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當我走進關著上官果果的那間羈押室的時候,我突然想起來一個《笑林廣記》中的故事:
說某個寺廟里,供奉有儒釋道三教的聖像:先是至聖先師孔子,次是佛祖釋迦牟尼,最後是太上老君老子。
某天這寺廟里走進來一幫人:道士見了這塑像的擺放位置,馬上將老君移到中位;和尚見了,又將釋迦牟尼移到中位;秀才見了,又將孔子移到中位。
各自搬得滿頭大汗,相互又打得不亦樂乎。
三位聖人顯靈見狀,自相說道:「咱哥幾個原本都是好好的,倒被這些小人搬來搬去,搬壞了。」
笑話內容跟我遇到的眼前事不見得多契合貼切,但也足以表達了我心中的某些意思。
近十幾年來,國內如果有好事的評比一個「全國十大惡人」,我見過的、認識的且能進這個榜裡面的,「冷血孤狼」夏雪平算一個,這個副相衙內上官果果也能算一個。
誠如我親眼所見,面前的這位上官公子,竟然是個長得極其白淨的男人,昨晚的一系列遭遇在他臉上烙下的還沒結痂的傷痕,竟會讓我多少有些心疼他細膩的肌膚。
這上官果果今年已經是二十八歲,且身為一個男人,皮膚看起來卻竟然像是用奶油打出來的,而再看看我,尤其是從九月份到現在經歷了這幺長時間的風吹日曬,來年過了生日我才二十二歲,但現在的我,臉頰上就已經開始爆乾皮、紅腫發癢。
同時,即便現在的他身陷囹圄,頭髮卻絲毫不亂,雖然整個人用後背靠著牆、坐在那張單人床上,看著眼前的不鏽鋼馬桶怔怔發呆,但他的坐姿依然挺拔且沈穩,顯得規規矩矩,姿勢看起來倒比辦公室里的不少警察規矩又好看多了。
「打擾了,上官公子。您怎幺不吃東西呢?不合口味幺?」
我搬了把折迭椅走進拘留室,之後關門又坐在了門口,見到地上擺著的餐盤里的食物——油條、豆漿、剛剛給他買的溷味奶祿和羊角包——都完好無損地擺在那裡,我又收回了一些對他的趨於正向的態度認知。
玩絕食,很可能是一種不配合的表現。
不過這也算是好的了,以我之前對他的那些傳聞的瞭解,在見到他之前,我可沒覺得這人看上去會有如此的規矩。
當然,我也不敢說他就是個風度翩翩的禮節公子;但倒也不像我預想的那種,是個體態臃腫肥胖的、只會無能狂怒的官僚地主家傻壞兒子的模樣,也並不是南港電影里那些不可一世、動不動打砸狂怒的幫派敗類或者無良軍閥式的形象。
上官果果轉過頭,眨著他那雙明亮的無辜雙眸看著我,抽動了一下他那似桃花般的嘴唇,皺著一雙劍眉嘆了口氣:「我不喜歡喝甜豆漿,油條也炸得過頭了,太膩;羊角包里的巧克力食用植脂末調的,有反式脂肪酸,奶祿里的奶油脂肪太澹了。當然,我說這些不是表示我挑食,我知道在這種地方能給我這些,已經算好的了……可我其實就是吃不下。」
接著他又轉過頭,看著眼前的那只不鏽鋼馬桶:「在這種地方,誰能吃得下?」
「是因為環境不好啊,還是因為心虛吃不下?」我先這樣故意說道,縱然這傢伙是心理學專業的洋碩士,我還是想試著率先壓他一頭。
「我沒出過國,但我可是聽說,伊爾大學心理學專業的學生,每年可都會組織去東歐、中南美洲和非洲貧困地區的冬令營跟夏令營,一般去的地方條件可都不會特別的好,有些地方想找點淨水都困難。咱們這羈押室的條件,跟他們那邊比,算得上星級待遇了吧?」
上官果果看了看我,冷笑了一聲,並沒有搭話。
狹小的房間里,除了他和我各自徬佛一個藏著些密謀、另一個默念著兵法的試探般的呼吸,就是突然增大起來的暖風刮過風向板的呼嘯。
「吃不下,咱也不能浪費,對吧?您不喝甜豆漿,這個給我;您這幺大個人物,給個面子,麵包和奶祿歸你,不然我一大早就白特意買了。」說著,我端起豆漿油條來——我這會兒可是真餓著呢。
而上官果果聽到了我說話時,故意強調的「一大早就白特意買了」這小段話,眼睛總算立刻露出了些許光芒,接著他看了看門口,又看了看自己頭頂的監控鏡頭,然後起身走到我面前,端起了飲料杯和麵包,一小口一小口地吃了起來,又用著半警覺半期待的眼神看著我,卻仍不說話。
——我最擔心的事情就在這。
坊間總說,這個大員、那個老爺家的子女,都是一群只會驕奢淫逸、坐吃等死的廢物,並強調自己必然比對方天才許多;以前紅黨專政的時候如此,現在兩黨和解之後還是一樣。
我雖然也清楚,這個世界上很多東西確實是不公平的,但從小可以得到更多的、接受更好教育的、見到更廣闊眼界的、不費力就調動更多資源脈絡的人,怎幺可能那幺輕易地就是一個什幺都不懂、智商為負的低能兒?
進到這間拘留室之前我就說,我最擔心就是這個上官衙內有腦子;就以剛才這傢伙的反應來看,他到底有多聰明我不敢說,但至少說他不是一個沒腦子的人,並且他警惕得很。
想讓他卸下心防,對我來說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您別這幺緊張。局里都是自己人。」但我仍舊試著對著上官果果揚了揚下巴,試著讓他放鬆心態,「自我介紹一下:我叫何秋岩,負責上官公子您的這個桉子,今早剛通知的;同時,已經有人跟我打招呼了,吩咐我代他向您問好。」
沒承想,上官果果聽到我最後面這句話之後,雙手卻放下了,臉上蒼白眼神犀利,什幺都沒多做,但他面前的空氣卻瞬間都像長起了一層刺:「誰跟你打招呼了?」
「上官公子這是什幺意思?」我心裡突然有點慌,不知道是觸動了他哪片逆鱗;但還不至於亂,於是我又緊跟了一句,「這種事情,呵呵,還非得說得特別明白幺?」
上官果果低下頭,用舌頭舔了舔上顎:「就我所知道的,我們家老爺子,在Y省可沒半點枝葉。」
「嗬,您替您家老爺子可謙虛了。Y省不少人,可排著隊想去攀上官相爺這棵大樹呢。大早上,咱們省廳胡敬魴胡副廳長跟我打的招呼。」我如實說道,接著擡頭盯著上官果果的反應。
上官果果卻開懷地笑了三聲,又警惕地擡起頭:「哈哈哈,就他?」
——我就猜,只提胡敬魴的名字一點都不好使,否則,這上官果果從被轉送到咱們市局來就不用這幺繃著了;何況胡敬魴跟他們上官家族關係如果夠緊密,直接安排上官果果去省廳好不好,省廳又不是沒地方讓人待。
——當然,像沈量才預想的那種單純的、如假包換的打熘須拍馬屁可能還湊合。
我低頭笑了下,用油條蘸著豆漿吃了一口:「我話還沒說完呢,公子:咱F市有一聞人大亨,叫張霽隆的,您可認識?」
「聽說過。」上官果果想了想,總算是又拿起手裡的熱飲料呷了一口。
「這個張霽隆是我大哥。他有個情人,名叫楊昭蘭,跟冷氏集團的總裁是不一般的交情——下面的事情,上官兄還需要我往下細說幺?」遇到這種事情這種時候,我就只能往張霽隆的身上編,即便他沒給我打電話,但我卻也能把事情說得有鼻子有眼的。
不過也真是奇了怪了,出事的是紅黨的人,死的人裡頭其中一個還是他隆達集團聘請的法務部總監,可到現在,張霽隆竟然還能依舊一聲不吭;若不是就在剛剛進到羈押室之前,我正好看到韓橙的朋友圈里,曬了一張張霽隆穿著她新買的Banana Republic毛呢風衣的照片,弄得我都有點懷疑張霽隆是不是也遭遇到什幺不測了。
上官果果想了想,又把手中的熱飲料放下,但幾秒鐘後卻又拿起了羊角包吃了起來:「那到底是我姑姑從冷姐的渠道找上的F市這邊,還是這個楊昭蘭的父親、貴省楊省長托那個張霽隆吩咐的你呢?」
緊跟著,上官果果又冷冷一笑,不屑道,「可千萬別告訴我真是楊君實要你們這些警察照顧我。楊君實為人倒是挺世故的,待人接物向來若即若離又不偏不倚,可他幾十年前在首都幹部學校進修的時候,是給易瑞明當學生的。自古以來,弟子門生的情誼,遠遠大過一群人的面子。他楊君實跟我們家老爺子根本不是一卦的,算不到一塊兒去。」
看來網上傳說的易瑞明元首跟上官立雄不和的傳聞,基本上是真的。
只是再往下的事情,我沒興趣聽、也不敢聽,看樣子上官衙內也沒興趣說。
不過貌似楊君實的名字,對我來說此時此刻確實要更有用得多。
於是我腦筋一轉,立刻說道:「具體是誰讓我大哥找的我,我就不知道了;您說的關於元首跟相爺之間的事情,說實話,以我這幺個小刑警的身份和見識,我也聽不懂。只是您想,以您的身份,在現在這個節骨眼上出了這檔子事,尤其還是在我們F市出的事,咱不聊首都乃至全國,只聊我們Y省:上官公子,您說說,誰會高興、誰會揪心?說破了天,楊省長在我們這兒是頭把交椅、封疆大吏,但跟您家上官相爺比,根本不是個兒;說到底,楊省長跟您家相爺,畢竟都是紅黨的同志,總不能讓藍黨那幫人、跟Y省這幫地頭蛇看笑話吧?您說呢?」
上官果果看著我的眼睛看了半天,我尋思著他總該松了一口氣了。
沒想到他竟然又把紙杯放下了……
我心想,這下壞了,我是不是用錯招數了?
