伙,本來是紅黨軍事重要部門的一個幹部,但當年就因為一些個人的經濟問題被軍隊查出來了,而沒拿到更高級別的頂戴花翎烏紗帽,結果就背叛紅黨、向黎清波時代的南島出賣了海峽軍事機密和內地的貨幣政策,按說這樣的人,你放在哪個陣營里都是為人不齒的二五仔;但在那部藍黨和南島地方黨兩邊同時都有人當顧問的電視劇《環球麻將社》里,這種傢伙都能被美化成同情學生運動而棄暗投明的英雄!對啦,當年這傢伙被紅黨處死以後,還被藍黨那邊授予了」雲麾勳章「,我估計你爺爺當年也應該拿過」雲麾勳章「的吧?兩黨剛和解、過渡政府時期,紅黨有人提過,要藍黨這邊取消游建軍的授勳資格,但是近幾年,似乎也沒人再提這件事了。」
我聽完之後簡直哭笑不得:「是,我聽我爸說過,‘雲麾’‘寶鼎’,我爺爺應該都拿過的,但我爺爺那是因為日本侵略軍和偽政權高官的時候拿的,可不是靠著當叛徒——我的天,合著我爺爺是跟叛徒一起當了藍黨這邊的英雄?」
「才不是呢!你要知道舊時代,像游建軍這樣的人,其實是很不受藍黨待見的——當年在滬港的杜玉章跟西北的曾國蒿不就是幺?按照歷史地位,這二位在曾經在紅黨中的地位可比游建軍高多了。但是小伙兒,你猜猜,為什幺現在藍黨普遍把游建軍這種人當個寶似的呢?」
我看著宋默宇,半天說不出來話——因為對於政治方面的東西,我是真不懂。
但其實謎底就在謎面兒上:
「因為現在藍黨這幺多人,往少了說,有至少一半都是當年紅黨的黨員。包括你今天見到的這群小屁孩,他們的父母,有一個算一個,都是從紅黨投過去的——否則當年在南島的時候,藍黨就這幺多人的話,那還不全都擠到海裡去了?都是些叛徒子女,你跟他們是有什幺是非可講的?」
要說到這個,我早就知道。
甚至沒記錯的話,我記得就連蔡勵晟自己當年也是個紅黨黨員。
而這些話,在宋默宇嘴裡說出來,別有一番滋味。
此刻的宋默宇,滿眼滄桑地看著眼前茫茫大雪,嘴角滲出的紅色液體,不知道到底是混了唾液的檳榔汁水,還是用著蠻力狠嚼粗糙纖維而刮破牙齦跟口腔壁後流出的鮮血。
「那個……大叔啊,能講講你當時怎幺加入的藍黨特勤處幺?」
宋默宇轉過頭看了看我,似乎突然意識到了自己的失言,吐掉嘴裡的檳榔渣,故作輕鬆地笑著補充道:「呵呵,我也就是隨便說說。誰還不會對自己的老闆們抱怨一兩句不是?」
「嗯……但我也沒別的意思,單純想瞭解瞭解給政客們乾安保的人們的生活。萬一將來有天我不想當警察了,我也總得尋條能轉業的路子,對吧?」
宋默宇看了看我,這次是由衷地對我點頭笑了笑:「也對!而且就以小伙子你現在跟蔡小姐的關係,我估計韜勤先生也不可能讓你一輩子乾刑警。整不好呀,特勤處以後都得歸你管咧!」
「哈哈,不敢當不敢當!我哪夠資格?我估計韜勤先生看重我,也看重的正是我不願意利用我跟夢夢的關係攀附高枝、趨炎附勢的性子……」
「你就別謙虛了,小伙子!韜勤先生將來肯定得對你委以重任,以你在市警察局和警校優秀生的資歷,你不來領導特勤處那還能去哪?我現在跟你說這些,就當是提前給領導通氣了,到時候,小兄弟你可得好好照應我一下!」
話說到這,我也只能打哈哈點點頭,也沒繼續解釋那幺多的東西,畢竟客氣多了就是一種虛偽,況且剛才宋默宇跟我吐了剛才那幺一大堆的關於藍黨的槽。
我這會兒要是再跟他繼續客氣下去,就有點弄得像我會回身就跟蔡勵晟把他剛才的那些話彙報過去一樣——起碼他如果是個好猜疑的人,他是會這樣猜的:
「呵呵,到時候的事情那就到時候再說吧,如果我到時候真跟著蔡叔叔飛黃騰達了,那我一定忘不了您今天陪我這幺長時間開導我;那話說回來,將來您要是高就了,也得照顧照顧小弟我啊!哈哈!」
「高就……呵呵,我就沒想過高就。像現在這樣,踏踏實實地給韜勤先生做事,踏踏實實保護韜勤先生、夫人還有公主,踏踏實實開車,踏踏實實地……就挺好。」
說到這,宋默宇整個從頭到腳的狀態,都突然透著一股頹然,他又緩緩從手中的食品袋里掏出一顆蘸了石灰粉的檳榔,想了想,又把那顆檳榔放回了口袋里,又對我問道:「你不是問我,我是怎幺加入到特勤處的幺。小伙子對政治不太感興趣,但是你既然是個警校高材生,國內大大小小的刑事案子,你都應該門兒清吧?」
「嗯,這個我差不多能手拿把掐。您想問我什幺呢?」
接著,宋默宇問了一個讓我渾身都一激靈的問題:
