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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黃果小說HUANGGUO READ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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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銀鈎鐵畫 · 風雨裡的罌粟花 · 本章第 1 / 2 頁

我在過去的任何時候,都從沒見過父親像今天這樣,如此地落魄和狼狽。

哪怕是幾個月前美茵被劉紅鶯跟蘇媚珍合伙綁架、此後他剛娶的陳美瑭在他面前被一槍打中頭顱、他本人又在拘留所度過了差不多半個月,那個時候的他,身上仍然完全保留著一股斯文儒雅,還有那股略帶鄉土氣息的穩重踏實。

而從我有記憶的那天,他每次出遠門回來的時候,都會給我帶禮物回來。

在我兩歲多的時候,他給我帶回來的,是美國產的兒童米粉和營養果蔬泥;三四歲的時候,他給我帶回的是一根《哈利波特》的木質玩具魔法杖、霍格沃茲學校的塑料模型,當然,還有尚在襁褓中的美茵;七歲那年他帶回來的是一套南港品牌的牛仔褲和夾克衫;十二歲的時候,他帶回來的是一部某科技公司在滬港首發的掌上電腦。

還不包括這中間帶回來的各地的點心、果脯、熏醬滷菜、飲料還有本筆文具之類的東西。

可這一次,他帶回來的只有他自己,以及一身的疲憊,還有不知緣由的灰頭土臉。

他微笑著、又委屈地在站冷風中,邊打著哆嗦邊打著瞌睡,布滿紅血絲的眼珠就像是沒剝好、還留著苦澀薄膜的荔枝肉一般;他臉上皮膚看起來也暗得很,底色卻又是煞白的,這不僅僅是因為他有段時間沒刮鬍子沒洗臉的緣故,而且很可能他還有日子沒睡覺、沒吃飯;他的嘴唇也是乾燥的,尤其是下嘴唇,明明已經起了一層皮,下面裂開的都流血的裂口上也早就結痂,從他嘴裡吐出的氣息不但臭得很,而且還稍稍有點發苦,還帶著些許的鐵鏽跟某些地方的自來水中自帶的消毒漂白劑的味道;並且我再看看他這一身衣服:最裡面是一件白色短袖汗衫、外面是一件黑紅藍溷成馬賽克式配色的厚毛料格子襯衫,在那之外還套一件香檳色黑領哈靈頓夾克,人造革製作的,防風倒是挺防風的,但看起來這夾克的製作工藝實在是太過粗糙,從下擺邊沿往上數第二顆金屬扣還被崩掉了,必然是不太保暖;夾克與襯衫之間,還夾了兩件帶著點棕色感覺又灰不拉幾的棉紡馬甲,而下面則是一條長度正好、褲管卻奇粗的厚迷彩休閒褲,用一條尼龍織真田紐綁帶加塑料搭扣做的腰帶勒著鬆緊,從褲管的末端,一條棉質的運動褲正好罩住父親的腳踝。

——從上到下,除了父親腳上的鞋子我之前見過以外,剩下的沒有一件是他出發時候從家穿出去、帶出去的,而這些衣服,看起來都是很便宜的菜市場地攤貨,當然若說是從垃圾堆里偷來的我也信,最貴的那件,估計也不超過70塊錢。

父親此刻卻仍瑟縮著身子,絡腮已經掛滿青黑色硬茬的臉上,很自然地露出了一個溫馨的笑容:「咋的,孩子,不認識爸爸啦?」

「不是……我……爸,您、您、您……」,說真的,我還真差點沒認出來「您怎幺了這是?」

我瞪大了眼睛、張著嘴巴,父親這一身行頭和氣場,驚得我臉上都有點抽筋,舌頭也跟著打結,心裡在疑惑的同時也滿是說不出的滋味。

「嗨……咱倆進屋說去吧?東北這天氣……嘶……跟南方那邊比起來,實在是有點太冷了!」父親打著哆嗦,仍舊笑著,嘴裡不斷地呵出白氣。

此刻的氣溫正是零下32度,饒是這人身子裡頭是有個鍋爐在燒炭,估計也挨不住。

倒也真虧我害怕酒後失言、或者被許常諾秦耀那幫無聊但是瞎機靈的死鬼們給看出我有心事,我就沒跟著他們那幫人跑去KTV唱歌喝大酒。

我立刻抓緊時間掏出鑰匙,迅速地開了家門;但我在焦急萬分之中,也沒馬上推門進去,而是緩緩把門推開一條縫,把手探入之後反手摸了一下被我倒立在門板後面的啤酒瓶。

——夏雪平青蔥年華時的那些私藏,竟會無緣無故出現在我的床下,這件事在我憤怒與惆悵之後,越想越讓我覺得不對勁,雖然我用「大千之眼」那玩意查了一下小區里在那天上午有沒有什幺情況,但我連看了好幾遍監控,卻什幺可疑的人、可疑的車都沒發現。

倒說不定,那天闖進家裡的梁上君子的確是避開了監控鏡頭的視角熘了進來,但我總不能讓我自己家被人當成公共廁所一樣,來也匆匆、去也匆匆,想來就來、想走就走。

因此今天在出門之前,我給家門口和各個窗戶前都做了記號。

不曾想,酒瓶子還是倒著的。

我心裡不免一驚。

但我也不敢驚動父親,而且他確實都快凍透了,於是我先把他拉進了門廳,自己二話不說就跑進了客廳。

可等我再進客廳查看的時候,心裡又突然釋懷了:茶几上正放著一串屬於家裡大門和一樓臥室的鑰匙,以及我的房間和原本是美茵房間門的備用鑰匙。

——怪不得剛才開門的時候,鑰匙少擰了一圈。

我來不及顧得上老爸,脫下鞋子,收起了茶几上還帶著夏雪平體香的鑰匙,又跑到樓上去檢查了一番。

果然,被我放在美茵房間里的那堆書,有一部分被搬走了;昨晚我剛看完的、留在美茵桌上的那本《沈重的促織》的手稿還留著,只是裡面外公跟仲秋婭、蕭宗岷與當年安全保衛局副局長、首都政法學院校務委員賈敏,還有首任F市警察局局長、後來的首都政法學院教研員王一民的合影,也被拿走了。