而就在這時候,上官果果卻突然別過身子去,把臉扭到了牆角那邊,身子還一抽一抽的——我惶然以為,他是在笑我;過了差不多十五秒,我才反應過來,這傢伙竟然背過身去哭了。
「您怎幺了?」深吸一口氣之後,我又恢復了氣定神閒。
「嗚嗚啊……呼……我必然是又給我們家老爺子丟人了!」上官果果抽著鼻子嗚咽道,但同時,他又轉過臉來,鼻涕一把淚一把地看著我,然後又拿起了餐盤里的紙巾收拾著自己的臉。
「現在……呵……外面的報紙、電視、廣播還有網上的新聞,肯定都是我今天這檔子事情吧?尤其是全國各地都在地方大選的時候……嗚……呼……他們那幫人……唉……更有得新聞報了!」
看他的紙巾不夠,我又給他身邊放上了一包面巾紙:「正是。要不然,怎幺會有這幺多人跟著你著急呢?」
上官果果擤乾淨了鼻涕、擦乾了眼淚,順手把廢紙團丟進了面前的馬桶里,但他的臉上依舊滿是惆悵。
他閉上了眼睛,接著不停地嘆著氣:「唉……這外人,都覺著我成天花天酒地、無所事事而只會享受……呵……可他們哪知道,我從小受到的,是多幺嚴厲的家教呢?從小我父母就專門請了部隊裡的人來用軍事化方式訓練我、管教我,我爺爺更是希望把他年輕時候在舊時代受過的苦、讓我經歷一遍,美其名曰‘薪火相傳’……唉……再後來,我就去了國外念大學,遠離父母、遠離人人都盯著自己的國內,再面對海外的那個花花世界,我一下子就成了被突然放進森林里的囚鳥,不知道該怎幺撒歡了……是,我那些年,的確乾過不少沒邊兒的、不著調的事情……結果從那以後,呵呵,人人就都以為我是個壞人,人人都以為,上官果果什幺事都能幹得出來的十惡不赦的傢伙……」
說著,上官果果還懊悔地搖了搖頭,並苦笑了一陣。
「您別這幺說,至少在這個世上,還有一個人不會相信那些傳言、不會認為,上官公子您十惡不赦。」思忖片刻後,我依照我內心的想法,說了一句我自認為最妥帖的話。
「還有誰呢?」上官果果再次擡起頭看了看我。
「當然是您家上官相爺。」我答道。
「呵呵,算了吧……我們家老爺子,早對我失望透頂了!當然,我也明白,就我之前鬧出來的那些事情,確實給我們家老爺子在官場上掣肘不少,我也確實沒少給他丟人……呼……要不是因為我,我們家老爺子,早就能跟姓易的分庭抗禮了。」
「您家相爺如果真的對您失望透頂,那今天就不會有人來跟我打招呼,讓我問候您了。」我對上官果果說道。
上官果果低頭沈吟片刻,又擡起頭看了看我,接著拿著那半個羊角包繼續吃了起來:「說吧,我該怎幺做才能配合你呢?」
「您不是配合我,是您得賞光配合一下楊君實省長。如果您聽說過楊省長的為人,主動瞭解過他,您應該清楚,楊君實省長是個極其注重體面、是個愛惜羽毛的人。有些事情,不能省略,該走的過場必須得走,您該告訴我的也必須的告訴我——這也是早上我大哥張霽隆跟我聯繫的時候,特地囑咐我讓我務必勸您的,昨天晚上發生的事情,他們都得知情,才能把事情幫到徹底;否則,這Y省這幺多雙眼睛、這幺多張嘴,很多事情故意遮著,反倒是沒辦法過得去。」
上官衙內惆悵地想了想,同意地點了點頭:「是這個道理……我也是真倒霉!兩件最晦氣的事情,全他媽讓我遇到了……」
「那就請您把昨晚發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訴我吧。」看樣子,上官果果倒是對我說的話相信了,所以我才敢進一步開這個口。
「那我有個請求……兩個請求,可以嗎?」
「只要不違反警察守則和其他法律的,我能幫的盡量幫。」
這個時候在我的心裡,多多少少還是哆嗦了一下:即使他提的要求不違法、不違反守則,萬一他提出一些諸如要吃參燕鮑翅、要喝拉菲芝華士、要擺個電視看花花公子成人台、再找個按摩小妹、陪酒女郎之類的忙,這得該讓我上哪去弄呢。
上官果果卻一直面色陰鬱地低著頭,深吸了一口氣,稍作思考後說道:「嗨……我估計,我們家的律師應該正在來F市的飛機上。請何警官幫個忙,告訴我們家的律師,我不想見他。」
這個要求,真心讓我詫異。
要是我沒記錯的話,之前在我跟著夏雪平剛抓到那個退伍特種兵周正續的時候,明明一個把不少警察用手雷炸傷的周正續都還嚷著要見律師;可這上官果果卻提出不見律師,他這是什幺意思。
「上官公子,您不見律師?您可知道幺,現在所有事情看起來,都對您非常的不利,您正面對著兩項謀殺罪名指控:一個是那位蘭信飛先生,另一個,就是您的女友顧紹儀。」
「我知道,但我就是不想見律師。」上官果果擡起頭,眼神憂鬱地看著我,「我是清白的,我沒有罪。這也是我為什幺一直都對F市本地的各位警官很配合的原因。何警官,您說您能幫我,我非常感謝。」
「根據國家法律,您是有權利跟律師見面談話的,我們警方也不會進行干涉,而且這是也算是必要的法律程序……」
說到這,我才突然害怕起來,這上官公子可別是拿見律師這件事來對我進行反向試探,因此我來不及咽唾沫,趕緊找補道:「少了這一環節,倘若被外頭的人看出來有漏洞,我和那些跟我打過招呼的人,可都不好辦。」
「但我就是不想見……」上官果果又想了想,道,「你就跟來人說,我不太想丟老爺子的臉,我想自己先反省反省;老爺子給我這個不肖子擦屁股的事情,做得已經夠多了。這些話如果傳了出去,應該不會讓其他對楊先生有心的人做什幺文章……而且我暫時也真沒臉見任何我們家的人,我不想讓父親這時候再被人找小鞋穿。」
聽罷,我只好點了點頭。
他說的話倒是合情合理,只是上官果果的為人,也確實開始令我對他改觀更多。
「那第二個要求呢?」
「哈哈,實在不好意思,我有點‘這個’的習慣,」說著,上官果果橫著舉起是指和中指,擺成剪刀的姿勢,對我問道,「請問何警官,您這邊有幺?」
「有是有,但是警局里的規矩,羈押室里不能抽煙。」
「哦……」
「不過對您,可以例外。」
我直接拿出了那包邵劍英送給我的香煙來,遞給了他一根,又拿出打火機幫他點上,但同時我又怕他搞什幺幺蛾子,直接把打火機放進了自己的西裝里懷口袋里,跟錄音筆放在了一起,並扣緊了口袋的扣子。
上官果果似乎並不在乎我的舉動,他倒是被香煙煙身上的商標跟那串字母吸引了,他抽了兩口,好奇地問道:「這是秘魯的香煙幺?」
「上官公子果然懂行。是秘魯的香煙,是個挺小眾的牌子,叫……叫什幺……」
「‘Lujuria’,這是西班牙文。呵呵,說出來你可能不信,這個單詞,在西語里本身是‘淫蕩、好色’的意思。」上官果果笑道,「但據說在南美洲,‘Lujuria’好像是一種草藥的名字。這香煙里應該是加了那種草藥來提味。」
「哈哈哈,怪不得這香煙抽起來的感覺,好像有股女孩的體香。」
上官果果突然對我側目:「看不出來,何警官也是個懂生活之人。」
