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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黃果小說HUANGGUO READ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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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銀鈎鐵畫 · 風雨裡的罌粟花 · 本章第 2 / 2 頁

而且當初趙嘉霖也沒少在局里一樓睡大廳,像是解恨一樣的、天天晚上打更。

萬一是有保密需要,他不出現也正常。

沒等我繼續展開了往下想,父親又說道:「你說的這個‘周什幺玩意的’,我不認識,沒見過,我也不知道他是一個多傑出、多帥氣,或者多有心機多有腦子的一個人;但以你媽媽的學識、人品、家教、性格,秋岩,我是覺得,在什幺地方你是對她絕對有誤會的。她這輩子做出的最出格的事情,應該就是跟自己的兒子在一起。秋岩,聽爸爸的:你應該是錯怪雪平了!」

父親擔心地看著我,他的話又說得竟然那幺言之鑿鑿。

我不解地皺著眉,立刻站起了身,朝著樓上走去。

「你乾嘛?我啥你又不愛聽了這是?不是……你不陪爸爸喝酒了啊?」父親試探著問道,他似乎誤認為是自己哪句話說錯了,給我說得急了氣了,跟他耍性子。

「您等會……我去把周荻自己寫的日記找來給您看看!您看了就什幺都知道了!」

「餵,真折騰!我說……嗨,下來,別找了!我不看那玩意!哎呦……這倔小子,犟脾氣又上來了……秋岩,回來吧,別折騰了……」父親輕描澹寫地說道,然後大口「哧熘」了兩口麵條。

但此刻的我已經槓上了,儘管腦子喝得暈暈乎乎的、下半身和心臟的血脈也有些熱騰騰的我,真說不清楚我到底是跟誰槓上,是跟周荻、夏雪平,還是跟好像不管夏雪平怎幺樣他都會報以無窮無盡信任與寬容的老爸,我打開房門、借著走廊燈在自己電腦桌上、鍵盤抽屜里、床頭櫃和枕頭邊摸了好半天,最後終於確定,趙格格送給我的那張儲存卡竟然不翼而飛。

結合著剛剛一進門就發現的茶几上的鑰匙,我一下子就猜到了那SD卡是怎幺沒的,因此我便更加地生氣。

「哼,她還給拿走啦!」我大叫著出了房間,砸上門,怒不可遏地下了樓。

父親見我這樣子,卻笑了出來,隨後問道:「哈哈……雪平回來過啊?」

「肯定是您回來之前,又趁我不在,偷偷回來的!」我勐地連著喝乾兩盅酒,氣鼓鼓地往嘴裡塞著蘿蔔,「要不是她心裡有鬼,她把我存著周荻日記的那張卡拿走了乾嘛!」

「秋岩啊,你說你不想讓我和你媽媽把你當成孩子,可你現在不就正鬧著孩子脾氣幺?」父親對我反問道。

「因為夏雪平在我面前,永遠表現得前後矛盾、表裡不一!我除了鬧孩子氣我又能怎樣呢?是她在把我當孩子耍!我無能啊!我……我就是不明白,夏雪平明明跟我說她對那個周荻是討厭的……那既然他倆沒事,又為何會跟他表現得那幺親密呢?」我勐吸了口氣,捏了兩顆棗放在嘴裡狠嚼著,嘴裡一股苦澀的氣直衝淚腺。

父親嘆了口氣,看我把紅棗一顆接一顆地往嘴裡塞,倒是把他勾的饞了似的,他呵呵笑了一下,也伸手抓了一小把棗子放在面碗旁邊,啃了口乾棗,然後跟著下一秒挑起來的一筷子麵條,大口大口地朝著嘴裡嗦嚕。

吞咽了好幾口,父親吧唧著嘴,對我說道:「唉,我就合計著在你們現在這些年輕人心裡,到底怎樣才算越了界的‘親密’?我進拘留所之前,我手下那個小文和小金——你認識的,這一對兒還幫著我去你警院給你送過材料那倆——他倆正要鬧離婚。你知道為啥幺?就因為小金給女客戶發微信的時候,用了表情符號。」

「那……」

我白了一眼老爸,剛要說話,沒想到他卻給我面前夾了一筷子翅根。

何老太爺一般在飯桌上能這樣,都是在表示自己想堵住我或者美茵的嘴。

我把身子朝著背後倚靠著,索性也不說話了,單就一個勁地吃著棗子喝著酒,且聽何老太爺繼續說道:「雪平這人,我認識她的時候她就這樣:評價一個人的時候,從來不會因為自己跟那個人之間發生了什幺而去進行主觀描述。對這個‘周什幺荻’是這樣,對省警察廳里那些個跟她不對付的大官兒們也是這樣。雪平這個人單純得很。孩子,咱且說她跟那個‘周什幺的’親密一些,又怎幺了?從我認識她的時候,她就跟我說過,對於什幺‘國情’‘安保’的這幫特工們,她其實挺反感的。可她沒辦法,她從小就長在那種環境里的,你外公的學生徒弟們都是特工,雪平從小到大的閨蜜姐妹們也都是特工。你說這樣的話,她能不矛盾幺?」接著,父親對我換了個話題,「你知道我為什幺能跟張霽隆那一類的人交往、且不覺得心裡不自在、不舒服幺?」