「——你知不知道,當年在兩黨和解之後沒多長時間,咱們國內發生過倆特別轟動的案子:一個發生在F市,是那個名叫於峰的前安保局特務,刺殺了當年的紅黨一號廖京民;而另外一個,發生在過渡政府剛組建的時候,在首都的軍屬大院裡,發生了一起刺殺案?」
我屏住了呼氣,看著眼前的宋默宇,沈吟片刻點了點頭:「嗯,我聽說過,但也僅限於聽說過——我之前上警務中專的時候,有一門必修學分課叫」國內刑事案件調查與法治發展史「,那裡面提到了您剛才說到的這後一個案子,號稱」兩黨和解後第一凶殺案「;但是這案子的性質太敏感了,無論是發生的時間、地點還是當事被害人的身份,都太敏感了,因此,教材冊子上也就是一帶而過,具體原因和結果都沒說明。」
宋默宇看著我笑了笑,卻馬上毫不掩飾地說道:「嗯。這案子就是我犯的。」說完,又轉過頭微笑著盯著我看了一會兒。
我立刻屏住了呼吸。
似乎是看我半天沒啥反應,宋默宇又笑了出來,然後對我問道:「哈哈……怎幺,我看你好像沒覺得有什幺意外,或者被嚇到的感覺?」
「您剛才都那幺問我了,我還能意外到哪去?至於被嚇到那就更不能了,畢竟我也不是從首都軍屬大院裡出來的。難不成您還能殺了我?」
我冷冷地看著眼前的宋默宇。
或許是從我知道夏雪平有那幺個捅了天的叛國賊初戀前男友於峰開始吧,我對這些涉及政治陰謀案件的傢伙們都產生了極大的心理抵觸;但也奇怪,放在過去的話,我在面對著眼前有這幺一個敢搞政治刺殺的、傳說中「惡貫滿盈」的刺客,我一定會手腳發涼、渾身發抖的,而我現在,似乎也是因為確實自己經歷過幾場槍林彈雨的生死關頭,我現在再面對任何殺過人的人的時候,心中卻滿是我自己都有點害怕的平靜——所謂首都軍屬大院的某個被宋默宇乾掉的大人物,其實也不過是個普通人類而已。
宋默宇卻略帶戲謔地撇著嘴,然後又笑笑,微微搖頭,用著一副看破一切的神情對我說道:「你這話要是這幺說,那就說明你心裡對我還是怕。不過你放心好了,我殺人那都是過去的事情了,我這輩子其實就殺過那幺一個人——就在那次。自打那以後,我就沒再殺過人。」
「殺人的感覺,」我想了半天,問了一個槑頭槑腦的問題——當然我也是真不知道該怎幺找話題了,「是什幺樣的啊?」
宋默宇卻看了看我:「你之前辦案的時候,沒開槍殺過人幺?罪犯當然也算。」
「這……」這個問題倒是給我難住了,因為我之前面對罪犯開槍的時候,完全就沒合計過,就拿先前在邵劍英他們那個廢棄工廠基地裡面,我開槍打死那些天網的小嘍囉狗腿子的時候,我想的完全就倆問題:一個是他們不死我就得死,另一個是我得保證我面對的這幫人不能有機會朝著夏雪平打黑槍,「我還真說不好,我遇到的情況特殊啊,而且都是自衛反擊,當時根本來不及多想,完全就是應激反應,我跟對方之間也有一定距離,談不上什幺感覺。」
「呵呵,我跟你情況差不多。殺人這種事情,其實無論無意還是故意,手上沾血,一次就夠了——就這幺一次,你對於某些人而言就已經是惡魔了。」
「你不是闖到對方家裡去、或者在門口開的槍?我沒記錯的話,我們教材上寫的是」槍擊案「。」
宋默宇不假思索地回答道:「我拿的,是加了狙擊鏡、又自己用不鏽鋼管加長之後的從黑市上買的獵槍。」
接著,他又很神氣地連比劃帶拿著杯槽里找到的圓珠筆跟我演示地說著,自己當初是如何花了兩個月,從各處尋來的渠道,買了一把雙管獵、自己找倉庫自己煉製子彈、利用農藥和感冒靈、洗衣服等亂七八糟的東西勾兌然後提純出沾傷口上就致死的劇毒,然後用各種零件組裝出來一把自改狙擊槍。
聽完他的這一大堆話,我的感受就三個字:「多大仇?」
宋默宇苦笑一聲,然後看了看我,抿了抿嘴:「那老不死的搶了我這輩子最愛的女人,你說呢,他該不該殺?」
車里的氛圍,立刻凝固了起來。
我沈默,是不知道我應該答「該」還是「不該」——我從他的用詞和神情來判斷,那個被稱作「老不死的」的人,應該是利用當初自己的一些身份地位的便利,一步步把宋默宇所謂的「這輩子最愛的女人」搶到了手,他也必然是在此後忍了一段時間,直至忍無可忍才策劃的謀殺,基於這一點,我當然覺得這樣的人應該殺;但是,我畢竟是個警察,或許這幺說有點道貌岸然,可是當著一個我剛認識沒超過十二小時的人面前,要我說出「我支持你曾經殺過人」這樣的話,我是真的很難開口,鬼知道這樣的話一說出口會不會被傳出去,再讓別有用心之人聽見;
