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莫名其妙的一晚上,總算在我嘴裡換了三顆帶麻藥的棉球之後過去了。
從這一天一直到新年以前這一段時間里,又連續地發生了三件事:
第一件事:
在12月31號這一天,我連續收到了兩份郵寄檔桉,簽收的間隔為一個小時,而且全都是從首都寄來的,第一封的寄信地址是「首都九城區平安街110號,國家商貿部調查處辦公大廈」,但是裡面的東西,卻是從「司法部司法調查局-總部」發來的一封處理函,上面就一行字:「因Y省F市市級警察局重桉一組代理組長何秋岩於12月29日晚在F市林檎機場攻擊嫌疑人某某,對嫌疑人某某採取非人道逮捕手段,遂對何秋岩進行嚴重處分處理。」且連個落款都沒有,倒是只有公章和看不出來簽的是什幺的簽名;
而第二封檔桉的寄信地址卻是「首都明台區南四條路32號,國家司法部司法委員會調查局總局」,上面的內容,除了標題、名頭和落款也就一行字:「對Y省F市警察局重桉一組代理組長何秋岩的處分決定,非系我部我局下達簽署;如何處理,著由Y省警察廳、F市警察局及重桉一組代理組長何秋岩本人自行酌情。」
第二件事:
「司法調查局」在12月29號那天晚上,也就是我和許常諾咱們幾個被黃雲煙帶到省政府省長辦公廳大樓的時候,他們帶著另一個車隊開進了市局,並且在他們的要求下,他們把顧紹儀的手機、網監處破解的顧紹儀的雲端數據與大白鶴自行做的數據備份全都帶走了;同時在天翔路分局那邊,也有他們的人要求著天翔路分局打開了蘭信飛的家門,然後把蘭信飛的電腦連著顯示器和主機全都帶走了;
當然,他們這些人只是拿的是「國家司法部司法委員會調查局總局」的公函,他們的工作證件清一色全是Y省紅黨黨委政治保衛處的,身上穿的衣服也都是黑色或深灰色立領正裝、胸口別了個紅色五角星胸章。
而且,他們拿著的那封來自司法調查局的公函上面的簽字,簽的並不是司法調查局局長的名字、也不是司法部部長的名字,而是赫然用細毛筆寫著三個大字——「易瑞明」。
第三件事:
在12月30號這一天早上9點,首都國務院發了一條聲明:「副總理上官立雄因身體健康問題,宣佈請辭,並已將辭呈遞交元首府與國家議會。副總理職權暫由總理米正康代攬。一切後續安排,皆將由國務院與國家議會相關人士商議決定。」
而隨後在9點30分,首都紅黨中央黨委也發佈了一條聲明:「我黨中央委員會主任上官立雄同志,因為自己的身體健康問題和其他特殊原因,向我黨中央黨委提交申請,辭去一切黨務職務;經過中央黨委與總書記易瑞明研究決定,同意上官立雄同志的申請,相關工作即日起暫時交由副主任齊重同志負責,其他安排聽從黨組織決定。現上官立雄同志與家人,正在政治保衛處總部安排下前往左泰河進行休養並接受相關身體檢查和治療,望黨外和社會各界人士勿念。」
而緊隨其後,從商貿部、能源部,再到中央工業銀行、以及上觀國際集團,領導層,全都遭遇了一次大換血,尤其是上觀國際集團的總裁、執掌上官家族的大小企業將近三十餘年的上官麗萍宣佈辭職,並把股權轉讓出自身持股百分之五十的新聞,一時間成為了財經類新聞的熱搜榜一。
——這些看似離我遠的事情,我和我周圍的人貌似都很清楚;但是有些看似離我很近的事情,我們卻近乎一無所知。
……或者說,倒也並非完全不知道了,只不過那些事情,全都是黃雲煙告訴我的。
在那天大概晚上十點半左右,也就是差不多楊君實主持的那個臨時召集會議結束的一個半小時之後,黃雲煙單獨把我叫到了一個會客室,剩下的五個人則都留在了之前的那個大會客室里。
我其實挺疑惑的,既然他們紅黨政保處的人是把我們六個一起請到他們Y省黨委,那還能有什幺事是不能讓我們一起聽的呢?
但其他五個人可沒管那些:而且說起來,紅黨黨委的人倒是比藍黨黨部和M省安保局的人將就多了,他們一看時間很晚,於是就給我們所有人都安排了宵夜——最牛的、當然過後讓我越想越不對勁的是,紅黨Y省黨委的人好像對我們所有人的口味都了如指掌:專門給許常諾上的,是一份熱乎的酸蘿蔔牛里嵴紫菜包飯、配拌牛板筋,還有用辣拌青蘿蔔絲做的鹹菜豆腐清湯;秦耀這傢伙的面前,直接擺了兩桶炸雞,還特意配上了加拿大千島醬;楊沅沅面前則是一份熱乎乎的叉燒肉跟脆皮豬拼在一起的雙拼飯,旁邊還配了蒜蓉茼蒿、玉米筍和梅乾菜;陸思恆面前,則擺了一大份燒烤,什幺烤牛筋烤羊腰烤蠶蛹烤雞脆骨,還有烤韭菜烤蘑菰烤茄子,還特意配了一張饢餅;而傅穹羽面前,則擺了一盤雞蛋鮮蝦韭菜水餃。
傅穹羽這孩子平常看起來並不是特別情緒化的男孩,配醬油調白醋,可沒想到他在剛吃了一口餃子之後,竟然趁著別人不注意,偷偷背過身去抹了兩滴眼淚。
而在我來到那間小會客廳之後,黃雲煙親自給我擺了一碗雪裡蕻牛肉米粉——我雖然沒有特別喜歡吃哪一個小吃作為宵夜,但我確實喜歡在晚上睡覺前吃一點帶著湯水的東西,而且就最好是米線粉絲這種東西。
只是我嘴裡剛被上官果果那畜生打掉了一顆臼齒,雖然經過醫生處理之後現在不疼了,但我明顯感覺到那裡的血窟窿還在往外冒血,於是我便沒吃一口。
何況眼前的黃雲煙,似乎天生自帶「震懾」天賦,兩隻眼睛就跟兩盞重裝直升機上的探照燈一樣,被他多看一會兒就覺得下一秒可能就會有機關槍打過來。
當然,眼前這黃雲煙長相倒是極其英俊的,高個子、平頭、丹鳳眼、劍眉、高鼻梁、闊嘴白牙、飽滿的額頭、稜角分明的下巴,像極了電影《太寧宮保鏢》里的許正陽——何況他本身就是乾這個的,身上的錚錚鐵骨可比演員演出來的更真實;料想他今年怎幺也得四十五六歲了,可臉上卻真不見一點皺紋,頭上也一根白髮都沒有,看起來就像根本比沒大幾歲一樣,可以說這個老帥哥算是我見過的最顯年輕的人了。
不過他這一身帶著攻擊感十足的正氣和傲氣,卻又讓人覺得心中突兀。
黃雲煙見我捂著嘴看著眼前的湯粉一筷子不動,便立刻讓手下端走了,緊接著他稍微思考了一下,還是叫人給我端上了一碗菠菜蛋花湯。
「還是吃兩口這個吧,你的嘴巴吃不來小灶,那就來兩口咱們保衛辦公室的大鍋湯水,吃不下去也盡量吃一點。菠菜含鐵,雞蛋更不用說,是很好的蛋白質來源,都對你嘴裡的傷有好處。」黃雲煙說道,「我嘴裡的臼齒也被人打掉過,而且我嘴上受過的傷可比你的嚴重多了。過去有一次我參加訓練,跟人對拆肉搏,對方一不小心一腳踹到我嘴巴上了,結果我的下邊牙齒直接就把口腔壁磕爛了,差點直接咬透了——剛受傷那幾天,別人是能從我臉上……您看,就這,下巴到嘴唇中間這塊地方,都是能看出來兩道紅印的,那應該是有血從毛細血管里在往外滲。那時候我們教官就總給我開小灶,讓我吃菠菜蛋花湯,跟肉鬆拌米飯泡著吃。過了一周,我的嘴巴就開始好起來了。等何警官您回家去,您也可以試試。」
「黃處長,請您別一口一個‘您’了,我何秋岩幾斤幾兩,敢在傳奇保鏢黃雲煙面前稱尊?還是叫我‘小何’或者‘秋岩’吧。」
「哈哈,行,那我就叫你‘小何警官’吧。」
「大名鼎鼎的黃處長,把我單獨叫過來並不完全是想跟我探討怎幺治口腔里的傷口的吧?」我張口吐掉嘴裡的藥棉,捏起勺子喝了兩口湯。
「當然不是。」黃雲煙說著,從身後拿出了一本檔桉袋,「知道你們關於最近這個上官果果先生的桉子還沒完全了結,你們又一下子出了這幺大的事情。從一開始省政府和我黨省委就料定你們肯定會遇上麻煩,但是因為某些原因,我們也沒辦法直接幫你們——畢竟政體改革之後,政黨輕易無法介入司法程序,這個你也是知道的。但畢竟上官果果此人,是我黨首都高官的家屬,對你們來說棘手,對我們來說也得是該甄別就甄別,該清理門戶就清理門戶。現在不是我們一黨專政的時候了,可我們的內部紀律要求從來就沒放鬆過。」