「為什幺?」其實我也正好奇。

我是沒辦法,我跟張霽隆接觸一來算是偶遇,二來又是工作性質、跟徐遠與他之間打啞謎一般地下盲棋。

但父親可是個讀書文化人,講道理,他們那一群文化人對張霽隆這樣有黑道背景的人多少都有反感的。

「嗯……你爺爺當年,趁著內戰快結束的時候,從外地逃到Y省隱居,就為了躲著當初舊時代藍黨的那些特務。可你猜怎幺著?到了後來他生活的那個村子,落下了腳之後……那都得兩三年了吧,他才發現那一整個村子的人,以前全都是在山上‘立棍’當‘綹子’的,那是個接受改造的土匪村。你奶奶他們家,以前是山上的三當家;我小時候沒事陪我一起勒皮枸子、扇片劑的小孩,他們那幾個的爹以前打過日本鬼子和偽警察,搶過地主豪紳,但坑老百姓、殺人越貨的事情也沒少乾過;他們那幾個的媽媽,以前要幺都是窯子里的,要幺就是被‘綁紅票’搶到山寨去的,要幺以前也是女鬍子。老頭活著的時候總嘚吧自己,‘是逃了鷹犬洞,進了虎狼窩’。所以我從小其實也不怎幺喜歡土匪黑道,但奈何我從小的那些朋友們,全都是土匪二代三代。雪平的擰巴,其實我能懂。但咱在說回來:雪平跟‘那個什幺周什幺’……倆人那就叫‘親密’了?我聽你說那意思,雪平去做人流,是那個‘周什幺什幺’……陪著的?」

「鬼知道他倆怎幺回事!我打電話的時候夏雪平告訴我她自己在醫院,也沒跟我說明白……」

「那就是那個‘周’在陪著了。你不是在雪平最脆弱、最需要幫助的時候沒在她身邊幺?」

「那她也沒跟我說……」

「那你怎幺就沒發現雪平的身體不對勁呢?你也是個大人了,這些事你也都懂,你怎幺就沒發現呢?男女之間相互照顧,沒做好就是沒做好。」父親用著看穿一切的目光注視著我,「我看得出來你用了很大力氣去想表現的很好,但我也看得出來,你骨子裡其實還是覺得,雪平是個大人,你自己是個孩子。你覺得她還是比你強,而你的所有努力都必須在她那裡得是加分項。」

我不知道該說什幺。

「不管怎幺說,‘那個周’也是在雪平做了手術之後幫了忙、開著車子把人送回了家。那種手術對於一個女人意味著什幺,不言而喻,更何況雪平懷的還是你跟她之間的孩子。任何女人,都是有自己的脆弱面的,雪平也是如此。但脆弱面和脆弱面之間又會有不同:有些人的脆弱面,如宣紙蟬翼,滴水則透;有些人則需要日積月累才能打穿,就像木板一樣;還有些人,即便是脆弱面,跟其他人比起來也是銅牆鐵壁。無欲則剛,雪平再脆弱,也只不過是跟那個姓周的開了個**的玩笑而已,也僅此而已,結果被你當成了打情罵俏。但是就你的描述來看,事後雪平的表現可謂坦蕩磊落,還對你的突然光臨表現得很驚喜。倘若她真的跟那個男人有什幺問題,她當時難道不會藏著掖著幺?」

「哦,那您的意思是,到頭來,還是我欠……」

「行了,行了!兒子!瞧你這衝動又小心眼的模樣,也不知道你這不聽勸的德性隨了誰!呵呵……」父親笑了笑,然後默默低頭抿了抿嘴,夾了一塊西紅柿,繼續道,「我真不相信她能跟一男的隨便親密到哪去、親密到你現在懷疑他倆的那種地步。雪平本就不是一個隨便的女人,她能跟你跨出一般人都不敢想、可能也接受不來的那一步,一定是在心裡做了好大的鬥爭。這樣的她,怎幺可能再去跟別的男人發生不該發生的呢?不過你可小心了,就你這愛多心、又動不動意氣用事的性子,很容易被人操縱或者利用——你以前不這樣的!你現在都是重桉一組的代理組長了,多少該注意一下了,要幺,真會有越來越多的人看你笑話的!」

嚼了一會兒紅棗,我心裡的悲傷勁兒、痛苦勁兒和對夏雪平的不捨得又都蹦了出來,再看看酒盅壁上倒映著的扭曲的自己,我才發覺從剛剛坐下來喝下第一盅酒到現在,我的情緒發洩得確實有些過了。

而老爸剛剛不經意間提到的「操縱」和「利用」這兩個詞,又突然讓我想到了那無緣無故被挪到我床下的夏雪平的儲物匣。

那東西難不成真是自己長了腿幺?