而宋默宇沈默,則是完全一副天人交戰的模樣,想必他把心裡話已經忍了很久了。
人就是這樣,面對朝夕相處的親朋好友的時候,越是願意隱藏自己,反而在這種情況下,越是遇到個剛認識的、不瞭解自己的人,卻越是樂意跟人分享心事。
但最終,宋默宇也沒起頭說出自己的故事。我想,這也跟他現在的身份,以及那個案子到現在也不被安保局跟國情部予以解密有關。
「算了,這件事我還真不好跟你講……」他慚愧地笑笑,「呵呵,人我都殺了,但是事兒我卻不好意思講出來,這也真是諷刺。」
「嗯,也是,有些話要說出口,遠比殺人開槍難得多。」我點點頭。
宋默宇看向我,想了想又說道:「其實我原本還想著用我自己的事情,來勸勸你的。我想勸勸你去跟蔡小姐和好,你倆小傢伙,看著其實挺登對兒的。」
「是幺?」我疑惑不解地看著宋默宇,「她,也有比較難以說得清楚的過去?」
宋默宇卻登時樂了:「呵呵,就我們家大小姐那點兒事兒,也能叫」難以說得清楚的過去「?那我問你,小伙子,你在認識大小姐之前,你是處男幺?」
我搖了搖頭。
「依我看你的長相和身子骨,你身邊也不缺女孩子吧?」
「還挺多的……」我忍不住嘆了口氣,「而且,我還剛分手。」
「那不就得了?那個棒子李公子跟大小姐的事情我多少也知道一點兒,但咱說畢竟大小姐跟那棒子公子也是處過的,你就說現在的人,有幾個在談戀愛的時候能自持那方面的慾望的?我說句話,你別不愛聽——你這小伙子自己都不是乾淨人兒了,又憑啥裝大尾巴狼,要求別人不埋汰?人倆搞對象的時候,倆人關上門,無論發生啥了那都跟你沒關係。現在的人都是這樣:一聽說要跟別人家的妻子或者女朋友搞在一起都勁兒勁兒的,但是一聽說自己女朋友或者妻子以前跟前任上過床,反倒都要死要活了;何況,哼,以現在兩黨和解後,累積了這幺多年的世風日下的社會,但凡一個女孩,能不出去跟人濫交、挨群炮的,這就算不錯了。秋岩老弟,勸你一句,別因為那點兒糾結,錯過了一個好女孩。」
其實我本來已經想通了不少,聽宋默宇這幺一勸,也確實徹底想開了。
但正在我這邊還沒進行內心反思的時候,宋默宇一句話,把我的注意力徹底從我自己身上拉到了他的身上:「跟我愛的那個女人相比,咱家公主這點兒事兒,那就根本不叫事兒了;你現在心裡那點因為大男子主義作祟而產生的小糾結,呵呵,也根本不能算作痛苦了。」
「難不成你殺的那個退休軍官,是她的前男友。」
「不是……呵呵,我倒寧願是。」
「呃,什幺意思?沒懂……」
「她是被那個前男友出賣給那個軍官的。」
「啊?」
宋默宇深沈地低著頭,又深吸一口道:「呼……我愛的這個女人……我倆……我其實打從一出生、從我來到這個世界上我就認識她……我深愛她很久。在我十四五歲的時候,我和她身邊突遭刑祿,這讓我倆的情況都變差了同時,倒也給我多出了不少機會,讓我能夠和她獨處……但我那時候歲數小啊,啥也不懂,也不知道有些機會不把握住就沒了——有些機會,你不把握,別人就要去把握。那時候我家開了個餐館,餐館裡有個來自齊州的廚師,人高馬大、身材粗壯,一身腱子肉,為人看著挺憨厚的,但是,在我和她發生了那此變故之後不久,那個廚子就盯上了我的……盯上了我愛所愛的那個女人——他偷看她洗澡、如廁、換衣服……其實,在當初突遭變故之後的狀態下,人是最不會拒絕的,更別說是一個女人,後來就利用各種肢體接觸,在我的女人的半推半就之下,他倆就搞到了一塊兒。」
聽到這些被宋默宇支支吾吾講出來的情節,在我的腦海裡出現的,是一對兒青梅竹馬的小男孩小女孩,我也不知道「突遭刑祿」背後所指的災禍到底是個什幺情況,我能知道的是這對兒情竇初開的發小,馬上要遭遇到第三者——正如日本H漫畫裡面,那一個個肌膚色調陰暗的、看似老實內心邪惡的魔鬼。
我看著眼前的宋默宇,從頭到後背全在我眼中幻化成了一片被冰雪覆蓋的綠油油大草原——我心說他的事情跟我這事情壓根聯想不到一塊去都,他卻想著要教育我,但我仍極力保持著體面和禮貌,笑笑問道:「那這人也太不是認了,仗著自己人高馬大加上年長,就誘拐了一十幾歲的小女孩;不過,你當時就沒想著,不讓你喜歡的那個姑娘遭受這份兒苦?」
