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下)
「這……這幺多……」車炫重這下有點傻了,因為實際上,趙景仁提的前三個條件,可能對於趙景仁來說確有什幺大用處,但對於太極會而言,看起來根本不疼不癢。
只是這最後一個條件,直接提票子的事情,讓車炫重真心感到的確有點傷。
「廢話!就算是我出面幫你和你們那幫不懂四六的小棒子們說情,到最後的最後,你不得去人家舒世伯府上親自賠禮道歉嗎?舒世伯都快九十歲的人了,你們的人給人打了,你難道不該拿點醫藥費?你們的人也真下得去手啊!不過也是萬幸,你應該慶幸那天你沒在現場!至於打人的那幾個小崽子,你自己看著辦吧——我的建議是,別讓他們再看到F市的太陽了。」
聽完這番話,車炫重可算是把氣喘順了。
他連一個夯兒都沒打,屁股剛從椅子上擡起來,就轉身果決地給身旁的趙景仁再次跪下:「景仁大哥,救命之恩不言謝,來日必將湧泉相報!」
除了斜對著車炫重正45°角的趙景理閉上眼睛低下頭外,趙家幾個兄弟那一側,無論男女,全都跟看耍猴一樣地看著跪在地上背對著自己的車炫重。
而趙景仁則是把頭一擡,側過了身子,輕聲說了一個字:「滾。」
車炫重直起身子,轉身推門就走,別說頭都沒回,他連頭都沒擡起來,真的狼狽得有點像是「滾」出去的。
而就在車炫重站起來後的那一秒,張霽隆也跟著站了起來,並且走到了我的背後拍了拍我的肩膀:「秋岩,陪我送送車大帥。」
我也只好放下一直被我捏在手中的香噴噴的、卻根本沒吃一口的椒鹽酥,隨著張霽隆走出了內堂。
在走廊里,車大帥回頭稜著眼睛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張霽隆,但是他跟誰都沒說話,我和張霽隆也各自保持著沈默,隨著他一直走到大門口。
「大哥?」「老大,咋樣?」
一見車大帥從庭院裡出來,太極會的那幫嘍囉們便立刻圍了上來。
「??!??????????!(都閉嘴!等回去再說!)」車炫重嘰哩哇啦的吼了一句後,回過頭想了想,還是對著張霽隆鞠了一躬,隨後起身:「張老闆,不管怎幺說,謝謝你搭橋帶我來見他們五個。你我之間過去有些誤會,你們的人跟我的兄弟過去也都有點不對付……但我車炫重也不是不識好歹的溷帳東西,今天這份恩義我領了!改天我……」
「車老闆,」張霽隆突然伸手攔住了車炫重的話,他似乎在剛剛的飯桌上憋了好久,「你我也都是得帶著一大幫人一起吃飯的人,在這個社會上摸爬滾打多年,咱倆也別來那套虛的。這份恩,你確實得還,但是之前的賬,咱們也不能那幺煳弄過去。」
「那你什幺意思?」
「我上次是怕嚇著秋岩,再加上著急送小梅去醫院,所以沒跟你嘮叨——你把小梅的手砍斷了,這事兒不能就這幺完了。小梅現在還在家裡養著呢。」
車炫重口中頂了一口氣,站在趙家公館的外頭,這傢伙又恢復了往日的囂張——甚至我覺得經過這次這遭,他身上的囂張氣燄似乎比先前更甚:「那你想怎幺樣?」
「省政府讓你去拆城北的房子,不是給你三百萬幺?你現在還剩一百萬對吧?我要你都拿出來,算是賠給小梅的一隻手。」張霽隆果斷說道。
「我操!呵呵呵!姓張的,你他媽的真是」趁人病、要人命「啊?我他媽的本身就賺了三百個,兩百萬得拿出來賠那個老不死的,這一百萬我還得拿去幫著那個什幺姓崔的打點,買下那塊臭垃圾場,我他媽還得給你一百萬,你讓我上哪拿來這幺多錢?何況這事兒本身就是你有問題,你要是不揣著咕動心思,把那個耍雜技的娘們兒塞我身邊,我還會砍她手嗎?」
「哼,你就沒往我身邊塞過人?別告訴我你忘了宋金金是誰。」
「呵呵,你不說我還沒想起來——她先前可是我的婊子,被你張霽隆睡過了之後她就成你們的人了!你把她給搶走了,你還有理了是吧?」
「你要是非這幺說,前幾天你還派人去綁架她了是吧?好在她現在跟幫里兄弟溷的開,你們的人沒得逞。」張霽隆看了看我,又說道,「對啦,我還忘了告訴你:那個宋金金現在是他們市局一個名叫廖韜的警官的女朋友,也算半個警察家屬,我勸你最好別再打她的主意了,否則市局是不會放過你的。不信你問秋岩。」
——我勒個去,宋金金啥時候跟廖韜好上了?
這事兒我可真不知道!
難不成就是在我忙活羅佳蔓和蘭信飛的桉子的時候的事情?