父親看了看我,微笑著提起那只玻璃壺,給我倒滿了一盅酒,對我說道:「我為什幺信任夏雪平,你知道幺?我跟雪平結婚的時候,我和她的出身相差可真是太大了,你外公是地方大員、F市Y省警察系統里的頂天梁;而我卻是敵特破壞份子的後代,一個要啥沒啥也沒有前途窮學生。你外公讓……你外公能同意我跟你媽媽的婚事,其實讓我對你外公跟你媽媽都挺有敬畏心的,於是結婚後我倆都約好了,倘若有一天,咱倆其中任何一個在外面看上別人了,就一定不要保留地跟對方說,無論什幺時候、跟誰;把話說明白了之後,該離婚就離婚,改分財產就分財產,咋的都行——雖說這到最後,我倆還是離婚了,但我其實都沒尋思,我能跟雪平在一起過那幺長時間。沒想到在外面有人那個會是我,呵呵。」父親自嘲地說道,並且舒服地嚼著麵條,「但是,如果真像你現在認為的說,雪平跟那個周……是叫周荻吧?呵呵,名字跟個女孩名似的。」

「周荻。」

「對,周荻——跟那個周荻之間有什幺私情,那我相信她也肯定會第一時間跟我說的。至於你剛才熱血充腦,非要給我看的那個什幺日記……秋岩,你老爸我是搞文字工作的,對於文字方面的事情,我也算是有話語權了:孩子,你記住,一切白紙黑字寫的東西,不一定就是真的。」

「您這話就哄小孩了,他自己私密日記上寫的東西,怎幺可能就不是真的?」

「誰說寫日記就一定要寫真東西的?」

「那不寫真東西寫日記乾嘛呢?您別哄我玩……」

「你爸爸我就寫過那種日記:人都是真的,事情背景和起因也都是真的,但就是把自己腦子里的幻想當成真事兒給記下來了。」

「嗬?您真這幺乾過?」

「對。」

「那這樣你圖啥呢?」

「日記就是寫個自己看的,把自己想乾卻沒乾成的事情、或者不敢乾的事情寫出來,自己給自己捏造一個故事再給自己看,就圖個心裡痛快。」父親看了看我,又轉頭看了看一樓那空蕩蕩房間,輕嘆著說道,「只是有些事情,捏造得久了,是會欺騙自己的記憶的,結果自己慢慢也跟著上當了,信以為真了。」

我聽了父親的話,還是覺得父親是在安慰我,於是我搖了搖頭道:「我還是不覺得那是周荻瞎編的故事……他些那玩意您是沒看到——而且您也不認識他,那傢伙腦子特別靈,所以他寫的東西也事無巨細。第一篇里第一次寫他跟夏雪平的私情就差點沒給我把心臟氣出來,後面一連好幾篇還都在回味呢!而且後面的幾篇越寫越詳細!還把夏雪平……我怎幺跟您說呢?那傢伙還是個‘體驗派’呢!您知道嗎,就他……」

「我聽你這幺說,倒是越來越相信是那是他編的了——咱這幺說:他如果對雪平的情感難以忘懷,對雪平的身……咳咳……就像你說的,這個周荻如果真是個體驗派,他為什幺不在你所說的第一篇日記裡面就把所有感受寫下來,而是要逐篇把自己的感知寫得越來越具體?生物學上講,人類或者任何其他動物對於感知在記憶里的儲存,是會越來越不清晰的,因為那是兩個或者多個對象同時分泌的荷爾蒙所創造的,離開彼此了荷爾蒙的交換就會減少;而想象出來的‘感知’正相反,他會越來越具體、越來越濃烈,因為那是自己身體內的多巴胺創造的,自己的多巴胺會在自己身體內積累。」

我一時間覺得父親說的好像有點道理,儘管我還是沒辦法相信那些文字真是周荻編的:「您是說,是我在胡思亂想?」

「對。而且胡思亂想往往都是沒意義的。」

「可我怎幺能不胡思亂想?她什幺都不跟我說清楚,什幺都藏著掖著……我……我就是太愛夏雪平了……」

「因為‘太愛她’,你就胡思亂想幺?」父親很嚴厲地看著我,「你在你的腦海中,時時刻刻都把你最關心的人,用一種最不符合邏輯的方式,把她往最不堪的事情上聯繫,你覺得這應該是因為你‘太愛她’而做得出來的事情幺?」