「我當時,也是小……我在這方面開悟得挺晚的,我其實並不知道他們那時候偷偷摸摸地在一起在做什幺,但是隨著那個廚子和她在我面前越來越不避諱,我開始瞭解了他倆的關係之後,我甚至一度覺得,他倆在一起挺好的。那廚子對我也挺好,儘管人猥瑣了一點,但是我小的時候只會學習念書,別的一塌糊塗,總生病、體質差,又家裡橫遭變故,在學校總受欺負;而那個廚子卻總是替我出頭,樂意替我教訓那幫欺負我的人。所以,我也覺得理所應當了。」
我只好陪著笑了笑,我心說這要是把這段故事編成小說發到網上去,這本書不算h文里的「綠」,也得是個屌絲暗戀女神多年結果看著女神跟別人戀愛上床的「雷」了,妥妥的獻妻送女了這是。
「您在男女這方面,您剛才說開悟得晚?多大開始有這方面意識的?」
「呵呵,實不相瞞,大三的時候,那時候我都快二十三歲了。那年我第一次看我室友研究人體生理和腦神經的紀錄片,有一部英國人拍的叫《性愛寶典》的,那片子雖然是科教片,但是對於男女身體和生殖器全程都沒有打碼,陰道里還塞了個微型攝像機——我是從那之後,我才明白的這個。」
「那您之前盡學習來著?您最後上的是哪個大學啊?」我略帶諷刺地對他問道。
「興都大學的。我是興都大學化工的碩士,呵呵,我要是不跟你說,你是不是看不出來?其實我是臨越人,當年我入學的時候,是我們那批考進興大的整個南方孩子里的高考成績的第三名。」
我操……
我是真沒想到,眼前這幺個其實有點不太起眼、也不是很外向的四十歲出頭的大叔,竟然是國內優秀大學的關鍵學科的碩士,國內從紅黨專政時期就一直有個順口溜,叫「一燕華、二興大,三振泰、四聯大」,而這幺多年過去,國內高等學府由在首都的燕華大學和興都大學、和在滬港的振泰大學跟滬港聯合大學平分天下的學術格局,其實一直沒變過。
此時此刻,眼前看起來老實巴交、由他自己敘述又是那幺怯懦的宋默宇,在我的心中的形象不免高大了一些,我對於擁有極高學術背景的人,其實還是很尊重的,而畢竟,在我之前認識的人裡面,除了我那外婆之外,也就張霽隆學歷最高了——但張霽隆也不過是京城人民大學的本科學歷,即便京城人民大學在國內也算得上是前五名,可距離興大還是有一定的差距。
只是這樣,恰恰也就說得通他為啥過去會對自己喜愛的女生被人撬走、睡走這種事情,而顯得有些麻木甚至無動於衷了,我想過去的他,不就是個典型的「兩耳不聞窗外事、一心只讀聖賢書」、把女孩渾身上下脫光了送到面前可能都會手足無措的木訥理工男幺?
似乎把他的形象在心中如此塑造,這樣的故事,就能聽起來更合理一些。
「那這個廚子,就是你所說的你那位的前男友?」
「還不是。我說的那個把她出賣給別人的那個人,是她遭遇變故之後的第二個男人。這個男人,也是她和我……也是她的一個故交,算是她的大學校友吧。那個人曾有一段時間在我們臨越市那邊工作,然後聽說了我和她,還有那個廚子的事兒,就想方設法進行了一次釣魚執法,找人把那個廚子給抓了。」
「哈?釣魚執法?」
我突然神經敏感起來——尤其是剛經歷過跟「堂君」邵劍英的交手,我現在很難不把這樣的事情跟「天網」聯繫起來:「這個人什幺來頭?也是警察幺?還是說是檢察院或者法院的?難不成是國情、安保的?」
但是過後,我也覺得我自己多少有點痴心執念了,十幾二十年前的事情,還是發生在臨越跟首都的事情,就算是真跟「天網」有關,我也沒辦法查啊。
「他本人倒還真不是,但他的確是國有電力集團的一個項目的小經理,但他應該是認識執法系統的吧?紅黨專政後期,這方面其實都挺亂的,他們想乾點這樣的事,根本就像踩死螞蟻一樣——當然,」釣魚執法「這事兒也是我自己的陰謀論,畢竟我沒證據;只不過結合後來我的經歷,我敢說他能做出這樣的事情:某天那個廚子上街買菜進貨,在蔬菜批發市場里遇到一個陌生人,那人讓他幫忙看個大尼龍包,說自己著急去廁所,那廚子的確是個猥瑣之徒,但是心眼又的確實惠,就幫那個看著像鄉下人的傢伙看了包。沒想到,二十分鐘之後圍上來一幫便衣,不由分說直接給廚子按地上了;然後一開包,裡面一共藏有十公斤的海洛因。」
「那……那廚子他人應該……」
「那可是十公斤海洛因,你是刑警,小伙子,你懂法的——現在的法律審判模式雖然從大陸法系變革成了海洋法系,但是法律條文大部分還是沿用的紅黨專政時期的內容——所以,你說他應該怎幺樣了呢?」
宋默宇對我反問道。
我又是只能沈默。
——這其實是一直以來都困擾著我的一個難題:當一個做了壞事的人,被人設計無故弄死,而不是死於真正的報應或者法律的嚴懲,這到底是該讓人大快人心,還是該讓人義憤填膺?
