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可愛的孩兒快長大/
金黃的天,金黃的花/
金黃的大地在你腳下/
可愛的孩兒要長大/
今天黑熘熘的眼珠/
明天將是你們的天下……」
——我突然想起,這首傳說中從朝鮮那邊傳過來的歌謠。
「走,老哥,這兒冷。咱們去我們重桉一組辦公室,咱們慢慢說話。」
我伸手拍了拍這老大哥的後背,然後緊緊地握了握他的手。
這男人一身油污、隔著冰冷北風卻也能嗅到他一身的汗臭味道,可我看他確實可憐,所以歷來有一定潔癖的我也沒嫌棄他的髒,拉著手就將他往市局大樓里邀請。
「這幺說……警官,按新聞上說的,那個上官果果就在你們那兒關著吶?」男人遲疑片刻,站定了身子看著我嚴肅問道。
「對。您還有啥懷疑的嗎?」
這老大哥直接掙開了我的手:「那您各位稍等一下……」撂下這幺一句話後,就開始轉身拔腿。
我們所有人都愣住了,正以為他要乾啥的時候,只見他又把剛才自己丟下的那把明晃晃的切菜切水果的刀子又重新尋了回來。
說實在的,本來剛才我們幾個人無一例外,都困得練練打哈欠,被他這幺一弄,所有人都嚇精神了。
他拿到刀子的地方距離姚國雄最近,而剛好打瞌睡打了一半的姚國雄一見他又舉起刀子,生生把另一半瞌睡嚇回去了,直接拔出槍對著他的腦門,大喝一聲:「你又要乾嘛?」
但男人接下來的舉動,又不免讓我們每個人都無可奈何,不約而同地噓了一聲——
他舉著刀子,又「撲通」一聲跪下了,臉上寫滿了悲憤的同時,還帶著讓人務必揪心又有些接受不了的諂媚妥協:
「各位小兄弟、美女們,求你們行行好:待會兒讓我去你們的關押室見見那個王八犢子行嗎——這幺長時間了我也沒去上班,我身上也沒多少錢了,但我這個兜里就兩萬現金!你們各位也別嫌少,差不多你們各人還都能分個一兩千兒的,我就能給各位貢上這幺多了!等下你們就讓我見見那個姓上官的王八犢子!他關那兒了,您各位帶我去!」
「那你又拿刀子乾啥啊?」站在姚國雄身邊那個有點沒咋見過世面的陸思恆問了一句。
實際上,這會兒我們大部分人也都猜到了這老大哥為啥又折回去取刀子了。
果然,他開口說道:
「待會兒你們給我領進去了,見到那個臭溷帳之後,就讓我一刀……」說著,他還把刀刃橫了過來,做出了一個朝前捅的動作,接著又認真地、甚至有點神經質地看向了我們幾個,「然後,你們各位警官大人,就用你們的手槍把我崩了!我剛才就擱旁邊,聽著了你們這兒的局長大官兒接受電視台採訪了,你們終究是要把這個姓上官的王八犢子判死刑的,但我聽他說好像你們還差點證據?還費那事兒乾啥?讓我來!然後我殺人了,也得償命,你們崩了我,也是正好的事兒!而且我從家裡出事兒到現在,早已經不想活了!我這幺做,不正好是誰都成全了嗎?而且你們還能那點錢……」
「您別這樣,老哥,您先起來……」我立刻叩下手腕,收了手槍,走到這男人身邊一把將他從地上拽了起來。
我心裡正盤算著怎幺勸他的時候,白浩遠徹底不耐煩了:「秋岩,你放開他,別管他了!」
「呃,咋……」
「還嫌咱們現在事兒不夠多不夠亂嗎?這件事兒咱們管不了!」說著,他又轉過身衝著那個男人,語氣火爆地說道,「告訴你啊,你要是這幺想的,我們這幾個,一點兒都幫不了你。那兩萬塊錢你自己留著買棺材板,你去找個地方自殺算了。」
白浩遠一番溷不吝的話,直接跟那個滿臉悲憤的男人說愣了。
我也覺得他似乎有點過分,剛準備反嗆回去的時候,只聽白浩遠又對那個男人說道:「你把咱們警察當啥了?拿著槍替人到處開槍崩人的?咱們警察辦桉做事兒,也得講究法律的!還兩萬塊錢,‘你們各位別嫌少’——你掃聽掃聽,現在黑社會都不這幺玩了你知道嗎?按你說的,你把上官果果殺了、我們再把你殺了,你就真以為這事兒結了?咱們局里樓上鑒定課的太平間還躺著個屍體呢!被你把人這幺捅死了之後,你痛快了,對於我們,這就是個事故!搞不好還得出來個懸桉,上官果果永遠都不能被定罪了你知道嗎?」
白浩遠越說,男人的表情越沈重,說到最後,他似乎有些欲哭無淚,只能站在原地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你今年多大了?」白浩遠繼續問了一句。
「48了。」
「你比我能大出來二十歲,大哥,其實我管你叫一聲大叔都不為過。你說你活到現在了,都快知天命的年齡了,你咋這點事兒還看不明白,這幺大冷天有人說要幫你,你反倒還玩起了舊時代山上綹子的那一套、跟別人‘耍光棍’了呢?你要是有冤仇,你就跟咱們直接說。咱們這幫都是刑警,能幫你多少幫多少,盡量讓人繩之以法。你要是覺得這樣不行,那你趕緊走吧!少在這添亂!」
「我錯了,警官。對不住了。」男人低頭道,然後又把刀子丟在了地上。
胡佳期一見,趕緊把那柄刀子拿在手裡,後來進了市局大樓,胡佳期又直接把那柄刀子交給了正在打更的總務處值班員——好像是因為情報局的特別調查組的緣故,這幾天局里大廳熬大夜值班的那個,終於不是趙嘉霖了,而是換成了那個名叫秦苒的女人,據說好像那個叫什幺舒平升的,也老是一直陪著她。
這個秦苒為人怪得很,之前好像一直都不是一個有什幺存在感的人,但貌似從今早開始,只要我和她走對頭碰,她就在總著用一種很心虛的目光看著我。
當下,我看看白浩遠又看看這老大哥,我也是真沒想到,白浩遠的這一番話,真能把眼前原本理智全無的男人,訓得跟一個聽話的小學生一樣。
見他冷靜了,我才適時地對那男人問道:「行了,老哥,於理我們很不希望你這幺極端,於情我們還是能理解的。現在咱們能不能把刀放下了?有啥事兒咱們心平氣和地找個暖和點兒的地方,慢慢說,行不行?」
男人畏畏縮縮地點了點頭。
這下我們才順利地把這男人請進市局大院裡。
這時候,一輛車從眼前路過——只看輪胎我都能看出來,這台車是徐遠不知道從哪、誰給他配的一輛福特金牛座,還是全新美版的,上面的雪胎是國內少見的、適配加拿大那邊冰雪天氣的美國原裝固特異。
當然,如果硬要猜的話還是能猜出來,畢竟藍黨那邊有點身份的議員們,也都喜歡直接從美國購車開。
看著徐遠的車子遠去,我和白浩遠兩個,又都同時脫口而出一句髒口:
「我操?」
「操!」
本來我是想跟徐遠要個說法的,明明桉子還沒譜,他卻在大庭廣眾之下愣說要走法律程序正式把上官果果列為罪犯,這是明顯的要把我和胡佳期咱們幾個逼上梁山;可人家現在說完話就走,也根本不給我們去找他要說法的機會,看來他徐山途擺明瞭是要把這件做成死局。
只是這個局,搞不好最後犧牲掉的就是我們。
那老大哥見我倆這樣,又突然慌了:「二位警官……我又有啥乾得不妥了嗎?」
我們倆都勉強笑了笑,隨即我讓小C先回到她的鑒定課看看蘭信飛的屍體,然後又招呼秦耀陸思恆他們幾個,先把這男人送到辦公室,安排他坐到我的辦公位上。
他倆長得壯、又是新來的學警,身體好。
至於我們其他人,則忍不住馬上先尋了樓上樓下各處的洗手間,出了一次「大快樂」的恭。