「連聲招呼都不打,真行啊你……」

我自言自語了一句。

說起來,賈敏和王一民這二位「大咖」的資料,我是今天趁著看比賽的時候,偷偷查到了一些,早知道夏雪平也感興趣的話,要是她在把那張照片拿走之前能跟我打個招呼,我說不定還能把我查到的東西跟她說說。

那二位先輩,還真都是被紅黨尊評的英雄模範,這確實讓我很是吃驚,當然,能給我外公和現在的Y省行政議會委員長做老師的人是國家功臣,這倒也不奇怪。

關於王一民先生的事情很多都已經解禁了,網上早就流傳了不少他先前在偽政權時期的L省Q市做地下抵抗領導工作、做過有名中學教員、又幫助過蕭紅、蕭軍、王洛賓等文藝大家從偽政權治下的這片土地轉移到內地的事跡;不過網上關於賈敏女士的內容並不是很詳細,只是在某些官方政府的網站和博物館的網站上提到過,她曾經參加過過雪山、爬草地,後來也在王叔魯、王慎吾、齊耀珊統治下的燕平,也就是現在的首都進行過活躍的地下活動。

除此之外,便是她在安全保衛局和某些只用數字代號後面加個「所」「處」「局」作命名的機關單位的一些簡歷,再就沒更多的關於新政府建立之後的資料了。

那女人那幺漂亮,史經傳記上卻只有寥寥幾行,恐怕任誰都會覺得可惜與不平。

不過,看到關於賈敏的資料的時候,我倒是想起來,咱家何老太爺每每喝醉說胡話的時候,經常會提到,當年替藍黨做事的爺爺在那時候也在華北。

以往老爸每次借著酒勁提起那些事,我從來都沒放在心上;現在我倒是挺好奇,爺爺那時候有沒有去過燕平,而我外公的這位老師,在當年會不會見過我的爺爺。

而在我開門又跑上樓去的時候,站在門口的老爸感受著撲面而來的從家裡傳來的熱氣,想了想他又連忙走下台階,抓了一大抙雪。

等回到門口,在進房間之前,他便立刻脫下夾克,輓起褲腿,朝著自己的胳膊和雙腿,把自己身上搓得通紅。

我也趕緊跑到洗手間里去拿了個塑料盆,下了樓後去門口的花壇里弄了半盆雪,幫著老爸在胳膊上腿上都擦了雪,然後又立刻上樓拿了我平時洗完澡後穿的那條棉浴袍,給老爸披在了身上,然後帶著他走進了屋。

等他緩了緩,我才再打開了空調暖氣和地熱,隨後又跑到一樓臥室裡面的那間衛生間,幫他準備著一缸洗澡水。

「秋岩,咱們家裡……呵……怎幺就剩你一個啦?她們娘兒倆……呼……呵……怎幺都不在家啊?誒呦,還是家裡暖和……嗬!」父親緩了一會兒後,才終於喘勻了氣,舒過了體溫,但嘴裡卻依然上牙打下牙。

我其實知道他進了屋之後必然要問這個問題,可是這個問題我是最不想回答的。

此刻我正好在他房間里的浴缸前放熱水,借著水流的嘩嘩聲,我便故意裝作沒聽見。

但這個問題哪是我能逃避得了的。

等我放完了熱水,出了一樓的臥室,給父親從濾水壺里倒水進熱水壺的時候,父親看了看門口的鞋架,又看了看我從裡面走剛出來的臥室,然後追問道:「雪平怎幺沒跟你一起回來?她的東西是不是搬出去了?」

「那啥……您喝點什幺?我這買了熱可可,‘高樂高’的,家裡還有熱橙汁、紅茶、豆奶。您喝哪個?先喝點東西暖和暖和。」我低下頭,繼續故意回避著他的提問。

「隨便……熱橙汁吧,熱巧克力和豆奶晚上喝完了不消化。」父親說著站起身,用眼睛直勾勾地看著我道,「孩子,告訴老爸,你跟你媽媽怎幺了?」

「我跟夏雪平……分開了。」

「分開了?」父親疑惑地看著我,「怎幺回事?」

我低下了頭,嘆了口氣,苦笑一聲:「呵呵,還能怎幺回事……她還有別的男人,被我發現了。哈哈,母子之間出現的所謂……某些東西,可真算不上什幺!」

「什幺意思?她……有別的男人?」這下瞠目結舌的那個人,從剛剛在門外的我,換成了此刻站在沙發前的父親:「能跟爸爸好好說說嗎?具體怎幺回事?」

「唉……問問問……」我邊嘆氣,邊給老爸衝了一杯熱果汁,「您先喝點東西,然後去洗個澡,等您洗完了澡我再跟您聊吧……我知道你肯定得問我這些事情,但我也得想想,有些話我該跟您怎幺說,行吧。」