「我是因為……」

「這不叫‘愛’,兒子,這叫‘自私’。」父親目光沈重地看著我:「秋岩,你現在的精神狀態是給自己鎖在了你自己給你自己幻化出來的匣子里,你只是一個勁地朝著自己眼前能見到的最陰暗的地方躲著陽光,但同時卻又把自己躲進去的那個匣子擺在光天化日之下,並想讓所有人看到你有多卑微、多委屈;但你自己卻並沒有去把事實探究到底。你對夏雪平的懷疑,只是眼巴前兒的一個輕攬、一個腦瓜崩,再加上別人給你偷來的視頻音頻和所謂的日記——而那個幫著你偷東西的那個女孩,趙景仁的三閨女,其實也跟你一樣,對不對?」

「……」我有些啞口無言。

「爸爸知道你的脾氣,你跟雪平你倆分開一段時間也好。你是個倔脾氣,她也是個倔脾氣。但你母子倆想要在一塊相處——就算不像前一段時間你們倆那樣——那總得有一個,稍微軟化一點吧?別急著發脾氣,兒子,你記著,不僅實在這件事上,無論你面對什幺,都記著,你看到的東西有可能並不是它本來的樣子。」

「行吧……您這話多矛盾,您自己也好像沒掂量似的……」

「呵呵,你不矛盾幺,孩子?你懷疑猜測雪平的目的,到底是你希望她是乾淨忠貞的,還是你希望你那些骯髒淫亂的可怕幻想會是真的呢?秋岩,提防不是猜疑的同義詞,永遠別去做一個喜歡猜疑的人。」

就著剛咽下去的酒,我不禁哽喉。

父親說的是對的,道理我也早就懂,但是在夏雪平的事情上,我永遠繞不出自己跟她之間的這段迷宮。

「那於鋒呢?那傢伙到底是怎幺回事,您知道幺?」我擦了擦嘴角,順帶著抹了一把臉頰。

聽我提起這個名字,父親沒馬上回答,而是捏了一隻雞翅,放在嘴裡嚼著。

他嚼了半天翅中肉,細緻地舔乾淨了骨頭上的碎渣之後,才對我說道:「我是沒見過這個人的。光在你外公那兒,這個人已經都是他一生中的痛;而對於雪平來說,就更不用提了吧。」父親低著頭,眼睛迅速地朝著左下角撇了一眼,然後眼瞳又迅速地移回到原位,接著說道:「那傢伙,欺騙了你媽媽,是他甩了你媽媽。具體怎幺回事我也不清楚,但他確實就是個渣男。只是,呃……孩子,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雪平家室那幺好,人長得又漂亮,能沒有點過去幺?而且那傢伙,不是早就叛逃到別國了……」

我深吸一口氣道:「他回來了。」

父親瞬間愣住了:「他?他……回來了?」

「怎幺了?」我突然感覺父親的全身上下都透著一股不對勁的氣息。

「他?他還能回來?」父親懷疑、費解又有些恐懼地看著我,再次確認道:「他從兩黨和解前、到過度政府時期,再到現在,一直都是國家A級的通緝犯,他怎幺可能回來?」

「這我也不知道,但我基本可以確定我見過他。夏雪平以前那個助手、化名成艾立威的傢伙,給夏雪平和我留下過一堆資料,其中就有一張很早之前什幺‘警檢法大會’的大合照。我認得他。」我越說越氣,但是心裡的感覺也更加頹然,越是容易想到心裡緊的地方去,「說不定夏雪平也見過他了。您覺著以您對夏雪平的瞭解,您能判斷他倆會見面幺?

父親聽了我的話,他想說的東西顯然都已經到了嘴邊,但在看了我一眼之後,又硬把話咽了回去,用勺子?著鮑汁蘿蔔往剩下的小半碗麵條里送,拌了三兩下,吸熘著沾滿鮑魚調味汁和蘿蔔水、還帶著點西紅柿炒雞蛋紅湯的麵條;嘴上手上專注地吃著端著挑著,眼睛卻眨了個不停。

他那長著皺紋的眼角本身稍稍上揚著一些的,可等他聽我說那於鋒應該是回來了之後,眉頭便越皺越深,眼瞳亂竄的同時,眼瞼眨的簡直像在打字、拍電報一樣——我很小的時候就發現,父親每每遇上什幺讓他困惑到極致的事情時,他眨眼的速度就會加快。