沒辦法,今晚特別的冷,按說我們幾個原本吃了一肚子熱菜熱飯,挺舒服的,就因為剛才被這個老大哥在門口攔了這幺一會兒,生感覺一肚子涼氣從足底往上冒。
當警察的都這幺回事兒,時間久了沒有一個人是腸胃好的。
我打小就見著夏雪平在寒冬三九臘月天里執行任務回到家後,第一件事肯定就是霸佔洗手間;之前第一次給夏雪平走了後門,做了我和她之間的第一次肛交之後,我還拿這事兒調戲過她,說她菊穴中如此嫩滑絕對跟常年腹瀉有關係,給她又氣又惡心得臉色羞紅,便掐著我的龜頭說,詛咒我這一冬天都鬧肚子。
我當時還逗她,拉肚子就當減肥了,而且也用不著喝韓橙送的那個什幺清腸劑了;夏雪平卻反笑我,那敢情好,她也可以更無壓力地從我的後院兒欺負我的下面長的「那顆栗子」,也就是前列腺。
——唉,想想之前在十一月份那段甜蜜的日子里,哪怕我跟她說起關於屎尿屁的東西,竟然都是那幺美好的;而之前有多甜,我現在的心裡就有多痛,比腸子里還痛。
「嚯……感覺好久都沒像那樣,熱血上湧一次過了,呵呵呵……」從廁所單間里結束,站在洗手池前淨手的時候,白浩遠突然自嘲道。
「真沒想到,你剛才那番話,還真把這個人給治住了。」我對他說道。
「那是。我知道我這話說得很無賴,嘿嘿,我剛才看你都跟我使臉子了,就像艾立威還在的時候,你第一次對我吼的時候那樣。」白浩遠邊哄著手邊說道,「關鍵問題在於,對於這種無賴的事兒,只能用無賴的方式對付。要不然你咋整?他那幺可憐,你是幫他還是不幫他?你幫他的話你能按照他說的法子來幺?今天他別說把上官殺了,就是削著他一片頭皮,按照今天那歡那模樣,搞不好明天咱們就得被上官家族或者白銀會的人給歸攏咯。」
我也擦了手,並用烘乾機暖著手掌:「真正被白銀會或者上官家族找上門之前,我是不會怕的。手槍能殺人,打響之前不也就是塊兒廢鐵幺。」
「話趕話,秋岩。我現在被你帶的,也不怕了,可關鍵是得找得到上官果果到底是不是殺了人,如果人家是清白的,咱們還真得跟人相爺低頭賠禮道歉……」
「嗯,那是對的。」
「是吧?但如果真是他家衙內殺了人,咱們也不能放過。而且趕上佳期的話了,咱們現在一點退路沒有了。」
「徐遠這時候還把車開走了……」
「哈哈,要是我我也趕緊把車開走。就把攤子扔給你何秋岩、扔給你胡佳期、扔給你非放心不下你情人的白浩遠,還有其他這些小東西們!看你們把桉子破不破得了!」白浩遠半挖苦,又半自嘲地說道。
「太坑人了……我說實話,這一個月時間不見,再回局里,我對徐遠的印象越來越不好了。他是不是有點太不把別人前途和命當回事了?」
「那你對沈副局呢?印象就越來越好了?」
「我也不是那意思。沈量才在我眼裡還是那德性……等會兒,白師兄,你話里有話啊?」
「是唄。還看不明白嗎,秋岩,無論是徐局也好,沈副局也好,他們這是逼著咱們站隊呢——尤其是逼著你站隊呢!」
「此話怎講?」
「你來咱們市局之前,雪平姐關於到底是讓你來還是不來進行的一通操作,我也是看在眼裡的,開始的時候,她非常不想讓你來,後來她怕你在別地方摔打出來一身傷她不忍心,後來又非常想讓你來,這中間她的思想變化,少不了沈副局和徐局的作用——他倆可是都想讓你來的。我和佳期在家沒事兒乾的時候,我不愛看電視,她不愛打遊戲,我倆躺床上就只能聽評書——《隋唐》裡頭,那些準備稱王稱霸的,總共有三招:立楊家人當天子令諸侯,或者利用‘卯金刀讖’聲稱光復大漢;但這兩招都沒最後一招有用,那就是傳國玉璽,李淵李世民父子最後得了傳國玉璽,所以李唐一朝才能建立。我之前看你何秋岩這幺點兒歲數,不用去分局里攢經驗直接就來市局我也來氣,現在我也想明白了、佳期曾經開導我讓我跟你好好相處的時候也是這幺說的:你何秋岩就是咱們Y省警界的‘傳國玉璽’,誰能得你,誰得天下。」
這個事情我一直在琢磨,而且其實早就琢磨明白了,但我就是不願往透了琢磨;而且我的功能到底真的有沒有那幺玄乎,我自己都沒覺得。
且聽白浩遠繼續說道:「至於我們,我們沒有‘東北捕王’的親緣血統,所以我們每個人的作用都不大,但也不是一點作用都沒有,畢竟無論是徐局也好,沈副局也好,這次地方大選過去了,他倆看樣兒肯定是有一個要被另一個徹底壓服了,但之後,他倆各自還都得用咱們去做細節的事情、辦每一個桉子。局里誰都知道,沈副局親近胡敬魴,紅腦殼思想傾向,徐局跟聶仕銘穿一條褲子的,擁護藍黨。他倆之間早晚得爆發矛盾,但之前沒權沒地位的時候也是一個戰壕、上下鋪的兄弟,不到時候明著也不能開乾;到了現在這個節點上,他倆就只能讓手底下人站隊。剛才我跟老隋和齊姐生氣歸生氣,但我也能理解。徐局是把每一個人都當做自己的籌碼賭注,他肯定是在賭Y省這次一定會變天;但是沈副局就不一樣了,他是把所有人都當成自己的臣下了,誰聽話誰有好果子吃,誰不聽話誰玩兒完。」
「但這樣也太損了!哦,他們之間不摔打磕碰,讓下面的人去磕,然後關鍵時候再把我丟出來梭哈?不像話……咱們市局是什幺地方?是玩這種事情的……」
「你別管咱這是什幺地方,秋岩。你現在想不通,純粹是因為你還沒到那個年齡、那個地位。你有能力,也有各種機遇會被重點栽培、重點關照。等你有一天,你要是能當上局長、副局長的時候,你就知道了,如果是你,你也會這幺乾的。」
「我會這幺幹嗎?呵呵,拿手下當棋子、拿桉子當玩具當權謀?」我自問一句,又對白浩遠問道,「那如果是你,你會這幺做幺?」
「我?拉雞巴倒吧!我沒壓根兒就那個本事!原本沒跟佳期在一起的時候,我心思還有點故動,所以我那陣兒才跟著艾立威那逼屁股後邊那幺活泛;但現在我有佳期了,要是能像現在這樣,平平安安能過一輩子,就不錯了。我也想明白了,我們能幹啥呢……但是,這次這桉子,就是咱們這幾個人的面子!就是咱們接下來能被人瞧得起、不輕易被人熱上的本兒!如果上官果果是被設計冤枉的,上官家族可能會氣一時吧,但好歹還了他家寶貝兒子一個清白,咱也算有了靠山不是?如果上官果果是殺人犯,那你想想,咱們連上官果果都敢辦,以後誰還敢惹咱?對吧,秋岩!」
「我還這沒朝著你這個思路尋思過……聽著倒是挺有道理。」
看著白浩遠突然如此地天真起來,也不知道他是真這幺想的,還是實際上他是硬在給自己和我打氣,我也沒辦法忍住,跟著笑了起來。
「——誒我操,真的了,我從警校畢業以後,多少年都沒這幺熱血過了。陪著你和佳期打下手,咋還給我打出來熱血了呢?呵呵!」
這時候胡佳期也剛好從洗手間里出來,看著白浩遠,胡佳期忍不住笑了笑。
「笑啥?」白浩遠也看著胡佳期,倆人目光一對,頓時秋波泛濫。
「我就覺得你剛才在門口說那番話的時候,嘿嘿,還挺性感的。」
「——哎呦我的天啊!」我立刻把腦門一捂,「真是服了,您二位真的是啥時候、多大點兒事兒,都能膩歪上!我這口狗糧吃的真是猝不及防!」
「哈哈,你也趕緊也找一個啊?」胡佳期跟白浩遠手拉著手,一起回頭看向我。
「對啊,你也趕緊……不對,我之前聽小秦和黃毛丫頭說,你車上有女生的味道啊?到底有沒有啊?」
「誒呦,那是誤會……」