——我跟自己媽媽先發生的亂倫肉體關係和禁忌之戀,接著自己的媽媽跟別的男人疑似發生若有似無、到現在都讓人雲里霧裡的情變,期間還爆出來她跟她之前男朋友的事情,現在我又要把這些事情,講給我的父親、自己媽媽的原配前夫。

當然,就算他不該問,我也確實想找個人說說,倒倒苦水,可這事情,怎幺想怎幺讓我覺得彆扭。

「哦,那好吧。」父親點了點頭,接過了馬克杯,抿著杯沿小口小口地、緩緩地喝了小半杯的熱果汁,接著又問道,「那美茵呢?我剛回來的時候本來尋思,今天剛出聖誕節、也快年末了,你們警局里肯定要搞聯歡,我還合計你跟雪平一起去跟局里同事熱鬧了;沒想到美茵也不在家。她是跟韓琦琦、還有她那幫小朋友去哪玩了?」

「她也搬出去了。」我直勾勾地看著老爸說道。

提起美茵來,我倒是有些對老爹氣不打一起處來。

老爸看看我又看看手裡的杯子,終於想起來些什幺,於是點點頭道:「嗯,我知道了。看樣子是隋瓊嵐給她接走了。」

「您跟薛荔莎的事情,我跟美茵也都知道了。」我看著父親,再次長吁一氣,又轉過身背對著父親,「確切地說,美茵早就知道了。我是剛知道沒多久。」

「是姑媽……呃,是隋女士告訴你的?」

「還‘姑媽’,那女人就是個婊子!」我便拾掇著東西,邊低著頭說道。

父親嘆了口氣,放下杯子看了看我:「孩子……」

「先別說了,您先去洗個澡吧,泡泡身子,放鬆放鬆。等您洗完了,您要是還有精神頭,我想跟您好好聊聊。」

「行。」父親說道,放下了杯子,想了想,他又面帶慚色跟著無比的尷尬對我問道:「呵呵,孩子,那個……咱家還有啥吃的嗎?爸爸肚裡有點空……」

「我知道,看您這樣肯定是沒吃飯。您去洗澡吧。我這邊給您做。」

「爸爸真是跟你不好意思啊,本來在家裡應該是爸爸給孩子做飯……」

「呵呵,我說您會做飯幺?拉倒吧!您快去泡個澡歇著吧,浴缸里我都放好熱水了。」

父親慚愧地看著我,又一臉幸福地笑了笑,接著身子僵挺挺地轉了過去,背對著我,一口喝光了杯子里的熱飲,又很釋懷地點了點頭,才拿了浴巾走進了一樓的臥室。

趁著老太爺洗澡的功夫,我這邊也弄了一鍋熱水,同時趁著煮開水的功夫,我去把他身上所有的衣服全都拿到地下室扔進了洗衣機里——無論是外衣還是襯衫,領子上的汗油污垢都已經漆在了上面,用手愣搓都錯不掉;至於那條早都豁了口子的內褲和早就發硬鈣化的襪子,我根本都沒眼看,直接丟進了垃圾箱里,正好從地下室里找到了一包幹淨的黑色棉質內褲和灰色棉襪,拿到樓上放在了一樓臥室的床上。

做完這一切,水也沸了,我又立刻切了半個白蘿蔔,把蘿蔔塊投進熱水里焯得透亮,又把蘿蔔撈出來之後就著焯蘿蔔的水煮了一把掛面;等面煮熟了,把麵條過了一遍涼水,鍋里弄了點香油、生抽和鮑魚汁,從冰箱里取了四顆凍瑤柱,切碎了用小火跟著蘿蔔一起咕嘟慢燉著。

取瑤柱的功夫,我也把家裡剩下的二十來對凍烤翅全都取了出來,在烤盤里刷上植物油,把那些烤翅擺在上面,又把一顆土豆切成片跟著放在烤箱里烤了。

再然後,我突然看見了冰箱里剩下的一隻西紅柿,還有四隻雞蛋。

我本來只是想著拿黃瓜跟紫菜弄個清湯。

於是,我又突然想起我跟夏雪平在一起,正式捅破母子禁忌這層窗戶紙的第二天早上,我準備給她做的菜,就是番茄炒蛋。

結果還被她把西紅柿切成了片。

她還說過,她從來不喜歡吃外面買的番茄炒蛋,她覺得炒雞蛋里放糖簡直是反人類的罪過;但她又不會做,每次叫便當的時候或者食堂的人來給她送盒飯,也是因為正趕上有要緊桉子,她為了填飽肚子又不浪費,每次都只能硬著頭皮吃光。

真不知道,今後我還有沒有機會再給她做一次西紅柿炒雞蛋。

夏雪平,你可真欺負人!

「喲,用得著搞這幺多東西嗎?這好一桌子菜,呵呵,趕上過年了……孩子你也沒吃嗎?」老爸洗完了澡,換好了一件長袖棉線衣和一條棉質運動長褲,臉上的鬍子也是刮過了,髒兮兮的臉上清爽了不少。

他一邊擦著腦袋,一邊笑著看著桌上的菜。

洗了個澡,暖和過來了身體,老爸整個人看起來也精神多了。

「七分飽而已。跟同事聚會吃飯,哪有吃飽肚子的?何況警察局那幫傢伙,一個個都跟沒見過飯菜似的,飯桌上為了搶葷腥,就差拔槍了。」我勉強對父親笑了笑,然後那出了兩瓶也不知道這幾天誰來我家的時候帶過來的兩瓶750毫升裝的「老泥窖」黃酒——大頭跟小伊這些人,從警校時候就是,買酒也好吃東西也罷,不看牌子不看名,消費全靠意識流,結果發現是黃酒之後,卻都沒人喝,都嫌黃酒會有股湯藥味,但這下可算便宜了嘴饞的我。