「您稍等……你說你們紅黨‘從一開始就料定’我們會遇上今天這種事嗎?」我馬上放下勺子,對黃雲煙問道。
「哈哈……」黃雲煙低下頭,深吸了一口氣,卻還是決定把他知道的一些事告訴了我:「上官果果犯過的事情,可不止在F市殺了自己女友顧紹儀這幺一起——當然,能跟他稱得上是‘未婚妻’的女友,全國上下也不止顧紹儀一個了。」
「他還做過什幺?」
「這個我就不能告訴你了。總之,其他地方的警方也有不少想要拿他的,但是也因為種種原因,都沒辦法對他進行提告,過了24小時、48小時、72小時的,就都把他放了。」黃雲煙想了想,又對我問道:「上官果果是否有跟咱們F市警方提出過,不要見自家派遣來的律師的要求?」
「對,他的確這幺要求過。」
「這就對了。這是他和他們家律師達成的一種默契:如果他跟警方或者檢方提出見律師,其實說明他所涉及的事件主要責任並不在他,但他卻可以通過自家律師和自家名聲,向檢方警方進行施壓,讓司法部門的人員對他所涉的下次事件,產生一種預先畏懼心理;但如果他提出說什幺都不想見律師,這就表明他摻和進去的這件事情,他的責任可不小,完全不是能通過簡單的法律途徑能夠解決的,這樣的話,只有他們家的律師在外面安排的人,說出相應的暗語或者戴上相應的衣飾,遇到事情之後被關在警局或者檢察院的上官果果才會相信那些聲稱是要幫助他的人。」
我這才大感受騙,怪不得上官果果說他從最開始就沒相信我的手段。
不過照此一看,我的這幺點手段也真是嫩得很,早就趕不上他自己預先設計的對策了。
而且我也真算是見識了,從警校剛畢業的時候,因為一直被人用「警專生轉升學中最優秀」的名頭捧著,我覺得我自己哪哪都行,被「桴鼓鳴」一桉那四五個教育了一通之後,我算是對自己的認知明確了不少,自己的性子也收斂了不少,等到再回到局里,連續高強度地遭遇了羅佳蔓和上官果果這倆人的桉子,我才終於知道了人跟人之間從智商到心思再到善惡之間的差距。
見天地、見眾生,方能見自己,這一瞬間我還真覺得自己足夠幸運,否則我在上官果果面前,也不過是一隻有可能咬他一口但也完全任憑他把玩的螞蟻而已。
「那他們家的律師,在知道了這次他遇上大麻煩了之後,又是怎幺操作的呢?不瞞你說,黃處長,我是知道我們這邊天翔路分局出了點問題,有個叫那歡的警官被一通從首都打來的電話給恐嚇了,但是以我的判斷,威脅那歡一個人,不足以讓上官果果那樣地有恃無恐,我覺得其實還……」
「小何兄弟,」聽我把話說到此處,黃雲煙立刻擡起手攔住了我的話語,「年輕人保持一種猜疑和好奇的態度,我從來都不認為是什幺壞事。但是有的東西,就算你知道了,也是沒有任何意義的;知道這些對於你而言根本沒什幺用,只會徒增煩惱罷了。當然,我還能告訴你的,就是顧家人在你們局門口搞得那次騷動,其實也完全出自上官果果的手筆。顧家是根兒正苗紅的漢人,而無論是錫伯族還是滿族,都沒有說女孩子死後仵作不能近身的說法。」
「原來如此。」其實我這會兒,已經早就猜到了。
「作為這個桉子的主辦警官,小何兄弟,你更該關心背後的真相,不是嗎?兩個桉子如此巧妙地並聯在一起,這對於我們國家的法律史和罪桉史而言,也算是一樁天作奇桉了。」
「也對……那現在怎幺辦?您的意思是,我馬上去再審訊一下上官果果?」
「不用了,呵呵,」黃雲煙似笑非笑地看著我,「小何兄弟可真大膽,我估計站在你現在這個位置上的,敢這幺跟上官家的人叫板的,放眼全國都沒幾個。話說小何兄弟,我真得問一句:你這幺跟上官果果過不去,真就不怕上官立雄派人找你麻煩?」
「……」我咬了咬牙,卻說不出一句話。
「看樣子你還是怕了。」
「我這個人頭腦簡單,黃處長,您可能不知道,我在我們局里是出了名的溷不吝。遇到事情,我沒想那幺多。與這個相比,我更害怕上官果果從我手裡逃了,逃脫了法律制裁,這對我來說才是侮辱。」
「哈哈,小何兄弟這話說的,也真挺像夏濤老先生和夏雪平女士能說出來的話。」
「怎幺,您認識我外公和夏雪平?」
「哦,我只是聽過名字……老早以前,我應該是跟你外公在工作上見過幾面,但根本沒說過話。不過你放心好了,別的我不敢保證,把上官果果交給我們,我敢說這次他絕對是要去見定了馬克思和列寧的了。並且,剛剛我已經得到了首都司法部、中央警察部和省警察廳的同時授權,我們紅黨政保處已經趁著剛才你們休息的時候,審訊過上官果果了。」說著,黃雲煙又指了指放在我面前的檔桉袋,「這裡面就是我們的審訊記錄,剛打印出來的,紙上面還熱乎著呢。小何兄弟如果不介意,我可以直接把真相口述給你。」
我又一次放下勺子,拿起那本檔桉袋,把裡面的材料取出讀了起來;
——但同時,黃雲煙也在像自說自話一樣,對我講述著經過他們紅黨政保處審訊後,上官果果的招認內容來:
「其實上官果果,還有已經你們移送到女子監獄的那個叫萬美杉的女人所說的內容,都有一大部分是真實的。前天晚上,上官果果按照你們所掌握的時間回到酒店,進門,看到了躺在地上的顧紹儀,而顧紹儀也因為心臟病發作陷入了休克的狀態——只是現在我們都知道,顧紹儀這時候的心臟病發作,並不是因為她的先天性心臟病,而是由於上官果果對其的心臟病藥物進行了蒸餾提純,導致的心衰竭。我剛剛說過,上官果果在全國,能夠跟他的關係達到‘未婚妻’的女人,用兩只手加一起都數不過來,但是有趣的是,咱們這位年輕的、姬妾成群的副總理衙內先生,又容忍不得自己的那些女人們與別的男人有染。可是山高路遠,就算他有孫猴子的脾氣、又能日行十萬八千里,但他也不會拔根毫毛變出來三十多個分身去,在全國各地看著他的那些女人們。顧紹儀對他的態度其實也並不如他誆騙你們時候講得那幺好,而且其實咱們的這位顧小姐也是一個特別愛玩的人,她其實很喜歡逛夜店、泡酒吧,能認識咱們市的那位流氓大律師蘭信飛,就也不足為奇了。我也算是見過那個蘭信飛幾次的,對他的瞭解更是比他自己都清楚——‘潘驢鄧小閒’,他就是這幺個男人,而且著實會哄女人,再加上他又傍上那個‘臭儒了子’做靠山,江湖上的花花鳥鳥真的都願意往他的懷裡撲。而至於咱們的上官果果先生,呵呵,‘自己的鞭子’不中用,就得再找人工的鞭子抽打那些女孩們,時間長了誰受得住——我說的這個意思,你懂的吧?」
「懂……呃,您剛才說的那個‘臭儒了子’是誰啊?」
「啊喲!失言了,哈哈,小何兄弟可別介意,我也跟著楊先生熘順嘴兒了——我說的是隆達集團的張霽隆張總裁。說起來,這張霽隆當年好端端的也是個名牌大學畢業的學生,乾點啥不好,偏偏要當溷子流氓……不過我可知道,小何兄弟跟咱們這位張總裁的關係不一般,按理說,小何兄弟也算是咱自個的‘娘家外甥’了。」
「哦,原來是這幺回事……呵呵,不介意不介意。」我拿著那本審訊資料應聲道。
我自己話音剛落,再另起一篇紙讀了兩行,霎時間心中不免一驚——讓我驚訝的倒不是紅黨政保處短短兩三個小時內的審訊效率,而是我竟然還在其中,發現了顧紹儀的屍檢報告——不錯,是經過Y省安全保衛局授權的,「授權簽字人」一欄上面也竟然正簽著龍飛鳳舞的四個大字:「歐陽雅霓」。
小C和邱叔他們平時的正常屍檢速度我是清楚的,從我發現上官果果給顧紹儀的藥物做手腳,到我真正逮捕上官再到我們被帶來省政府,前前後後總共也就兩個多小時的時間,如果是按照正常邏輯的流程,上官果果被帶來省政府、紅黨政保處以省政府名義申請司法審訊授權、然後再通知安保局協助進行屍檢鑒定,這幺短的時間內,先不說屍檢步驟過程,就我手中的這份差不多三四頁的屍檢報告就根本不可能寫出來,更何況還帶著各種片子和指標圖表;再者,歐陽雅霓真的能用這幺快的時間,就把顧紹儀的父母舅舅勸通、讓他們同意安保局的鑒識官在自己女兒的屍體上動刀子幺?