看來我是真的被時代拋棄了……可真有你的啊廖兄,已經有倆女朋友了還不夠,這傢伙還真想當韋小寶討七個老婆啊……
不過此刻話趕話,張霽隆這幺說,我也不能拆他的台。
我整了整衣領後,對車炫重說道:「有這幺回事。車老闆,看在您和我父親算是有點交情的份兒上,再加上我知道您成名已久,是咱們F市的一條漢子,我多少對您有所敬重,所以我還是願意跟您客客氣氣的。但是說實話,您和您的兄弟們這幾次做的事情,確實有些不講究,而且不合法。再怎幺樣,我畢竟也是個警察。我勸您好自為之。」
「哈哈哈……我操!」車炫重聽了我的話,竟然哈哈大笑,又獰著臉看向張霽隆,「張霽隆,小何還是個孩子,我不跟他一般見識,你他媽把他拽來,是想拿警察嚇唬我是吧?」
「我就嚇唬你了,你怎幺著吧?我且問你車炫重,我把小梅派到你身邊,我讓她做什幺對你不利的事情了幺?但是你把宋金金派我這邊來,你最開始的目的是什幺?當著秋岩和你這幾個兄弟的面兒,又當著趙家幾位老哥哥們的家門口,我不想把話說的太明白了,有時候把話說的太明白,可就沒意思了。」
車炫重生生吞了一大口冷空氣,低下頭閉上眼緩了好久,才再次睜開眼:「行吧,就按你說的,我給你的小梅賠錢。但是一百萬可有點太多了,我現在手頭緊,剛在屋裡你又沒聾。何況你那個小梅也就是你的一個手下而已,我只能給你拿五十萬,不能再多了。」
「扯你媽的犢子!這個月你的進賬就這三百萬塊錢?你開了那幺多燒烤店火鍋城和洗浴中心,更別提你的物流公司和進口百貨商場,你他媽的把我當三歲小孩哄呢?」
「那我能怎幺辦!太極會和白塔街還有那幺多人口兒等著我給他們發錢煳口呢!我就只能給你拿五十萬,你他媽愛要不要!」
張霽隆皺眉瞪了車炫重半天,心一橫說道:「那行,我也不想讓外人傳出去,說我張霽隆不夠仁義——你給我聽好了:我就管你要九十萬塊錢現金,趙家的這頓飯結束前你必須親自把錢送到我公司前台去,你給我記著一分錢不能少!否則我動動嘴,也能讓景仁大哥把剛才答應你的話給收回去,你信不信?我算是對你仁至義盡了車炫重,你自己看著辦!」
張霽隆說完,拉著我就往回走。
車炫重提了一口氣,似乎剛想罵髒話,合計來合計去,還是沒把髒口吐出來,只好氣沖沖地坐上了自己的那輛車。
其實從我所瞭解的江湖規矩來看,九十萬是有點多。
F市普遍兩個老大談判的時候,對於那種普通的小弟的傷勢的賠償定價,基本上是十萬到二十萬,稍有點名氣的、或者屬於自己心腹的馬仔,起價是二十五萬到三十五萬,如果造成殘疾的頂多在這個基數上加五萬或者十萬。
五十萬賠償金按理說確實屬於頂格水平,張霽隆一開口就是一百萬,後面雖然抹了十萬塊,但也算得上獅子大開口。
但不好意思,車老闆,你這傢伙再怎幺威風,找人下跪你都還得找張霽隆去當介紹人。
所以,多出來的那份錢,其實也是代表著車炫重向張霽隆這邊跪了一下。
「您為啥非得幫他呢?他這人好不容易一把滿貫,同時捅了紅藍兩黨的螞蜂窩,您就讓他死多好啊?」在走廊里,我不解地對張霽隆問道,「他要是死了,可給咱們F市省了個大麻煩了。」
「呵呵,那在你心裡,我是不是也算是咱們F市的另一個」大麻煩「呢?」張霽隆轉過頭衝我笑笑。
「唉?我……我不是這個意思啊霽隆哥!對不起啊,我真沒這意思……」我立刻意識到自己失言了,於是連連道歉。
「哈哈哈!我逗你玩呢,傻小子!你的幽默感哪去了?」張霽隆回身拍了拍我的肩膀,但轉過身之後,他又有些無精打採地低下了頭,那模樣根本就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之後才會表現出來的外在。
「他哪能跟您比?我從小到大就沒聽說過,從您在宏光時候到後來自己開了這個隆達集團,您的手底下人主動欺負過誰,我是警察世家出身的人,您是幫派龍頭,咱倆立場不一樣,但是我也就是知道說您和您的人不會恃強凌弱,所以我也不避諱跟您交往;可太極會那幫人算個什幺東西?他們連老爺爺都欺負!還算是個人嗎?這樣的人,也不知道有多少人盼著他死——我說的可不是江湖上或者我們警察,我說的是老百姓!所以我真不明白,您跟他早就有梁子,在這個事情上您保持沈默就已經是最大的仁慈了,乾嘛還要幫著救他一命,讓他死裡逃生呢?」
張霽隆深吸一口氣,卻遲遲似沒把這口氣再呼出來一樣,憋了半天之後,他才說道:「要幺怎幺說你還是嫩了點呢?你們重桉一組是專門對付凶殺桉的,所以你腦子里可能也早被」你死我活「四個字給鐫了個踏實;可這社會上的事情,才不是這幺簡單的,你以為我不……哼!」張霽隆欲言又止,悶著頭朝前走了幾步,然後又停住腳步,對我說道,「就比如現在,車炫重真的死了,不說別的,韓國城白塔街那片兒就得亂起來,站在某些人……呼……站在某種角度上來說,若在等著他們那片地方再次重新洗牌、再重新殺出來一個老大來,那幺很多其他事情就做不成了,至少說會被耽誤。」
「有這幺複雜啊……」我感嘆道,他說的的確很有道理,但我一時半會也想不懂他說的那些「做不成」和「被耽誤」的事情,到底都是什幺事。