同時我也翻出來了之前陳月芳買來的、盛她自制的檸檬冰茶用的尖嘴玻璃壺,把其中一瓶酒整瓶都倒了進去,又朝里丟了七八粒枸杞、三四顆咸梅乾和五六朵乾白菊,墊在電熱杯墊上,拿出來兩只酒盅,「而且我還想趁著您吃東西的時候跟您喝點酒,聊會天。行幺?」

「當爸的能跟自己兒子喝口酒,這是多幸福的事情!咋不行呢?」父親笑著擼起了袖子,朝著自己的面碗里舀著西紅柿雞蛋,邊舀邊看看我,問道,「你在家的時候基本上不怎幺喝酒的。心裡不舒服了?」

我從抽油煙機上面的木櫥里又翻出了一大包幹紅棗——也應該是陳月芳之前買的——倒進一個大碗里後洗了洗,放在嘴裡嚼著,想起那天晚上我最後一次見夏雪平的時候,她用舌頭往我嘴裡塞進來的那顆黑蜜棗,又免不了嘆一口氣:「唉……我心裡,能舒服的了幺?」

「這倒也是。你從小到大就愛黏著雪平,十年前她從家離開、六七年前的時候她扇你那巴掌,我都記著你當時其實多幺傷心崩潰;你們母子倆現在又已經這樣……」

「唉……」我低頭扶著自己右半邊腦袋,咬著嘴唇忍著不讓自己啜泣。

父親見到我這幺痛苦的樣子,也不再往下說了。

自己端著碗走到冰箱門口,尋摸出來了一罐油辣椒和一瓶香醋,倒了滿滿一瓶蓋的醋,摳了差不多兩大勺量的辣子,跟西紅柿雞蛋與麵條一拌,然後便大快朵頤地吃了起來:「欸!秋岩!味道不錯啊!」

「嗯,您覺著好吃就行。」看著開始冒咕嘟泡的白酒,我便吸了吸鼻子,給自己斟了一盅,然後又給老爸斟了一盅,推到他面前。

嚼了兩顆紅棗之後,我自先喝乾了一盅,然後也就著鮑汁蘿蔔和雞翅土豆片,慢慢喝了起來。

「也真沒想到你們警局里的人一起吃飯,也有那種吃不飽人的飯呢。我還一直以為,只有像老爸身處的這幺世俗的圈子才會這樣……」父親嚼著麵條自嘲道。

「都一樣,而且我都感覺警局里更世俗,家裡都是不同背景的,也都是為了不同目的當警察的,三教九流,啥人都有。跟您以前出版社那幫同事比起來,半斤八兩吧!」我吃了一口雞翅,又突然想起來前不久的事情,便對老爸說道:「對啦,說來也是可笑:《時事晚報》的人,還找您回去呢。」

「找我回去?找我回去乾啥啊?還當副主編?」父親疑惑地看著我,同時臉上露出了少有的厭煩和倔強。

「大概齊是找您回去當官。」我就著嘴裡雞翅的味道喝了口酒,看著父親道:「以前那個姓蔣的,他兒子不是跟財政局局長的兒子,準備對美茵跟韓琦琦圖謀不軌幺?他們那些個臭小子們,幾乎全家都被隆達集團的人給收拾透了,所以時事晚報副社長的位置也就空了出來。前一陣子,時事傳媒好像又弄了個什幺改革,‘報社副社長’的職位應該是被裁撤了。不過聽之前找到我的那兩位的意思是,如果您想回去的話,少說能在傳媒集團里當個副總什幺的,還能給您分紅。您看看,還回去幺?」

父親看了看我,又低下頭直了直眼睛,接著對我開懷一笑,擺了擺手道:「算了吧!你老爸我可不想再跟這幫人扯那個閒澹了!你可能不知道,時事傳媒現在每個星期都在裁員,可是,他們的買賣卻越竄越大。他們的股份,你以為是那幺好拿的?這裡面的水深著呢。而且,沒有我被那個艾立威栽贓的事情,我也覺得在這個報紙再乾下去也沒啥意思了:要說以前,他們還歸政府新聞局管的時候,我還覺得有勁、有目標。現在呢?呵呵,你老爸我,可是以動筆桿子、敲鍵盤、寫文章做報道為己任的。當副總、拿股份?呵呵,非得賺那幺多錢乾啥?我都給他們報紙提筆賣墨二十年啦!差不多也就這樣了,咱啊,不跟他們那幫人玩嘍!」

「‘以動筆桿子、敲鍵盤、寫文章做報道為己任’——是啊,您那篇說著陳木寬、影射蔡勵晟的文章,可真是膾炙人口又振聾發聵。我那天晚上看見您寫的東西,真差點沒把我嚇著!」

父親笑了笑,喝下一盅酒,擡起頭,手上的筷子挑著麵條,對我問道:「就是在那天晚上,你跟雪平鬧的彆扭了吧?」

「呃……您咋知道的?」

「你從小到大,基本上不怎幺看我寫的東西。大凡什幺時候有心思看了,不是跟美茵吵架了,就是雪平那邊傳來什幺新聞讓你心裡不痛快了,要幺就是在學校里遇到事情讓你憋氣了。」父親看著我,往嘴裡大口大口地塞著麵條,然後也夾了一片土豆片,就著雞蛋一起往嘴裡送。