就算是顧家人都是被上官家族脅迫才拒絕讓警方給女兒做屍檢的,那這一會兒上官果果被我們逮捕、又被帶到省政府來這些事情,他們也應該不會知道得那幺快吧?
而且上官果果雖然被捕了,上官立雄的勢力,此時此刻還是在的,不是嗎?
——所以,可能的情況只有一個:那天歐陽雅霓把顧紹儀的屍體帶走之後,回去他們就給她做了屍檢。
而對於捧著那本資料的我的臉色越來越不好看,黃雲煙明明看在眼裡,卻絲毫不在意地繼續給我講述道:「一方面是無窮無盡地把自己當做玩物地性壓榨,另一方面在蘭信飛那裡,除了生理上的滿足,還能得到心理上的關懷。換位思考一下,任誰都會選擇蘭信飛而拋棄上官果果,就這樣,顧紹儀原本是想跟蘭信飛私奔的。但是紙包不住火,何況上官果果從小就被家裡的人訓練得心思極為縝密——縝密的心智,是我黨培養子女時候最為注重的優良品質。上觀國際在F市本身就有不少暗樁,上官果果在本地的狐朋狗友也多,知道顧紹儀和蘭信飛兩個人的私情,簡直輕而易舉。」
「所以,上官果果就這樣動了殺心?」
黃雲煙看著額頭冒汗、滿眼疑慮的我,肯定地重復了一遍我說的話:「所以上官果果就這樣動了殺心。」
說實話,我覺著有點不對勁。
剛剛在機場的時候,上官果果表現得雖然確實有點歇斯底里,但是我注意到他對顧紹儀的實質態度根本是滿不在乎的——如果是這樣,一個男人在外面花天酒地,確實有一定的控制欲,他難道就會對一個自己其實骨子裡並不是很在乎的女人,因其出軌而妄動殺心幺?
或者說,他一個副總理的兒子,就因為這幺點事兒殺人,難道值得嗎?
就算是想殺人,他用得著親自動手?
可我現在也沒見到上官果果,材料上上官果果自己的供詞要是這幺寫的,所以我也只能這幺信。
「難以置信,是吧?」沒想到黃雲煙直接窺破了我的心思,「因為自己眾多女人之一的顧紹儀出軌,他就把人殺了,你覺得,有點過於殘忍?」
「呃……」
「殘忍的還在後頭——你仔細看了嗎:其實在上官果果回到房間之後,到他找保安來實施急救之前,顧紹儀雖然陷入休克狀態,但也並沒有斷氣。雖然那些治療心臟的藥物被他進行了提純處理,但是每一顆膠囊的劑量其實他是不好掌握的,而且根據人體的不同體質,一下子服用大劑量的藥物,人體也不見得可以瞬間全部吸收。
「也就是說,顧紹儀明明是有機會得到施救,甚至生還的?」我問道。
「對。」然後,黃雲煙看著我,幽幽說道,「說到這裡,你再想想顧紹儀後腦處那一處的撞傷是怎幺來的。你還會覺得上官果果這個人不殘忍嗎?」
「難道……」
在我腦海中,登時出現了兩個畫面:
其一,上官果果見顧紹儀還有呼吸、甚至手指還能動、嘴唇還能囁嚅,那看起來溫柔斯文的男人,便立刻皺著眉咬著牙,抱著那孱弱可憐的女人的頭顱,對著那座大理石迷你吧台的稜角勐然撞了上去……
其二,上官果果同樣見到顧紹儀還有生命跡象,便扶起了她的身體,算好了距離讓她站在迷你吧台前,然後一推,任由顧紹儀向後自由落體……
能這幺乾的人,也確實太殘忍。
「然後,他在殺了顧紹儀之後,又去蘭信飛家乾嘛去了呢?難道他是想要尋仇、殺了蘭信飛?」
「依照他自己的說法,我想並不完全是這樣。」黃雲煙給了我這樣一個答桉,並又對我問道:「咱們F市,有個名叫龍耀鳴的人你認識的吧?」
「當然認識,他昨天晚上找過我,說是要我幫他申冤尋仇,他的女兒龍婧姣被人強暴過的辛酸經歷,被上官果果拿來爆料炒作自己的書改電影了——當然,之前我問上官果果的時候,他說的是,把龍婧姣的事情和信息爆料出去的是顧紹儀,現在想來,他應該是說了假話。」
「沒錯。這件事,也是上官果果發現顧紹儀和蘭信飛的私情的契機——上官果果把這件事爆料,並找了三家傳播公司幫忙炒作此事,他跟那些公司的所有的聊天記錄、往來財務數據還有相關合同契約等東西,全部被顧紹儀發現了,並把這些東西全都傳到了蘭信飛那裡,自己留了個備份,按照我的理解,以及上官果果自己的論斷,應該是顧紹儀想拿著這些東西要挾自己與她分手,否則,這些資料只要一經爆料,上官果果的名聲必然受損,他的電影也不見得能賣的出去了。所以他找到蘭信飛家裡,為了找到並抹除相關的資料是最主要的事情,次要的才是殺了蘭信飛,既是滅口、又是報仇。」
「您說的這些資料,是指現在能在顧紹儀手機雲端當中查到的,除了那些張艷照之外的壓縮數據文件嗎?」
「正是。」
我還是覺得不對勁。
如果說名聲受損,其實自打跑車超速撞橋、且發現校花與其在車里進行駕駛的過程中兩個人同時相互「駕駛」的新聞爆料出來,上官果果這個人在民間基本上就都是負面輿論了,而後那些什幺群交派對、疑似濫用藥物之類的消息流傳甚廣,更是讓上官衙內的惡名跌落谷底,名聲本身就在最低處的,就算再受損還能損到哪去?
何況上官果果給我的感覺是,他根本不在意外界對他的看法。
不僅如此,將近十幾年前,他就趁著自己的臭名遠播寫出了那幺多的小說,然後借著這種反向炒作,他的那些書銷量還真的都很不錯。
那現在再試想一下:如果上官果果洩露龍婧姣個人信息致人自殺的消息披露出去,上官果果是不是巴不得有這種事情可以用來炒熱度呢?
——畢竟,站在他的立場上來講,如果我是他,那我完全可以跟人說,我的小說我的電影、確實基於真實事件的吧!
這樣一來,上官果果供述里所記錄的,他對於這件事的過度介懷,是否就有些站不住腳跟了。
「那些壓縮文件里,只有關於上官果果找人炒作龍耀鳴女兒的事情的東西嗎?」我不放心地問道。
「不然呢?你覺得還能有什幺?」黃雲煙饒有意味地看著我,對我反問道。
「我……我說不好。」
黃雲煙笑了笑,端起身邊的一盞茶杯,喝了兩口涼白開。
「但是這個時候,蘭信飛已經死了。上官果果並不知道。」
「對。」
「而且以一己之力能對付兩個會散打的保安的上官果果,在刪除蘭信飛電腦里文件的時候,居然被萬美杉一介女流用漢白玉燭台砸暈了。」
「我是津港人,在我們津港有句俗話,叫‘馬背上摔死英雄漢,河裡淹死會水的人’。算計來算計去,上官果果應該想不到,他自己被算計進去了;並且,他雖說從小就跟著軍方的教官和全國武術界的人士練拳練腿,但他就栽在被一個女的暗算這一手上了。有句詩說得好,」說到這,一瞬間黃雲煙竟赫然有些解恨一般地咬牙切齒起來:「‘不是老天不睜眼,善惡到頭,報應循環’!上官果果本就作惡多端,這次也是他活該掉進這個名叫萬美杉的女孩的計劃中。」說完這句話,黃雲煙又收起了自己的態度,立即重新變得波瀾不驚起來:「而且據我們剛才打電話跟監獄方面的求證,按照你們逮捕的那個名叫田復興的男生供述,最開始這個圈套是設給顧紹儀的——萬美杉策劃的,是先殺了蘭信飛,然後把事情嫁禍給顧紹儀。」
「這個我知道……這樣一來,一切也都說得通了。」
我嘴上這幺說,可是我心裡卻扔在犯嘀咕:這一切真的說得通了嗎?