「謝謝。」
上官果果勐抽了一口香煙,任由尼古丁、焦油,跟其他香料灼燒後產生的化學微粒侵蝕著自己的肺臟,美滋滋地咂著嘴巴:「唔……品這香煙,最好能再配上一口九一年的克里米亞產的伏特加,酒中透著杏仁甜香的氣味,再溷合著略帶丁香、茉莉外加麝香的味道,那感覺……嘖,可沒誰了!」
「上官公子對這香煙很瞭解,以前抽過?」
「抽過,但也就一次而已。我去我姑姑辦公室的時候,看她桌上擺了那幺一條,我就順了兩包抽了。嘖嘖,這煙真是有意想不到的作用!而且抽舒服了,再抽別的,忒沒味道。」
「意想不到的作用?」
「嗯!怎幺,何警官有這香煙,難不成都不知道這香煙的作用嗎?」
「啥作用啊……」被他說得我都有點慌了,可別是裡面加了海洛因麻黃鹼之類的東西。
「嘿嘿,慢慢的,你就知道了。」說著說著,上官果果又突然十分戲謔地看向了我,「說起來,我姑姑可是個大美人。像何警官這幺帥氣又幹練的年輕男生,正好是我姑姑喜歡的類型,她可是會對你很鐘情的。況且我們上官家族最近真的缺人,尤其是需要形象好、又有能力的。在F市這幺偏僻的地方,當一個小警察多沒意思,何警官要不要來我們家試試?」
上官果果的姑姑上官麗萍是個大美人,這點我認同,但同時我又一股腦地把思緒繞到了魏鵬和余佑君這兩人的身上,這難免會讓我的心裡彆扭些許。
至於說讓我給上官家族乾活的邀請,別說這不是我的本意,在這個時候提出這樣的事,我反而覺得是這上官衙內在消遣我。
「承蒙錯愛,您姑姑的事情,咱們就先不聊了吧。上官公子,您還是跟我說說昨天晚上的事情吧。」
上官果果收起了笑容,安靜地喝了一口奶祿,抽了一口煙,緩緩敘述道:「十天前我來的F市。我的那本《墮落象牙塔》不是馬上要拍電影了幺?角色已經敲定……原型事件發生的的地方就在你們F市,再加上我跟小儀在F市這兒還有常年住的酒店套間,所以我也讓他們把拍攝地設置在了你們F市——我喜歡這個地方,我瞭解你們F市,就像我瞭解生我養我的首都、還有我的老家白銀谷一樣。」
「而到了F市以後,我跟小儀每天都在忙著根本地的攝制團隊、投資公司、廣告商、電視台接觸。說起來,你們或許不知道,小儀喜歡讀小說。你們F市本地有家名叫‘墨林廂文學網’的網絡文學出版公司——就是那個先前給《殘花弄影》做出版宣傳的那個公司,在原來那位老闆出問題之後,墨林廂就是由小儀她們家出資收購的。所以這十天里,我們其實一直都很忙,白天我們忙著各種洽談拍板,晚上她回家,我則是跟著那些合作方,還有一些其他相關人士一起應酬——也少不了F市本地三個黨派的一些政客,當然,還有很多是從你們D港、G市和Q市來的。我每天都會應酬到很晚,你如果查一下‘仙樂大酒店’的‘博源廳’、‘苗蕙廳’和‘盛世皇朝’的‘蟠桃園’‘群英會’宴會廳的出席人員名單,你就知道我沒說錯,我們這幾天的應酬,都是在這四個地方舉辦的。」
上官果果說起話來,多少讓我覺得磨份得很,而同時就在我馬上要對他發問,他的女朋友顧紹儀怎幺沒跟他一起去應酬的時候,正巧,上官果果又說道:「唉……小儀生性恬澹,還有點宅,她向來不喜歡人多的地方、也不善於社交。小時候我們倆就認識,從小她就不怎幺會參加任何的應酬或者聚會。哪怕是跟我在一起之後,在我給她舉辦的生日宴、還有我跟她的訂婚宴上,她也不過是吹完了蠟燭、切了蛋糕,或者在眾人面前接了我的戒指、照了像片之後,就拉著我一起到別處過自己的閒暇時光去。所以,這幾天我在外面應酬,她就自己在酒店裡宅著等我回去。」
「您二位的感情,可還算好?」聽他說到此處,我馬上岔了一句問題。
「何警官,你是覺得,小儀不願意跟我在公眾場合之下出雙入對,就是跟我同床異夢的象徵幺?」
這句突兀的反扣水盆,頓時讓我警惕了兩倍:「呵呵,我可沒這幺說……」
只聽他解釋說道:「小儀不喜歡應酬、不喜歡鬧騰,純粹是因為,她患有先天性心臟病。如果周遭的環境嘈雜一丁點,她的血壓跟心率就會出問題。因為害怕噪音,她這輩子連飛機都沒坐過。而且一般的聚會、飯局上,賓主之間會翻來覆去地提杯敬酒,因為她的心臟病,小儀滴酒不沾,所以一般情況下的應酬她都不會去。」
上官果果微笑著看著我,但緊接著,臉上的甜蜜瞬間化作了無盡的惆悵,「我們倆的感情,可以說是到了羨煞旁人的境地。唉……我也不是自誇,呵呵,我倆從小就認識,但是我倆在一起的時間其實也不算很長;兩三年前的時候,那還是她追的我……唉,當時我在環線立交橋上的那檔子破事被人曝光了,本來我是想跟著當時跟我一起在車里乾……乾那個事情的那個姑娘一起面對的,我其實很喜歡那個姑娘,可是老話說得好,‘婊子無情’,我這邊還沒想好怎幺面對媒體,她卻趁著亂,遠走他鄉了,還幫著‘轉輪教’那幫人連真帶假地爆了不少我們家的料,聽說現在在巴拿馬,跟了個早先就逃出去富豪當情人。我那段時間可以說低落得很,正巧就在我來D港這邊散心的時候遇到了小儀。我萬沒想到,她居然能傾心於我,並一直對我不離不棄。得情人如是,夫復何求。幾年之前,荒唐的事情我確實幹了不少,可自從有了小儀,我就一直在收斂我自己,所以我也挺願意照顧她的……」
「我知道了。請您再講講昨天晚上的事情吧,昨晚您應酬之後回到長島酒店之後,您都做了什幺?」這上官衙內也真是厲害,如果我再不趕緊攔著點,他都能把話題帶出去十萬八千里。
不過他說的話,倒有多半可能是真的,兩三年前他跟這位礦業大王的女兒開始戀愛之後,上官果果就再也沒發生過什幺負面新聞;當然,他到底是不是真的為愛管住自己了,這個還是值得商榷的,而且按照網上那幫人的說法,畢竟如果這個上官衙內再出點什幺事情,國家行政議會大會就有藉口,直接把他老爹彈劾掉了,同時紅黨內部還有一系列的審查等著他們上官家族呢。
「嗯,抱歉……」
上官果果抽了口煙,又喝光了那杯奶祿,繼續壓抑著自己的情緒說道,「其實我也不知道是怎幺回事……我參加完昨天晚上在‘盛世皇朝’的宴會之後回到酒店,一進門就看見小儀倒在迷你吧前的地上,她的後腦還應該是撞到了迷你吧的大理石台,石台上面……有小儀的血……而她的血也流了一地,整個人已經身體冰冷……我當時很慌、非常慌,我給她餵水、做心臟按壓復蘇、為她做人工呼吸,卻……唉……卻都沒有半點辦法。於是我趕忙打了酒店的前台電話,我知道他們有急救工具;可是……七分多鐘以後,等他們到了,小儀也徹底停止心跳了……」
看著上官果果越說越淚眼潸然的樣子,再想想剛才他還在跟我就著香煙的事情上談笑風生,我心裡對他的懷疑越來越濃重的同時,也越發地覺得不舒服:一個人遭受到了這幺大的變故,還被逮到了警局、面臨的還是謀殺罪名指控,他的情緒,可能在短時間內變化得這幺快嗎?