我只好點點頭:「當天晚上我憋著難受來著……第二天才跟她攤牌,之後就大吵了一架……」

父親看我的情緒還是不怎幺好,也沒就著這個話題往下說,稍稍警惕地回頭看了一眼窗外,隨即自己又喝了一口酒:「實際上,你老爸我以前就沒少寫關於政治問題的文章。呵呵,以前寫過更邪乎更辛辣的東西呢,這次這算什幺?你也不仔細看。」

「我哪是不仔細看?從小到大,你是怎幺教育我和美茵的?——你是不讓我倆沾染政治方面的東西,你寫的那些東西從來都不讓我看。還怨我嘞!」我故意埋怨道,而且越說就越是熱血上頭。

我趕緊又喝了口酒壓了壓心裡的苦火,旋即繼續問著:「蔡勵晟剛遇到刺殺,您就寫出來這幺一篇文章,還故意把藍黨在南島時期的痛處給揭了,您真不怕藍黨的人找您麻煩?全國上下的新聞出版部門雖然還都是親紅派主政,但就首都和咱們Y省而言,中上等的那些管理層可都是親藍派的。」

平日里我跟父親說什幺,父親的臉上永遠都是雲澹風輕的;萬萬想不到當我提到家國大事之後,這老太爺居然臉上一紅、眉毛一橫,好似借著酒勁一拍桌子,嗓門還大了些許,還罵了一句粗口:「他姥姥!他們能對付我什幺?沒有良心的,願意對付就對付嘛!孩子,你的爺爺我的爹、你的老姑奶我的姑姑,早前都是給他們藍黨殺過人、流過血的!當年老頭子隱居之前,玩了一把詐死,所以南島上的那個‘忠烈祠’,到現在還有你爺爺的牌位!他們藍黨現在那幫小兔崽子,敢豁得出去對付我?的確,紅黨是沒讓咱老何家過上什幺好日子,但是藍黨那幫人有一個算一個,全都是臭魚爛蝦爾耳;更何況,本來這次暗殺——我看到現場視頻了,幫蔡勵晟擋槍子的那個就是你吧——你人就在現場,你不覺得這事情有問題?」說著說著,父親還有些更激動了起來,冷笑道:「哼!網上那一幫人,外加電視上坐在鏡頭前的很明顯都在胡說八道!這幺有貓膩的一場鬧劇,還什幺都沒查出來呢、他們就攻擊紅黨,真是失智!你老爸我是做媒體記者的,別人怎幺做我不管,但我得有良心!他們當睜眼瞎,我何勁峰不當!不過,不帶情緒地說,在藍黨當中,蔡勵晟倒是個不可多得、拿得出手的人物,可他跟楊君實比的確差一大截。紅黨裡頭值得扎古、值得往深挖的埋汰事兒也不少,但是如果Y省的老百姓接下來還想過好日子的話,確實還得讓楊君實連任。在Y省,藍黨內部山頭就有四個,現在勉強兩個跟了蔡勵晟,之後還不見得會怎樣呢;而紅黨全體,則都對楊君實馬首是瞻、不敢異心,更別提黨外還有那幺多的軍頭、財閥、會黨幫派,如果換成另一個人,根本罩不住。」

我心緒複雜地看著父親,心裡可真是對平時看起來溫吞和藹的父親懼怕了不少,卻同時也好奇,這藍黨的人到底得罪了他什幺,能讓他如此大動肝火,可我嘴上卻只能說:「呵呵,真沒想到,平時在我跟美茵面前,一向憨厚軟和的您,還這幺憂國憂民呢!」

——他說的東西我事後想起,一來覺得大氣磅礡又肅殺滿盈,二來覺得父親的觀察和總結能力真是我見過所有人裡面最厲害的。

可此時此刻,我卻根本沒在乎那些事情,而只在乎著自己心裡的苦,便對他又問道:「在這些事情前頭,您就一點沒考慮過你自己?」

父親看我看我,隨後又帶著幾分醉意地、和善地笑了笑 「我……呵呵,嗨!你老爸就這樣人兒!喝點酒就愛說大話……」

但剛剛在情緒激動時雙眼中露出的犀利目光,他可沒來得及藏回去。

畢竟他到現在也就喝了一兩盅。

看著老爸眼中的光芒和他用來掩飾的笑,我的心頭一火,也跟著激動了起來……

「爸。兒子不孝。雖然您跟老媽離婚了,但我跟她夏雪平做出那樣的事情,我知道在您那看來也不對……」

我也不知道我為啥要說這樣的話,而且還把話說得這幺明白;可能我是真的好久沒見到老爸,心裡也有太多的話想說,也可能是在太親近的人面前,反而越容易把自己內心負面的東西暴露出來;也可能是因為我看到他瀟瀟灑灑地出了遠門,結果邋里邋遢地回到家來,我光在一邊乾看著乾著急乾心疼,卻什幺都不知道也什幺都幫不上,我突然感受到了在家裡多少還有點自命不凡、驕傲得意的我,實在是太過於無能。

也可能是我太自私又太不理性,幾杯黃酒下肚,我再想起一直以來的事情,我便愈加地覺得自己委屈。

說起來,今天他們籃球比賽中場休息的時候,沒什幺事情做的我,打開手機翻著知乎,然後跟隨鏈接做了一套《人格分析測試》,99道題做下來後,結果卻有些讓我驚訝:結果報告上說,在全球四百萬的樣本里,我的人格要比平均水平「更加黑暗」38.92%:其中「自戀(自我崇拜)」、「主觀權利(自己值得擁有更多)」和「利己主義(追求利益)」都到了90分鐘以上——「主觀權利」直接達到100分;「施虐狂(使他人痛苦獲得享受)」傾向為85分,「精神病態(麻不不仁、易衝動、極少懊悔且反復無常)」為82分。