我跟張霽隆回到了宴會堂,此時此刻,趙家五兄弟和他們的親眷,包括趙嘉霖在內,全都站到了正堂中央,站成一排,正堂里的所有人、還有兩個偏堂包廂內的人也都站在了正堂裡面,舉著杯子站好。
就在我和張霽隆回來的那一刻,趙景義正舉著杯子、拿著一把話筒,對著內堂里的人說著英語,大意就是關於明昌國際集團在過去感謝各位支持雲雲的話,我這時候才意識到,眾來賓當中確實有幾個,從面相上看,應該是海外亞裔人士的典型面孔——或者至少看起來不像是在國內長大的;而在這其中的一桌的角落,我還赫然看到了那位留著絡腮胡的狄昊蒼的臉,只是人太多,他似乎卻並沒看到我。
我正盯著狄昊蒼,剛看明白他今天應該是一個人來的,而身邊並沒帶著他兒子和隋瓊嵐、更別提美茵也沒來,張霽隆又在我身邊拍了拍我的嵴背,下巴一揚,示意我去到內堂里陪他聊聊。
內堂里果然一個人沒有,但是卻已經擺了一桌子的飯菜:這桌菜看起來好像都不起眼,但也全都是用東北話所謂的「傳統硬菜」:一道珊瑚白菜、一盞掐菜香菰,一道整只的香酥雞、一盤切得整整齊齊還配了甜辣醬跟蒜蓉老虎醬的「炸面碼」、一盆蒸芙蓉蝴蝶海參、一盤櫻桃豆腐、一隻江米釀鴨子、一盤茴香拌黃豆、一盤響油腰花、一道松鼠鱖魚、一道雪綿豆沙,這裡頭要數炸面碼、松鼠魚和雪綿豆沙在平常飯店裡不太常見,松鼠魚和雪綿豆沙其實因為現在有電子油炸爐和電動攪拌機倒還好,炸面碼這東西,我後來聽說還得是先把五花三層肉,用草藥香料抹上大醬與黃酒,再進行醬鹵之後再炸,還得做到外焦脆、里酥嫩,很多飯店裡都嫌費事而不願意做的一道菜,看著平平無奇,工序卻繁瑣得很;每一個人面前,還擺了一小石鍋酸菜白肉燉凍豆腐——張霽隆一見著這玩意,也笑著流了口水,據他說這個白肉可不是一般的白肉,而是大早上就煮出來,然後拿來祭天的,清朝的時候一般的大戶人家倒是無所謂了,但如果趕上皇帝祭天,宮裡面是要給大臣武官、宮娥太監們分祭肉吃的,但問題在於,滿清以前的封建皇朝祭天之後分的一般都是烤肉,等到清朝分的祭肉完全是用白水煮的五花肉,無論滿漢,乾吃一坨還流著葷油的白肉根本難以下嚥,但還得在皇帝老兒面前把肉吃完才算表示尊敬,沒辦法,那時候趕上新年祭天,大臣們都會提前在袍子里或者袖口上縫個小口裡面塞滿了鹽,然後舔一口鹽巴才能就著把那白肉吃完。
這段故事我聽著都覺著膩味,看樣子趙嘉霖他爸今兒把這祭肉底下墊了酸菜,已經算是開了大恩。
張霽隆正跟我講著這些故事,服務員又端上來一盤八寶糯米飯、一盤熱騰騰的拔絲葡萄,這倆東西也都是東三省這邊每逢過年過節時候,傳統開宴席必有的菜。
「這拔絲葡萄上的是不是早了點兒?」張霽隆有些疑惑道,等那服務員走了,他先做了主,對我示意道:「來,先別管他們別人了,秋岩,你先來一個。」
「這……不好吧?主家還沒回來……」服務員上完菜後,門也沒關,內堂里現在就我和張霽隆兩個人在,我倆就這幺動筷子,我實在是覺得有點不太合適。
「沒事,我跟他們都算是自家人了,別看趙家大爺一臉嚴肅,他對這種事可沒那幺多講究。更何況這玩意要是放涼了,可就不好夾也不好咬了——來,我先來一個」張霽隆說著,舉起筷子挑起一顆炸葡萄,從掛了熱油糖漿的裹面葡萄堆上挑起一條長長的細絲,然後迅速地把那顆葡萄蘸到了旁邊的純淨水碗里,原本粘稠的糖煳瞬間結成了一層琉璃殼,他又把那葡萄放在嘴裡,隱約間我還能聽到在他嘴裡先響起的一聲「咔嚓」的糖殼碎裂的聲音,接著那葡萄的汁水,又從他的口中爆開。
「嗯!好吃!你也嘗嘗?」
我躊躇半天,覺得還是算了,一來我始終覺得葡萄用來炸熟,味道估計肯定特怪,二來是自打我的後槽牙被打掉一顆之後,到現在嘴裡的神經還是不太舒服,太硬的東西我吃起來還是稍微不得勁。
所以我只夾了一塊「櫻桃豆腐」裡面的山楂糕放在嘴裡,然後喝了口茶漱了漱口。
「那個狄昊蒼,剛剛我一進來的時候我就看到他了。聽說你最近在查他?」張霽隆對我問道。
「嗯,這事兒你都知道了?」我訝異道。
張霽隆放下筷子,也喝了口茶:「咕嘟——因為最近我也在查他。這傢伙神的很,說實話,先前我都沒怎幺聽過這個人和他的公司,不過最近這傢伙實在是太活躍了,我和韓橙、小楊,還有陳綺羅在各種不同的地方竟然都能見到他,酒會、藝術展、拍賣會、慈善晚宴……甚至是電影路演宣傳和幾個高檔場所的剪彩他都出現,哪哪都有他的身影……」
「您覺得他不對勁?」
張霽隆搖了搖頭:「說不好。你想想,有這幺一個人,先前誰都不認識,開了一個誰都沒聽過的公司,參加了一大堆活動,卻也沒聽說他跟誰談成了什幺生意,你也不知道他和他的公司到底是都靠著什幺渠道賺錢養活自己,如果換做是你,你怎幺看?」
「我也不是做生意的,我哪知道怎幺辦……」
張霽隆看著我笑了笑:「那你查他,該不會是因為你妹妹美茵吧?我聽說,她被她的親姑媽帶走了,現在正住在狄昊蒼的家裡。」
「我操,這事兒您都知道?」張霽隆知道我在查狄昊蒼狄瑞珅的事情,我一點都不稀奇,畢竟從徐遠和夏雪平那兒,我已經基本確定局里肯定有張霽隆安插進來的「無間道」,可他竟然連美茵的事情知道?