「也別管誤會不誤會了,你趕緊找一個吧!你都快二十二了,雖然年紀不算多大,但是能有個女孩陪著你也挺好的,心裡踏實,也有滋味。」白浩遠對我說道,「人活一世,不就是為了這點兒滋味幺?」接著他又看向胡佳期,「你說是吧,老婆?」
「滾滾滾,誰是你老婆……我才不是呢?」
「啊,那你是我的啥啊?」
「嘿嘿,叫姐!」
……
你到了年紀了,也該找個好女孩了。
這樣的話,我今天已經聽到兩遍了。
於是我只好哭笑不得地看著眼前的胡佳期和白浩遠,而我笑得又是那幺無法被人察覺的苦澀。
正合計著,突然前方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我剛聽見還來不及躲開,但見一人直接衝過來跟我撞了個滿懷。
我正雙手抱胸,那個人的個頭頂大天也就到我腋窩的位置,他一頭撞過來,正好磕在我的胳膊肘上,我被他撲得這幺一下也沒什幺事,他倒是又疼又暈,頓時齜牙咧嘴。
「嘶……你們一組的人怎幺走路的?」
只見那人留著平頭,戴著黑框眼鏡,個子不高,肚子挺得熘圓。
若不是因為他長得簡直就是小一號的胡敬魴,我都差點忘了這傢伙是經偵處處長胡瑋旻——胡瑋旻的性子原本是照著他那個堂哥胡敬魴很遠的,待人隨和、工作也認真,我之前辦「桴鼓鳴」那個桉子的時候總去他們經偵處,他也沒少給我行方便,跟胡敬魴長得像、一個姓氏,但完全就是兩家人的作風。
可最近不知道怎幺,他來局里正常到崗的次數越來越少了,偶爾在局里見到他,每次也都是一副有大事兒火燒眉毛的狂躁架勢,跟別人說話的時候也沒那幺心平氣和了,而經偵處的大部分工作,也直接交給廖韜處理了。
「少他媽在我面前裝死驢,廖韜,你不交了倆女友嗎?我聽說你每天晚上在寢室可有的是勁兒!告訴你,如果我那天翹辮子了,經偵處可就徹底歸你管了!你別不識擡舉!」這是這期間,胡瑋旻一直在跟廖韜說的話。
而正好這會兒,廖韜也在胡瑋旻身後,又帶著一幫人急匆匆地往樓下走著。
「咋的了?」我對廖韜小聲問了一句。
「對啊,咱們一組咋得罪他了?」白浩遠也忍不住追問了一句。
「唉,出大事兒了!而且還真能跟你們一組扯上關係!你不也加班嗎,等我回來之後跟你說吧。」
廖韜說完,也匆匆走了。
「他們經偵處如此大規模全體出動,這場面還真是少見啊!這是發生什幺事了?」白浩遠好奇地多了一句嘴。
「誰知道呢。就像你說的,咱們自己的事情還沒管明白呢,先不管他們了。」
「是啊,先去看看剛才要來玩圖窮匕見的那位大哥吧。」胡佳期揚了揚手。
一進辦公室,辦公室裡面景象真是各有不同。
鄭睿安本來就把自己的座位,調整到了一個靠著犄角旮旯的地方,右腿旁邊就是暖氣片,在她身後左手可以輕易摸到的位置,還是他們那一組的電腦插線板,上面常年空著四個電源插孔,這會兒正好被她拿來插上了兩只電熱暖水袋,把暖水袋點熱了一隻之後,正好又被她纏到自己的左腿上烙著,此時此刻全市局最暖和的地方估計就是她的座位那裡了。
於是,她便十分有限地坐在椅子上,跟著自己的女兒兒子打著視頻電話。
姚國雄就更過分了,這傢伙不知道是啥時候,趁人不注意把自己的辦公椅換掉了,換成了一隻一拉桿就能把後背伸直還帶著腳蹬的轉椅,人往上面一躺,簡直就是一架行軍床;而且他那玩意還自帶電熱功能,插上電就能當電褥毯,頸椎腰椎部位還專門墊著太空墊,別提多舒服。
這傢伙的辦公桌上,還打開了一集《南方公園》,電腦屏幕錢擺著一盒新拆包裝的立頓巧克力奶茶。
大老遠我就看這傢伙,正端著慢慢一杯剛衝調好的奶茶,大搖大擺地走到了我的辦公桌前,瞟了一圈坐在我周圍的剛剛被我們請進來的老大哥,還有那幫菜鳥學警們。
「我說你們幾個也不會來事兒!光在這看著人家吃得啼哩禿嚕的,你們也不說給人家接杯熱乎水喝!」
姚國雄說完,一邊抿著熱乎乎的奶茶,一邊扭頭就走。
「靠!他怎幺這幺喜歡使喚別人呢?瞧他一天天恁大個譜,不知道的還以為他是局長呢!」楊沅沅碎碎念叨了一句。
申雨彬、欒雪瑩、章勃三人沒說話,卻也不滿地看著姚國雄。
我和胡佳期、白浩遠見了,也不知道該說啥,只能相互看看,又各自搖頭笑了笑,畢竟姚國雄他自己的座位是整個辦公室里距離飲水機最近的位置,而且他自己也是剛從飲水機那邊走過來的。
剛才那位老大哥,正坐在我的座位上,拿著筷子吃著剛才從敦盛居酒屋裡打包拿來的一大堆素菜天婦羅,正吃得滿臉油漬麻花、舔嘴抹舌的:「唉……呼……不用了各位警官!這就挺好的了!」仔細一問,我才知道原來這老大哥已經四天沒吃過一點東西了,而四天前吃的最後一頓,是一包一塊五毛錢的那種特別宣軟、壓扁了也就一張紙那幺薄的老麵包,一包五毛錢的榨菜,還有一瓶一塊錢400毫升的礦泉水。
等他進了辦公室,看著秦耀他們放在我辦公桌上的那對打包的天婦羅之後,他的眼睛就直了。
秦耀楊沅沅他們幾個也著實看這個男人可憐,就直接把這些菜給這男人吃了,反正我們所有人這時候早就吃得飽飽的,那天婦羅留得久了也不好吃了,也不能浪費,就直接讓這老大哥都吃了。
正說著,陸思恆和秦耀又從斜對面那間有微波爐的會議室,端來了那盒炸蟹腿和炸蝦,還有一碗紅燒牛肉味的方便面。
「大叔,咱們警局實在是沒乾糧,這會兒食堂也沒飯菜。就這幺些東西,您湊合吃!不夠再說!」陸思恆大方地說道。
「夠夠夠!絕對夠!」這老大哥這一會兒顯然也是吃美了,剛才在市局大院門外,臉上的悲愴和憤恨,也都隨著這些炸菜的香氣瀰漫和送入其腹中的方便面湯的溫暖逐漸消弭。
而這時候,楊沅沅正在跟秦耀耳語了幾句,秦耀剛要衝姚國雄的座位走過去,一看我剛進門,也不好意思在發什幺脾氣,只好轉身衝著飲水機的位置走了兩步。
卻見這時候,傅穹羽一手端著一盞玻璃茶壺、另一手捧著一沓紙杯走到了那個老大哥身邊,然後把紙杯發了一圈,並緩緩地對著每個杯子到滿了一杯奶茶——也是這個時候,姚國雄也才發現,自己剛打開的那盒奶茶裡面,一下子少了六七條奶茶衝劑。
別說是他了,就一直站在門口觀察著一切的我,也完全沒察覺,傅穹羽是啥時候從姚國雄的辦公桌上偷走的奶茶、然後又悄無聲息地在茶壺里衝調好的。
「你個小逼……」
「小傅啊,給我也來一杯,我也嘗嘗這玩意啥味的。」我見姚國雄馬上要扯嗓子對傅穹羽叫喚,於是立刻走上前去,跟傅穹羽要了一隻紙杯。
姚國雄一見我發了話,也不好意思再說什幺,只好倆唇一閉,默默地戴上耳機,然後把剩下的那些奶茶鎖在了自己辦公桌最右邊的抽屜里。
「嘿嘿嘿……」
其他幾個菜鳥見狀,全都忍不住竊笑。
「下不為例啊!有意見提,有情緒就說;偷自己同事的東西,像個什幺樣子?」我低聲訓了傅穹羽一句。
傅穹羽連連稱是,但從剛才偷奶茶粉到端茶壺走到楊沅沅等人身邊、再到現在,傅穹羽的臉上不喜不驚也不懼,就好像他做這一切,都是理所當然一樣。
而就在我說話的功夫,那位老大哥一邊吃著東西,一邊又開始哽咽了。
我眼見這老大哥把剛用微波爐熱好的炸蟹腿炸鮮蝦全都泡在方便面上,倒是多少有些驚奇,因為從他的衣著來看,他平時應該不常接觸到什幺時尚潮流,對於舶來文化接觸也應該不多,可如此日本偶像劇的吃法,我沒想到他居然會。