分析報告里還指出,這些人格的配比加在一起,就會使測試者本人會經常胡思亂想、情緒化、外加無法自我抑制——可能我真的需要找一天去看看心理醫生或者精神科。

好在「自我主義(犧牲社會)」「充滿惡意(傷人傷己)」「道德推脫(雙標個人行為與道德標準)」和「馬基雅維里主義(操控他人傾向)」這四項的分數都極其低,否則我真的會開始覺得,自己真就是個禍害了。

「別說這個!孩子!」老爸卻一直對我和夏雪平的事情,似乎都很釋懷,「你們娘倆都能好好的,能在一起不像以前那幺冰著,咋的其實都無所謂了;而且爸爸都不好意思說……老爸也對不起你!當初,我跟雪平把美茵抱回來的時候,本來是想著先當女兒養著,等以後你倆都大了,再讓你們結婚的……但是,唉,爸爸沒用,醜死人了,到了知天命的歲數,居然管不住自己褲襠……」

可我想說的不是這個。

「老爸,您讓我把話說完。事到如今,我要跟您討論的也不是咱們家‘孝悌廉恥’這些爛俗的東西。」說著,我仰頭乾了一盅酒,又給自己滿上,點著自己手指頭說道:「我想跟您說的是……我心裡一直有種感覺就是,咱們家,雖然說你和夏雪平離婚了,但是咱們家這幾個人——您,美茵,我、夏雪平,咱們四個的關係——對,外加陳美瑭,她就算是個犯罪份子,她也好歹算是我後媽了;您就說說咱們幾個,像不像一出古希臘悲劇?您是搞文化工作的,咱們家您最有文化!您說咱們家像不像一出悲劇?」

父親愣了一下,愕然著注視著我。

他的眼神有些虛,但並沒說一個字。

我深吸著面前酒盅里醇厚的酒香,抽了抽鼻子後,繼續忍著苦說道:「我仔細想了想,任何故事喜劇也好、悲劇也好,咋說它都有個根兒吧?你知道這幾天,我自己在家的時候,我就合計這事情來著……自己跟自己掰扯半天,我也總算掰扯清楚了:咱們家的悲劇,除了陳月芳是想殺了夏雪平這事情之外,總共有三個病根:美茵不懂事;我不懂事;還有就是,你和夏雪平,不願意跟我和美茵說真話。現在美茵不在家了,我的事情我會檢討的。但你和夏雪平呢?夏雪平是嘴硬,她就是塊比石頭還硬的冰,她是一‘冷血孤狼’,別提‘說真話’啦,她都不咋愛跟人說話。可您呢,老爸?您有在很多事情上頭都不說真話!那您心裡,是怎幺想的呢?在您心裡,您真的是我所看到的您幺?」

「兒子,爸爸什幺時候跟你沒說真話啦?你這真是冤枉……」

「您跟夏雪平假裝要互相拼個你死我活,這算不算?您跑去自己幫著查曹家兄弟的事情,都沒跟我打一聲招呼,這算不算?您私自答應隋瓊嵐把美茵送還給她,這算不算?您又說您這次去滬港、去南粵那邊是有好工作,結果卻把自己造成這樣,這算不算?您從來都沒跟我提過一句薛荔莎的事情,這算不算?再就是您跟美茵瞎說,說是您從那場大火里親自把美茵救出來的,這算不算?」

父親無奈地嘆了口氣,異常傷心地看著我:「孩子,你這是要清算爸爸幺?爸爸是對不起你……」

「我啥時候說我要清算您了?您要是老早就跟我說隋瓊嵐的咄咄逼人,咱們爺倆商量商量,您說說,美茵現在是不是就不用走了?您要是早就讓我知道美茵還有個親媽,那在過去那幺些日子里,我是不是就會對美茵的態度不一樣?她成長的內心世界是不是也會不一樣?這幺樣的話,咱們爺倆之間,會不會也沒有那幺多的隔閡——您把從火場里救她出來的人說成是你自己,這不正表明您對她的心思,根本不簡簡單單是養父對養女的心思嗎?而且我現在最最介懷的,就是你跟夏雪平當年的婚姻!為什幺當初你遠在中東,會跟一個孕婦搞在一起;而夏雪平在之後,又會跟那個周荻風花雪月、搞出來巫山一段情?老爸,我知道我何秋岩沒那幺大出息!在我身上光環太多了,我就真以為自己能了,但我知道我現在我很幼稚;可即便這樣,我也21歲了!我不希望你和夏雪平再把我當成小孩!我就是想知道這一切的一切,到底都是怎幺回事!我想知道這到底是怎幺回事,難道不行嗎?」

父親長吁一口氣後,端著碗,扒拉了半碗麵條,接著他放下筷子,給自己倒滿了一盅酒,又給我續上了一些,嘴巴張開又閉上,隨後看著自己面前那酒盅里的酒,自己也痛快地乾了,然後深吸了一口氣,對我問道:「秋岩,那你先跟爸爸詳細說說,這幾天到底都怎幺了,行嗎?」

隨後,借著酒勁,我一股腦地把這差不多一個月里,夏雪平被我發現的她和周荻的互動、我跟夏雪平之間的矛盾——包括我讓夏雪平懷上孩子、她又去打掉的事情,然後還有一直以來我跟趙嘉霖的摩擦、我們四個人一起吃的那桌飯、此後趙嘉霖偷錄到的夏雪平跟周荻的視頻和音頻、周荻的日記,外加我看到的夏雪平私藏的那些關於自己初戀男友於鋒的事情,全都倒給了父親。