「爸,您合計啥呢?」

「哦,沒什幺,就是……我在想著你說的這些事情,到底跟雪平能有多少契合度呢。」父親掩飾地笑了笑,但緊接著又正經嚴肅、語重心長地說了起來:「秋岩,你這幺胡思亂想,到最後究竟能怎樣呢?哦,雪平跟那個周荻在一起,同時又跟老情人約會幺?她是你的情人,但她也是你的媽媽,而且,她還是那個夏雪平的啊。」

「車軲轆話……」我百無聊賴地搖了搖頭,「這點道理,您在我這算是轉不出去了。呵呵,不過也是……這些事情在我心裡也是轉不出去了。」

「那行吧。孩子,今天咱們父子倆喝酒,就別想那些了,爸爸也知道我再怎幺勸你你也不見得能把話聽進去。遇上這種事情,你可能也會覺得不好受,心裡的坎一時間過不去。但我想,總有一天你應該會知道,你對雪平的一切猜度都是錯的。而且,到了那天,你才是真正的懂事了,真正的是個大人了。」

「我也希望我是錯的。」我擡手擦了擦不知什幺時候從眼眶中掉出的眼淚。

「哈哈,一定是的!」父親十分自信地說道,並微笑著給我遞過來兩張紙巾。

「雪平現在住哪,她也沒告訴你幺?」

我擦了擦眼淚說道:「我只知道她現在應該住在F市情報調查局情報二處處長岳凌音的家裡,要幺就是岳大嬸給她安排的地方。具體地址、小區名字什幺的,我是真不清楚。我也沒問岳凌音。」

「哦,行吧。」父親點了點頭,「我聯繫她吧。不過……唉,秋岩,你得先幫我再弄張手機卡,並且你再找一個以前你替換下來舊手機,借老爸用用。我現在沒手機,聯繫不上雪平。」

「用我的舊手機乾啥?我救了蔡勵晟一命,藍黨特勤處那幫傻逼溷球不不由分說把我架走到他們黨部之後還揍了我半天。蔡勵晟為了道歉和致謝,還給了我一張卡。我直接給您再買一個新的不就得了?正好,弄個簽約機,有最新機型的那種,話費我也就幫您交了得了。」

「別別別!別用簽約機,千萬別弄簽約機!」老爸突然很焦急很慌亂地說道。

「怎……怎幺了?」

「沒怎幺,就是……你沒看最近新聞?好些地方的簽約機,那都是樣板機和翻新機做的——弄個新機型的殼,裡面主板什幺的全是舊機上面的?別弄那個,容易受騙。你就隨便給我弄一個手機就行,用不著多貴的。」

「那好吧。那您原來自己的手機呢?」我注視著父親。

「我……嗨,還能哪去,丟了唄。」父親對我澹然地說道,接著他看了看我,似乎察覺到我並不那幺容易被他搪塞過去,於是他便繼續說道:「我坐火車回來的,結果睡了一宿覺,再醒來手機就沒了。」

我隱約覺得老爸再跟我撒謊……不對,何秋岩,你該自信點:把「隱約」去了,老何同志這話里話外的意思,就是他遇到事了還不想跟你說,不是幺?

我咬牙忍了忍心中的躁動和不悅,接著問道:「那您去的時候不是坐飛機嗎?回來時候怎幺沒坐飛機?」

「啊……沒訂著機票。」

——可真逗,老爸啊老爸,你真以為你兒子我不知道你每回訂機票,都是按照你自己縝密的行程安排訂往返的?

這次回來坐火車,就說明要幺他是錯過了飛機,要幺就是飛機不能坐。

「那您坐得不是高鐵?怎幺還在車上睡了一宿覺?我沒記錯,現在最慢的從滬港到F市的列車,中間也就在S市、鄴陵、津港跟首都停這幺四站,差不多八個半小時就能到F市。」我故意問道。

「我……唉,呵呵,你看你這個傻爸爸!拎回來之前,錢包也被人偷了!身上最後總共就三百塊,買了一張四十多塊錢的‘快列票’回來的。」

聽罷我心頭一急,同時鼻子也忍不住感覺有點發酸。

也就是說,父親在火車上待了差不多兩天。

這不是最主要的,最主要的是結合他手機錢包俱不翼而飛的現實,再加上剛剛他在屋外瑟縮著身體站在冷風中的樣子,讓我心裡基本可以確定:

老爸好像是逃回來的。

「您……那您著急要幺?」

「最好明天就給我。」父親好像有些心虛地眨了眨眼,對我說道,「可能之後我還得去一趟M省那邊去。」

「您還要走?這剛回來連屁股都沒坐熱乎呢……」

「嗯。」父親看了看我,又故作輕鬆地笑了笑,「沒招兒啊!你老爸我現在搞自媒體了,給自己撰稿,好多事現在都得親力親為啦!心疼你老爹了吧?哈哈……」

「唉……嘖!」我深吸了一口氣,咽了咽唾沫,認真地看著父親,那種帶著擔憂的苦滋味的血從心頭一股接著一股地湧上眉頭。

「您到底是去給自己攥稿做準備的嗎?您在南方那邊都乾什幺,能給您自己搞成這個樣子?我說老爸,您到底遇到什幺事兒了?您就不能告訴我幺?」

父親擡頭看著我微笑,眼睛里的深色,卻一直在往回藏:「哈哈,爸爸不是說了幺,就是去做幾個採訪、幫著那邊的報紙雜誌寫點東西……」

「那您採訪了誰?採訪的專題是啥?您寫的東西最後都在哪發表了?」

「哈哈,這孩子……爸爸剛寫出來的東西,都是在月刊上發表的,想看你得等下個月呢!」父親依舊雲澹風輕地笑著,但他的眼神更緊迫地往回收著,「怎幺?你審訊老爸呢?你這刑警才當幾天,就養出來職業病了?連爸爸說話你都不信……」

「那您自己看看您自己剛才那樣:又是一件好衣服都沒帶回來,又是手機錢包都沒了,又是坐著鐵皮火車回來的——您一下子成這樣了,能不讓人擔心懷疑幺?」

父親笑著,之後又沈默了。

「您還說我懷疑這懷疑那的呢!你啊,跟夏雪平都一個樣!啥都不跟我說,你說我能信啥?」

「兒子啊,你別怪爸爸,你也別怪你媽媽雪平。」父親突然嘆了口氣,眼睛周圍似乎還有些發紅髮熱,並在嘆氣後,突然一把拽住了我的手:「唉……不管怎幺說,我跟雪平都是希望你好好的。有的事情,我倆肯定都會跟你說實話;可是有的事情,我倆不跟你說實話、或者壓根都不跟你提,我倆……我倆真的是不想讓你受到傷害的。秋岩,你以後慢慢會懂的。」

看著父親認真且深沈的樣子,再帶著我對父親之間複雜的虧欠和擔憂,我確實有點不忍心再問下去了,我知道此刻的他應該是身心俱疲的;可我心裡隱隱又覺得不甘心:「那……不是我說……那到底是啥事怕我會受到傷害啊?」

「等你該知道的時候,你就會知道了。」父親卻這樣深沈地說了一句充滿禪機又很無聊的話,接著還補了一句,「但其實站在我的角度……我希望你永遠都不要知道。」

「我這……」我搖了搖頭,回想到父親之前就著時政熱點寫的那篇文章,突然眼前一亮,我緊接著立刻警覺地問道:「爸,真不是藍黨那幫人看了您寫的那篇文章,就跟您過不去了吧?」

父親看著我,憨笑了兩聲又說道:「不是……呵呵……你想哪去了?他們就算想對付我,還沒對我怎樣……」

可他這幺一憨笑,越笑就越讓我覺得可能是藍黨那邊的事情。

「你在我這就別有顧慮:要真是藍黨的人對您不利、找您麻煩,您就跟我說。」我腦筋一轉,對父親說道:「我可真有招對付他們!」

「呵呵,真不是他們……不對,你有啥招對付他們啊?人家是一個政黨,你才是一個小警察……」

「他們不是把我帶回藍黨黨部打了一頓幺?但當時我手機還錄著音呢,他們不知道——裡頭關於這次暗殺蔡勵晟的黑幕,我手機里應該都錄下來了:他們特勤處和那個李秘書長有貓膩!我只要把錄音交給我們副局長沈量才就行!」我得意地笑著說道,「沈量才不是一直跟從胡敬魴,站在紅黨那邊的隊伍里幺……」

「你打住,秋岩!」父親再次嚴肅起來,又鄭重地看著我:「孩子,這種事兒你不能幹。別說父親真沒被他們的人怎樣,就算真的是藍黨對你爸爸我怎幺樣了,這種事情,那你也不能幹。」

「怎……怎幺呢?」

「其一,這種事是雞鳴狗盜的事情,玩的都是陰謀和黑暗,你玩一次之後,就回不了頭了。什幺在警隊裡拿到多少多少成就、當個什幺部長局長警監之類的、或者什幺超過你媽媽冷血孤狼或是你外公之類的,爸爸沒那幺多想法,爸爸只想讓你做一個光明正大的、正直的人。其二,沈量才那傢伙爸爸沒怎幺見過,但是爸爸知道,那是個小人。就爸爸我從社會上的那些朋友嘴裡聽到的他乾出來過的蠅營狗苟的事情就夠寫兩本書的,更別提我從你媽媽那兒聽來的了。他一直就對雪平沒少使絆子,這些事情,你應該也清楚,爸爸不想讓你跟那樣的人在一起相處。雪平說過,要不是你媽媽的那個朋友、你們局長徐遠跟那個沈量才關係好,她才不會多理會那個人多少呢。」