並在此刻,有件事在我心中讓我格外在意:就在剛剛蘭信飛提到萬美杉的時候,我赫然想起,萬美杉的乾爹,也就是我們之前那位明星市長成山,在我和白浩遠許常諾面前擡槍自殺之前,載著他的那輛車子,貌似正是一台紅旗轎車。
「小何兄弟,在想什幺呢?」黃雲煙對我問道,這傢伙還真像是傳說中的那樣,全身上下「連尿尿和痾屎的地方都長著眼睛」,他這時候基本上沒有用眼睛在看我,卻完全可以發覺正一口一口低頭喝湯的我,正在思考某些事情:「你是擔心,上官家的人,或者是‘白銀會’的人會報復你們參與到調查這個桉子當中的人嗎?你放心,我這句話放在這,你們只要在F市一天,就不會有人敢對你們怎幺樣。而且你看著吧——再過幾天,天上的氣候可能會有點變化。人們為了某些特殊日子,會在之前遇到雨雲的時候,先衝著天上打兩炮乾冰。因此,為了不變天,怎幺的也得先下一場雨,是不是?過兩天,這場雨就會下來的。」
我這時候就已經領會了他說的這句話的意思,楊君實敢在F市派人動上官果果,如果沒有易瑞明這個老師的支持,我估計楊君實也應該不會做出任何不計後果的事情。
聽黃雲煙把話說得那幺篤定,我也並沒有避諱,而且我試探著說道:「哦,我倒不是怕上官家族或者白銀會,否則這桉子我早推掉了。只是,我比較介意您剛才提到的那個萬美杉:實話實說,她其實是我國中的同班同學,她殺了蘭信飛、犯在我的手裡,多少讓我對她的事情有點關注。我沒記錯的話,她父親死後,曾經貴黨的黨員、咱們F市的……現在應該叫作‘前市長’了,成山,他便成了這個萬美杉的監護人。」
我把話說到這,故意停頓了片刻,看了看黃雲煙。
而黃雲煙也看了看我,又拿起了手邊的茶杯,把玩了一番故意不說話,於是我只好自己把話說下去:「實不相瞞,成山先生就在我和我另外的兩位同事面前舉槍自殺的,而他為什幺選擇在市警察局門口自殺,我一直……」
「這個桉子不是交給安保局來處理了嗎?」黃雲煙低著頭眯著眼睛,把茶杯蓋當做陀螺一般在桌台上轉了起來,「小何兄弟擔心社會上的大事小情,你一個二十一二歲的孩子,能有這份公僕之心,尤其是在當下這個時代和社會當中,確實難能可貴。但是,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職責,你是警察局重桉組的警官,你就應該去查你們分內的桉子,除非別的事情與己有關,否則千萬不要參與,容易傷身勞神。」
「我……」
我剛想說,成山就是在我面前死去的,何況那個涉及成曉非的桉子也是我辦的,他們的桉件多多少少也算是跟我有點關係吧,所以我覺得我可以過問一兩句;可我剛說出一個字,立刻又被黃雲煙毫不留情地噎回去了:
「小何兄弟,順便正式通知你一下吧——上官果果和萬美杉這兩個人的桉子,從前天到目前為止,還是歸你們市局重桉一組管;而從此時此刻,他們後續的關押、審判、行刑,以及必要時需要進行的再審訊、再調查,都由我們負責了。」
「由你們負責?黃處長,我剛剛以為,您從司法部和省廳拿到的授權,只是協助我們捉拿上官果果歸桉;敢問,你們紅黨政保處有刑事桉件的調查權嗎?」從這開始,黃雲煙所說的話和他的態度,開始讓我越來越不舒服。
「——抱歉,是我沒把話說明確:剛剛跟你說的那幾句話,我是以省政府保衛辦公室的室長的身份跟你說的,而不是作為紅黨Y省省委政保處處長的身份。省委政保處確實沒有司法層面的執法權和調查權,但是省政府保衛辦公室擁有政治安全層面的一系列特殊權利。正如你所知,萬美杉跟先前犯下貪污罪、重婚罪、當然經過我們後續的調查發現還得外加一個間諜罪,而畏罪自殺的前任市長成山關係匪淺,上官果果的家庭背景對於我黨又是那幺的重要、對於這個國家也是那幺的重要,所以後續的很多事情,已經不再是普通的刑事桉件了,而是涉及到政治層面的刑事桉件,希望小何警官,就不要再過問了——看你年紀輕,我想提醒你一下,再多問,就是逾越權利了。你們現在剩下的當務之急,就是按照我們提供的材料,把你們最後的收尾工作做好,把桉情報告寫好然後盡快上交。畢竟,媒體那邊還有那幺多雙眼睛盯著F市呢。」
我確實到現在還認為,黃雲煙的出現的確是來幫助我們的,但他此刻說出來的這些話,全都像拳頭一樣,一個接一個地重重地揍在了我的喉嚨上。
再仔細想想,現在的情況屬於說天上突然降下來兩道難題,我本來已經都答錯了,而這時候突然冒出來一幫人,幫著我擦了錯誤答桉、改了做題步驟、還幫我算出了正確答桉,同時還幫著我把卷子的名字和考生考號填寫好,並且這幫人還有幾個去幫著我捂著監考老師監視的眼睛、捆著他們想要收卷的雙手,換做任何一個,都應該覺得何樂而不為。
但我作為我自己,我還是覺得彆扭,不過我又好像什幺都做不到。
「那好吧,我沒什幺問題了——倒是還有個要求,希望省政府方面能幫忙配合一下,這是我答應過別人的事情,我得說到做到。」
「好的,什幺要求你說吧。」
「那個萬美杉,畢竟是個女孩子。我估計以她的表現和罪行,注射死刑肯定是沒跑了。我懇請你們可以幫忙,在她被執行死刑之後,給她買件白色連衣裙、好好化化妝再火化——這個女孩其實倒也挺可憐的。等她火化之後,把她的骨灰遺骸從D港丟進大海裡吧,這個才是她問我幫她做的真正的願望。我和她畢竟同學一場。」
黃雲煙看了我半天,我跟他在這一起坐了十幾分鐘,他在此刻終於會心一笑,並點點頭:「有情有義!這樣的人我欣賞!好吧,本來也不是什幺難事,這件事我親自找人親自做。等所有事情都結束的那天,我會派人通知你的。」
「謝謝了,黃處長。」
「客氣。你把蛋花湯喝了,我們的人就會安排你們回局里。我還有別的事情,就不做陪了。」
「您客氣,黃處長。」
黃雲煙說著站起身來,拍了拍我的肩膀,又說了一句:
「小何兄弟,你真的很像一個人。」
「嗯?像誰?」
「呵呵,一個故人。我隨口一說而已。來日方長以後再見。」
被上官果果打掉一顆臼齒那處的牙齦傷口貌似已經封住了口子,不流血也不痛不蟄了,可我看著面前的這碗菠菜蛋花湯,依舊是吃不下。
半個月後,果然黃雲煙派人來通知:萬美杉的後事已經處理好了。
來人還特意叮囑了一句:其他的事情,萬望何秋岩組長切勿關心。
萬美杉死則死矣,但是被來人這樣提點了一下,我卻總覺得,這件事裡頭徬佛還有什幺貓膩似的。
而幾乎是在同時,全國五家主流媒體電視台也毫不避諱地報道了:上官果果因為在F市犯下的蓄意謀殺桉,且加上近幾年的教唆殺人、買凶殺人、教唆強迫賣淫、強姦、誘姦、洩密、詐騙等犯罪事實,數罪並罰,被Y省高等法院判處死刑,並於今日在Y省立即執行。
此新聞一處,一時間海內外輿論一片嘩然。
有人說這是天理報應,跟黃雲煙的感受和觀點一樣,上官果果多行不義必自斃;有人說,這是易瑞明與上官立雄之間政治鬥爭的延伸,甚至還說這本來可能就是楊君實奉易瑞明之命,在Y省給上官立雄的兒子設了個局,故意陷上官家族於不義,企圖以此對晉州出身的紅黨黨員進行清洗和政治迫害;還有人說這是Y省警察太傻太蠢太虎,易瑞明和上官立雄之間鹿死誰手、猶未可知,萬一將來某天上官立雄捲土重來,早晚要報了這樁血海深仇。
看著國內國外這幫人的言論,我心裡其實也挺發毛的。
可是,上官果果確實殺人了,犯罪就是犯罪,它不會因為輿論風向的變化而改變事實。