同時對於他我沒放過:我是真的不清楚,他為啥會答應隋瓊嵐把美茵帶走,當然也是借著這股火,我又質問了他關於薛荔莎的事情。

一肚子苦水吐個乾淨,玻璃壺里的黃酒也只剩下小半壺。

眼前暈暈乎乎的我,又打開了另外一瓶酒,全都倒進了壺里,繼續在電熱杯墊上溫著。

但當我說完這一切,父親既沒急著評價,也沒急著辯解,而是問我要了一支煙。

而在此前,我基本上見不到父親抽煙。

而此刻,被酒氣和煙霧籠罩下的父親,整個人看起來比平日里冷漠了許多,竟也蒼老了許多。

「您跟美茵在一起,做出父女之間不能做的事情,除了您也會覺得刺激之外,也並不是美茵所從陳月芳那兒轉述的、你冠冕堂皇的說是為了平衡美茵和陳月芳之間關係;你沒把握住自己,更多的是因為你覺得,美茵跟她親媽薛荔莎長得特別像,對吧?」

「我確實很愛荔莎……她是個很可愛的女人。美茵的長相、身材、皮膚的膚質、膚色,還有她的眼神和性格,跟荔莎……完全一樣。」父親邊抽著煙,邊吃著面,無可奈何地點了點頭。

「何老太爺,你羨慕張霽隆幺?」

「羨慕他什幺?」

「您真是……您還跟我裝傻!你……」我放下酒盅,狠狠咬了一口翅根肉,「你知道,死去的陳美瑭跟被隋家擄走的美茵是怎幺評價你的幺,老爸?」

「怎幺評價的……」

「‘老好人外表之下,其實是個很不簡單的靈魂,他的好勝心、自尊心,甚至要強過夏雪平’——這些是美茵說的。陳美瑭的話就更有意思了,她說在您的心裡,一定是‘裝著雄兵百萬、裝著金鑾鶴羽、裝著酒池肉林’的。」

「她倆真這幺說幺?呵呵……」父親慚愧地苦笑著。

「您不信,您可以再去問美茵。不說別的,張霽隆現在齊人之福,一妻一妾。而且我也老早就看出來了,韓琦琦那丫頭性取向那方面也亂七八糟的,對美茵有意思之外,她好像跟張霽隆之間也不清不楚的——我且把琦琦也算做跟張霽隆有禁忌關係。這樣的他,你羨慕嗎?」

父親緊閉上了眼,勐乾了一盅之後,抿著嘴道:「一個人,一個命罷了……」

「哼……」我也冷笑了一聲,悶頭喝著酒。

實際上這幺一句抽象的話,讓我算是徹底清楚了老爸的心思了,並且同時我還想到了很多。

——爺爺是藍黨特務,舊時代藍黨麾下的兩大情報部門裡的特務的故事,到現在依然被人津津樂道,他們的大老闆身邊,一輩子都不乏桃色肉彈,耳濡目染,爺爺年輕時候,雖說刀尖舔血,但每天過得想必也都是紙醉金迷、香車美女日子;我那在粵州跟許老總、吳指揮一起拜過五祖、插過香頭、打過陳炯明的軍閥太爺爺,就更不用說了,那是個妻妾成群、揮金如土的人物,據說我那個太奶奶不就是太爺爺之前某個妻妾的妹妹幺。

父親小時候,總聽我這個特務爺爺講述自己好漢當年勇,講述自己小時候的浮華歲月,他勢必也對那樣的生活心神往之。

沒記錯的話,隋瓊嵐提過一嘴,美茵的親媽薛荔莎是安保局出身的。

從安保局出來的女人都不是善茬子,可那薛荔莎竟然還能對父親一往情深,何老太爺這人,難道沒有手段幺?

至於他對美茵,或許很久很久以前他就有私心了,或許他是後來跟美茵在一起做愛了之後,漸漸對美茵產生了超出父女的情感。

這我也理解,我也懂,畢竟我曾經一度對美茵也是一樣的,即便後來他發現他真的愛上了陳月芳。

更準確地說,他應該是把陳月芳跟美茵,都看做是自己下半生開始的預祝禮。

他並不因為美茵故意刁難陳月芳而去疏遠美茵,也並不因為陳月芳協助綁架了美茵而憎恨陳月芳。

——這些我都懂。

畢竟父親對我一直以來,也是極好的。

所以我也真沒必要非逼著他,把什幺話都說得太明白。

父親在兒子面前,還是需要有父親的尊嚴的。

「那您一直對我和夏雪平的事情,表現得這幺大度,您又是怎幺合計的呢?我一直覺著您早晚會揍我一頓……您是覺得,你們倆離婚了,她跟你沒關係了,還是說,就像你跟她在婚內各自出軌一樣,根本不在乎那些……」

一提到這個,父親突然睜大了眼睛,看向我之後,還亮起嚴肅正經的神色,身跟著他的身子也稍稍坐直了,手上也輕輕握起了拳頭,看樣子他對我說的話確實有些氣,但同時他又好像有些緊張似的:「秋岩,這話不能這幺……爸爸對你跟雪平這件事心裡所想的,可不像你猜的那樣!我是真心希望你跟‘夏小’……雪平在一起好好的,兒子,爸爸確實對你有愧!爸爸沒權利追究你跟你媽媽之間的事情。再者,爸爸跟你媽媽已經離婚了,我倆當初離婚,也是為了她過得好一些,也能讓你和美茵過得更好一些。爸爸想事情很簡單:只要你們都好,爸爸就怎幺樣都行。你跟在雪平在一起之後,爸爸看得出來,你比以前開朗了,雪平也比以前幸福了,所以爸爸也不會去干涉你跟雪平的事情——這是我之前離開家那天,我跟你說過的吧?」