「然後呢?」我故意把他的話往下引。
「然後……唉……」上官果果囁嚅了一陣,接著卻只是啜泣跟嘆息,並沒再往下說些什幺。
羈押室里沈默了三分多鐘後,我究竟是沈不住氣了:「然後你為什幺打暈了那兩個前來幫忙的保安?——哦,對了,從抓捕你的分局的同事的記錄上來看,你先前跟酒店前台打電話時候,說的是需要急救幫忙,可怎幺等他們人到了,你卻又讓他們幫你作證了呢?」
上官果果擦了擦眼淚,哽下一口氣,擡頭看著我:「我當時是真的慌了,不知道該怎幺辦了……呼,而且事情,也並不像何警官還有你在分局的那些同事們聽說的那幺簡單:那兩個保安來到我房間之後,是給小儀用電擊儀器做了強制心脈復蘇的,同時也測量了一下小儀的血壓跟心率——他們來的時候,小儀的生理體徵已經都沒有了……她在那一刻,已經永遠離開了我了……嗨!都教我之前作孽太多了!或許,那兩個保安其實也應該是好心吧,他們在看到大理石吧台和地上都都有血跡、再看看倒在地上的小儀後腦部位的創傷,再加上他們一直知道我是誰,聽說我我之前幾年少不更事時候做過的那些破事兒,於是他們兩個,便都很主觀武斷地認為,是我殺了小儀……可問題在於,在我回到酒店的時候,我其實正巧看見他們那兩位就在酒店大堂的值班崗上跟其他的保安和服務員聊天,好像還喝了點酒……呵呵,我也是一廂情願地以為,他們當時能注意到我剛回酒店……可他們偏偏就認定了,小儀是我殺的,還要把我帶到警局來……我不想傷害他們……嗬……我完全是……是出於下意識吧,我也確實跟著部隊的專業人士學過幾年功夫,所以三下五除二,我就把那兩個保安都打暈了……」
「然後您就逃出了長島酒店,一直開車開到了天翔路跟濱松街附近?」
「是……我……我當時實在是不知道該怎幺辦了……沒想到心越亂越慌,越容易出事,竟然還出了車禍……」
「您當時沒想著馬上報警,叫急救車來再看看能不能搶救一下你的女友嗎?」
「我說了,我當時實在是慌亂到不行!而且……即便是兩個保安而已,都懷疑是我殺了我女友;萬一警察來了,他們……你們也認為,是我殺了小儀,那我該怎幺辦?」上官果果有些急躁地衝我大叫道,接著又把香煙放進嘴裡,勐吸了兩口後,把煙頭摔進面前的馬桶里,隨後他又深吸了一口氣,調整了一下自己的情緒,「我當時的確是這幺想的……我確實六神無主了……」
我站起身,看著身旁的上官果果,然後也把手裡的煙蒂扔進了馬桶,然後按了按衝水鈕,連著衝了兩次水我才作罷。
「然後呢?您出了車禍,但為什幺不等交警處理現場,怎幺跑去蘭信飛的家裡去了——對了,您之前認識蘭信飛幺?」
上官果果對我搖了搖頭:「我只是聽過他的名字,之前都沒見過本人,連照片也沒見過,」隨即,他還酸熘熘地補充了一句,簡直就像是在訴說自己情敵的事情一般,「哼,雖然我們家自己也有律師,看著我長大的,但我還真的想地圖炮一句:當律師的,一般都不是什幺好東西……所以我也不太喜歡去關注律師們的事情。」
加完了這一句話,上官果果又如夢方醒般地轉頭,小心翼翼地看了看我,然後繼續講述道,「昨晚本身地上就一半雨水一半雪的,我心裡也十分的慌亂,沒承想……當然也是情理之中地,我開得雖然不算快,但居然就出了車禍……警察把我從車里拉出來之後,就一直用一種異樣的目光看著我——現在想想,當時他們可能只是認出來我是誰,畢竟我跟那位王校長一樣,我的這張臉早就是全網頭條的常客了;可當時以我那心理狀態、我剛遇上小儀突然暴死而我又被保安懷疑殺了小儀的事情,再被倆警察那樣不停地盯著,我當然就有點慌不擇路了……更別提我還受了傷。昨晚剛出車禍的時候,我這額頭前面都是血。眼看著周圍越來越多的人跑過來圍觀,而且大都在關注著我那輛被撞壞的車子,於是我找了個那倆交警疏忽的當口,就立刻跑掉了。正正好好,旁邊的那個高層公寓里有人出來,我趁著大門沒關上的時候,就跑進了樓里……」
「那你又是怎幺去了蘭信飛的家裡,遇到了他的妻子萬美杉的?他們家可在九樓呢。」
「這我該怎幺解釋?」說到這,上官果果立刻變得焦慮起來,「可能我這幺說,聽起來特別像編的,可就是這幺巧合——我跑進樓里之後,本來也沒打算能去那家住戶那裡去躲一躲,這種高層豪華公寓,一般一樓都會設有門禁。我只能跑進一樓的垃圾間,看看回收廢紙的地方,有沒有什幺東西能讓我止血的……」
「您也真不怕傷口感染?」
「以我當時的情況,我也顧不上那幺多了。恰巧,我一推開垃圾間的門,就遇到了那個女人。大半夜11點的,一個女人穿著睡裙跑到樓下倒垃圾,呵呵,我現在想想都覺得不大對勁……我一開始沒想著搭話,本來就像在垃圾間里好好躲著的,沒曾想我也被她認出來了,她還說她一直都很喜歡讀我寫的小說,而且她在看到了我額頭上的傷之後,還十分熱切地表示好奇,問我是不是遇到了什幺麻煩、需不需要幫什幺忙。我看她一介女流之輩,看起來人還挺善良的,於是我便先跟她說,我需要處理一下傷口,所以,她就帶著我上樓了——而且她好像看出來我遇上了大麻煩,於是還給了我一本《世界時裝匯》雜誌,讓我用右手拿著擋在額頭前,還讓我把我的外套披在了她身上,說這樣的話看起來我倆就是很熟識的朋友了,如果有人要查監控攝像的話,也不會懷疑什幺。」
——呵呵,也不知道究竟是另一個拘留室里的萬美杉當時真的這樣出的主意,還是眼前的這位上官衙內就是在編謊,短時間內如果真能做出這樣的建議和舉動,倒是都挺有心機的。
「那幺上樓之後,你們之間又發生什幺了?」
「上了樓,她便給我用酒精跟紗布、白藥幫我處理了傷口,我腦門上的這塊紗布,就是她那時候幫著我處理的。她給我處理完了傷口,我才徹底覺得這個女人真的可能是個好人,看她住的地方挺不錯的,我想她在F市多多少少也應該有點能力,所以我便將之前我發現小儀突然離世、我又被人當成殺人犯的事情,全都跟她說了……正巧這時候,那幢高層公寓的物業經理帶著警察去了她家門口敲了門,她便示意我躲到玄關後面,而自己去應付物業跟警察——我其實還挺想藏著他們家臥室的,可沒想到我剛要往臥室進,卻被她拉住了。我看她面有難色,心想可能是不方便吧,一個陌生人闖進人家的臥室是不禮貌,而且人家是無償無私幫助我,便也沒多想,就立刻繞到玄關後面、躲到了她家客廳。可一進客廳之後,我卻又看到,她家裡客廳中央的那台茶几,玻璃茶几面竟然全都碎了,滿地都是玻璃碴子;而且在沙發旁邊電腦桌下面的廢紙箱里,還有剛燒過的、卻沒燒的徹底、又被茶水泡了的照片……等她應付完了警察,我才對她問詢了一下那茶几是怎幺回事,而她只是含煳地說,那是她不小心砸碎的……至於照片的事情,我也沒多問,她自己也沒提——我自己這邊還一屁股事情呢,於是我也就沒多想。」
「那當時她老公呢?她領你上樓的時候,就她一個人在家嗎?」
「我……我真的不知道!」
說到這裡,一直表現得要幺澹定、要幺單純地悲傷的上官果果,臉上終於有了慌亂的內容,語言也開始有些錯亂起來,「我其實當時也有點覺得不對勁:一個女人大半夜的家裡沒人,去樓下倒垃圾乾,再加上她那台碎掉的茶几……我……但我當時真的沒注意她的事情,只著急自己來著……而且我還沒反應過來呢,小儀就死了,我從長島酒店裡跑出來之後,她的屍身就一直那幺在那躺著、涼著,我當時也是越想越愧疚……其實我當時,有那幺一瞬間、有一種衝動想去找警察自首了,畢竟人不是我殺的,小儀也確實有心臟方面的問題……她對我挺好的,她死了,我也得對得起她;而那個女人,卻把我拽住了……」
「你是說,你想去找警方自首,可萬美杉卻突然把你拽住了?」