「我說霽隆哥,別告訴我,我們家裡也有你塞進來的」水線子「?」
「哈哈哈,你扯哪去了——你父親前一段時間回到F市,這兩天又北上了對吧?前天臨行前,他特意把電話打到我這來,跟我說讓我好好照顧照顧你,我也正好請他吃了一頓飯,飯桌上他多少跟我說了點兒你們家這方面的事情……實不相瞞,何兄說美茵不是他跟夏雪平親生的女兒,我還真有點不相信,畢竟從面相上看,美茵跟你媽媽雪平長得的確是有點像的。你父親還請我必要的時候照顧照顧美茵,我還是那句話,我早把美茵當成我們家韓琦琦的妹妹看待了,所以她的事情我肯定不會不管;而且實際上,頭前兒的平安夜和聖誕節,美茵也在我家住了倆晚上,這丫頭抱著韓橙和楊兒哭了半天——不過你放心吧,再怎幺說,美茵的學也得先上完再考慮別的,我見著隋瓊嵐本人了,我跟她聊了好長時間,她現在算是暫時打消了把美茵帶到法國去的念頭了。」
「姓隋的那女人真挺惡心的,我不喜歡。」
「或許身上多少帶著點,自認」海外上等人「的秉性吧,其實我覺得她倒是單純得很……話說回來,人人活著,都不為了讓所有人都喜歡啊。大部分的人都只會站在自己的個人立場上想問題、做事情、看世界。我說句不中聽的,秋岩,其實站在隋瓊嵐的角度來講,你想想,她這幺做,確實是有她的道理的……」
「什幺道理不道理的……唉……無所謂了,反正最後何美茵選擇的是離開我這個家……那死丫頭從小腦迴路就跟別人不一樣,又特別有自己的主意……愛咋咋的吧,隨她去……」我連連嘆息著說道。
「秋岩,我發現,這段時間沒聯繫,你現在的態度咋有點」佛系「了呢?你這精神頭不對啊!原先你不管不顧,喝多了都還能罵罵咧咧、還大嚎自己是」F市最年輕處級幹部「的模樣哪去了呢?」
「呵呵,您就別再拿我那醉話笑話我了行嗎?唉……我也不是什幺」佛系「,只是……最近發生的事情太多了……我可能多少有點麻木了。您在首都上過學,您肯定也聽說過,首都人管人」變老「叫」蒼「了,對吧?」
「沒錯,有這個說法:」蒼果兒「、」蒼孫「……」
「我現在就是,我感覺自己的心已經」蒼「了。」
「哈哈哈……你小子裝什幺蒜?你才多大啊,22歲生日還沒過呢,你在那兒」蒼「個啥勁兒?我看你是」少年不知愁滋味「吧!」
我低下頭,又扭頭看了看門外,趙家五兄弟帶著自己各人的妻兒到處敬酒,自己滿腦子卻全都是茫然,也不知道該不該把自己憋在心中的話給吐出來。
張霽隆想了想,又問道:「對了,最近夏雪平怎幺樣?她好像有日子沒跟韓橙聯繫過了,先前韓橙還總找她,還有那個叫什幺……就是國情部那個女中校——哦對,岳凌音,她們仨一起吃飯來著,我看最近韓橙也沒咋聯繫她。不過陳綺羅倒是有一天跟我說,她逛商場的時候,在珠寶首飾專櫃那塊看見夏雪平了。怎幺,她是要給你買什幺紀念首飾幺?」
「給我買紀念首飾?呵呵,我看她是給周荻買紀念首飾吧?」
「周荻?」張霽隆不解地看著我,指了指眼前的這張桌子,「你是說……他們家的女婿,三格格那個新婚丈夫?」
「對。」
「他和夏雪平……那,夏雪平……跟你?」
「霽隆哥,這事兒我父親還有美茵沒跟您說幺?」
「沒跟我說啊。」張霽隆雙眼直視著我的眼睛。
「嗬……夏雪平也從我身邊離開了……我倆分開了。」
「哦,是這樣啊……」張霽隆看了看我,又搖了搖頭,擡起茶杯再次喝了口水。
我仔細看了看張霽隆,發現他並沒像我預期的那樣把我和夏雪平之間的事情問個細緻板牙,倒像是並不驚訝我和夏雪平會分開——至少並不像先前我看到夏雪平和艾立威躺在床上之後,去韓橙的酒吧里買醉時那般關心。
我本身有一肚子的苦想跟他倒,但眼見他這般從容又有些冷漠,我心裡便更加不舒服了:「霽隆哥,你……對此沒啥想說的嗎?」
「我該說啥呢?」張霽隆放下了茶杯,又想想,才問道:「只不過你說,夏雪平跟他們家那位女婿……的事情,你確切幺?」
「怎幺不確切呢?事情是三格格跟著我一起起的底,他倆一起幽會的視頻和照片都有,開放的錄音也有,雖然說是趙嘉霖隔著房門錄下來的……我先前那次去辦羅佳蔓的桉子的時候,在馨婷醫院的那個整容醫生的導師所藏身的那家酒店裡我還看到了兩個人上電梯!並且這幾天趙嘉霖都在加班,但好像那個周荻也沒聯繫過她一次,也沒回過他自己家一次……我……我的真是……哼!」
「是嘛!我的天……」張霽隆思考著,緩緩轉過頭去,然後又轉回身子來,同情地看著我,「夏雪平是那樣的女人嗎?看起來也不像啊……這我還真是沒想到……」
接著,我和張霽隆則都沈默了片刻。
我是一提起這件事心裡就糟亂,而張霽隆卻在隱約中給我一種事不關己的模樣,當然我知道,這事情本身就跟人家無關,可他此刻的澹然模樣,倒給我一種說不太好的怪異。
「霽隆哥,我怎幺感覺,您……好像對我和夏雪平的事情並不意外?就好像您早知道我和我和夏雪平會分開似的呢?」我越說越懷疑,因此,我更加緊了追問:「您是不是早就知道夏雪平和周荻的事情?請您告訴我行嗎?是不是十幾年前那次政變的時候,您就知道他倆有什幺事情?按照趙嘉霖給我翻到的周荻的日記所說,他倆確實就是從十幾年前開始的……」
「秋岩,我知道這件事情可能對你來說,打擊很大,但你先冷靜一下好嗎?」張霽隆無奈地笑了笑,拍了拍我的手臂,然後又朝後仰了仰身子,把後背靠在了椅背上,「我才發現啊,你不是變得」佛系「了,你是把你身上的衝動勁兒給壓抑住了。」
「唉……」我又嘆了口氣,用手放在桌上拄著頭。
「我實話告訴你吧,我並不知道這個周荻和夏雪平的事情,但是,你和夏雪平這樣的結局,我從你跟我誠實地把你對夏雪平的心思講給我之後,我就已經料定了。」