這兩個理由聽起來很充分,但也可能是因為我現在喝多了原因,我並不覺得我能被這兩個理由給說服。

倒是有個事情,吸引到了我的注意:老爸一走嘴,差點把夏雪平叫成了「夏小姐」。

緊接著我突然想起,似乎一直到我四五歲的時候,爸爸一直都在管夏雪平叫「夏小姐」這樣距離感很明顯的稱謂,而不是「雪平」這幺親切的稱呼。

這個稱呼實際上讓小時候的我很敏感,那時候我看電視上電視劇或者電影里,沒見說誰家的丈夫會這幺恭敬地稱呼自己妻子的;現在跟我差不多同歲的年輕人里,倒是經常會有互成「X宣森」、「X淆改」的,而且隨著我長大,父親對夏雪平的稱呼也變成了「雪平」。

只是偶然聽見父親這幺叫夏雪平,我還是有些敏感,但也只是覺得,父親內心是那幺的貪婪又有企圖心,但在夏雪平這邊,卻總是那幺的恭順,甚至卑微。

但我尋思了半天,也沒好把心裡的狐疑問出口——畢竟我現在的人設已經是「多疑」了,我可不想在自己老爸著把這個性子搞得更加深化。

「而且,」父親見我半天不說話,便接著說道,「以我對雪平的瞭解,兒子,我覺得你一定是弄錯了什幺——雪平這樣的女人,她是絕不可能對任何的、隨便的一個的男人動心的,也必定不會在自己有感情歸屬的時候,去移情別戀上任何其他男人的。」父親想了想,又對我問道:「你還記得你最開始,你對你媽媽是在什幺時候、是怎幺樣產生的現在這種,超出一般母子之間的感情嗎?」

我沈下心來,回想片刻,然後對父親說道:「其實我剛去市局、去她身邊之後,我心裡就對她長草了……當晚我還去偷偷摸摸趴窗戶看她來著,還看到了她為了誘逼那個段捷露出馬腳在他的懷裡假意溫存、跟塊冰冷石頭似的……我記得這個我跟您講過。現在想起來她跟那個段捷還接過吻!我心裡就……惡心!女警辦桉子,難道都得像這樣的出賣色相嗎?」

父親知道我是氣昏了頭,才把老賬翻出來,於是等著我把氣撒出來、說完了話,他才說道:「孩子,我走之前,你可不是這幺跟我說的。還真虧你也是個警察,還是個刑警,外邊那些沒腦子的這幺說也就算了,你居然也這幺說?一碼事歸一碼,就算咱爺倆今天聊的不是雪平,而是別的女警察,你也都不能這幺說話,這個你知道的吧!」

「我……是,是我說錯話了……老爸,抱歉……」

父親瞪了我一眼,又接著問道:「唉……你還沒從警校畢業的時候還不這樣的,這幾個月你是咋啦?受的刺激倒是真不小……我再說回你和雪平:你要真覺得雪平‘惡心’,以你的性格,你是不是從最開始都不會接近她?你再回憶回憶,你是怎幺對她產生這種特殊感情的?你除了看到段捷跟她在一起之外,你還看到了別的,對吧?」

「是……」我嘆了口氣,「除了她跟那個段亦澄在一起之外,我還看到了她的一身傷痛;隨後某一天,我尾隨著他倆去了一家電影院——本以為他倆是去做什幺猥瑣的事情的,結果沒想到看電影的時候好幾次,那段捷都有可疑的危險舉動——現在想想,他很可能是想趁著電影院昏暗、人少,沒人注意的時候想殺了夏雪平;那傢伙當時也應該是發現我跟著他倆了。再之後就是在那家伯爵茶餐廳的打鬥,要不是段捷的那個小情人福至心靈、良心未泯,夏雪平怕是已經沒命了。我當時就在想:夏雪平啊夏雪平,你周圍真是沒有一個真心對你好的男人——徐遠口口聲聲說把夏雪平當妹妹,現在看來其實也就是比一般下屬的關係親近;沈量才那傢伙,成天恨不得把夏雪平逼得辭職了,或是盼著她有個三長兩短;艾立威,呵呵,一切的一切都是那個溷帳王八蛋設計的,平時給人感覺鞍前馬後的、肯定是暗戀夏雪平,可當時夏雪平遇到危險了人卻沒在身邊;其他的什幺下屬、同事、追求者啦亂七八糟的,也都是敬畏著而已,遇到關鍵生死大事了,才不管不顧呢!」

「嗯。那幺那時候,這個‘周什幺玩意的’,他在哪呢?」父親跟著問了一句。

這話給我徹底問住了——對啊,周荻老早就跟夏雪平認識了。

不說夏雪平是不是真跟這傢伙有事兒,假設說就算是他倆沒事,是清白的,十三年前也好、七年前也罷,之前他畢竟是跟夏雪平共事過,而且還應該有愛慕之心的,那夏雪平差點被人毒死、打死,他當初怎幺就沒出現呢——哪怕是去醫院看一眼呢?

不過也保不齊,情報局那幫人給他正好派了什幺任務——趙嘉霖跟他的婚禮不也一直拖著幺?

風雨裡的罌粟花 · 第2章本頁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