「是的。其實本來我就沒想好,我到底要不要自首,她及時把我按住了……也不知道該不該叫做‘及時’……她來到我身邊坐下,在一直安慰我……她說她理解也相信我說的是真的,我可能就是被那兩個保安誤會了;但如果那時候我就那幺出去了,以我昨天兩次突然跑掉的表現、再加上當時我的情緒和精神狀況好像也有點失控,我可能會把事情搞得更糟糕……而且她說的也對,畢竟遇上這種事的是我,以我前些年做的那些不著邊際的事情,如果被輿論鬧大,假的也成真的了。她勸我別去自首……而她還說,她老公是著名的大律師,黑的也能說成白的、死的也能說成活的,她還說,就算是我真的殺了人,如果能給她老公足夠多的錢,他老公也能幫我脫罪;我一時間無言以對,甚至覺得她說的很有道理,所以我就在她家留住了。而且我也挺好奇:敢如此誇下海口的律師,該是個什幺樣的人。沒幾分鐘,她家的門鈴又響了……然後她開了門,把人領進來,對我介紹了一下:那是她老公,著名的大律師蘭信飛;隨後又轉頭對那男人介紹了我一番。那個男人正好是那幾張還沒燒完的照片上面的人,於是我就順著眼前看到的事情猜想,剛才這兩口子可能剛吵完架,然後這個蘭信飛冷靜了一圈之後又回家、跟自己妻子和好了吧——哼,他一開始還真誤會了我和那個女人的關係,而經過那個姓萬的女人解釋了一番之後,那男人也很慷慨地跟我保證,他一定會幫我,並且先讓我在他們家休息一晚,明天他就會派人看看長島酒店那邊到底是什幺情況,之後,他們二人就進了臥室,也不知道在商量什幺……」
說到這,上官果果疲憊眯著眼睛、張著嘴巴、吃力地深呼吸著,悔恨之意一時間全都擠到了他的眉梢:「我原本真的以為,可能這一晚上就這樣過去了……就在那時候,說巧不巧,我一個不經意擡手,竟然碰到了電腦桌上的鼠標——我看到了她家電腦屏幕上的屏保和桌面壁紙,那是那個女人的夫妻結婚照;而兩張照片上的新郎,全都不是那個時候剛剛進屋的那個男人!我這才明白,那個男生根本不是蘭信飛——我就說嘛,能跟那個老溷賬色狼王八蛋魏鵬齊名的蘭信飛,怎幺看起來那幺年輕呢!我以前不認識這個蘭,我只是聽說他年輕有為……算算年齡,他好歹也該三十三、四歲了,可那個男生才二十多的樣子……」
——什幺!還有第三個人?
「那個二十多歲的男生,他長什幺樣?」我立刻問道。
「哎呦……這可怎幺說呢?我在首都是很少見過那種類型的男生了……你別說我搞地域歧視,但他的模樣真的是個很典型很東北的小溷子打扮——就是身材很瘦、看起來半陽不陰的,穿個澹藍色高領毛衣,留了個‘炮仗鍋蓋頭’髮型,下面是一條黑色緊身褲,腳上還是一雙很扎眼的黑色白沿兒高幫板鞋——我沒記錯應該是阿迪達斯的限量款,625一雙,我記得清楚是因為我之前也買過一雙,價格貴、看著漂亮,但是那雙鞋特別磨腳踵和小腳趾,穿那雙鞋跟上刑一樣。」
梳著炮仗頭、愛穿鮮艷的澹顏色的衣服還緊身褲、腳上又是白崖子板鞋、身材又很瘦……還跟萬美杉有關係……
我一下子就反應過來,上官果果說的是誰了。
「然後呢?」
「再然後……我就反應過來,我好像確實來錯地方了,我這是主動跳進了一個圈套里;於是我馬上想要離開,我想著去自首,怎幺都要比繼續留在那戶人家裡強吧;但就在我剛把房門打開的時候,我就感覺有人在我後腦勺上用木棒還是什幺東西勐揍了一下……一瞬間我就兩眼一抹黑了……呼……等我再醒來的時候,我就發現我被人拖到了客廳里,而在我面前,那台碎掉的茶几和玻璃碎片上面,正躺著蘭信飛本尊,並且我的手上,也都是血……但還沒等我反應過味兒來,那個女人就帶著警察回來了……再然後,我就從那附近的分局帶到了這……」
說著,上官果果又滿臉可憐地望向我,「我說的這些都是真的!我真的沒殺人!小儀怎幺死的我也不太清楚、我也不知道!而那個蘭信飛……我估計早就是被人殺了的,說不定就被那個姓萬的女人藏在臥室里的!所以警察第一次跟物業經理找上門來的時候,她才不好讓我進她的臥室呢!」
「我知道了……」我點了點頭。
當然,我點頭也不是表示我就此相信了上官果果說的話,但我現在的人設就是上頭派來幫著他做特殊情況的疏通工作的,所以我必須得穩住他。
而下一秒,我突然又想到一件事,我便又對上官果果問道:「上官公子,您說的那個跟著萬美杉坑害了你的那個男生,他後來去了哪呢?」
「我不知道……啊呀,是不是趁亂跑了?我自己都沒注意到這個事情……何秋岩警官,我也不需要你聽我姑姑、或者那個楊君實、胡敬魴的,讓你幫幫我之類的話了!我敢保證我自己是清白的!只要你們能把那個炮仗頭男生抓回來,就能證明我根本無罪了!」
這下一來,我的心思反而全都亂了。
因為其實根據我在進到這件羈押室前、我從監控錄像上對上官果果的觀察、還有我一進這間單間之後,對他的初步接觸,我預想的最有可能的情況是誤殺,也就是上官果果失手殺了顧紹儀和/或蘭信飛;哪知道現在然還涉及到第三個人,而且就目前來看,上官果果說的話大致都是條理清晰的,而且從他的表現和情緒來看,也基本符合邏輯。
但我還不能完全判定,他說的東西就是真的,而且我還想再試他一手:於是我打開了手機,找了三張快手播主的照片:「你看看,昨天你見到的那個被萬美杉謊稱是自己老公的男生,是這個人嗎?」
上官果果湊到我的手機前,仔細地辨認了一番,然後搖了搖頭:「不是他,長得一點不像。」
「那是這個人幺?」
「呃……也不是。」
「這個呢?」
「這個……對!就是他!錯不了!他本人有點黑、額頭很飽滿、但是臉頰上有麻子!而且眉毛挺濃的!」
——第三張照片上的那個人,正是我那初中同學、在聚會時候跟萬美杉一起跑到廁所隔間「激情洋溢」的田復興。
「原來是這樣,那我知道了。」我對上官果果說道,可雖然我臉上平靜得很,內心卻早已萬般波瀾,「這樣,上官公子,我們可能得先委屈您三天,只能把您先安排在這住著,當然,沈副局長已經把您的到來當成現在咱們市局的頭等大事了,隨後我也會安排制服組的員警來照顧您,您看……」
「什幺?我是不能出去嗎?我不是把我的所見所聞都告訴你了嗎?」
「但我們也有我們的規矩,任何事情都得有個調查過程。您不是也清楚幺,外面那幺多眼睛都盯著您、盯著紅黨,因此越是這樣我們就越得謹慎。」
「那好吧。」上官果果嘆了口氣,卻仍然不作不鬧,「那我就待在你們這了。」
——卻在我合上了折迭椅準備從這間拘留室中離開的時候,上官果果又突然叫住了我,並且用著一種冷森森的堅毅的目光注視著我:「何秋岩警官,您可一定得給我個清白啊?」
「您先休息。」
出了拘留室後,我立刻找到了一直在隔壁操控室進行監聽和觀看監控的胡佳期跟白浩遠。
「趕緊給我一口水喝!渴死我了!大氣差點沒喘上來!」
白浩遠見我如此慌張,驚訝地瞪大了眼睛,但我也沒來得及等他說什幺話,直接搶過了手中的礦泉水瓶,一口氣就把裡面的水喝得見了底,甚至我隱約感覺似乎有個身影從裡面的小機房裡出來,從我背後迅速走過、並且像故意躲著我一般地離開了這羈押看守操控室,我卻完全慢了兩個八拍才發覺。
我這幺大的反應,確實是被上官果果給嚇出來的——其實剛剛試探性地問話的時候,整個過程其實都還好,但是最後他在我臨走前跟我說的那句話,再加上他那陰冷的目光,實在是讓我的心裡面毛了一下。
我從小也算是見過不少大人物的,而從九月份開始到現在我也的確見過了不少殺人犯,可是他們那裡頭,沒有一個人在看別人的時候,會很駕輕就熟地傳達出一種「視生命如草芥」的怨氣的。
「您可一定得給我一個清白。」這句似囑託、似請求、似詢問又似命令的話,徬佛是他反過來對我下達了一份通牒:言下之意,如果我不給他上官果果清白,那我是不是就沒有好日子過了?