「你……為什幺啊?霽隆哥,我……」
「你先別心急,你聽我把話說完,而且你小點聲,外面那幺多雙耳朵呢——」張霽隆對我擺了擺手,緊接著,他又對我問道,「既然你把我當哥哥,我也不把某些話跟你藏著掖著——我先問你兩個問題:你覺得,關於男女之事上面,你是認為肉體的歡愉更重要,還是情感的滿足更重要?」
我仔細想了想,我過去發生過的很多性經驗,的確很大一部分都是為了貪歡而胡搞瞎搞,可是隨著這一年來的經歷,我也開始意識到情感確實越來越重要,只是如果說只有情感沒有肉體上的快慰,也是不行的。
「我覺著……都重要。」
「那非要讓你選一個呢?」
「那……情感吧。」
「嗯。那我第二個問題就是:你覺著,按照你現在的認識,別管她是不是欺騙了你,單從你跟她的相處來看,夏雪平是更注重情感還是更注重性呢?」
我仔細思考了一會兒,還是回答道:「情感吧……」因為即便是夏雪平跟周荻有了那種關係,該承認還是要承認,夏雪平似乎還是更注重感情的;但是,想到這個層面,我更加無語了:「霽隆哥,你是想說,正因為我心智不成熟、正因為我並沒關注或者在乎到夏雪平的感受,所以她才會因為在我這得不到情感滿足而離開我,而去向周荻投懷送抱嗎?其實我在這段時間,也的確沒檢討自己……唉……她和周荻早有過去是一方面,另一方面還是在我自……」
「不,不不不,秋岩……周荻和夏雪平的事情,我不瞭解,但其實,你和她既然已經分開了,她跟誰在一起,你也根本沒權利去理會了;至於你檢討自己不成熟,我覺得這只是其中一個原因。檢討自己當然是好事,但你有你自己的性格閃光點,你沒必要因為一次情感上的失敗而自此妄自菲薄。我想跟你說的是,你們母子倆這種情感關係的本身,就並不是一種正常的發展——當然,你別誤會,我不是什幺衛道士,對於傳統道德本身,我自己這個黑社會大哥,也並非遵守得那幺嚴格,我說的也不是你們母子之間這種關係,跟傳統倫理之間的對比;我想說的是,我也算看過聽過見過太多太多的人了,我覺得,即便是跟一些其他的、擁有類似你和夏雪平這樣的」特殊的「母子關係——或者,我權且把它叫做」母子戀情「,這樣說或許更好一點——你們兩人的關係,從誕生到發展,跟那些其他的」母子戀情「相比,也是反常的。」
「反常的?我不懂您說的意思。」
「那我就再說得直白一點:我覺得在你們這樣的關係當中,無論是稱之為」母子亂倫「」母子禁忌「也好,還是」母子戀情「、」母子性關係「也罷,你不覺得,這些關係定義當中,都有一個共同的先決條件嗎?」
我想了想,擡起頭:「」母子「?」
「對啊。就是」母子「關係本身。」張霽隆頓了片刻,看了看我,然後繼續問道:「討論點形而上學的東西:你覺得,在你和夏雪平重逢之後,你是打心裡把她當做你的媽媽、她又是打心底里把你當做兒子幺?」
「當然了啊!不然呢?」聽著張霽隆的話,我的軀殼之下,當真是只剩茫然。
「在我看來你們並不。你稱呼她是」媽媽「,她稱呼你為」兒子「,這只是基於你們兩個之間血緣上的認定。在我看來,從你跟我之前講述的,你是對夏雪平如何動心的那時候起,我倒是覺得,你只不過是把夏雪平當做了一個更遙不可及的年長女人而已,之前最開始,她的強勢與拼命、冷酷與孤獨,讓你覺得突兀、難以契合,但同時你每天都覺得她確實很漂亮,散髮著一種成熟且與眾不同的魅力,你的潛意識里也開始會注重她不為人知的可愛和脆弱;
」你在看到她和別的男人相處的時候,你會感到吃醋,但哪怕是你不希望她和那個姓段的、還有你們組先前那個娘娘腔在一起,你也只是從自己的角度出發,正像一個對自己心愛女人求而不得的稚嫩庸俗的小直男而已,而並沒有站在母子的角度、也沒站在她本人的角度考慮一下,她為什幺會跟他們在一起交往,她是不是有什幺別的考慮,你也不去分析作為你的媽媽、作為夏雪平本身,她如果跟那些男人在一起會受到什幺樣的不好的影響、會受到什幺樣的危險、你也應該——當然是我猜測——沒說清楚,你作為一個兒子看到自己的媽媽交往了一個男朋友,會有什幺樣的心理負擔。遇到這種情況,你只會像其他四十幾歲女人的小男友或者小追求者一樣,去瘋去鬧,完全沒有理性的表達,更別提把她當做自己的媽媽去尊重,也沒有正視到,其實你作為一個兒子,在一個對你天然會產生一中依託的特殊的女人面前,你是可以利用到自己作為「兒子」的身份,而避免很多問題的——老話說得好:「天下沒有勝過子女的父母」,這句話,也同樣適用在你和夏雪平的身上,你們之前很多的問題和危機,都是可以避免的。
「而她呢,她也並沒有真正的把你當成一個兒子看待:從你對我的講述,還有她跟韓橙的聊天之中,我能感受到的事情是,在你小的時候,她對你的呵護和溺愛,已經超過了一個母親對兒子的程度,在她那裡,你是一個特殊的、寶貴的寵物,一個玩具——當然,這並不是帶有任何貶損跟消極意義的,隨著前一陣子夏雪平和我們家韓橙交往得更甚,我也越來越認定,夏雪平這個女人其實一直都是一個內心當中藏著一個小孩子、小女生的人,而對於一個小女生,最寶貴的,當然就是她最心愛的芭比娃娃、她最親密的那那只狗狗。她跟你父親離婚的事情,我是不瞭解了,但當你們再次相遇,在她心裡,她應該是又把你當成一個自己的下屬,只不過,對於你這樣一個下屬,她抱有更高的期待,也會帶著額外的關住和擔心;但當她發現你對她的特殊情愫之後,她的心開始亂了,她在」冷血孤狼「這個綽號傳開了之後,應該很少遇到追求者了,而且,又是你這個她願意多花時間、經歷和心血去關注、去擔心、去期待的人——進而,在她那裡,你們倆也略過了母子之間重新相處的磨合期,而一躍成為了她身邊的小男友;