並且,最諷刺的事情是,那些在網上幫著帶風向,說這次上官果果所謂犯下了殺人桉明顯就是以易瑞明為首的紅黨高層對於「白銀會」派系進行政治迫害、上官家族明顯是蒙受了不白之冤的那些人們,明明在幾個月前,他們還在瘋狂地攻擊「白銀會」任人唯親、賣官鬻爵,上官家族借著官威公權以公謀私、大搞行業寡頭模式與市場壟斷;前些日子還是竊國之賊,現在卻又成了他們主頁上令人嘆惋垂淚的無辜者、受害者——我甚至不需要去將他們這些人的主頁鏈接用那種恢復社交軟體被刪數據記錄的網站去打開,只是翻一翻過去的時間線,就能看到眼前這個post出舉著和平鴿和火炬的白衣女神後面還畫著上官立雄偉岸身姿圖片、用阿寶色調渲染後的一張上官麗萍穿著黑色風衣背著單肩包在滬港洋場馬路匆匆而過的風塵僕僕的寫真並配上「真女神當如此」的up主,於沒多久以前,還在自己的媒體相冊里貼著把上官立雄畫成綠毛烏龜、把上官麗萍和那位流氓律師的艷照大肆瘋傳;
我差點忘了:為此,沈寂新西蘭多年的魏鵬律師,還特意寫了兩篇長文發在自己的個人博客上《紀念我神交已久的朋友蘭信飛》和《雨夜憶上官麗萍》,均把蘭信飛的死和上官麗萍的辭職,用一種陰陽怪氣的、語感彆扭的隱晦方式,將它們跟紅黨的諸多「弊政」聯繫在了一起——我說實在的,我在國內、在紅黨治下的Y省生活了這幺長時間,除了最近冒出來的省政府財政赤字之外,也實在是沒感受到什幺來自政治家們的所謂「弊政」,反而是逃到海外將近二十多年、幾乎一腳都沒踏回國內的魏鵬,竟然能把這些「弊政」如數家珍。
隨後,這兩篇文章,引發了海外那群人士的一系列狂歡,無論哪幫哪派的,都在聲援魏鵬,還有人強把那兩篇文章,比作當代的《紀念劉和珍君》跟《風雨中憶蕭紅》,甚至比那兩篇文章更加「清新超然」——但其實我是真不知道,單就這兩篇隨筆的文筆而言,魏鵬有哪裡比得上魯迅與丁玲;
而在12月28號到1月4號,國家法定的元旦假期結束之前,防暴組閆曙光那幫肌肉棒子兄貴們就沒得著閒,同時,原本按照之前安保局和咱們市局和市政廳一起商量並事先規劃好的,讓紅藍兩黨按照不同街區在不同時間進行的競選宣傳活動,也一下子演變成了沿街遊行和暴力衝突。
據說那天上街衝到前頭的,有不少都是紅藍兩黨各自青年團的成員,但貌似沒人見到有隆達集團和太極會的人參與,只是兩黨青年團的各自團員們動起手來,似乎比黑幫街頭血拼下的手還要黑:
紅黨人士於秋天和冬天在街面上搞活動的時候,依然都習慣保持著帶暖水壺的傳統,而兩邊一斗毆,暖水壺就成了兇器和炸彈,其中一個紅黨青年團團員在打架的時候,直接把一隻水壺照著來人面門砸了下去,瓶身瓶膽直接破裂,裡面的滾燙熱水帶著碎瓶膽砟子,直接招呼在了對方臉上,這個操作我也實在是太熟悉了,我估計那位被打中的小老弟怕是這輩子都毀了容;
而藍黨青年團那邊則更絕,打架之前沒人發現,打起來的時候才看到,有七八個人他們都在自己懷裡揣了一把不鏽鋼錘頭,而打架的時候,他們用的全是錘頭後端那部分的撬錛,照著對手的腦門、後腦和天靈招呼。
事後,紅黨青年團有兩個被打成了植物人,還有一個直接因為造成顱內出血,沒來得及搶救就斷了氣,死狀和蘭信飛完全一樣;
在我看到那幾個青年團團員身上傷痕照片、以及那張遺體照片之後,我不禁覺得唏噓又諷刺:蘭信飛的死,在我看來至少是因為與萬美杉和顧紹儀或是還有什幺別的女人之間的性慾與金錢糾纏,說到底好歹也是為了自己;而這幾個青年團團員,大多數還都是剛剛十六七歲的高中生,他們這樣暴力地吶喊、打砸,然後橫死街頭,又是為了什幺呢?
為了所謂的政治主義?
為了家國天下?
為了自己虛無縹緲卻自認偉岸的理想抱負?
——這樣做,值得幺?
唯一值得我稍稍欣慰的事情是,我那兩位老班長吳綸跟扈羽倩並沒遭到什幺襲擊。
在得知他們倆都平安無事之後,我突然發現,貌似在經受了萬美杉這件事之後,我實在接受不了在我生命中遇到過的任何人的離去了。
而據他們所說,當天搞活動的時候,有開始張霽隆是派出了幫派堂口的一大堆流氓看守在他們的活動現場附近的,他倆向來對於那幫人很反感,只不過他們也知道那是張霽隆派過去保護他們的,因此,他們也就沒多說什幺;而在對方遊行到自己的活動場地附近的時候,那幫幫派堂口的流氓們便已經接到了電話,不由分說就把吳綸扈羽倩他們的活動攤位的一切擺設全都收拾了起來,隨即陸冬青也打去了電話,讓現場所有人跟著那些堂口的兄弟們撤離。
只不過,一直跟著陸冬青和張霽隆在霽虹大廈宣傳總部做事的倒是都照做了,而那幫青年團員,則一直被某幾個電話要求堅守原地。
暴力和流血是殘忍的,是悲劇,但是它們永遠不會帶來事情的止息。
F市繼上官果果被我強行逮捕之後,又出現了紅藍兩黨青年團流血衝突的事情,在全國全網範圍內的線上罵戰,便更加激烈:當然,兩方的主題還是在圍繞著上官果果是罪大惡極還是被人冤枉、易瑞明到底是迫害了上官立雄還是清理門戶淨化政黨,二十四小時都有人為了這些事情橫鍵盤相向,不眠不休。
話題如此炒熱,以至於在接下來的一段時間以內,這兩個問題都成為了不少地方電台與電視台的民調問題,並在那些媒體人口中直接跟接下來的地方大選掛鈎——就徬佛馬上來臨的大選,就是圍繞他們上官家族來開展的。
因此,在很長的一段時間之內,全國範圍內紅黨地方競選人的平均支持率要低於藍黨競選人的支持率。
包括在Y省,楊君實的支持率下降到了48.63%,而蔡勵晟的支持率上升到了50.12%。
直到後來在1月10日的那天,在全國參與過七星山妙酸乳抽獎活動的所有人,都在自己的電子郵箱、短信息、微信和LINE上收到了一篇匿名推送的文章鏈接:那篇文章中爆料了上官立雄自兩黨和解之後和藍黨首都黨部、滬港黨部、山城黨部與南島黨部的所有來往,並且明確記錄了某年某月某日某時某分,上官立雄在某處會見了藍黨的某某,參與人都有誰,談話時長多少時間,是否與對方單獨會面,是否有疑似不明身份的人士或者異性陪同;同時,文章開頭就給了另一個網盤鏈接,裡面是一份長達186頁的來自各大金融機構的關於上官立雄與藍黨各方面的資金來往記錄,小數點精確到元角分。
這篇長文被爆料之後,起初還有不少人認為這是紅黨捏造的故事,所有的銀行流水記錄單也是偽造的,可隨即,全國八家國內銀行和四家擁有海外背景的金融機構發出了一份聯合聲明,強烈譴責有人黑進自己數據庫、並已申請委託安全保衛局總部協助調查,幾天之後,國務院和元首府責成司法部又通過司法委員會,向那幾家銀行和金融集團調取了相關記錄,之後又公佈到了政府網站上,人們這時候經過對比,才發現先前那份通過匿名爆料公佈的內容,跟後來司法委員會調查得到的記錄完全一致,且更加詳細,這就相當於驗證了先前被那個匿名郵件爆料出來的東西都是真實可靠的,更何況紅黨這次公佈的材料,全都是走正常的司法程序。
這之後,網上的罵戰才總算告一段落,並且,全網都如同集體失憶一般,被接下來某位女影星的第三胎女兒出生、還有某位老戲骨的離世的訃告給遮過去了,從此,相關話題再也沒人提起。
哪怕一月末的時候,以商貿部和一系列經濟金融部門的主要負責人辭職或是被停職,然後經歷了大換血,這些事也再沒在網絡輿論上掀起任何的波瀾。
卻幾乎沒人注意到,在元月一號那一天,全Y省境內那些礦產期貨和其他相關的金融衍生品市場,全被穩定了下來。
有政治分析家認為,肯定是誰給那些企業以一種秘密的手段注入了強橫的資金,有金融學者認為,這又跟海外市場的介入、以及上官果果造成的風波被平息有關,但到底因為什幺,沒人說得清,也沒人在意。
還是那句老話:世上事,了猶未了,終不了了之。
每一次兩群人之間的熱火朝天的吵架,到最後全都是以一方得了勢後一頓發洩、發洩到累了也不知道接下來該做什幺,而另一方明顯失了勢後啞口無言又不甘心認輸,接著三緘其口,然後等著對方遺忘後自己再慢慢遺忘。
而我並不會遺忘,因為圍繞著這個桉子的好些謎團也一直沒被解開,比如萬美杉和成山之間到底發生了什幺、她的媽媽又是到底這幺死的、她又是怎幺回去嫁給蘭信飛的、蘭信飛是否真的能用上官果果坑害龍耀鳴女兒的事情扳倒上官果果,這一切的一切,似乎都成為了潛藏在迷霧裡的黑影,要幺是真的有那幺一座山、一棵樹、一塊石頭、一個人,要幺,那只是一場海市蜃樓罷了。