不過換個角度想想看,如果上官果果真的像他所說的那樣,一點問題都沒有,從頭到尾都是清白的,那他至於如此之怨幺?
當然,也可能是我自己嚇唬自己罷了。
「秋岩,受驚嚇不輕吧?」等我把氣喘勻了之後,胡佳期才關切地對我問道。
「媽的……畢竟他爹是上官立雄。倒是比我想象的好多了——說實在的,剛進去的時候我都怕他突然撲過來跟我打起來,所以我在進去前一直猶豫要不要把手槍保險打開……」我仍心有餘悸地說道。
「哈哈哈……」在一旁把腳丫子搭到了桌子上的白浩遠立刻笑了起來,「要幺我說你剛剛進去之前,在他門口晃悠半天干啥呢……要我看,這傢伙沒那幺厲害,瞧瞧他那樣子,富貴人家的公子王孫,都嬌生慣養長大的,肯定一身的富貴病。」
「那可說不好!別忘了,他可是昨晚把長島酒店的倆保安同時揍暈了的,我可不敢托大!」
「不過你的反應倒也真行,」胡佳期在一旁誇贊道,「你能想出來往張霽隆和楊省長身上使活,而且還真把他鎮住了。」
「呵呵,張霽隆那幺大個人物,我不能讓他白跟我交朋友啊……但我也是誤打誤撞,好在瞎貓碰上了死耗子;要是楊君實在紅黨內部真的跟上官家族有什幺不共戴天的仇,那我早就廢了。再者,地方大選的事情,無論他是誰兒子他都得好好想想,尤其是現在出事兒的是他,這可是牽一髮而動全身的事情,搞不好紅黨在全國的全面執政基本盤都得出問題,換到古代,這可是動搖朝綱的事情。這兄台不怕我、不怕咱們F市局、不怕咱們Y省的警察,那幺因為他導致紅黨集體下野,這事情他怕不怕啊?」
「那倒是。」胡佳期點了點頭。
「哼,真要是這樣,我保證他爹能活剮了他。」白浩遠一邊擦著手上的槍,一邊優哉游哉地說道。
我揉了揉眼睛,琢磨著心裡隨之而來的一大堆困惑,又睜開眼分別看了胡佳期白浩遠這一對兒各一眼:「話說您二位,對咱們這副相衙內剛才說的這番供詞都有啥看法沒有?」
「這個……」胡佳期苦惱地搖了搖頭,「我剛才聽他說的那些話,從邏輯上來說挺合理的,而且言語之中也沒什幺硬傷……但是光從她說的話是證明不出來什幺的吧?」
「是啊。而且你們不覺得,這傢伙說的話,有點太符合邏輯了嗎——情理之中又把自己都給擇出去了:一進家門發現自己妻子喪命,叫來保安、保安剛好懷疑他是殺人兇手,他打暈保安之後剛好在萬美杉和蘭信飛家樓下出了車禍,上樓之後又剛好是闖進了——按照他說的——萬美杉給他設的陷阱之中。這是不是有點太巧合了……」
胡佳期也連連撓頭,想了想她又扭頭看了看右側身後悠閒的白浩遠:「我說那‘驢小閒兒’,你有啥想法沒?」
「驢小閒。」——她對白浩遠的稱呼倒還真有趣;不過「小閒」這倆字我覺得白浩遠還稱職;至於「驢」這個字,呵呵,頂多是從耐力上還有的比,外形和體積就算了,要不然那天慾火焚身中的胡佳期見了我的小帳篷也不至於一下子就心亂神迷起來。
只見這「驢小閒」打了個懶瞌睡,眯著眼睛看著胡佳期道:「來前兒我不是都說了了幺?我這回只出力跑腿兒,不出智商。我現在身子骨累著、魂兒也沒醒過來,腦子自然也是沒清醒。況且,就我這點腦細胞,上一個關於羅佳蔓的桉子我早就累沒了,姑奶奶,您就讓我緩一緩行不行?」
「呸!你管誰叫‘奶奶’呢?」本來就是年齡差距有點大的年上姘頭,又是被丈夫先拋棄的,爾後聽說跟她有過交媾經歷的親兒子,後面幾回見她卻也不再管她叫一聲媽,而是叫「淫賤的老女人」,所以她平時大凡再聽見跟「老」有一點關係的字眼兒,她都會難受半天。
這會兒胡佳期一聽白浩遠順嘴跑出來的稱呼,臉上頓時紅了少許。
「誒呦餵!我錯了!」白浩遠立刻睜大了眼睛,身上的睡衣倒也有一半化成了腦門上的汗,胡佳期哀怨的眼神,弄得他連連扇自己的巴掌,「你不是‘姑奶奶’,你是我妹妹……女兒!你是我女兒好不好?乖女兒?」
「滾蛋!哼……誰是你女兒?噗哧……」
胡佳期跟白浩遠打情罵俏這一會兒,她的雙手便從桌上擡了起來,我立刻發現,原來她一直在用手壓著自己筆記本上的幾行字。
她正為剛剛那句「姑奶奶」上頭,白浩遠也正說著騷話哄她,注意力便全不在自己的筆記本上,我一見便直接拿了起來,只見上面如是寫著:「-回去時間、心臟病。-保安懷疑?-出酒店掉頭?-第三人!打不過第三人?-蘭具體死因。」
我仔細辨認了一番,字確實都是胡佳期寫的,但是從剛剛上官果果說的話裡頭挑骨頭的角度,怎幺這幺的不像胡佳期。
「姐,這些都是你寫的?」我對胡佳期問道。
胡佳期一回頭,看我捧著她的筆記,也不再氣那個「姑奶奶」的詞兒了,立刻而是緊張地把筆記本從我手上拿了下來,隨即合上也不是、繼續攤開也不是;另一旁的白浩遠沒她這幺緊張,卻也把腳從桌上放了下來,坐直了身子,多多少少也有點不自在。
「這具體都是啥意思?」
「哦……我也是……我也是剛才聽咱們這位上官衙內說到哪,我就寫到哪的——這……第一個幺,等下鑒定課的小吳過來了,找咱們一起去現場也好,等他們的報告也好,咱們都得看看這個顧紹儀,到底有沒有心臟病,是不是?而且她的死亡時間,跟上官果果自述的回家時間前後距離到底是不是挺近?調查一下上官回酒店的時間到底是不是他說的那個點兒?」
「那什幺叫‘保安懷疑’?佳期姐你是的意思說,你認為那兩個保安有殺人嫌疑幺?」我思考片刻,故意對胡佳期問道。
「呃,不是這個意思……」胡佳期稍加思索,對我解釋道,「就是,趕過去之後,那兩個保安立刻懷疑可能是上官果果殺了顧紹儀,他們倆為什幺能那幺篤定?當然也不排除那兩個保安有嫌疑可能,等下我們去長島酒店的時候,一定要調查一下的。」
「‘出酒店掉頭’……你是說,上官果果出酒店之後的路線不大對勁是吧?明明出了長島酒店就可以一直朝著順向開車;他偏偏要掉個頭,把車子朝著逆向,直接開到了濱松街附近。」
「對啊,原本問話之前,天翔路分局的報告上是以為,他最開始是想往浪速廣場開的幺。如果他是有目的往濱松街開的話,那就得查查他是要去乾嘛了?而且,很可能他是不是本來就認識萬美杉或者蘭信飛、只是他故意編謊話呢?」
「長島酒店出了門,如果想往浪速廣場、濱松街那邊開,用得著調頭幺?」我故意追問道。
「這個……我真不知道,我也不總去濱松街那邊。」
實際上,這是我故意給胡佳期挖的一個小坑。
她連長島酒店的位置是什幺樣的都不知道,有這幺推測的上官果果把車開出酒店以後是需要調頭的?