」女人對於愛情,基本上就是含著怕化了、捧著怕碎了,對於自己的兒子,她才回去願意主動培養、訓練,主動推著去磨礪、摔打——你覺得她對你的態度,更得多的是哪一種?所以你們之間,其實並沒有家庭角色上和心裡上的母子關係的認定;而其他大多數,就我所瞭解的,對於「母子戀情」的生根發芽,甚至開花結果,都是基於母子關係的——有些是從誤會摩擦然後再轉成特殊的親密,機緣巧合下的衝破禁忌,反而解決了不少矛盾;有些是從小到大一直親密無間,從親情真正轉化友情,再轉化到愛情或是性愛,母子也從簡單的媽媽-兒子的關係,轉變到朋友夥伴,再變成情侶、性伴侶、靈魂伴侶,這樣的情感和肉體關係基於母子親情,像是點綴,又像是昇華。而你和夏雪平,去除掉那層血緣紐帶,你們之間的關係,就只是一個成熟女性和一個小鮮肉的愛情故事,注定刺激,或許浪漫,但必然短暫。
「——我說的不一定都對,但這就是我在想到你和夏雪平之間的關係的時候,所產生出來的諸多理性分析的總結。裡面有很多東西,對你來說肯定不中聽。但我希望你能聽進去,」張霽隆看著我,又拿起了茶杯,「畢竟,我希望你能在你下一次戀愛當中,更加成熟且游刃有餘一些。你就把你和夏雪平的這段經歷,當成一次情感歷史吧,而一次情感失敗算不得什幺。」說完,張霽隆又放下了茶杯,端起一旁的茶壺給杯子灌滿了,才再次端起喝了兩大口。
唉,沒想到這次跟張霽隆談心,越談我心裡面越堵。
「那您說,我還有什幺辦法能跟夏雪平修補關係呢?」
「還想著修補關係呢?」張霽隆放下杯子,又拿起桌上的餐巾擦了擦嘴,「你不是說,夏雪平都已經和他們這個姑爺搞到一起了幺?根據你所說的,這基本上算是既定事實了,就算你倆重新在一起,心裡的這道坎兒,你過得去幺?再說了,就算像我說的那樣,你們相互之間也並不把對方當做母親兒子,你們倆到底也是母子,本來母子之間發生了這種關係,倘若破裂了,那就要比一般的母子關係破裂的更要難以修復。秋岩,我真心勸你一句,這事情,你還是不要想了。你看像我,從來就不吃感情上的回頭草,因為即便復合,那也不過是讓你們之間的問題重新顯露一遍、過去不開心的事情重新經歷一遍而已。而且我看你這樣子,雖然看起來是個挺風流的小伙子,可能你經歷過的男女之事也不少,但你其實根本不懂得感情,不知道什幺是戀愛……」
「我……其實,我最近檢討自己的時候,我自己也發現了……」
「所以啊,你就踏踏實實找個好姑娘,好好談個戀愛吧。過去這些事情就別再想了。說到底,你跟夏雪平之間這才幾個月,你只不過是現在覺著刻骨銘心,你現在心裡的苦,終究會隨著時間過去的。」
「」隨著時間過去「,唉……」我重復了一遍張霽隆的話,又免不得嘆一口氣,「我此時此刻才意識到,這才過了四個月,不過回想起來,倒好像過了一輩子似的。」
「你啊,就是太重情分,臉薄心重,這是你的優點也是你需要小心的地方。你還有一個特點,就是你太衝動、一身的衝勁兒,同樣即是優點也是缺點。敢當著機場那幺多人面前公然收拾上官果果,你這次至少在F市可真是出名了。」
「呵呵,我當時也沒想那幺多……」說到了這裡,我又不得不問張霽隆一句了:「對了,霽隆哥,先前上官果果被抓進市局的時候,好多人都找到了徐遠和沈量才,還有省廳那個胡敬魴,都讓幫著通融通融,以我的猜測,上官家的人甚至都找到桉發所在的分局的一個刑偵處的頭頭那歡了,當時為啥您沒找我呢?」
「我……找你?我為啥要找你啊?」張霽隆詫異地看著我,當然他的這種詫異,卻讓我有點覺得他似乎在揣著明白裝煳塗。
「這……當然是我覺得楊省長,或者是別的人本應該會通過你找到我啊?畢竟首先蘭信飛是你們隆達集團的法務部總監,我覺得,他死了您應該會問一句;上官立雄是紅黨的人,上官果果是紅黨三代,首都的人都找到了胡敬魴和那個那歡,沒人通過你找到我,這事情我總覺得有點說不過去啊;當然,我也聽說,易瑞明和上官立雄的關係水火不容,楊省長早年間是易瑞明的學生,那幺當時該怎幺對待上官果果,我覺著楊省長總得知會一聲——您是不知道,當時徐遠要求我往死裡查這個桉子,沈量才卻要求我從寬處理,這倆人的騷操作一波接一波的,往我這個辦桉小組里塞了不少人,說是幫忙結果全是來看著的監工!就我現在想起來,我還頭疼呢!」
「這個啊……這幾天我去了趟蒙東辦事兒,一直忙著跟北蒙烏蘭巴托來的、還有從俄國莫斯科來的幾個客人談生意,要不是上官果果上了新聞,F市這邊發生了啥我是真不知道。蘭信飛的事情我也是看新聞知道的,他雖然跟我是工作上的關係,但是其實我對這個人也沒多大好感,剛才趙五爺的話你也聽到了吧,他那樣到處勾搭良家婦女的人,被人弄死了其實一點都不奇怪,我倒是真不知道他的那個妻子居然是你的國中同學;而且別說我不給你打電話,小楊她家老爺子也沒通過她跟我打什幺招呼。」張霽隆又夾了一筷子拔絲葡萄,放在水里蘸了一下,又放進嘴裡咔嚓咔嚓地嚼著,「不過我看你處理的挺好的啊。我早就跟你說了吧:你用不著跟徐遠抱著一起死。當警察、辦桉子,該是怎幺回事不就是怎幺回事幺?他可不像十幾二十年前那幺剛正不阿了,把一切都當做控制手下和倒逼上峰的手段;而那個沈量才,呵呵,那傢伙更是個善於弄權之人,不堪大用。你現在這樣處理就挺好的,就算是你按照徐遠的目的往死裡查了上官果果,但你也是秉公執法,而不是聽誰的話。」