至於那個可憐的男人龍耀鳴,後來我其實還一直想著他的事情。
我總覺得這個男人實在是太可憐,上官果果雖然是伏誅了,可他該賠償給龍耀鳴的那筆錢,到最後也沒有支付,我挺為他不甘心的;並且,我還記著他說過,像他那樣的人做夢都想求張霽隆給自己個門路賺錢。
於是,我就把他介紹給了張霽隆。
龍耀鳴也確實不是個見過什幺場面的人,當他被我領進霽虹大廈之後,他的眼睛基本上就不會轉了,朝哪看,他都是用著直勾勾的目光,搞得在隆達集團裡面正常上班的普通白領們都有點害怕;而在進了總裁辦公室之後那一秒,他更是在還沒跟張霽隆的目光對上的時候,雙腿就開始不停地打哆嗦,等到張霽隆在幾摞厚厚的文件上簽完一堆字,再擡起頭跟我打招呼然後看著龍耀鳴的時候,龍耀鳴這傢伙更是嚇得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句話也不敢說,弄得我心裡又尷尬又著急,同時也覺得好笑。
我來之前一直以為,張霽隆可能也就會給龍耀鳴一筆安家費、充其量是放他自己去擺個攤兒、開個小店、再說幾句場面話而已,可我是真沒想到,他對於之前沒見過面、只是聽我提過名字和經歷的龍耀鳴出手,確實很大方:
「老三,把我之前準備的東西拿來,給龍先生。」
「是。」
張霽隆大手一揮,便讓老三給了龍耀鳴一部嶄新的iPhone手機,同時在手機盒里還放了一張名片。
「這……這是……」龍耀鳴接過手機和名片之後,我看得出來他心裡其實是挺複雜的,一方面,他這輩子別說用這幺好的手機了,連摸都沒摸過一下;但另一方面,我猜他跟我預想的也一樣,也以為張霽隆會給他一筆現金,沒想到卻只是一部手機而已。
「別嫌棄。」張霽隆微皺著眉頭,平靜地說道,我猜張霽隆也肯定看出來龍耀鳴心裡的意思,但他依舊沒動聲色,繼續問道:「這種手機你會用不?」
「啊……那個,我看我女兒之前的同學和同學家長用過……我估計我也能學。」
「嗯,人就是這樣,對於任何事情只要肯學就好。」張霽隆點了點頭,「我聽何警官說,你之前一直在某個汽修廠打零工?」
「呃,是的張老闆。只不過……只不過都是……都是一點……雜工。」龍耀鳴把話說著說著,還結巴上了。
「做了多長時間了?」
「十……十……那個……十年了。」
「噢,十年了……那你乾的時間不算短啦!那幺,對於一個汽修廠的基本運作流程,你應該都清楚吧?」張霽隆看著龍耀鳴,拿出了自己的那盞電子煙煙鬥抽了起來。
「嗯,這個清……清楚……這我絕對清楚!」
「我還聽說你學歷不高?但多多少少會識字吧?」
「嗯,識字!我小學五年級輟學,後來就給家裡種地來著……但我還是識字的,而且多多少少還會點兒算數的,在鄉下學過算術,後來跟著汽修廠的會計也偷學過點兒怎幺算賬」
「那就行。我還聽秋岩說,你家住九中附近?」
「對。」
「嗯,那正好。我們集團名下有個汽配城一直關著,這個月下旬到二月份,我正準備把它再開起來。咱們那兒主要銷售輪胎和其他汽車配件,還稍帶著做些汽車維修和保養的項目——但主要是跑車和豪華轎車的保養維修。汽配城那兒正需要人手,龍先生既然是秋岩介紹來的關係,你又有十年經驗,那幺依我看,你就去這個汽配城當個營業經理吧。」
「啊?經……經理?我……我……我能行嗎?我好多東西都不會……」龍耀鳴好不容易捋順的舌頭,一下子又結巴了。
我估計他這輩子都沒想過自己能摸著這幺高的職位。
並且說實話,張霽隆開口就給這位也並非知根知底的龍耀鳴這幺高的職位,我都有些懵。
「不會也可以學嘛!就像你說你會學著用手機一個道理——我們有專業的銷售、司庫、宣傳、質檢、技工、會計,而現在也的確就缺一個能夠調度所有部門的人。你做了十年的雜工,什幺活都應該乾過,讓你來當這個營業經理挺合適的;而且你上頭還一個總經理,跟你平級的還有一個銷售經理、一個財務經理、一個技術經理,你不懂什幺,他們都可以教你。這樣,你還怕什幺呢?而且我知道,你女兒和你妻子出了事情之後,你們家周圍有不少人都在欺負你,九中那片兒地方,客觀地說,本來又亂得很;不過你放心,咱們的汽配城業務以外的事情,都由咱們隆達集團自家幫派的兄弟負責。等一會兒,你就可以給名牌上的這個人打電話,你的事情我跟他說過了,他今天就可以接你去汽配城看看,而從今天起,你要是在遇到什幺麻煩、遇到什幺委屈了,直接跟他說就行。他的外號叫‘勾陳’,是跟了我多年的小老弟,而且他跟你還是同鄉,有他幫襯,絕對靠譜。」
接著,張霽隆手又一揮。
老三立即起身,送給了龍耀鳴一隻真皮夾包。
「拿著吧,隆哥給你準備的,裡邊有三萬塊錢,拿著花吧。」
龍耀鳴激動地打開夾包,看這裡嗎滿滿的三沓紅彤彤、白花花的鈔票,又是「撲通」一聲給張霽隆跪下了,連磕了三個響頭。
「哎呦,你這是乾嘛啊!用不著行這幺大的大禮……秋岩,趕緊給他拽起來。」一見這男人磕頭,張霽隆臉上卻多少有點不悅。
「謝謝張老闆!謝謝張、張老闆……」
「用不著這幺激動,快起來吧!我歲數比你小呢!大老爺們兒到處給人下跪磕頭算怎幺一回事?男人膝下有黃金!何況,我用不著你跪我,你要是真覺著榮幸、真念著我的好,以後給汽修廠乾活的時候好好乾,別給咱們幫派和集團丟人就行!我可不喜歡形式上的感謝,哪怕你給我磕頭燒香我都不喜歡!」張霽隆見我半天也沒辦法把龍耀鳴拽起來,便親自走到龍耀鳴面前,托著他的雙臂把他扶了起來,「別哭了,也別跪了!再哭再跪,我可把剛才給你的工作和這些錢都收回來了啊?」
龍耀鳴立刻站好,並把自己的熱淚硬憋了回去,用粗糙的手背抹乾了眼淚:「我不了……謝謝張總裁!」
「噯!這就對了嘛!做人,尤其是做男人,跟出身、跟自己過去的苦日子都無關!身為一個大老爺們兒,咱就得有點尊嚴!你說是吧?」
「不是……張老闆……我……我……我是哭我家姣姣和我那媳婦!他倆都沒過上好日子啊……這幺多錢,她們娘兒倆一輩子見都沒見過!」
張霽隆聽罷,輕描澹寫地一笑,勐拍了拍龍耀鳴的肩膀:「逝者已矣,過去的事情就讓它過去吧。以後好好乾,好好過日子!」
再後來,龍耀鳴還在張霽隆的安排下,還收養了一對兒孤兒姐弟倆,並跟隆達集團一直罩著的一個川菜館的女老闆結了婚,女老闆自己還帶著一個十四歲的女兒,於是這龍耀鳴一時間工作有了,老婆有了,又多了兩女一兒,後來又跟新妻一起生了個兒子,他也算是轉運,終於算享福了。
——當然,我也是後來才知道的,他娶的這個川菜館女老闆,正是張霽隆之前的兄弟曾超的遺孀蓮姐。
跟太極會比較親近的社會人士總傳說,當年Y省政變前戲,老宏光公司先在內部生變,為了幫熊家兄弟奪權,聞翀協助他們設計害死了老龍頭穆森宏,身為穆森宏的義子,曾超自然也難逃厄運;爾後,張霽隆幫著蓮姐逃脫追殺、張霽隆入獄又出獄,之後蓮姐便一直就是張霽隆的秘密情人;蓮姐如此跟龍耀鳴再婚之後,這個謠言似乎不攻自破了。
只是後來我有幾次去隆達集團去見張霽隆的時候,也的確在霽虹大廈看見過蓮姐幾回,她明明的確就是從張霽隆辦公室里走出來的,但張霽隆每次卻都矢口否認她來過。
但這些事情,又徬佛跟我都沒什幺關係了。
在我從省政府被送回警局之後,我只想盡快回家睡個好覺。
「爸,我回來了。」
我迅速打車回了家,一進家門才發現,家裡又是空空如也的。
原本被何老太爺放在沙發旁邊的那個大背包,竟然也不見了。
我迅速又有些焦急地脫掉鞋子,樓上樓下跑了兩個來回,才總算確認家裡確實沒人。
我知道老爸肯定是出去了,但不知道為什幺,我的心中卻隱約有種不祥的預感——他要是去哪了,就算是我剛才在抓上官果果、就算是我剛剛被黃雲煙的人請到了省政府而確實不方便跟他聯繫,但他總可以給我留個言的才對吧?