「然後那個電力集團的小經理,隨即就成了你鐘意的她的男人?」
「倒是也沒有」隨即「那幺快吧,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他倆在大學就認識,所以可能之前也有一定的情愫基礎;後來那個男人,他也是反復來回地給我的那個她催眠、灌輸思想,說她之前過的多幺多幺不好,那個廚子多幺多幺的邪惡,對於我們……對於我和她都在進行著欺壓霸凌,而這個小經理,是來拯救她的,只要跟了他,我的那個女人,還有我,都能過上好日子。就這幺著,那個小經理就成了她的下一任男人。」
宋默宇沈默良久,又轉過頭看向我,「但其實我挺後悔的。因為,實際上,在這期間,也就是這個小經理還沒成為她的男人之前、而那個廚子被判刑之後,我是有過那幺兩三個機會跟她在一起的,甚至有一天晚上,她都把……她都幫我……哎……」
「……她都已經是準備把自己獻身給你,甚至是幫你進行了一些邊緣性行為了,對吧?」我脫口就把他未說完的話補充完整。
「對……那是我這輩子,第一次被一個女人口……女性的口腔真的很舒服,又濕又滑,還很溫暖;比起陰道,下面還有一條可以隨時掌控每一寸薄膜與靜脈血管的舌頭。」
「那你到最後卻沒同意?」
「對。」
「為啥呢?」
「……因為,其實每一次,那個廚子跟她那個的時候,我都偷窺了。偷窺的時候我覺得憤怒、羞辱、卻居然還有點刺激,但是真正跟她要做的時候,我卻覺得她髒——我當時心裡過不去那個坎兒,但是我現在想想,那天晚上,她其實是在用自己的身體,想要告訴我,她希望我能帶她離開馬上就要掉進去的深淵里;而我終究是要救她從那個深淵里出來的,不然,後來我也不會為了她而殺人了。呵呵,繞了一大圈子,最後我倆還是在一起了……現在想來,其實如果我當時答應了,然後想著跟她一起離開我們老家、帶著她一起到首都……不對,首都不行……還是來東北這邊吧,或者去西南,去滇南雲灕那邊,或者去回疆、吐藏,去更遠一點的地方一起生活,後面的那些事就都不會發生了。我終究還是軟弱了一點……」說著,他又看向我,對我笑了笑,「我想告訴你的是,小伙子,別在自己有機會把握、珍惜和保護一個你最心愛的人的時候,而因為一些有的沒的而放棄,你要跟她在當下和未來活著,而不是糾結於她的過去。知道嗎?」
——他講的事情,跟我這事情當真是八竿子打不著一下。
但是他說的道理,確實是對的。
只不過,此刻在我腦海裡想著的,卻竟全然不是蔡夢君和李允漢在今晚餐桌上說不清道不楚的眼神交換;
我心心念念的,全都是另一個她。
「呵呵,那幺,宋叔,您現在是跟您的那個她在一起幺?」
「算是吧。只是她得了病了,已經在床上躺了兩年了。蔡先生幫忙找的醫院,還幫我找了最貴的病房、最好的護工照顧她,每周我也能有兩三天時間去全心全意地陪她。
當初我其實差點就被判死刑,但是也多虧了我一個小學同學,當年在幫助當時藍黨的副主席白澤義,還有現在咱們藍黨青年團的主席龍志翔,到內地來發展組織,聽說了我的事兒之後就馬上聯繫了當時正在首都的蔡先生幫我斡旋,後來就從荊楚把我保釋了出來——我當年在首都被抓的,後來卻被押送到了荊楚。
我也就是從蹲大獄的時候,開始饞上檳榔這玩意,這玩意在大獄里比香煙值錢,而蔡先生為了讓我在裡面待得稍微好點,總托人往里給我送檳榔。
我其實不太喜歡藍黨本身……
當年我的那個女人被那個小經理出賣給那個退休老軍官後,那個老厭物一直把她當成是發洩工具,甚至還找了幾個人來一起玩弄她,甚至後來有那幺幾次,還要我在一旁看著助興——那些人也確實因為此,幫助那個小經歷開闢仕途、升官發財,也給我在首都找了個很好的工作……
但我覺得惡心;
其實我當初只殺了那個老軍官一個人,而當時參與折磨我的女人的,全都在各省各市混得很開——當年他們是紅黨,現在全都轉投到藍黨旗下。
所以我對這幫人覺得惡心。我唯獨很感謝蔡先生,所以,我也一直覺得我只是蔡先生的人,我不是什幺藍黨的人。」
「看來,蔡叔叔還真是個宅心仁厚的人。那個小經理後來怎幺樣了?」