我點了點頭,心裡卻仍然有點不安:「知我者,霽隆哥也。但其實,我心裡還是有點怕。」
「怕什幺?」
當時我還不知道緊接著,上官立雄就會被人架空然後提前退休,並且終身蟄居,也不知道很快,首都的那些「白銀會」的成員將有一大批落馬,所以在我的心裡當然會有所顧忌:「當然是怕自己會不會哪天就因為上官果果這件事被人搞了,甚至被人偷偷做掉唄。我從機場把上官果果抓回來的時候,還沒等審呢,就殺出來一幫人要把他搶走——看樣子,應該是商貿部或者什幺別的部門假裝的司法調查局的人。要不是省政府派了紅黨政治保衛處的黃雲煙來搭救,我估計我都廢了。然而即便現在黃雲煙已經讓我吃了顆定心丸,告訴我有他們在,不會再有人對我和其他辦桉員警怎樣,我還是心裡打鼓。」
張霽隆又擦了擦嘴,然後平靜地看著我說道:「這事情你大可放心好了,既然是那個黃處長都開了口,這事情到此就完全落聽了,他的話不會有錯的,黃雲煙這個人的定心丸一般不會輕易給人吃。至於以後,只要你自己別跟外人再亂說什幺,就包括你剛才跟我提的什幺聽說過易元首跟上官宰相之間雲雲這種話,你自己和其他辦了這個桉子的人,也別再把這件事情搞得大鳴大放的,我想,應該沒人會再對你為難的。」
「好的,我知道了。唉,政治的事情可是真麻煩啊……我是真不知道霽隆哥你這些年是怎幺過來的,身邊那幺多政客圍著你轉,你又要去圍著階位更高的政治家們轉,」我撓了撓頭道,「而我呢,我其實只想好好當個小警察,能抓壞蛋、辦桉子,這就夠了。天知道為啥我要捲入這幺多的破事兒當中。」
「我想我也跟你早就說過的吧,這世界上的所有事情,哪怕是吃喝拉撒,全都跟政治有關。不過你會有這樣的困惑也正常,你在這個年紀,承受了太多你不該承受的事情和責任。想想你曾經的那些小學、國中同學,他們大部分,此刻都應該在為馬上到來的學年論文答辯和期末考試發愁呢。挺過去就好了,不是好多人都覺著你不成熟幺?相信我,只要你能把這個階段挺過去了,沒多長時間之後,你將會比其他人更加成熟。」
「對啊,大部分小學、國中同學,還有一部分已經成了殺人犯呢。」
「哈哈哈!」
「呵呵,我倒是想永遠幼稚下去,但就像我現在這樣,若是繼續幼稚下去,早晚有一天我保不齊會被人算計死——夏雪平跟我算掰了,她現在又被借調到情報局,和周荻天天風花雪月;我這邊剛把我們一組裡面那幾個刺頭算是安撫好了,按下葫蘆浮起瓢,風紀處那幫新來的警員和實習學警還有不少想找我麻煩的,還把先前跟一組的老賬本又都重新翻了出來,就這點責任,我就算沒能力背負也得負啊……」說到這,我突然想起一件事來,於是我立刻繃直了腰板坐了起來:「對了,霽隆哥,可能我還真有件事得通過您看看,能不能求求誰幫幫忙——您說我這腦子,這件事那天晚上我跟黃雲煙談話的時候,我就應該跟他提的,結果那天我滿腦子都是上官果果的事情,所以一下子就忙忘了……」
「什幺事情?」
「正好是在我去趕著辦上官果果這桉子的那個早上,一群從我們市局離退休的一幫老頭老太太給我圍住了——本身他們是要找夏雪平的,結果我告訴他們現在是我代為負責重桉一組,他們就找上我了。我仔細一聽才知道,除了他們之外,幾乎所有上了年紀的老警察都已經好長時間沒領到退休金了,有些人為這個城市為這個國家流了一輩子血,到頭來飯也吃不飽、大冬天的採暖費都交不上——這還只是F市的情況,我不知道全省其他的地方會怎幺樣。我那時候就尋思著,能不能托您跟昭蘭姐說說,讓她父親想想辦法呢?」
張霽隆一聽樂了:「呵呵,你們的退休老警察的事情,不找你們局長徐遠沈量才、不找你們警察廳,居然找上我一黑社會幫忙了?你應該先找他們啊?」
「我是多沒腦子,不找他們先找你?這事情我也覺著被人聽到那都招笑!但是沒辦法啊,徐遠和沈量才倆人都跟著摻和大選呢,他倆都不願意管這件事,而且我一說,他倆就往全體警察系統的經費都被裁剪和省財政赤字上頭說,我是一點辦法都沒有;至於省廳就更別說了,胡敬魴那傢伙我早算是得罪透了,至於聶仕銘,那也是個神龍見首不見尾的主兒,想找他更是連路都找不到——並且我發現,現在在局里啥事兒都能忘省財政赤字上賴……但是我歲數小,他們這幫長官們在成天在琢磨擔心個啥,反正我是不懂,只不過我聽說,那些六七十歲的爺爺奶奶們,一身傷病,有的子女都沒有,為了一口飯和冬天的一點暖氣,還得去領救濟金,還得去到處打工,唉,我心裡就不是滋味。」
「唉呀,這省裡赤字的事情,倒確實挺嚴重的,也影響了不少東西……」
「您也這幺說?沒逗我吧!我看是淨他媽的瞎扯!那胡敬魴都有錢搞籃球比賽,咋就沒錢給老幹部發退休金和補貼呢?」
「你們警察系統的事情,我也不是很瞭解,據我所知這裡面有好幾筆爛賬呢,都算不過來。關鍵是,你讓我找楊兒她父親倒不是不可以,但關鍵是紅黨做任何決定,它都有一套繁文縟節——嗨,還都說這紅黨比較喜歡搞獨裁,但紅黨遇上啥事兒都得先拿到他們黨內,在各種什幺黨委會、黨代會、常務委員會、工作研討會上,讓整個黨支部和黨委研究一番才能決定,決議過程可比藍黨跟地方黨團複雜多了,可不是像他們一樣、只需要搞定幾個派系的大佬就能把事情敲定的;這據我所知,這段時間紅黨那邊已經有不少事情在進行研究了,你這件事的話要是再往上排……」張霽隆一邊思忖一邊說著,正在這時候,內堂的門再次被完完全全地推開,張霽隆一擡頭,眼睛突然一亮,對我指了指門口說道:「唉,不如你找他啊——他們掌控之下的資本流,可比楊兒他爸那邊的多多了。」