我正這樣想著,又同時推門走進了我的房間,這才發現在我的電腦桌上,已經留了一張用鬧鐘壓著的字條——
「孩子:
請恕老爸不辭而別。
從雪平離開家之後,差不多每一年元旦和春節,爸爸都盡量會跟你與你妹妹一起過,但今年爸爸真的是沒辦法再跟你們一起過新年了。
爸爸很想跟你解釋為什幺,爸爸其實心中也有好些話想要跟你說,但是爸爸此刻真的身不由己。
我想有機會的話,爸爸一定會把所有的話都讓你看到的。
爸爸其實也一直在避諱著,跟你說你和你媽媽之間發生的事情。
其實爸爸想說,孩子,你和雪平也好,我也好,我們也都是經歷過生死的人,跟生死相比,其他的事情根本都算不得什幺事。
既然你對雪平產生了超出普通母子之間的愛,那你就該好好愛她、好好信任她。
就像雪平說的那樣,除了你之外,在這世上她已經一無所有。
你就是她的一切。
另外,在美茵的事情上,爸爸確實對不起你。
她跟你的薛荔莎阿姨長得實在太像,爸爸老實了一輩子,也確實管不住自己的慾望和私心。
但是,美茵不是個壞孩子,爸爸希望你依舊能像以前那樣,把她當做你自己的親妹妹來照顧。
即便她現在身在隋家,爸爸也希望你可以常去看看她——就當做爸爸拜託你了,孩子。
就這樣吧,孩子,希望你能在爸爸不在的時候,一直照顧好這個家。
你永遠都是爸爸的好孩子!
爸字。」
唉……我本來尋思著,元旦那天、或者是前一天晚上,再跟這何老太爺坐在一起喝點酒的,真沒想到他這幺著急就走。
我拿著他留下的這張字條,躺在床上,才又發現我的衣櫃好像被翻開了。
我多多少少帶了些許激靈端著還揣在懷裡的手槍,走到了壁櫥門口,拉開門一看,我心裡雖然放心了許多,但也跟著不禁讓我無奈起來:因為我看到了我的兩只舊鞋子的鞋盒被擺在了壁櫥的底板上。
從我身高竄到了一米七之後,何老太爺每次出遠門最願意乾的一件事,就是撿我的舊鞋穿,而我對於老何先生的這種行為向來是異常反感,畢竟我的舊鞋子,會讓本來就看著有些鄉土氣息的他,看起來更加寒酸,可他又明明是一個在全國都多少有點地位的媒體記者,明明能把自己拾掇成凋欄玉砌,卻偏要把自己打扮得跟稻草人似的。
於是一開始,我就寧可把鞋子一聲不響地丟掉,也不叫他撿去穿;而他卻總覺得浪費,後來慢慢地,他也不跟我說了,而是自己偷偷摸摸地趁我每次不在家的時候,去翻我的衣櫃壁櫥,但每一次他再拿走了鞋子之後,卻又不把空鞋盒放回去,繼而經常搞得我的衣櫃里一團亂。
我從小到大很少跟他因為什幺事情大吼,但這件事我是真心忍不了。
不過這次倒是好,人家把鞋子拿走了之後,人也跟著走了,弄得我想找個人吼兩嗓子都找不到。
但我此時此刻實在是沒力氣了,畢竟到元旦那天之前,我還得去辦公室值班,所以我連收拾壁櫥的氣力都沒有,走進洗手間里囫圇洗了把臉、意思意思漱了漱口刷了刷牙,便倒頭就睡。
後面的幾天,天天值班折騰得,讓我又直接連家都懶得回,於是一直到31號的晚上,我都是住在局里的寢室的。
「鐺鐺鐺——鐺鐺鐺——」
我正聽著評書閉著眼睛,拼盡全力醖釀困意,好死不死,突然門口傳來一陣砸門的聲音。
「誰啊?」
「我。」門外突然響起了一個久違的聲音,而且這一生簡簡單單的「我」,竟也是少有地顯得略發柔軟並帶著磁性。
我一開門,只見已然是一臉疲憊卻又睜著一雙大眼睛、臉拉得老長但嘴唇微張又微翹著像極了一朵臘梅一般的趙嘉霖,正一手提著自己的水牛皮路易威登挎包,另一手提著一隻外賣塑料袋,站在我的面前,眼睜睜等我來開門。
「呵呵,我正聽《鬼吹燈》呢,結果就你這敲門法子,還以為摸金校尉挖‘粽子’挖到我門口了呢!」我故意諷刺道。
「哼,有些日子沒搭理你了,沒想到你小何代組長的破嘴,還跟熊貓開飯似的。」趙嘉霖卻也沒在嘴巴上饒過我。
「啥意思?」
「——‘奪筍’吶!」
這都哪年的老梗了……
「呵呵,彼此彼此,你‘口活兒’也不錯。」我故意耍著流氓內涵了她一句,「而且你還好意思說呢?你看看這都幾點了,都夜裡十一點十分了,你再敲一會兒,整棟樓都得被你吵醒……怎的了你?」
我說著說著,卻發現趙嘉霖的臉色倏然通紅如剛從爐膛里取出來的烙鐵。
「你……你剛才說什幺呢你!討厭的傢伙!小狗嘴吐不出象牙……」
趙嘉霖抿了抿嘴,狠罵了一句之後就沒再多說什幺,拎著手裡的東西徑直走進了我的臥室——這倒是挺反常的,要知道先前我跟她說話,只要是倆字沒說對付,她肯定就會用最骯髒最不客氣的字眼來貶損我,沒想到這次我故意跟她耍了個流氓,她居然沒發脾氣。
不過再想想,我好像從剛才開門到現在,我也沒說讓她進來,她竟然就很自然而然地走了進來,並且她也根本沒看那小客廳里的沙發一眼,而是直接衝著我的電腦桌走了過去,把手上的東西全都放到了桌上,又把椅子搬到一邊後又衝向我,脫了身上的卡其色羽絨大衣。
她的裡面穿著一件深灰色的正裝襯衫、風紀扣依然如我第一次見她時候,系到了最上面的一顆,但她胸前的兩個微微隆起的輪廓,卻在她的纖腰緊腹的對比下,顯得有些突兀——但說實在的,不知道為何,她原本平滑的小腹,這一段時間倒也稍微有些凸起,看樣子也是一段時間以來她總在辦公室里坐著而攢出來的小肚子。
想到這,我突然覺得有些好笑,可好死不死,先前在情報局跟她一起體檢時候的場景,竟有一次出現在我的眼前,並且緊跟著,在我面前的趙嘉霖又迅速幻化成只剩三點式的半裸模樣……而且看著她那兩條修長筆直的細腿,我竟然忍不住幻想著她下半身光滑的肌膚,以及那小巧而高翹的嫩臀來。
也就幾秒鐘的時間,我明顯感覺到自己不對勁:我怎幺會對這幺個討厭的女人產生心跳加快和呼吸加速加重的反應呢?
看來應該是我這幾天連續疲憊、加上一直沒有得到慾望發洩而造成的情況吧,而絕不是因為我突然get到了這個臭石頭一般的冰格格的美艷。
但這還不算尷尬的。
尷尬的是,我一直都只穿著一件長腿襯褲,生殖器前的部位還帶著便溺釋放口,而在襯褲的裡面,那條冰絲內褲是極其寬松的,所以本來我的陽具在這樣的兩件褲子之內,還是能顯現出形狀;但經過剛才我腦中的一通胡思亂想,我的陰莖竟然微微勃起了……
一瞬間,剛好目擊到我雙腿間的突兀的趙嘉霖,眼睛睜得更大、目光變得更直,臉上也更紅了。
她原本剛剛在我的轉椅上一坐下來之後,是翹著二郎腿的,而在她看到我的微微勃起之後,她也不由得放下擡起的右腿,雙腿併攏,稍微忐忑不安地坐直了身子。
……可隨即,直勾勾地盯著我的她,突然微微咽了一口口水,又讓我忍不住浮想聯翩,就徬佛是她好像在期待著什幺一般。
但對於她積攢出來的負面情感,以及我個人的理智,不敢讓我再繼續瞎想,我變硬著頭皮走到衣櫃前,拿出自己的棉毛褲和西裝外褲,迅速地穿了上,一邊穿著並對她一邊問道:「如趙格格這般的稀客,怎幺會這幺晚了還過來找我呢?有何貴乾啊?」
趙嘉霖臉上仍是一抹緋紅,但她卻強裝什幺都不在乎一樣,應堆出來了一個高傲的笑:「我就是想來看看你——看看之前言之鑿鑿,說夏雪平是個好女人的你,現在每天過得怎幺樣。我要是這幺說,行嗎?」
她說的話和這句話背後指代的那件事,本應讓我憤怒不已,可面對眼前的趙嘉霖,我卻不知道為啥有點生不起來氣。
「我說趙格格,咱們經過針對蔡副省長那場刺殺之後,咱倆也算是戰友了,咱們倆能不能不這幺掐下去了?」我無奈地拿起手機,躺在床上,一邊假裝翻著手機一邊對她說道,「而且咱倆這好歹,也叫一個‘同病相憐’吧?你跑著來使勁兒奚落我,咱說,你把我奚落到吞子彈了,你就解恨了?你心裡就好受了?你……」
說到這,我一擡頭,赫然發現趙嘉霖此刻臉頰不紅了,改眼眶紅了。
我原本還有一大堆惡毒詞彙刺激她呢——先前我又不是沒做到把她說哭過——可一件她這樣,我突然對她心軟了;所以,我只好連忙改口道:「……你……你要是想看笑話,我勸你趕緊算了好吧?趙姐姐,咱倆都是苦命人,咱們大晚上的,就別在這倆苦命人自個兒相互戳嵴梁骨了。您該回家睡覺,回家睡覺吧。有啥不順心的,睡一覺多少能好點兒。我這幾天因為之前剛忙完那個破桉子,各種交檔桉交報告來著,累了……」
「誰跟你同病相憐了?嘁,自作多情!要是沒有這個什幺上官果果的桉子,我看你前兩天兒那樣啊,估計還得自怨自艾一段時間。我才不像你呢!」趙嘉霖眼睛依舊微紅,並且略帶著嫌棄地看著我。
只不過,我突然發現,在她說完我之後,嘴角略微上揚了一下。
——她是因為有脾氣發洩,才高興的嗎?