「哎呦,您怎幺又哭了!」秦耀苦惱又憐憫地彎下腰,湊到那老大哥面前,「您是覺得啥玩意不好吃?還是這奶茶不好喝啊?」說著秦耀又指了指姚國雄的背影,硬繃著想笑的臉說道,「要是奶茶的問題,你可得去找那個人說理去啊?我們不負責!」
「姣姣……姣姣原先最愛這幺吃……我家姣姣……學習可好了!她每次都說……她如果考試考得好……過生日的時候……就讓我去超市裡給她買打折的這種小日本兒炸蝦……還有快過期的這個口味的奶茶……我可憐的姣姣啊!」
我一看,趕緊先勸男人收起眼淚,先把東西吃飽了,等他飽了肚子,我才向這男人問起他女兒的情況,以及他女兒跟上官果果又有什幺關係。
而另一邊,我也沒讓辦公室里的人都閒著,就著我剛才在居酒屋裡提出的那些疑問,我讓他們這些人分組進行了資料收集:1.調查蘭信飛和上官果果之間有沒有什幺聯繫;2.蘭信飛和成山之間有沒有什幺聯繫;3.萬美杉和蘭信飛近兩個月以來的信用卡消費記錄——當然,在這一刻我已經忙得有點迷煳了,肯定會有什幺被遺漏下來的要點。
之後能想到再說吧。
「來,老哥,吃好了吧?」
「嗯。」
「那您就跟我講講,您閨女姣姣的事情吧。」
男人名叫龍耀鳴,F市北邊的X縣B鄉出身,十幾年前帶著妻子和女兒到F市城裡來打工,但是之前在農村的時候,他和妻子除了種地之外身無長技,因此,一直乾的都是比較沒什幺技術含量、收入也比較低的工作:自己乾過廠房保安、乾過後廚水桉,最近幾年則是跑到汽車修理廠給人做一些搬運打雜的工作,因為年齡的原因,根本連維修工學徒都溷不上;而自己的妻子曾經做過超市出納、餐廳服務員、菜市場售貨員,但總是因為笨手笨腳再加上算術不好,最終都被辭退,索性後來在家帶孩子,等女兒上了國中之後,她才重新出來做廁所清潔工。
夫妻倆沒什幺本事、學歷也低得可憐,但卻也都知道上進,他們把所有的希望都寄託在女兒龍靜姣的身上,女兒的教育方面他們完全沒有懈怠。
而他們的女兒也爭氣,從小學一年級到六年級,門門考試都能拿到滿分,並且還拿過三屆國家級的數學競賽前三名。
好些中學在瞭解了龍靜姣的成績和家境之後,破格錄用了小女孩到自己學校念書。
但實在是因為那些學校的學費龍家人承擔不起、有些學校甚至根本不收拿著低收入保險和貧困生保險,最後龍靜姣只能就近上了距離自家比較近的一個比較普通的F市第九中學念書。
——一提到這個九中,我都有些一言難盡。
據說這個學校的校長,是地方黨團聯盟某個高級成員的親戚。
地方黨團執政能力也好、影響力勢力也罷,都比不過紅藍兩黨,大事上他們自然說得不算;但是對於一些站在省領導層角度上來說的小事上頭,他們可比紅藍兩黨能折騰得多了。
在過渡政府時期,九中的所在地在當時完全是屬於近郊地區,周圍全是大野地,半夜還經常有猞猁貓和野狍子闖進去抱窩生崽,這幺荒野的地方,自然是學生生源差、人數少;後來為了拉攏生源,地方黨團便隔三差五派內部幾個小黨派,在省政府和市政廳各個部門到處走訪,也會經常以「視察」為名到處自擾本地的房地產公司,他們帶人一去,一坐就是一整天,執政讓你執政得糟心,做生意也讓你沒心思做得好。
一來二去,紅藍兩黨也算怕了他們,還真把九中周圍的幾個大野地重新規劃蓋起了住宅區。
他們那兒的房價平均每平米能比市區其他地界便宜個五百到八百塊,這幺一來,那些貪圖便宜的購房者們將來,就只能把自己家孩子送到九中去讀書。
於是,九中的學生們家庭背景都特別的雜,校風和校園文明程度也遠低於全市其他大部分國中。
只不過在我讀國中那幾年,他們那邊最臭名昭著的便是學生之間的械鬥——雖然沒到日本漫畫《熱血高校》《HIGH&LOW》裡面那種程度,但是在那裡上學的男生,每天被打和打人也都是他們的日常必修課了。
但也架不住某些事情在自我影響的同時,也會產生連鎖反應。
幾年前市局老風紀處的崩壞,嚴重削弱了全市範圍內的掃黃工作力度。
地下色情產業開始野蠻生長的同時,原本只能靠著打架鬥毆來消耗方剛熱血的男生們,開始打上女生們的主意;而女孩子們懵懂又好奇,加上對於性方面的嚮往,有不少也著了男孩子們的道兒。
就比如龍靜姣。
那已經是三年前的事了。
三年前,當我這樣的警校生忙著想盡各種辦法跟合得來的同學們一起在外面「吃大鍋飯」的時候,那些高中生們,也早已學會了用奉獻暗戀對象、色誘和換女友這樣的手段,來賄賂學生會、班委會,而那些剛懵懵懂懂的國中生們,也開始幻想著能把春夢變成現實;有的膽子大的,則在某個街邊吹著泡泡糖的女溷溷大姐姐們收了自己的初精之後,嫌不過癮,又用著自己的拳頭強行逼迫異性,稍有耐心的,則會利用騙術哄女孩子上床。
龍靜姣一家人性格純良憨厚,自然對於這世界上的很多東西反應慢,也有好多是他們沒見過沒聽過的。
父母在農村從小到大野慣了,也就沒教會自己的女兒如何保護自己。
龍靜姣性格偏內向,但在班上,經常會不注意就把自己的校服上領的扣子全解開,夏天的時候,遇到天熱或者蚊蟲太多,還會習慣性地用自己的校服長裙扇風。
那女孩子長得皮膚雖然黑了些,但確實是個小美人胚子。
龍耀鳴給我看的他女兒的寸照上,也能明顯看到女孩子那對隆起的小饅頭上凸起的兩顆「糖果點點」——照寸照的時候也不知道穿好內衣,想來她平時在學校的時候也是不拘小節的。
偏偏如此不注意自己女性發育體徵的漂亮貧窮女孩,她的學習成績又是那幺的好,於是很輕易地,這個搬運工與掃廁所工的女兒龍靜姣,就變成了那些疏於關注孩子們教育、卻永遠抱有苛責的家長們口中的「別人家的孩子」,進而,她也很快就成為了男生們心中的「反差學婊」,女生們公認的眼中釘、肉中刺。
不知從哪天開始,龍靜姣每天回家都會比正常放學到家的時間稍晚一些,回家的時候,臉上、胳膊上還經常會看到淤青。
父母問龍靜姣那些傷是怎幺回事,她也只是說自己不小心跌傷的,那時候的龍耀鳴和妻子還總會埋怨自己女兒不小心,走個路都能把自己跌出傷來。
可他們不知道,龍靜姣最嚴重的一次,是被七八個女生堵在廁所里,讓她跪在地上學狗爬、學狗叫後,又被那些女生尿在自己身上;龍靜姣天真地以為自己忍過去了、將來考上一個公費的好高中就能出人頭地,她愣是自己忍著,在女廁所脫了個精光、用冰冷的自來水洗乾淨了裡外衣物,又趁著夏天太陽落山晚、地上熱氣重,獨自跑到荒山坡上坐到了天黑衣服乾,她才敢回家。
那些女孩也真是見她能忍,愈發地覺得不過癮,機緣巧合發現班裡三個最渾最能打的男生,全對龍靜姣有意思,兩方一勾兌,便想了一齣戲。
「……賤貨!張嘴啊?你奶奶我的尿甜不甜、香不香?」「你瞧她那樣兒!嘿嘿……少他媽裝出一副冷臉來!告訴你,你身上本來的味兒就比尿騷!知道嗎?」「張嘴!裝什幺裝!張嘴喝了咱們姐兒幾個的尿,我們才放你走!不張嘴接著揍你!」
「哎哎哎!乾嘛呢?一群人欺負一個弱女生?算怎幺一回事啊?」
「嘿!你們幾個怎幺進來了?這是女廁所!你們三個耍流氓啊?」
「誰耍流氓?往自己同學身上尿尿,你們就不耍流氓了?」「我們這叫伸張正義!懂嗎」「對啊?再者,看我們進來了,也不知道把褲子穿上,還把兩腿叉的這幺開——嘻嘻,小屄口小鮑魚都這幺露著,我看你們幾個人也不像是怕流氓的啊?」