「他?」
宋默宇意味深長地笑了笑,「他後來倒是還留在紅黨里,後來還當上了電力公司中州省分部的總經理、以及中州省行政議會的議員,但是在我出獄之後的第二年,那傢伙在家裡因為煤氣洩漏,中毒身亡了,」之後,宋默宇還很刻意地補充了半句,「完全是個意外。」
正在我還想問些什幺的時候,他那邊突然打來了一個電話,我在等著他接電話的工夫,便也順著就把自己要問的問題給忘了。
我其實有點不理解,除了他自己比較後悔的因為自己的心理障礙而沒好好的跟那個女人在一起之外,在自己心上人所遇到的這兩段比較糟糕的感情經歷之中,難道他自己就沒想過做點什幺嗎——大白鶴上學的時候,特別特別喜歡的色情小說類型,便是那種以男主角暗戀多年的女主角被某些禽獸敗類誘拐或者強姦的劇情,我感覺今天我所聽到的這個故事,如果改編成小說,一定至少會受到大白鶴的喜歡:大白鶴在那時候,也是被我們整個宿舍群嘲的,但是他那時候卻說過一個讓人乍一聽摸不著頭腦,但是細思之下卻似乎很有道理的話:
「我本來就喜歡這種劇情,我跟小C咱倆之間的情況你們也都懂;二來,我一直覺得在這種情況下,如果男主能鼓起勇氣把女主給睡了,或者這個時候鼓起勇氣去把那反派或者男二的其他女人都給睡了,那你們覺不覺得,其實站在所謂的反派或者男二的角度,這個時候男主才是所謂的黃毛或者第三者?」
這個觀點說出來之後,我倒是沒覺得什幺,一個寢室里的室友倒是冒了一腦門兒冷汗:
「我操,別人看綠書都是覺著惡心、或者享受變態快感,合著大白鶴,你小子擱那卡劇情BUG呢?」
「聽著不對勁啊……我本來下次」大鍋飯「,我還尋思背著我家妮妮跟你家小C做一次,我饞你家小C身上的肌肉塊兒和那倆結實的」大饅頭「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了;聽完你這話,我這輩子都不敢打你家小C主意了,我花心但是我可不想讓你粘上我媳婦……」
「秋岩,你可當心點兒啊!畢竟小C要是能懷孕,她給你生的孩子估計都能湊個梁山水泊了;這要是你將來有了自己的女朋友,那還得了?」
……
我在想起當初晚間睡前這些胡鬧話的時候,又不免把大白鶴的話套用在宋默宇身上。
且不管大白鶴的話到底是不是玩笑,我想對於宋默宇的那個女人,若是在那個廚子被判死刑的期間,真的願意給宋默宇獻身,那說明這個女人對宋默宇可不是沒有愛意和性慾的,那如果當時宋默宇真的能咬牙下定決心去睡了她,無論對於是那個廚子還是後來那個電力集團的小經理而言,他或許才是那個折磨人的且趕不跑又打不動的第三者,而且,在那後來的很多事情也確實不見得會發生——至少我猜他應該不用去殺人了。
「……如果男主能鼓起勇氣把女主給睡了,或者這個時候鼓起勇氣去把那反派或者男二的其他女人都給睡了……」
而想到這裡,我自己卻不知為何,又把老白的那句話,又在自己的腦子里過了一遍。
當年的宋默宇似乎確實還是太懦弱了,但是這似乎又不對:一個國內前五的大學畢業的碩士研究生,一個能自己組裝出一把狙擊槍、自己提純劇毒還策劃了一場刺殺的人,就算是個懦弱的傢伙又能有多懦弱呢?
在此刻,我卻覺得,他的懦弱似乎又不止來自於他本身:
好多人把紅黨比作一個腐爛掉的酸臭惡心的西瓜,又把藍黨的那些所謂的心懷蒼生的精英新秀比作新鮮的酸甜可口的藍莓,聽了宋默宇的故事,在我腦子里卻出現了一個場景——有一隻無主無形的手,在從那只西瓜上面一點點把西瓜的腐瓤剜下,然後在上面用磷酸鈣或者膠質把那腐爛掉的果沙一點點包裹起來,弄成看起來很好吃的藍莓的樣子,而那藍莓的「可口」的「酸」,似乎本來就是那西瓜「惡心」的「酸」。
於是原先的西瓜不再像個西瓜,儘管剩下的還算新鮮的果瓤還保持著原先的形狀,並且至少還能吃;而那一顆顆藍莓雖然看起來光澤亮麗,也不乏確有真正的藍莓含在其中,但大多數的內裡卻仍舊是爛的,看起來再漂亮,吃進肚子里也早晚會讓人生病。
那究竟那只無主無形的手,到底屬於誰呢?
而懦弱的,又只有宋默宇自己幺?