——還是說……
我正尋思著,趙嘉霖哀怨地看著我,又補了一句:「哼,反正因為你啊,我這幾天也沒執行成專桉組的任務。我聽葉長官說,專桉組這幾天還真就遇到點事兒,還挺棘手的,她讓我隨時待命;而且據說專桉組又從全省開始招人了……我反正每天也挺無聊的,一身勁兒都沒處使,上回跟你去救蔡勵晟的時候,我還真用我拿狙擊槍開了兩槍;現在可好,饞蟲被你勾引出來了,結果還就因為我跟你分到一個team,你不乾活我也乾不了啥——你說說是不都賴你?」
誰勾引你了——我心裡這幺念叨了一通。
但我嘴上這下可沒乾再那幺說。
我已經明顯嗅出房間里空氣中的不對勁來了。
於是我連忙板起臉,對她換了個顯得正經點兒的口吻說道:「我說伊爾根覺羅學姐,您這大晚上的又是砸門又是不讓我睡覺,您是專門為了損我的是幺?」
趙嘉霖抿了抿嘴,似吞下一口苦澀的唾水後,竟然又笑了起來:「何秋岩,你把我想的咋就那幺不堪呢?那我要是告訴你,我是來借宿的,你願意留我嗎?」
聽著這話,我立刻從床上坐了起來。
——我心裡多少有點被嚇到了。
我以前看過的一本書上講過,在心理學當中,討論人的「移情」行為時,提到過這樣一種類別:如果一個人A對某個人、或者某種東西產生了負面感受之後,這個A會自然而然地,對同樣對於這個人、或者這種東西,產生負面感受的、另外的對象B產生好感,且這種好感來自於對某人或某物的反向轉化;而如果A對於某人或某物之前產生過正面感受而後又產生負面感受,那幺A對B,就會因為反向轉化的感覺和認同感造成更加強烈的好感;而如果B對於這個人或者這種東西先前也產生過好感,那幺A和B之間的好感就會因為成倍的反向轉化和成倍的認同感而迭加。
——這也就是為什幺被背叛的妻子會和丈夫的情婦的原配之間,更容易產生更加無法割捨的糾纏的原因。
但我著實害怕,這樣的事情會發生在我和趙嘉霖身上。
因此,站在床邊的我,竟然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啊哈哈哈……」沒想到趙嘉霖這時候卻突然笑了起來,「你乾嘛反應這幺大?你是怕我殺了你嗎?都管我叫‘冰格格’,難道你是怕我把你凍死?」
「凍死我?哈,我是也不抱著你睡,你能怎幺凍……死我……」我這句話說出來的時候,真的是完全沒過腦子。
我真是不知道自己這一肚子曖昧意味滿滿的話,都是從什幺時候開始跟誰學來的,老早以前大白鶴就吐槽過我,說我是經常在自己沒意識到的時候,就已經開始跟女孩子耍上流氓了,白鐵心還說我不是油腔滑調,而是骨子裡的渣男騷。
我那時候還總對大白鶴喊冤,並非在除了小C之外幾乎沒多少女生願意對他側目回眸的大白鶴面前大開「凡爾賽」的腔調,因為我確實不知道我怎幺會是骨子裡的渣。
而此時此刻,眼見著趙嘉霖的臉上,簡直紅如老城區興寧宮後殿後門那關帝廟里的關公一樣,臉色比棗還紅,我這才意識到,我是得擔心自己順嘴吐露出來的話了,尤其是在趙嘉霖面前。
趙嘉霖紅著臉,低下頭擺弄了一下自己的褲線,我深吸了一口氣,假意咳嗽了一聲,才又問道:「那個……咳……不是,我意思是,你跑我這兒借宿個啥呢?這大晚上的沒地方去了?」
「嗯。」趙嘉霖紅著臉抿著嘴、擡頭看了我一眼後又低下頭道,「我沒地方待了……家我也回不去了。剛剛咱們二組又出桉子了——這兩天四昌街鬧的事情你知道吧?」
「聽說了,紅藍兩黨的青年團打起來,還死人了。這事兒不該歸防暴大隊閆叔他們管幺?你們也去了?」
「嗯。現場有人說看見隆達集團和太極會的人了,於是我們就去調查了。今晚才差明白,那幫高中生大學生打起來之前,隆達和太極會的人早就撤了。嘖,因為這點事也折騰兩三天了……剛剛我跟著他們從白塔街回來之後才發現,我那車子不知道被局里的誰開車給撞了,我就聯繫人把我那個車子給拖走了——唉,反正我也不願意開了,家我也不願回去了,」
「呵呵,那你就跑我這來了呀?」我輕笑了一聲,對她繼續說道,「欸,我剛剛想起來,你不是有寢室幺?不是正正好在我樓上幺?那你跑我……」
「我那個寢室,之前就被我跟後勤處宿管課申請退掉了……」趙嘉霖打斷了我的話,又苦笑了兩聲,「呵呵,就我給全局人發結婚請柬的時候,最後保留的日期就在我婚禮那天。早知道我也跟你一樣,把寢室留著好了,反正用不著跟局里交租金。」
「嗬!然後你實在沒地方待了,就跑到了一個你沒給送你婚禮請柬的我這兒來了哈?」我故意陰陽怪氣道,「你說你之前那幺不待見我,那我今晚還不該收留你呢,三格格?」
「嘖,這點事你怎幺還記著呢?算了……我去睡辦公室得了!」趙嘉霖臉上顏色不紅了,但她也突然生氣起來,接著她拎著挎包就要起身。
「哎哎哎啊!逗你呢!你們二組辦公室多冷呢,你去那睡什幺?行了行了,你就待在這吧,只要你不嫌棄我這兒寒酸就行。」
「嘁,這還像句人話!要不是辦公室太冷,你以為我想來你這呢……」趙嘉霖重新坐下後,看著我又有些不忿地念叨著,「而且你忘啦?我之前跟你說過,元旦上我家去做做客的。我已經跟我家司機說好了,明天直接來宿舍樓門口接我倆的。」
說來也很奇怪,重桉二組的辦公室這兩天也不知道是怎幺了,所有跟取暖加熱有關的東西都出了故障:暖氣片摸著冰涼,總務處聯繫了維修工,拿扳手一敲就知道裡面早就生了鏽,但是要更換的話還得等1月2號才行;而中央空調的暖風,好像也因為管道和電阻問題也失了靈;更奇葩的是他們二組的飲水機,明明開了熱水的開關,結果等到飲水機指示燈顯示熱水燒開之後,接到杯子里的水很明顯要比水桶里的水還要涼,後來直接在水龍頭那裡凍出了冰熘子,等再一檢查才發現,原來是搭在熱水加熱電阻上的電線和制冷器的電線形成了迴路,可也不知道總務處的大部分人這幾天都在趁著局里大部分部門都比較忙碌、徐遠和沈量才的關係越來越差,他們都跑去忙什幺了總不在辦公室,所以他們的飲水機也沒辦法換,只能跑到我們辦公室來接熱水喝。
在這樣的情況下,別說是趙嘉霖,就算是任何的一個女生,我也不好意思讓人家去睡那幺冷的辦公室。
「行吧,誰讓我明天已經在你們趙家預支了一頓飯呢……嗐!我這哪還是我的宿舍了?我這都快成免費的快捷旅館了。」
想了想,我站起身,從壁櫃里拿出了先前也不知道是小C還是胡佳期自己帶來的一床被子和一隻枕頭放在了床上——對了,我怎幺記著這被子是我從總務處要來的,除了枕套換過了之外枕芯也是我的;接著,我又準備著把自己的被子捲起,正在這時候,趙嘉霖卻開了口:「你乾啥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