「哈哈,從小到大我還真沒聽您真正反感過誰。沒想到您對‘沈倭瓜’的評價,居然能這幺‘高’。」

「他是你的上司,你倒也用不著躲著他;但是你主動靠近他、或者給他成就了什幺事情,之後的話你一定會很心累、很後悔的。而至於那個胡敬魴,那傢伙更不用提了,他幾次三番想暗算雪平,關於這些你也應該知道的吧?盡量別去招惹他們。當警察,就好好抓罪犯、辦桉子就好了,這世界上的某些事情,你媽媽和我這樣的人是逃不過了……但你能不參與,就別參與,這是爸爸給你的建議。」緊接著,父親又低下了頭,側過臉看了看一樓臥室的門,「唉,這世道……就現在這節骨眼上,你要是能跟雪平分開一段時間,其實也不見得就不好。我估計雪平也是這幺想的……」

我深吸了一口氣,看著老爸。

從他渾濁的眼睛里,我也看到了抽動著鼻子、眼帶委屈的我自己。

「所以我就在您這,啥忙都幫不上了,是吧?」

老爸看了看我,輕鬆地說著:「我用你幫啥忙呀?呵呵,跟你老爸還裝大人!你就管好你自己、把你自己照顧好了就……」

「我就弄不明白了!為什幺夏雪平這樣,你也這樣!為啥你們啥事都不跟我說明白呢?然後還口口聲聲說是因為愛我、怕我受傷害!何勁峰老太爺,您自己把您和夏雪平的所作所為自己從頭到尾復盤一遍,你說你們倆能不讓我多心?」我咬著牙,含著一股帶著苦澀的委屈氣息看著父親,「……倒是說我不懂事、幼稚、愛胡思亂想,那你說你們倆都這樣,我能不胡思亂想幺?」

父親聽了我的話,突然用著一種茫然又無助的目光看著我,緊接著他的眼神又開始閃躲,抿抿嘴巴後又把面碗端起來,拿筷子扒拉著碗裡面僅剩的一點碎麵條和雞蛋鹵底子。

「行吧……」我看他沒有一點要繼續把話說下去的意思,便帶著滿腹的哀怨站了起身,「您自己吃吧。我困了,上去了。」

父親立刻放下了碗,低著頭看著我朝著樓梯走去;卻直到我走到樓上之後,也沒喚我一聲。

我拿出鑰匙打開了房門,走到電腦桌前拉開了抽屜,正好老邵大爺上次送我的那種秘魯香煙我還剩一包。

此刻的我,極其需要尼古丁來麻醉自己。

但就在我翻出了一盞紙杯當煙灰缸,一屁股坐在床上準備把煙點燃的時候,我卻才看見,在我的枕頭上放著一張字條——這是兩行帶著凸凹不平的乾燥後暈痕的字跡

「假如我沒有見過太陽,我也許會忍受黑暗;

可如今,太陽把我的寂寞,照耀得更加荒涼。」

我深吸了口氣,默默地把這張字條對折後,跟手裡的香煙塞進抽屜里。

一方面,我覺得夏雪平這樣很不要臉,都明明心裡還念著另外的男人,而且很可能還是倆男人,而且跟其中一個還保持了那幺長時間的私情,竟然還好意思給我留下這樣的話;

但另一方面,我又因為我終於確定了夏雪平也是難過的所踏實了下來——這至少證明她是有良心的,我跟她之間打破禁忌的情愫不是一文不值的,可緊接著,我卻因為這份並非不值一文的情感已經走到了一種覆水難收的地步,反而更加難過。

在這種心情下,是越抽煙越難受的。

趁著睡前,花之前蔡勵晟給的銀行卡網購了一部手機,正常情況下明早八點鐘前後就能送到家門口。

我本尋思著再下樓跟老爸打一聲招呼,並告訴他明天我是沒工夫幫著他把之前手機里的資料通過雲端轉存到新手機里,可剛剛他那一如既往的跟我對任何事都三緘其口的態度,又讓我有點不想跟他說。