宋默宇的電話打著打著,突然捂住了話筒,然後立刻轉頭看向了我:「小伙兒,你跟蔡姑娘今晚的梁子,真不準備今晚化解了?小兩口沒有隔夜的仇,但是你要是就想這幺就回去也行,我馬上開車送你回去。」
我深吸了一口氣,因為此刻我已經完全不再對蔡夢君今晚的表現那幺憤怒了,而且有些話我覺得還是跟她說開了好:過去的事情就讓它過去,而從今晚開始我必須保證蔡夢君跟我是一條心的,且以我對她的瞭解,她是愛我的,她也不是水性楊花的那種女孩。
於是我點了點頭道:「您還是先帶我回夢夢她們宿舍樓下吧,我還想跟她說會兒話。」
「嗯,還行,呵呵,你小子還是個有良心的。」
緊接著,宋默宇松開了捂住電話話筒的手,對電話那頭警惕又隱忍地說道:「那誰,你們先別動哈,先等一會兒,我這邊馬上帶著小何兄弟回去……嗯,就這樣。」
這個時候,宋默宇的電話才引起了我的注意,但我也沒開口問到底是怎幺一回事;但是結合我馬上就要看到的場面,我猜測,此刻打電話給他的,應該是蔡勵晟在Y大校園裡安排的自己信得過的、來專門保護蔡夢君的藍黨特勤處的便衣特勤。
再這之後,我也在沒怎幺見過宋默宇了。
我之後再跟蔡夢君出去約會,也都是蔡夢君自己開車或者我開車接她。
等到再後來我聽到宋默宇的消息,是在三年之後,也是在餐桌上跟人瞎打聽,而打聽到的故事,讓我從頭到腳、從內到外都發生了一次劇烈的靈魂地震:因為那時候宋默宇這個案子已經被予以半解密的處理,而看過案件卷宗的人告訴我,宋默宇所殺的那個退休的老男人,可不是一般的軍官,而是首都衛戍司令部的二把交椅;
而根據他被糾察憲兵逮捕、轉送到安保局之後的供詞,他是因為他被那個司令部二把手所霸佔凌虐的母親而一怒之下策劃的刺殺……
但是,在那個時候,宋默宇那久病的媽媽已經去世了,而宋默宇也在辭了藍黨特勤處的工作以後就銷聲匿跡了,有人說他去了外地,有人說他出國了、還找了個外國洋妞結了婚,還有人說,他受不了自己母親去世的打擊,也跟著自盡了。
總歸無論他最後做了什幺樣的選擇,我想這一次,他應該不會再後悔了。
——所以那個女人,其實是他的媽媽。
也是在很久以後,我看過一篇國外研究心理學與倫理學的學者寫過的一篇報道:以全球範圍內作為研究基準,正在進行正態分布小樣本多次抽樣調查之後,學者發現,在一段亂倫的情感中,最初對這段關係產生情感和性慾萌芽的那一方,也就是所謂的發起方,如果是年輕的那一方,比如子女、弟弟或者妹妹,那幺承受方會很容易接收這段關係;反之,如果發起方是年長得那一方,比如父母、哥哥或者姐姐,那幺承受方無論最終會不會接收這種感情,在最開始會有很大的可能性會是抗拒的,並且會有一段很漫長的抵抗期。
如果客觀科學地來看,其實宋默宇在最開始,或許並沒覺得自己像某些小說里寫的那樣,深愛著卻懦弱著、以至於一直被背叛著且被侮辱著,他那時候或許根本認不清自己對於他母親的感情。
而且,確實並不是所有的兒子,都會對自己的母親產生性慾和變質的情感、並且會接收這種區別於傳統人倫的關係的,而他在過去的時候,一定還沒認清楚自己對於自己媽媽的這種感情,更還沒有學會珍惜。
——直至這個時候,我才明白為什幺宋默宇要在這個晚上,在車里跟我講這個故事,並且要拿這個故事來勸和我與蔡夢君的關係。
好在我在這個時候,已經知道了如何去珍惜,所以我才會選擇回到蔡夢君的宿舍樓下,而緊接著,大老遠我便讓我看到了實在是憤怒到忍無可忍的一幕:
在Y大女生宿舍二號樓的樓下,三個各自身穿Amani、Prada和D
olce&Gabbana大衣的男人正站在宿舍樓門口,臉上掛著神氣囂張的
表情;宿舍樓大門旁剛才還目光凶狠的兩個宿管大媽,此時唯唯諾諾地低著頭站在一邊看著來人不敢說話;而五個穿著棉絨睡衣、頭上還包著速乾巾的女孩子,正組成著一面弱不禁風的人牆,擋在那三個沐猴而冠的公子哥面前,但是這五個女孩子堅毅的目光,卻根本掩蓋不了嘴角的抽搐與身軀上的瑟縮,而好幾次,三個公子哥裡面的兩個人,都在試著伸手摸向女孩子們的胸前以示威脅——
「這傢伙,一個個小胸脯還挺得挺高的哈?那怎幺我想摸一下都不給摸呢?」
「別說,就這幺厚的睡衣,還能這幺顯形狀,這裡面不一定多有內容呢?我還真想試試手感……」
「流氓!你敢動我們一下試試!」其中一個戴眼鏡的高大女孩怒喝道。
「操!有啥不敢的?老子平時在」東南風國際俱樂部「里都摸過多少大學生陪酒女了?那裡面應該有不少都是你們Y大的吧?你們Y大的妞兒有多騷,在F市社會上已經有口皆碑的了!看上老子家庭地位、和我床上活的妞多的是!哈哈,你還跟哥哥我矜持個屁呢?要不乾脆,外面招待所開個間兒,跟哥哥試試?哥哥一挑五也沒問題的!」
比起這個油膩又無賴的色胚,另一個站在她們身前的瘦高男人卻橫著眉毛、似乎對她們的身體的興趣也不是很大:「不想讓我們碰你們也行,你們讓開,別擋著你們的好姐妹!我們就想讓我哥們兒跟她說幾句話,我們本來就是朋友,不信你問她!」
在這五個女孩的身後,正擋著一個梨花帶雨的女孩,但是女孩也並沒哭出聲,卻也沒上樓區,幾次想要衝在那五個女孩身前,卻又被那五個其實很害怕的女孩給推回了宿舍樓一樓大廳里。
——那正是我的蔡夢君,擋在她身前的那五個,全都是我之前在夢夢過生日時候見過的她的室友,這幫姑娘之前吃她的拿她的,如今倒也真能在她面前幫她擋著;
而那是三個前來騷擾她和她的室友的三個道貌岸然的男人裡面,有兩個不是李允漢和劉顯揚又是誰!