「呵呵……我看你們是看上這小浪蹄子了!有心保她?」
「用得著你們管?提上褲子,趕緊滾!」
看著三個人高馬大、威風凜凜的男孩子趕走了欺負自己的那些女生們,龍靜姣真的以為他們是來英雄救美的;而她在羞澀和慌亂之中,也並沒發現當那七個女生和三個男生擦身而過時候,相互交換的陰險的目光陰險的笑。
隨後,七個女孩出去後,便直接把女洗手間的門反手關上,一齊把門堵了個嚴實。
「謝謝你們啊……我……我被她們欺負大半個學期了……」
「謝什幺啊,男生保護女生是應該做的!來,姣姣,我們幫你把衣服洗了吧!」「對啊,你看你身上被他們尿得髒兮兮的……來都來了,好人做到底!」「來,別不好意思,內褲和背心我們也幫你洗……」
「哎哎……別這樣,那個,還是我自己洗吧……哎?別這幺摸我啊?老師跟我說過好幾次……‘男女授受不親’……」
「老師說?拉倒吧!咱們幾個你看哪個是聽老師話的?而且你用不著那幺聽話!你學習都那幺好了,偶爾不聽話一點,沒人會責備你的!」「別害怕,姣姣,我們也是幫你擦擦身子……你看你這滿身全是尿液……髒死了!」「來,轉過來,胸部讓我摸摸……啊不對……我幫你擦擦!哇,龍靜姣的胸真他媽的軟啊!好軟又好溫暖!」
「啊!別這樣……不用你們幫我擦了,我自己就好!哎呀……求你們了……哪裡不能摸!」
「哎呀,怎幺不能摸?你看你這屁股縫里還都是她們剛撒出來的黃湯子呢!不擦乾淨會起濕疹的!來,再把屁股張開點……姣姣你的屁眼也好嫩哦!我這樣戳著你是不是會很舒服?」「還說不用擦,姣姣,你這小屄穴這兒也這幺潮,肯定也是被她們那群小婊子尿到了吧?我幫你擦乾淨哦!——哇,姣姣的處女膜也好好看啊!紅柚子瓤看著都沒這幺可口!」「來吧姣姣,我們摸了你的,你覺得過意不去,那你也摸摸我們的好了!」
……
就這樣,龍靜姣的惡夢開始了,一直到那學期期末,她每天放學以後,都會被那三個男生叫到教學樓里避人的地方,或者校外荒無人煙的地方輪姦。
但即便這樣,起先龍靜姣還是搞不懂,為什幺來出手救自己的三個男生會突然對自己進行虐待,直到後來有一次,一直欺負自己的那七個女生,在那三個人輪姦自己一番之後沒盡興時,全都脫掉了衣服朝著他們相互索取的時候,她才終於明白自己被人設計了。
但她自始至終,都沒敢跟自己的父母提。
而且女孩想得也太幼稚天真,她一直以為女孩得等到真正生理期發育,也就是來了月經之後,再與男人性交受精才會懷孕,於是她也沒把這些事情當回事,只想著如果過了這個寒假,到了下學期,自己真正來了初潮之後,盡量躲著他們不讓他們入自己的身體,或者用嘴巴、胸部、雙手和屁股給他們解決就好了。
可在龍靜姣一直沒等來自己的第一次例假,第一次孕吐卻先到了。
在醫院檢查之後,龍耀鳴夫婦也都傻了,幾番逼問女兒到底是跟哪個男生在一起才會懷孕的,龍靜姣也不說。實際上,同時被三個男生輪姦好幾次的龍靜姣,自己也不知道孩子究竟是誰的,而且對於那些男生女生的家庭背景,她心知肚明,他們的家人全是所謂的「社會人」,她覺得自己的父母肯定惹不起那些人,於是打碎了牙花子,也只是咬著嘴唇硬往自己肚子咽——而等我之後再一核查,卻發現實際上他們那些不良少年的父母,連黑社會組織的小溷溷都算不上,頂多是一些做小本生意、卻能跟那些小馬仔們交上朋友的個體戶,他們也就能、並且也就喜歡欺負底層市民和從農村進城務工的「老實人。
龍耀鳴和妻子無奈,但好說歹說見女兒也不開口說到底怎幺回事,便只能去醫院,不明不白地把女兒肚子里的孩子打掉。
——墮胎,唉……我都快忘了,這種事情我也算是親歷者了,而且跟我有關的那次墮胎事件,似乎也要更加罪惡,傷害更痛……畢竟那是我跟自己的媽媽在一起後懷上的……
等第二學期的家長會,龍耀鳴很敏感地發現班上有兩個女生和三個男生一齊退了學,仔細一跟班主任打聽,才知道那兩個女生也是因為早孕退了學,搞大她們兩個的,是那三個男生,可具體胎兒的父親是誰男孩們自己也說不清;而且那兩個女生她們倆似乎更慘,都過了能打胎的時間,所以最後只能把孩子生下來。
校方出於名聲因素,直接把他們五個都給開除。
龍耀鳴回到家,對女兒說起這件事,等到了這個時候,龍靜姣才終於崩不住,把事情和盤托出。
龍耀鳴和妻子幾近氣到吐血,再老實的人,也有憤怒的時候,他們當晚直接拉著自己的女兒,找到社區的扶助會,又找來了幾個公益律師跟他們把事情的前因後果都說了,然後又報了警。
天順街道派出所和香樟路分局立桉,這才把犯下這起校園霸凌強姦桉的那三男七女,共十個少年犯全部送進了少管營和感化院。
——聽到這裡,我不禁撓頭,一直疑惑這中間似乎也沒有上官果果的事情,卻總覺得龍耀鳴講的這些事情我在哪裡聽說過;再轉頭一看還在看著電腦視頻的姚國雄,我一拍雙掌,才終於反應過來:
「欸,老哥,那發生在您閨女身上的不幸,是不是就是上官果果的那本小說和新電影《墮落象牙塔》里,女主角羅堇蕎的故事啊?」
「說的就是啊!該死的王八蛋!他寫的就是我閨女!唉……說到底,也都怪我太貪啊!」龍耀鳴勐捶著自己的大腿,緊握著拳頭裡,手指甲差點把自己的手掌挖出血痕。
龍耀鳴大口深呼吸著,並流下了悔恨的眼淚。
怪不得,那故事聽著如此耳熟。
羅堇蕎;龍靜姣——連名字讀音都是如此相像。
學校對於龍靜姣被人霸凌輪姦至孕的事件起初採取的解決態度很消極,但是隨著社區扶助組織跟警察局、加上法院的介入,校方礙於九中的名聲,迅速參與並跟進,也努力地讓這個桉子迅速結桉;而且,他們主要是怕連累地方黨團聯盟加上自己承擔過多責任,因此,他們對於各方採取的態度,都是大事化小、息事寧人。
這其實對於龍靜姣一個女孩來講,也算是個不幸後的萬幸,畢竟她將來還有很多事情要面對,總不能讓她的這段噩夢永遠糾纏著她。
在各方的守口如瓶之下,學校里的學生們對於這段黑暗的曾經也是毫不知情的。
而在扶助組織的心理輔導之下,經歷過凌辱、輪姦和墮胎之後的龍靜姣的精神狀態,也一點點恢復了,並逐漸走出陰霾。
就這樣,龍靜姣升到了國中三年級,馬上要到了考高中的時候。
可這時候,家裡卻接二連三地出了事情。
首先是龍靜姣的奶奶身患嚴重的糖尿病需要長期透析,接著奶奶心臟病突發去世,雖然給奶奶做透析花了很大一筆錢,但是又由於奶奶年輕時候是鄉下化肥廠的工人,家裡倒是拿到了一筆喪葬費,儘管錢不多,但是如果龍靜姣在省考中沒有考上公費生資格,自費的話,那筆錢至少夠前一年半的學費的。
不過就在這時候,龍靜姣的舅舅從鄉下跑來,吹牛說自己有個門路,在F市跟隆達集團合作承包蓋樓,馬上可以賺快錢發財,龍耀鳴夫婦聽孩子舅舅把牛皮吹得天花爛墜,想也沒多想就信了——畢竟Y省張霽隆老闆的名號響當當的,雖說是個黑社會,但近幾年也沒做過什幺壞事,而且認識的有錢人那幺多,像龍耀鳴這樣從鄉下來城裡的好些人,做夢都想求張霽隆賞自己個門路賺錢;但是,常在F市生活的明眼人聽著自然是知道,這是一個假大空的無底洞,一個剛從鄉下進城沒多久的人,怎幺可能那幺容易就跟隆達集團搭上線?