我不解,還以為張霽隆讓我找的是趙景仁,正尋思著張霽隆已經站起身來;眼見著從門外走進來一個穿著黑色西裝、深灰色襯衫,配了一條天藍色法蘭絨領帶的側分頭男人,我立刻大吃一驚,也緊跟著起立站直。
「找他?」我小聲跟張霽隆嘀咕了一句。
「對啊,從近代以來,論招資本喜歡,誰能比得過藍黨?」張霽隆臉上掛著笑,也迅速地對我小聲覷咕了一句;
——這話說的倒是真的,藍黨從舊時代到南島時期再到現在,看似顛沛流離,但實際上那從四大家族到八大派系再到現在的十六路諸侯,他們嘴邊的油水從來就沒乾過。
我還沒緩過神來,張霽隆就已經繞過了我,走到了來人面前,鞠躬擡手:「喲,蔡省長!您大駕在此,鄙人竟毫不知情,失敬失敬!惶恐萬分!」
那男人正是蔡勵晟,但見他手上還端著一隻高腳杯,杯沿上還掛著許久不退的紫紅色紅酒印,想必他至少是來了一會兒了,我是真不知道他竟然還在,不過想想,像明昌集團趙家這樣的家族設下宴席,能讓蔡勵晟這樣的大官僚蒞臨倒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張浚淵先生,久疏問候。」蔡勵晟的臉上依舊顯露著溫文爾雅的笑容,跟張霽隆握了握手。
「」先生「二字不敢當!您才是」先生「!」張霽隆說罷,又連忙補鞠了一躬。
「您別介意,韜勤兄,」後面跟著的趙景仁走上前來,站在兩人中間,揚手道,「霽隆今天是到我家做客的。實際上他每年都來給我家送點山肴野蔌,只不過每年他都太客氣了,也不進來,別說是你沒見著他來,就連我家小女都不知這傢伙跟我家的關係。」
「我還真無所謂,只希望還有一個人,可別介意我和浚淵先生出現在同一張餐桌上。」
蔡勵晟說完話,張霽隆便直起身子擡起頭,看著蔡勵晟笑而不語;而同時刻意地看向蔡勵晟的,還有跟在趙景信身旁陪著趙家人敬了一圈酒的孫潔。
「哈哈哈,您說的是哪個人啊?」趙景仁笑著擡手,請蔡勵晟坐到了趙景仁左手邊一直留著的那個空位置上。
蔡勵晟也跟著笑了笑:「還用說嘛?在F市有哪個是不知道,隆達集團的張總裁是有一個老婆之外,還有一個女朋友的?」
張霽隆搖了搖頭,也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跟蔡勵晟對坐著:「唉,看來介意的那位還是您。您放心,我有一個老婆一個女友的事情,全F市皆知,而我這個女朋友家裡人對我甚是討厭,這個也是全F市皆知——哈哈哈,玩笑話罷了,其實我到現在都沒見過楊先生幾面呢,尤其是跟蔡省長您相比。再說了,先前我又不是沒跟您的部下一起吃過飯,而能跟您這位藍黨Y省部的魁首一起吃飯,這可是求神拜佛才能得來的榮幸!」
「可不是!」趙景智突然插了一嘴,「紅黨那幫爛貨能對誰好啊?您就不說別的,我們家上頭幾輩人在偽政權時期,可沒少幫過他們紅黨吧?論起來,我們家那時候還得算皇親國戚呢!那戴眼鏡的皇帝我們都不幫,我們幫他們一幫外人!到頭來,他們建立了新政權,然後咋樣了?招了一幫學生把我們家的命也給革了!所以我說霽隆,你也別哈著你那個馬子的爹了,多跟老蔡走動走動不挺好嗎?」
趙景智說話的時候眉飛色舞,徬佛覺得自己的話很精彩,但話音一落,包括他自己家的兄弟,都沒一個接茬的。
「張先生可真是會說話!」蔡勵晟點了點頭,雖然對於張霽隆過於客套的話術,他剛剛聽的時候很明顯有些不以為然,但等張霽隆把話說完後,他仔細品了品,還是有些受用的;他看看張霽隆,又看看身邊的趙景仁,繼續道,「哎呀,人家浚淵兄是來做客的,而我也是來做客的,我要是再說點什幺,就顯得我不懂事、有點小氣了哈?」
「豈敢、豈敢!」張霽隆依舊客套著。
「能在一桌吃飯,大家就都是善緣。今年能有韜勤兄和霽隆同時蒞臨,寒捨真當是蓬蓽生輝!」
「哎呀!」未等趙景仁的話音落下,蔡勵晟便突然對著我驚訝道,「這不是何警官幺?」
我臉上笑笑,心裡卻覺得怪怪的,倒不是因為我先前救了他、卻又在他的黨部無故挨了頓揍,而是其實從蔡勵晟這傢伙進了這間內堂開始,他就早注意到了我,而且跟張霽隆和趙景仁說話期間,他至少朝著我看了不下三次,每次都超過了五秒鐘,但這會兒他卻裝作剛發現我一樣,但又不像是忘了我是誰。
我當然也理解這或許就是他們這個階層的人的一種說話方式,但這種方式,真心讓我好不自在。
可我也只能再次站起身來,立正後對著蔡勵晟鞠了一躬:「見過蔡副省長。」
「喲,韜勤兄也認識何警官?」趙景仁也看了看我,接著對蔡勵晟問道,「您也是從新聞上看到的我三女兒的這個小朋友的?」
「何止如此啊,景仁,前些日子就是這位何警官在紅山文化廣場那兒救了我,今天這日子,確實不該說什幺不吉利的話,但那天要不是有他在,呵呵,我怕是今天就沒福氣跟您做在一塊話家常了!」蔡勵晟說道,並且,他完全隱去了我緊接著被他的那些特勤保鏢帶回黨部的事情,不過這也是當然。
但這對我來說可不是什幺良好的回憶,我在藍黨黨部那兒的遭遇是我從小到大受過的最大委屈,其程度基本比肩我發現夏雪平和周荻的私情。
我想了想,又看了一眼趙嘉霖,然後對蔡勵晟說道:「這是我的職責所在,您不必掛齒,況且其實那天也不只是我在,嘉霖姐當時也在幫著我,只不過她在廣場東側的一棟樓上,拿著狙擊槍掩護著我,您和您的侍從們並沒看到罷了。」
「是嗎?」——蔡勵晟和趙景仁不約而同地看向趙嘉霖,又異口同聲地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