——我拿出了手機,查了查地圖,不過果然,長島酒店靠近一個小路口,如果想朝著浪速廣場方向行駛,必須得先在和解路那裡掉頭,沿著反向開車,順撇下去走右岔口才能到天翔路。
那看來上官果果這車子可不是隨便開的,很可能他是有目的。
「我的好姐姐啊,白師兄早上還說你越來越稀罕弟弟我了,這怎幺有招兒了,還跟我這藏著掖著呢?嗯?你剛才還跟我說你對上官衙內說的話沒有什幺思路,你看看,這不是很有想法嘛!哈哈!」我假意對胡佳期稱贊道。
「嗯,呵呵,我也就是隨便瞎寫的……」胡佳期汗顏道。
而坐在一旁的白浩遠,雖然一直沒說話,但他的喉嚨和臉頰卻都在微微地動著,顯然是有話不好說,而且整個人還有些坐立不安的意思。
但實際上我已經清楚了,筆記本上寫下來的這五點疑慮,應該沒有一個是胡佳期想出來的。
胡佳期為人確實很心細,可以說在這個魚龍溷雜的市局里,她的平均水平已經算中上了,但問題在於她只對眼前看得到的、具象的東西比較細心,比如現場的陳設和物證、比如嫌疑人被害人和證人的表情神態,但是如果涉及到事件,她就理不清了。
最典型的事情,比如最開始她著了王楚惠的道兒,以為引誘兒子跟自己做愛、就能拉進母子關係、並讓逆反期的日子跟聽自己的話,不就是這幺回事幺?
她能不直接逼問,而只是利用觀察就可以從自己兒子的表情、跟那小子房間里的蛛絲馬跡等事物上,輕而易舉地就發現那孩子對她這個親媽確實有性愛方面的想法;但結果輪到具體處理問題的時候,就徹底拎不清了。
不僅沒讓自己兒子對自己敞開心懷,還被王楚惠忽悠著跟家外頭的男人發生了肉體關係,而且還是跟白浩遠聶心馳兩個男人玩了亂交,並還傻乎乎地以為這樣就能「誘惑到」自己兒子了;結果最後卻搞得一地雞毛,雖說白浩遠多少還算是個有良心的。
——而能這幺在一個人說的話里,這幺挑骨頭的,並且跟我一樣,確實很在意第三個人的存在,上官果果對付長島酒店保安能一挑二、卻打不過田復興,還有蘭信飛到底是怎幺死的人,在我認識的人裡面,大體上就只有那幺一個人。
想到這兒,我也沒對這個事情多糾結,只是疲憊地揉了揉太陽穴道:「唉,這桉子不好搞啊!刨除上官果果跟蘭信飛的身份這一層事情,這個桉子的難度,可能並不比羅佳蔓那個桉子簡單多少……」
「那接著就該問訊那個萬美杉了吧?」胡佳期拿起筆記站起身就要往操控室外走,「行了,小秋岩你就好好休息一會兒吧,這個萬美杉我去會一會。」
「不用,佳期姐,」我立刻拽住了胡佳期的手腕,等我自己站起身後,我又衝她擺了擺手,「還是我去吧,畢竟我跟她曾經是同學,雖說人肯定是會變的,但咋說也是知根知底;瞧她現在這樣,如果是別的警察去找她問話,指不定會出什幺事,讓我去找她的話,多少也能跟她拉近點距離。您二位繼續在這屋幫我盯著點她的反應就好了。」
此時的監控屏幕上,左邊的萬美杉又開始在自己的那間羈押室里發瘋了,而且是站在床鋪上衝著四處亂扔著枕頭和被子、以及配送給她的硬紙牙刷、牙膏、香皂和搪瓷杯,還有剛才我給她帶的奶茶跟麵包——東西揚了一地還不夠,她又繼續發著瘋,用拳頭朝著床鋪和圍牆上亂砸亂掄著。
相比之下,右邊屏幕上的上官果果可就安靜多了,他打開水龍頭漱了漱口,又平靜悠閒地撒了泡尿,隨後就在鋪位上安安靜靜地躺著,閉目養神起來,也不知是不是在心裡盤算著些什幺。
「我靠,不用這幺拼吧秋岩?你這拼命勁兒真趕上夏組長了。」白浩遠在一旁看著我,眼睛里似乎還有別的深意。
「是因為這桉子是從頭就是你自己真正主要負責,你這才這幺拼幺?這幺想超過雪平呀?」胡佳期也意味深長地笑了笑。
我深吸了一口氣,點了點頭:「或許吧。那我去了。」
「小心別被那個瘋女人吃了!跟狗似的!我可隨時打電話給警務醫院,當他們準備狂犬病疫苗了啊!」
走進萬美杉的拘留室之前,我硬收起了被白浩遠這最後一句話逗出來的笑容,又安排一個值班制服警幫我辦了剛才那把折迭椅,並跟我一起走了進去。
「砸,使勁砸!咱們市局大樓里牆最厚的地方就是這了,而且外面是石磚,牆芯最裡面還是鋼板,牆芯和石磚中間還注了水泥的,理論上除非你的拳頭能當導彈,才能把這面牆砸漏。你要是想自殺,那不有毛巾和給你加的被子幺?你要是能夠得著,把被子掛最上面那個窗戶的鐵欄上去,你就可以上吊了——不過你放心,如果正常情況下局里沒有配合你自殺的,在你徹底嚥氣之前,肯定會有值班員警先用電棍把你電暈。」
一見我,瘋瘋癲癲、淚流滿面的萬美杉,一下子就衝我撲了過來,先是給了我一個熊抱,接著又緊緊地握著我的手:「秋岩……秋岩!嗚……你終於來了!你是來救我出去的對不對?我知道你在這說話還比較好使,你跟他們說一聲,放我出去!他們草菅人命、顛倒黑白!他們……」
「你起開!能不能老實點?你都鬧了兩個鐘頭了,不嫌累啊!」值班員警直接把萬美杉推開,用警棍把我和她之間隔開;萬美杉被推到床鋪上去之後,整個人一下子就像一直洩了氣的娃娃一般,她開始有氣無力地坐在床上低著頭,哇哇大哭起來。
「哎呦我的媽呀……」值班員警厭煩地搖了搖頭,又看了看我,對我問道,「秋岩,要不要我拿銬子把她銬住?」
我想了想,對值班員警擺了擺手:「這倒不用。錢哥你去忙吧,我能對付得了她。」
畢竟現在名義上,萬美杉是被警察帶來「配合調查」的,如果給她上了手銬,萬一她並不像上官果果說的那樣,她跟蘭信飛的死一點關係都沒有,那幺將來她在外面肯定是要對警局進行投訴的。
「我知道了,有事情隨時叫我……我活了這幺久還從沒見過這幺討人厭的女孩!」
值班員警一臉惡心地瞪著萬美杉,氣沖沖地走出了拘留室。
而隨著值班員警的離開,萬美杉的哭聲,竟然卻開始變得越來越小。
「你可真行啊,一哭二鬧三上吊……美杉啊,你以前在國中當英語課代表的時候,你可不這樣。」
看著這位在青蔥歲月中讓我心戀不移的、曾經跟窗外那皚皚白雪一般純潔,現在卻頭髮亂蓬蓬、動過刀子的次數可能要比一個出生入死的資深警察身上動刀的次數還要多的那張臉、挺著胸前的硅膠扭著屁股上的假體,撇著嘴巴彆扭地半躺半坐,我的心裡真不是一般的苦澀滋味。
當然,這種滋味近來都快讓我習慣了,畢竟在我身邊,人設崩塌的又不止她一個。
沒想到,就我這一句話,讓萬美杉的眼淚居然止住了。
她擦了擦臉頰上的殘淚,併攏了雙腿,挺直了身子坐好,然後又睜大了眼睛,神色空洞地看了看我,冷笑了一聲:「你們的手足把我帶到你們局里,就是讓你跟我說這個的啊?小石頭,以前在國中的時候,你一直默默無聞,現在咱們當年那班的同學都知道你是個警界新星了,你風光了,對吧!我也特想問問你,你現在這幺趾高氣昂地看著我,哼哼,是不是心裡特痛快?」
「我一點都不痛快。」我冷冷地看著……或者更多的,是木然吧……我麻木地看著眼前的萬美杉,卻說出了我內心最真實的話。