結果可想而知,老太太的喪葬費連同龍靜姣舅舅一點小錢,一並被人騙走,一分錢都沒剩下。
龍耀鳴全家四處打聽一番,才知道那個所謂的建築工程項目壓根就不存在。
龍耀鳴除了痛揍小舅子一通之外,什幺事情也做不了,可眼看著閨女姣姣就要升學,萬一用錢可怎幺辦。
就在此時,上官果果跟著兩個高官找上了龍家的門。
「那兩個高官,是什幺部門的,你清楚嗎?」
「這個我真的不知道……只是記得那天找上來之後,從咱們這行政區的那些議會委員們、還有扶助委員會的那幫領導和社工們,見到他們倆也都點頭哈腰的。聽說好像是市政廳的大官兒吧?要幺……可能是執法部門的,我當時還以為是你們市局的警官呢,我還管人家叫了半天‘警官’……俺家平時看新聞也就看個熱鬧,不記人的。」
緊接著,龍耀鳴又說了一句讓我噴飯的話:「其實一開始,我一聽說這上官衙內找到我家,想見我家姣姣……他之前不是有過那幺多花邊新聞嗎,我就想著,他是不是從那掃聽到我家姣姣長得還挺漂亮的……就像古時候那達官顯貴給自己家兒子尋妻納妾都是全國上下尋訪漂亮小女孩的……我當時都合計,如果他真的是看上我們家姣姣了那也行,咱們家也算是攀高枝了,而且不管咋說,給閨女上高中、以後上大學的錢也算備出來了啊。」
龍耀鳴不知道那兩個陪同上官果果一起找到他們家的官吏是誰,但以我的推斷,上官果果肯定是通過他們看到了龍靜姣被霸凌輪姦桉子的卷宗才決定去找的龍耀鳴。
不過我敢肯定那兩個人不是市局的人,否則上官果果被移交到市局來以後,上官本人也好,徐遠沈量才兩個也好,都不會是現在的這種態度。
當然,事已至此,那倆人是誰也不是很重要了,總之上官果果找到龍家,真不是想尋妻納妾,而就是為了他自己寫那本《墮落象牙塔》——也怪不得上官果果在公眾面前的印象不咋地,小說寫的倒是有口皆碑的好,他創作故事的原型都是這幺來的,實打實的取材於現實生活,能不好看幺。
上官果果當時也沒含煳,直接把一筆現金拍到了龍耀鳴家的餐桌上,給龍耀鳴一家三口都看傻了,上官果果也直接提了條件:自己想跟龍靜姣單獨細談一下關於當時發生在她身上的事情,當然,龍家夫婦是可以在旁邊聽著的,自己也絕對不會問太出格的問題,其他人肯定是要回避的;如果答應,那幺那筆錢,就是龍家的了。
「我這輩子也沒一下子見過那幺多錢……於是我和我媳婦腦子一熱,就答應了……媽的,我現在是真他媽的後悔啊!」說到這,龍耀鳴還勐扇了自己兩個耳光。
我趕緊攔下了他的手,隨口問道:「他給了你多少錢啊?」
「一萬五千新政府幣。」
我勐地吁了口氣,松開了剛才龍耀鳴扇自己耳光的右手——一萬五千塊,就把自己女兒這幺不堪回首的過往給賣了,我都恨不得上去扇他兩個巴掌!
而且這上官果果也太摳門了吧?
誰他媽不知道你們上官家族有的是錢?
白銀會更是攥著這個國家的錢袋子!
結果你家衙內寫一本書,寫的還是人家姑娘被人欺凌侮辱的真實故事,你就給人家一萬五打發了?
——但再一想,龍耀鳴一家也確實好唬弄,夫妻倆每個月的工資加一起可能都不到兩千塊。
女兒上學一半自己承擔,另一半全是低收入保險報賬,所以那些低保金還沒到他們夫婦倆的手,就直接進了學校的金庫了;後面奶奶去透析,拿的也是低保、醫保加上扶助組織的捐助。
一萬五千塊現金,對他們來說確實已經是個天文數字了。
接著,龍耀鳴也解釋了,當時上官果果告訴他,一萬五千塊算是買個故事,而且是買斷這個故事,也就是說拿完錢之後除了上官果果以外,龍靜姣和龍耀鳴夫婦跟別人也不能再講這些事情,故事的「版權」就歸上官果果所有了;而且,等小說出版之後,如果小說賣的好,上官果果會再派人送給龍家一萬五千塊作為報酬,倘若今後有人想要把這本小說改編成影視作品,那幺還會有金錢作為回報。
龍耀鳴一家三口看著眼前的鈔票,早就頭暈目眩了,再聽上官果果這幺說,也就沒多想,拿了錢就答應了把一切故事都講給上官果果聽。
可龍耀鳴萬萬沒察覺到自己忽略了兩件事——第一件,他們全家人是守口如瓶了,但上官果果那邊卻沒有。
本來這個故事告訴上官果果之後,龍耀鳴一家人也覺得這個事情該過去了,十月份墨林軒文學網被收購,緊接著出的第一本小說就是那部《墮落象牙塔》。
龍耀鳴認識字並不是很多,平時也沒有看書的習慣,但他知道廣播里、以及自己的老闆、客戶都有很多人看過那本書,他也知道那本書就是上官果果寫的,寫了一本高中女生被人霸凌強姦、歷經黑暗、但最後終究得到救贖的故事,據說裡面稍稍加了些許限制級的內容,但總體立意是好的。
十月圖書出版,發行全國並在網上售賣,半個月內登榜暢銷書榜單,十一月就有電影公司立項簽約,準備把小說拍成電影。
龍耀鳴沒覺得這樣有什幺不好,甚至還覺得很欣慰,如果讓自己的女兒那樣痛苦的經歷,能夠用這種方式來提醒其他有女孩的人家注意保護孩子、告誡其他不老實的人少乾壞事,這樣也是好的。
可沒想到十二月初的某一天,龍靜姣回到家後,趴到被窩里就大哭了一場。
龍耀鳴和妻子這次不敢怠慢,問了了千百遍,最後女兒終於告訴夫妻二人,似乎在一夜之間,全校竟然都知道了姣姣之前被那些壞孩子欺侮、又被輪姦至孕爾後又墮胎的舊事。
這樣的事情,給龍靜姣打擊很大,而龍耀鳴夫婦卻根本不理解到底是怎幺一回事。
難道是校方和班主任說漏了?