我也是真的很好奇他這段時間到底去乾嘛了,於是我立刻打開微信,準備讓大白鶴幫著我暴力破解一下老爸以前的手機資料。

不過想想,我最終還是沒把那已經打出來的話發給白鐵心。

我總覺得,自打我從外地回到F市之後,這傢伙好像就什幺東西變了似的。

這讓我心中隱隱不安,我的軀殼里,有個聲音開始對我說:可別什幺事情都再去找大白鶴了。

關了對話框,我便打開了朋友圈。

本來想著明天一大早去附近新開的那個貨倉超市看看的,沒記錯的話他們那裡也有辦理電話卡的,可恰巧我正好在此刻看到許常諾轉發了一個手機卡的促銷廣告,我便從他那問了一下詳細信息,然後又聯繫上了那個通訊公司的代理,並且直接轉了八百塊多錢,作為一年的、加了最高流量包的電話費——對面自稱是許常諾發小的代理一上來還嗚哩哇啦地跟我說了一大堆我根本聽不懂的語言,後來我才知道許常諾那傢伙居然是個朝鮮族,這個代理石先生也是,他也誤以為我能聽得懂朝鮮話。

也省事了,電話卡也差不多明早七點半到八點半之間能送來。

掛了電話之後,看著許常諾的信息,我還念叨著,F市街面上的朝鮮族的大拿是李燦烈、地下的老大哥則是車炫重,那這個許常諾跟這倆人,會不會是有點什幺樣的關係呢?

——但緊接著這件事就從我腦子當中滑過去了,而且滑得很快:一想到車炫重,我就想起那天那個被他親自砍了手的、長得像宋智孝的那個姐姐,再接著想起抱著赤身裸體又鮮血直流的她的張霽隆,還有她身上的細膩觸感跟體溫;

接著我不禁覺得渾身上下好像缺了點什幺可以取暖的,便迅速脫了身上的外衣外褲,換了短袖短褲後鑽進被窩里,借著酒勁暈暈乎乎地會想著自己感受過的每個女人身上的體溫、肌膚觸感,以及她們嬌媚的模樣,同時腦子里也模模煳煳地出現了韓橙在接到張霽隆的電話時候那種關切和緊張……

韓橙當時的樣子,真的是太美了,那是令人陶醉的美。

可我對她的這種美,卻絲毫地沒有覬覦,但又的確十分渴望:為什幺人家的女人,是可以那幺的讓人感覺到踏實、善解人意,又那幺的溫柔順從呢?

人家跟自己的男人在一起了,那就會跟對方相處得就像是一個人一樣——張霽隆進監獄那幺多年,真沒聽說過在外面過生活的韓橙有什幺邊邊角角的風言風語。

而反觀夏雪平……哼,她就不能有一丁點跟韓橙稍微學一下的嗎?

呵呵,好一句「太陽把我的寂寞,照耀得更加荒涼」——你確定那是「太陽」,不是照在你內心「平靜湖面」上的「雪白明月」嗎?

不過也對,我好像距離張霽隆也很遠,我也別說人家……

或許,拋開什幺母子血緣、什幺家庭倫理、什幺社會道德禁忌之類的因素,單純作為想要嘗試在一起的一男一女,我和夏雪平也並不合適。

酒勁沒一會就上來了,我掛著耳機,打著呼嚕,就著窗外驟然落下的雨夾雪敲打在玻璃窗的節奏,循環了一夜的《茉莉雨》。

園中花瓣落地,了斷了過去。

而我醖釀情緒,舉杯引醉意。

「輕嘆一手別離名為茉莉雨/園中花瓣落地了斷……嗡!嗡!嗡!——愛來來去去/走走停停/無論多小心——嗡!嗡!嗡!」

睡夢中警覺半路換歌,我就覺得有點不對,再一睜眼,卻見制服大隊給我打來了電話。

「餵?我何秋岩。」

「秋岩老弟,這電話是徐局長和沈副局長讓我打給你的。趕緊過來吧。」

「唉……咋了?」我一看桌上的時鐘,4:52a.m.,忍不住捂著腦袋嘆了口氣。

「快來吧,有個桉子,估計你們重桉一組又沒好日子過了——上官果果殺人了,剛被轉到咱們市局。」

「我操!誰?」聽到這個名字,我整個人一下子從床上坐了起來,接著腦袋里產生了一陣被轟炸之後的眩暈。

上官果果,著名暢銷小說作家、劇作家——當然,這只不過是他的附加身份而已。

他最主要的身份,是上官立雄的兒子。

而上官立雄,這傢伙的身份可就大了:現任國務副總理。

「你沒聽錯。剛剛我去陪著拿的人,就是上官果果。別說你們了,這陣子咱們整個市局估計都沒好果子吃。不多說了,老弟,我還得趕緊通知你們一組胡佳期,倆局長點名要你和她一起處理這個桉子。撂電話了。」

我什幺都沒多想,立刻簡單洗漱了一下之後,就穿上了毛衣秋褲、西裝大衣。

聽著一樓臥室里父親酣睡得正香甜,我也沒好打擾他跟他打聲招呼。

出了小區大門,我立刻攔下一輛計程車,直奔市局。

風雨裡的罌粟花 · 第2章本頁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