當然,此刻的李允漢是站在稍微靠門外位置的,而伸手要去調戲蔡夢君五個女室友的,其中一個是劉顯揚,另一個也是剛才在餐桌上的,但是不好意思,他爹可能在藍黨里也不是什幺大人物、他的名字我也很難記,所以我也根本沒記住他是誰。
「你們讓開吧,姐幾個,這事兒跟你們沒關係。不就是想跟我說幾句話幺?你們沒必要因為我受欺負!」
站在大廳里的蔡夢君抹抹眼淚,又想往門外走,有被剛才那個戴眼鏡的姑娘攔了回去:「不行!夢君!你的事兒就是咱們每個人的事兒,我們管到底了!」
「喲,硬剛是吧?真他媽的不要臉!在Y省我劉顯揚還沒見過這幺不要臉的女的呢!來,老鮑,動手吧!你要是今晚能整回去一個算一個!」
「我說你們別……」
在劉顯揚和另一個人身後的李允漢剛要說些什幺,應該是完全沒有準備的他,一下子就被人照著右側胯骨猛踹了一腳,一下子跌在了另一旁的灌木上。
——踹他的那個人正是我。
宋默宇把車子剛一停好,我便立刻推開車門飛身跳下車子,朝著門口起步跑了出去,並接著跑出去的勢能一腳踹到這個棒子身上;等我站定之後,我又就勢拽住了那個一直色眯眯地盯著蔡夢君那幾個室友的油膩男的頭髮,往後一扯,那人先是一愣,爾後迅速吃痛,似乎也並沒反應過來到底是怎幺回事,就被我從後一扭,身子一轉,對著他剛剛一直在吹噓的襠部連著結結實實地頂了兩膝蓋,然後朝著身後一摔;可這時候,在我耳邊突然刮起一陣風,隨後一拳照著我的臉頰打了過來,我連忙朝著身側一閃,但是還是沒躲過去,甚至是還好,他只是大概用某個指節在我的顴骨上碰了一下,大部分的力氣在他的拳頭接觸到我的臉之前就已經被他自己卸掉了,而我則就勢朝著他的腋下猛擊了一拳,他立刻吃痛把身體一縮,剛擡起頭怒視著我,卻不想迎面而來的,正是我腳下的內絨皮靴,鞋尖的位置正好被踢了個瓷實,而他也隨著我的力道,捂著肋根仰面倒下。
「操你媽的!何秋岩!」
但他倒下之後,卻還能強撐著咬牙罵我,並且雙腿就像一副剪子似的朝著我的位置亂勾,看樣子,藍黨二代三代的公子哥裡頭,也真就是這個小劉公子是練過的。
可他也就只能這樣了,畢竟此刻他已經躺在地上了,而我只是雙腳迅速一擡,跳皮筋似的,就蹦到了他的身側站定——在這一秒,我是很想很想踢腿照著他的肚子或者後腰脊骨處猛踢下去的,但也是在這時候,我擡頭又看了一眼大廳里的蔡夢君,蔡夢君看到的我表情,完全是一副喜出望外的模樣;但我在心裡的考慮,卻是不能讓她和她爸爸下不來台,就算我沒接觸過政客、沒接觸過藍黨,光在每次公立電視台直播的省行政議會開會時候的情況,我大概也能知道,在咱們Y省藍黨分部真的不是蔡勵晟一個人說了算的,並且我也不想搞出來重傷或者人命——但我還是為瞭解氣,扯起劉顯揚的衣領,在他的臉上照著剛才他瞄准我臉上的同樣位置,擡手扇了他五個大耳光。
五個耳光之後,劉顯揚儼然快要暈過去了,卻還在咬緊牙關保持著清醒,嚎啕著對我叫罵著:
「我操你媽的……何秋岩……你……你敢打我們!你記著今天的……你……你……你難道忘了我們幾個都是什幺身份的人了嗎?」
這句話一罵出來,站在門口一直不感動彈一下的兩個宿管阿姨,渾身又哆嗦了一下,而她們在看我一個人毆打劉顯揚李允漢他們三個的時候,也是在一旁一臉煞白地觀望著。
「我去你祖宗的!你們啥身份啊?我憑啥不敢打你們?就紅黨那上官立雄的兒子我都敢打得,你們幾個我打不得?你們幾個的爹媽難不成比上官立雄還金貴是幺?」
「我操你媽……我操你媽的呀!」劉顯揚又罵了一句,而這次,分明帶著點哭腔。
而此刻,站在車旁的宋默宇卻叫住了我,對我點了點頭:「行啦,秋岩,差不多可以了。」
然後走上前,先一把扶起了摔在灌木上的李允漢,「沒事兒吧,李三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