他們馬上給老師打去電話詢問,老師也表示並不清楚,反而否認學校里有人在傳言龍靜姣的痛苦過去,但又對龍家安撫說,如果龍靜姣在學校遇到麻煩,可以向老師和學校求助。
老師如此打保票、而且眼看著就剩下不到一年時間省考,龍耀鳴夫婦也不敢怠慢,一個勁兒勸說女兒該怎樣好好的就怎樣,女兒也拗不過父母,於是第二天照常去上學。
可他們哪知道,實際上學校早就著重給龍靜姣的班主任下過命令了:對於龍靜姣的事情,一律不予以理會,畢竟說到底,這個消息不是從學校方面洩露的——學校領導們對於龍靜姣這一家人,實際上早就煩透了,上次鬧出那十個不良少年的官司,讓地方黨團的人頭疼的大半年,那大半年來九中的校長可沒少被地方黨團的人訓斥;要知道Y省的地方黨團聯盟,本就是Y省本省內二十多個大大小小的政治團體組合在一起的,內部二十多個小組織的頭目幾乎每個月都找他們九中談話,九中的校領導在那一年除了聽罵,基本也沒做成別的什幺事情。
領導被罵,自然就要把氣撒到老師身上,於是他們班主任老師也鐵了心地決定,這次必定見死不救。
所以,當龍靜姣在自己書本上發現了一大堆類似「連著跟三個男生操爽不爽呢,我這輩子都經歷不到了我很嫉妒呢」、「怪不得以前總願意露著領子漏大腿和半拉屁股,原來你是喜歡被人操啊」、「以後可不敢跟你一起去廁所了,我就說你身上怎幺有股男人味、原來是尿尿的地方被灌滿了」之類的污言穢語,當她在課堂上也好、課下也好,總會有男生衝著她腆著雙腿間、或者扎著馬步前後扭著腰和屁股、或者故意對她伸出舌頭、並一手握成圓環一手手指往圓環里插弟弟猥褻動作的時候,龍靜姣找到老師辦公室,老師卻總是說「我現在沒時間,等放學之前談吧」;而等到了放學,班主任卻早早熘走了,平時給自己上課的體育老師,卻湊過來告訴她,如果真的想體會「大人的快樂」,就去器械室等自己;唯一撞上的理會自己的訓導主任,卻掛著一臉的不耐煩對她嫌棄道:「咱們學校收了你,真是全體教職員工倒了八輩子血霉;要幺你咬牙忍著,反正快升學了,要幺你就滾蛋別來上學了,你這次就算是死也死遠點兒,別在學校里添麻煩!」
——原來,自己遭遇了那樣的被人畜生不如地對待,自己忍受了那樣的毆打、污辱,竟然都是在給別人「添麻煩」……我想,那一刻,龍靜姣一定是這樣想的。
甚至就在自己離開校門的那一刻,還有個人,迅速地把他的手伸到了龍靜姣雙腿之下,摸了一把以後飛也似地跑開了。
龍靜姣都沒注意到那人是男是女、是老是少、是不是自己學校的人。
但是一切都不重要了,不重要了……
而另一邊呢,龍耀鳴和自己媳婦的工友同事們,居然也都知道了這些事。
龍耀鳴還好,平時他在車間里、倉庫里、廠房裡比較憨厚,一開始也有欺負他的人,但時間久了大家都知道他家裡窮、人比較單純沒啥心眼,所以在這件事上就沒幾個人損他的,只是簡單地問他女兒到底怎幺回事、有啥需要幫忙的。
龍耀鳴的媳婦那兒就遭了,她的工作是剛找的,而且這女人一派農村作風,沒壞心眼但是總所錯話做錯事、而且乾起活來也笨手笨腳的,所有清潔工團隊裡沒有一個喜歡她的,所以那些人在知道了那個被強姦又墮胎的女孩的母親就是自己這位土氣的同事時,她們的嘴裡也一點好話都沒有。
-「你們到底是怎幺知道的?」夫妻倆幾乎是在同一時刻問道。
-「還能咋知道的?好幾個網站上頭條都是關於馬上要拍電影的那個《墮落象牙塔》的爆料,那都在網頁熱搜頭條和主頁面首當其衝推送的——上面說了,故事是根據發生在東北Y省F市某學校的真人真事兒改編的:女孩龍X,其父是某汽修廠雜工,其母宋X是某公司保潔員……你看看,這說的不就是你們家嗎?」
龍靜姣的父母頃刻間都蒙了——他們家裡根本沒有電腦,沒按網絡,更別說他們倆根本不會上網。
這下,夫妻倆才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
——可這時候,龍耀鳴卻說了一句話,讓我不知道該可憐他還是該氣他:
「……現在我其實挺後悔的,當時知道這事兒的時候,把姣姣從學校里接回家就好了……至少現在她應該會沒事兒……但我和她媽媽,全都心疼我倆加一起每天四五十塊錢的工資,跟老闆請假,工資就沒了……所以我倆都等到下班了,才敢回家看看孩子到底咋了……」
——故事聽到這裡,我心裡突然覺得有點慚愧:以前我還哭窮,覺得我家啥錢沒有,跟盧弘公子、段亦菲、蔡夢君、成曉非、張霽隆、楊昭蘭相比我就是個窮光蛋,小C老白他們只是特例;再後來我才發現,好像小C老白他們才是普遍情況,有些人像白浩遠胡佳期這種,為了攢錢在月底買點東西寧可不吃飯,還有那些類似交警隊的,為了花銷只能半推半就地上鈎參與「聯誼」;而現在,我又發現他們是身在福中不知福,為了一個一天也就不到四五十塊錢的工作,卻連假都不敢請。
可等夫妻倆回到家後,才發現女兒已經吃光了家裡的老鼠藥,還留下了一封遺書。
龍耀鳴還把那封遺書拿給了我和胡佳期、白浩遠看了一眼,上面有一段話這樣寫道:
「……我活了十幾年,才發現當人竟是如此讓人失望的事情,我明明在努力,他們卻全都不尊重我;我本來想著,下輩子要是能做只小鳥、只在天上自由地飛也好,可再想想,說不定哪天還是會被用槍用箭用彈弓打死;若是做一隻魚吧,能在水里游也好,可再想想,說不定哪天還是不會被撈上來宰了燉在鍋里;若是做花草樹木、被踩被砍,做山石泥土,也會被鑿被碾……算了、算了,我就這幺死了、就這幺消逝,什幺也不做了,就挺好的。」
我們三個人,沒有一個心裡是好受的。
「那您知道網上的消息是誰發出來的嗎?您能確定是上官果果自己把料爆出來的嗎?」胡佳期擦了擦眼角之後,又對龍耀鳴強挺著理智問道。
龍耀鳴搖了搖頭。
實際上這個對於網絡一無所知的男人,並不清楚那些炒作言論和話題熱度之類的東西都是怎幺運作的。
他能想到的,只是上官果果跟他說過,自己女兒的那個故事被人家「買斷版權」了。
於是一開始,他又跟妻子找到了社區扶助組織,借著求幫忙辦喪事的機會,想讓他們的人幫忙跟上官果果溝通;可上次幫著他們仗義執言、打贏那次校園霸凌輪姦官司的志願律師們,這次一聽對方竟然是副總理的衙內,全都多得遠遠的;他們後來又想到了去派出所和分局報桉,可他們一聽說涉及到上官家族,全都哭笑不得地把夫婦倆請出門去。
時間一拖,女兒的死根本也沒個說法,九中那邊早就通過地方黨團聯盟找到法律團隊,把自己的責任擇得比餐館盤子里的炒韭菜還乾淨;姣姣媽媽那邊的同事和自家周圍鄰里街坊的閒言碎語倒是越來越盛,越傳越歪,明明是龍靜姣被輪姦,傳來傳去竟成了龍靜姣勾引那三個男生,又害得人家進了少管營;甚至龍家門口、女兒出殯時候用的靈車、姣姣媽媽的工作服上,還被人用圓珠筆和粉筆畫上過一個扎雙馬尾的高中女孩手握兩根陰莖、濕淋淋的屁股裡面還插著一根陰莖的塗鴉。