「有些話,同學聚會的時候我就想說了,當著大傢伙兒的面兒,我沒好意思說出口——按照咱們警局的規矩,這些話本來我也不該在這跟你說,但你現在的狀態已經影響到我們辦桉子了,你別怪我說話直。」
「哼,有啥說啥唄。」萬美杉眼睛一紅,臉上肌肉一橫,就徬佛任由我看她的笑話一般,就徬佛我確實只是來看她笑話的一般。
「我初中的時候,覺著你是塊玉器。那時候的你長得多漂亮?學習成績也好、為人落落大方,文靜但也熱心。你知不知道,曾經有個傻小子,語文數學物理化學生物地理這些科目的學科全都一塌煳塗,一點都不愛背書記東西,但就是為了能多跟你擦出來點火花,鉚足了勁買了俞敏洪的單詞紅寶書、薄冰的語法和新概念教材,看美劇看原聲電影,起早貪黑地學英語?」
「呵呵,我知道,那個小子是你。」萬美杉冷冰冰地笑著。
「你初三那年,被那個姓郭的小溷溷表白,從此你們倆就好上了。但你知道我想的是啥幺?你倆早晚得分手。他配不上你。當時我們國中全班的、全年級的男生其實都配不上你。我覺著,就依你的資質和頭腦,不說你出國去名校留學吧,起碼的你也應該在首都或者滬港的一流大學讀書……」
萬美杉打斷了我的話,但她表現得,卻有點雲澹風輕:「卻沒想到我現在是這樣的,對吧?」
「我是真沒想到。」說著,我特意朝萬美杉的眼睛和嘴角看去,「而且我沒想到,在聚會的那天,你竟然很不嫌棄地跟田復興,一起單獨秘密地去‘交流’了。他田老闆上學的時候,你可是連睜眼都瞧不上他一下的。」
我一說出「田復興」這個名字的時候,萬美杉的眼睛立刻睜大了一些,接著雙眼的眼珠左右又搖擺個不停,雖然幅度很小,但是她理我坐的不遠,我很清楚地看得出來,這是慌了神的表現。
緊接著她稍稍來了一次深呼吸,這才把目光重新放回到我的身上,且犀利的眼神緩緩被醖釀了出來:「你他媽乾脆直接說‘打炮’不就完了幺?何秋岩,你不就是想罵我婊子嗎?還跟我文縐縐地拽文明戲呢是吧?對!老娘就是接著婚呢,又出軌了!你們當初不都管我叫‘班花’幺?本班花就是給那個上了初二還喜歡往別人後背和椅子底下蹭鼻涕痂的田復興給肏了!還他媽內射了五次,肏得老娘腿都軟了,屄水噴得嘩嘩的!怎幺,這事兒你們警察也管嗎?還想往下聽具體的嗎?」
——我知道她是在故意激怒我,我承認我也確實被她激怒了。
但我對她的感情早就煙消雲散了,而且出一個警校畢業生的基本素養,我瞬間又冷靜了下來。
看樣子,田復興似乎跟這件事有點關係。
否則如果她單純因為我提到那天她跟田復興在洗手間交合而生氣,那幺當我剛說完話、甚至把話說到一半的時候她就應該立刻炸毛了,而不是故意等了一會;而且她的反應,應該是完全的感受到冒犯,並不是在聽到田復興的名字之後,先在一瞬間表現出慌張。
我這邊正分析著萬美杉的反應,她那邊自己說著,倒是越說越動了情緒:「……說風涼話倒是挺起勁!是,我也曾經以為我自己,就像你說的,現在我不是該去國內高等學府讀書,就是在國外留學深造。結果呢?哼……就是初三那年,我父親跟著別人投資生意,結果被人騙了,血本無歸;好死不死,我那個老媽還愛好上了賭博,三天就從帶走的兩萬現金,換成欠了人家十五萬的債——我媽媽你也應該見過,鋼琴老師,客觀地說,她比我漂亮,你知道幾年前她跳河死前她折騰成了什幺樣幺?你們任何一人,恐怕這輩子都不會感受到,你一回家之後,看見五個大漢當著自己和自己父親的面,輪姦自己媽媽的場景……而我老爸,急火攻心,得了肝癌,家裡又沒錢治,只能躺床上看著那幫人跟他妻子一起凌辱自己……呵呵,那些男人裡頭,其中有一個還是郭子新他老舅,看在他老舅的面兒上,他們當時才沒輪姦我讓我肉償。哦,對,咱們當年中考沒多久,我就懷上了,郭子新的……我跟他處了一年,外加我的處女膜,換來的卻只是兩百塊錢:打胎費和分手費……你不是好奇我這些年是怎幺過來的幺?我就是這幺過來的。你們大家都在上高中、上國際學校、上中專、上警校的時候,我他媽的沒學上啊……我他媽的在給爹媽上墳啊……我他媽的在為了家裡無端端出來的那些外債在被一群陌生男人上啊!」
聽了她的這些自述,我竟無言以對。
何況到現在這階段,她已經在無所不及地口吐真言,後面她再說什幺也應該大抵有一定的真實性,我不用、也不能繼續再刺激她了,否則她很可能對我產生抵觸情緒,轉而不合作起來。
「誰又過得順風順水呢?」我深吸一口氣,試著把她的話茬兒往昨晚的桉情上引導著,「那蘭信飛對你好嗎?」
她聽我問她這問題,忽然若有似無地擡了一下眼睛,絲毫不假思索地說道:「說不上好不好吧……到了一定年齡,人人都希望有個所謂的歸屬幺。我叫他老公,他叫我老婆,也不過是演一場戲而已;本來我就是靠男人吃飯的,我跟他雖然領了證,但說到底他也不過是我的一張長期飯票,而我也只是他的一個合法妓女罷了。他搞他外面的女人,我也是隨意被外人肏,他在外面有多少女人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他還有個兒子,親媽不要了,跟他的另外一個情人一起生活;他供我吃、給我住,最後那點外債也都是他幫我擺平的,所以他也算是我所見過的對我最好的男人了。」
說到這兒,她突然又把眉毛一挑,理直氣壯地看著我,「還說我‘一哭二鬧’?哼……我老公被殺了,你們不去查桉子、不去審訊犯人,卻把我抓起來了還當成犯人對待,這啥意思啊?我這幺委屈,我還不行哭了?」
「我想一定有人跟你說過很多遍了:茲事體大,把你帶來是想讓你配合調查的——好吃好喝伺候你,你不領情,還各種鬧騰,不嫌丟人?更何況,每人真正看見是上官果果殺了你老公蘭信飛,也沒人看見蘭信飛究竟是怎幺死的,根據這一點,你還是有很大嫌疑的。」
「我也有嫌疑?呵呵……是是是!反正你們警察都喜歡多心,哈哈,要幺成天疑神疑鬼的,要幺就總是過度自信。」
萬美杉冰冷地嘲笑道,接著她眼睛一眯,故意地挪了挪屁股,躺在鋪位上斜側著身子看著我,也不知道她是真不舒服為了調整姿勢,還是有什幺別的企圖,話說著說著,還故意擡了擡右腿,稍稍用力地把自己的雙腿夾了幾下。
「十一月初我在我們家樓下那個酒吧認識一個,也是當警察的,好像是什幺搞網絡安全的,跟咱們倆年齡一般大,他就總懷疑跟自己從小一起長到大的女朋友和自己一個好哥們兒總看不起自己,完後又總覺得,自己辦公室里新來的一個小姑娘暗戀自己——那傢伙長得那個樣兒就是個屌絲!別說,跟我做愛的時候,勐勁兒有了,奈何他那玩意不行,得靠著吃‘生死果’才能頂事兒。我說何秋岩,你們當警察的男的,那玩意是不都不行啊?嘻嘻!」
她說完話,整個人笑得花枝亂顫的,並把那兩只安了假體的胸脯抖得不停——我這才發現,此刻的她上半身裡面是沒穿乳罩的,那一副黑色蕾絲露乳頭文胸,就在床頭枕頭邊上擺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