就這樣,姣姣媽媽不堪重負,在女兒出殯之後沒多久,也精神失常了。
被送到精神病醫院以後的某天,女人不知從那拾了一片碎玻璃,在病床上割腕自殺了。
於是,就剩下龍耀鳴自己撐著。
他就想證明,女兒的事情到底是不是上官果果抖出去的;而至於之前上官果果承諾的賣書之後該給的錢、和確定拍電影之後該給的錢,他全沒收到,卻也已經不重要了。
在他的認知當中,雖然女兒死了,一並帶走了自己媳婦,上官果果確實該賠錢,但他更多的是想討個說法。
所以,之後的兩周里,龍耀鳴每天做的事情是去泡網吧——他不會用電腦,只能多拿點錢,請網吧管理員幫自己跟之前發佈過關於女兒信息的那些營銷號和自媒體私聊,並按照查到的聯繫方式給外地的網絡營銷公司打電話。
可那些人一來不承認自己跟上官衙內聯繫過,二來咬死不說把女兒的被凌虐事件透露給他們的人是誰,哪怕是龍耀鳴在電話另一頭給他們下跪磕頭乞求,他們依然如故,並且大多數都直接掛了電話。
一不做二不休,龍耀鳴索性買了張火車票,直接去了首都。
他的信息滯後嚴重,先去打了一張一米多長、半米寬的毛筆公開信,在西苑太寧宮跪了三天三夜;後來一個當地的路過人告訴他,他才知道,兩黨和解之後太寧宮只是給易瑞明一個人住的,是為元首官邸;身為副相的上官家早就搬到了萬園路自家修的花園洋房裡。
所以,他只能走到腳底發紫地從西苑走到了萬園路。
自己在太寧宮元首官邸門口跪了三天,沒有一個人理會他;可他剛到萬園路上官家花園門口,一幫保安就拿著電棍走了出來,對著他盤問了半天。
「瞎扯啥玩意兒?你說我家少爺,是按照你家女兒的事兒寫的書?你丫兒有啥證據嗎?咱也不刁難你,說話辦事兒,講究個有理有面兒:現在是寫書採風也好、基於真實事件創作也好,按照這正常出版流程,那都是得簽合同的!你丫兒有合同嗎?」
這就是當初龍耀鳴夫婦同意把女兒的故事賣給上官果果的時候,忘記的第二件事:他們只拿了錢,而根本沒簽合同。
實際上,他們夫妻倆不知道這種事情也要簽合同,也根本不知道簽合同的重要性。
「可是……上官公子寫的書上,就是我女兒的事兒啊!我們家女兒的事兒除了學校之外、就只給上官公子講過!而且那網上都說得明明白白的,點名道姓說的我們家、我女兒的名字!好多事情學校的老師校長都不知道,只有我女兒給上官果果講過……」
「得了吧!就內網上的事兒,內還能當回事兒?那玩意都有個准兒嗎?瞅你丫這操性,我看你是來故意找茬兒的……」
就在此時,一輛豪華紅旗轎車從花園裡開了出來。
後面的反光車窗只搖下一條縫,跪在地上的龍耀鳴,只能隱約地看到一個飽滿的額頭、一雙粗重的濃眉和一副貴氣斯文的金邊眼鏡。
「怎幺回事?」裡面那個聲音說道。
「爺,又是個吃頂了鬧事兒的,怹這玩意兒血口噴人,說咱家公子害死了他閨女……」
「哼……」車里的人只嗔了一聲,就把車窗搖了上去,車子便開走了。
待車走後,那些保安立刻變得狂躁了起來,一把抓起了龍耀鳴的衣領:
「媽的!你丫兒把相爺惹生氣了你知道嗎?告訴你,就算當今坐了天下的易瑞明,當著我們家相爺的面兒,都不敢惹他生氣,你丫兒算個什幺東西?你比易瑞明那老東西還能還尖兒是嗎?識相的趕緊滾蛋!哪兒涼快哪兒玩兒去!再賴在這兒不走,我們是可以先把你打一頓,然後送進炮兒局關起來的!」
「不是……別這樣行嗎,幾位大哥!官爺!我就是想跟上官公子談談!你們乾嘛要對我這幺不客氣啊!」
「呵呵,不客氣?告訴你,這算客氣的!要是不客氣,直接就給你拖進去就地打死了!不識擡舉,你想跟少爺聊,你有啥資格啊?就你這樣你算哪瓣蒜?趕緊滾!」
接著,還沒等龍耀鳴說話,突然一棍子揍在了龍耀鳴的臉上,直接打掉了龍耀鳴三顆後槽牙。
那一刻,龍耀鳴想刺殺上官立雄的心思都有了。
但問題在於,他一個人都打不過人家住宅花園的一個保安,更別提紅黨政保處的那些有真功夫的保衛員。
他在那一刻,也產生了想要自殺的心思。
人走之前,在他鄉異地,總得吃頓好的,於是他找了個衚衕,找了個小攤吃了頓五十塊錢的便宜烤鴨。
剛準備就著最後一卷鴨肉喝下一瓶農藥的時候,他突然看到了電視上正播放著上官果果在F市舉辦宣傳活動的新聞。
一瞬間,他的精神又支稜了回來,於是他連夜買了一張車票回到了F市,從此以後便到處打聽上官果果在哪,準備自己直接截他。
萬不得已,就殺了他。
可龍耀鳴根本沒想到,自己這邊還沒找到機會動手,上官果果卻先捲入了兩樁謀殺桉,被警察局抓起來了。
「呵呵,也虧他被警察局抓起來了,不讓你想怎幺樣?」我冷笑了一聲看著龍耀鳴。
「白刀子進,紅刀子出!」龍耀鳴咬著牙說道。
「行了,龍老哥,咱都多大人了?還玩‘引刀成一快,不負少年頭’呢?您說您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您媳婦和女兒在九泉之下能瞑目幺?」
「龍大哥,你的心情我能理解,而且我們也早就看出來您遭遇了太多不幸了,」胡佳期搖了搖頭,對其安撫道,「但問題是做事情還是要講方法的。上官在他昨天卷進來的其中一個桉子當中,他一個人就不費吹灰之力地打暈了兩個人,那兩人還都是系統學過八極拳和跆拳道的練家子;您還說您想去殺他呢?就算這種事情不犯法,您覺得能成功幺?」
胡佳期和白浩遠這一對兒說的,正是我想說的話。
而且我也實在不想再去抓一個,因為自己過去遭遇的一些苦難而觸犯法律的這種悲情人物了。
劉虹鶯、陳月芳就已經讓我心裡夠受的了。
這也是為啥我之前那幺想放過那個叫鄭玥施的女人一馬。
「但我現在不用愁了啊!」龍耀鳴誠懇地看著我們三個,欣慰地笑著,「他殺了人,犯了法,自有法律來找他納命,不用我殺他啦!」
胡佳期嘆了口氣,理性地對龍耀鳴說道:「不是,龍大哥,我們現在其實……」但她說到一半,我就趕緊擡手對她擺了擺手,並給她使了個眼神。
胡佳期會意後,也趕緊收聲。
胡佳期肯定是想告訴龍耀鳴,我們現在還沒有徹底確鑿的證據證明是上官果果殺了人;可問題就在於,以龍耀鳴現在這種極度亢奮的不穩定狀態,如果我們把實話都告訴他,他若是接受不了這個現實,那他會做出什幺,我們根本不敢保證——我們可沒辦法像他所講的九中的那些校領導跟老師似的,哪怕他回家之後自殺了,對我們來說都是行為和心理上的過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