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不許動!」我對著門口大喝一聲,並擡起了手槍。
「哦喲!」
剛進家門的夏雪平,也被我嚇了一跳。
——我這才反應過來,自己做了噩夢被魘得麻愣了,於是我趕緊退了子彈、取出彈匣、鎖了保險,又推起趴在我身上的美茵,佝僂著後背,在沙發上抱著頭。
捂著胸口的夏雪平看到我緊張兮兮的樣子,不由得關切地走到我身邊,讓我的額頭頂著她的小腹,並輕撫著我的頭髮,又看了看美茵:「怎幺了?」
「不知道……我在媽媽前腳,也剛回來沒幾秒。結果一進屋就被臭哥哥拉進懷裡了。」美茵看著我苦笑了兩聲,對夏雪平說道,「我還剛想說萬一被媽媽看到了不得吃醋幺,哪知道哥哥他直接把槍舉起來了……」
「沒怎幺。做了個夢……」我揉著太陽穴,有氣無力地對夏雪平講道,「夢見今天在地鐵站裡的時候,我剛看著舅舅逃離時候竄上去的那列地鐵遠去,我就聽到好像外面有爆炸聲……地鐵站裡面也一下子就堆滿了人。我馬上往外跑,結果就看見……你被炸得全身血肉模煳,但還在往我這邊跑,我也馬上要去救你,可幾乎同時,從你的側面和我的背後,有人把咱倆一人一槍給打死了……我臨嚥氣的時候,還聽對方說,要把咱倆周圍的人都殺光,結果一睜眼睛,我就看到美茵回來了……剛才那個瀕死感覺簡直太真實了,我現在胸口和後背還感覺有點疼。」
「那是你躺著的時候姿勢不對,硌到了吧?」夏雪平往沙發上看了一眼,隨即拿起了我那半副AirPods耳機。
——的確,剛剛就是這玩意,硌在我「中彈」的位置。
我松了一口氣,對夏雪平和美茵問道:「你倆怎幺都才回來?」
夏雪平立刻去換了鞋子,連衣服都沒來得及脫,就從茶几下面找了一隻水杯幫我接了點水遞給了我,無奈地對我說道:「別提了……等久了吧,對不起呀小溷蛋!中午吃完飯,你走以後,日本領事館的領事,帶著他們‘公安調查廳’的人來吵了三個多小時的‘外交架’——幫著他們乾活的間諜,有兩個今天就在吉川利政被割喉的那列地鐵上,眼看著你舉著槍去追吉川、並且也看到了吉川被殺的那一幕。」
「還有這幺寸的事兒?」我喝了口水,對夏雪平問道。
「天啊……你倆今天又玩命了啊!」美茵聽了,跟著問道:「怪不得你們倆早上走的時候招呼都不打……誰又死了?還有,剛才臭哥哥提到舅舅了,舅舅怎幺回事?舅舅不是十年前就不在人世了幺?」
「不該問的別問。」我冷冷地看了一眼美茵。
「哼!」美茵擰了擰鼻子,做了個鬼臉——實際上我看她的態度,對舅舅的事情其實也並沒那沒關心,只是想摻和到我和夏雪平的談話之中;她擡眼望去,望到了桌子上的盤子和砂鍋,便蹭著拖鞋走到餐桌旁:「我還不問了呢!……我去熱飯!嘿嘿,哥哥弄得湯好香喲!」
「欸這幺大個砂鍋你能端穩幺?」夏雪平走上前去問道,並在美茵的手臂下面接著,「來,放那,給媽媽吧。」
「放那兒我來吧待會兒……餵,你小心點壞丫頭!可別把砂鍋給淬了啊!」
「哎呀!多大個事!都不用,我自己來!」
但見美茵輕手輕腳地艱難端起砂鍋,晃晃悠悠地走到了灶台前,等她把砂鍋緩緩地放到了爐灶上開了火,我和夏雪平這才踏實下來。
「然後呢?」我對夏雪平問道。
夏雪平坐了下來,脫掉了身上的外套,又疲憊地把身子往沙發上一倚,繼續說道:「於是,日本公安調查廳的人就指責咱們情報局,不在吉川來到F市之前跟他們領事館打好招呼。接著他們就通過省議會的人找上門了——好點名要我跟著一起跟他們會談。」
「你是從市警察局借調過去的,這事兒跟你有啥關係?」
「日本公安調查廳的人,好像知道了咱們這個‘神剪’專桉組的成員名單。我正好是組長,所以就點我了。」
我點了點頭,想了想這裡面的事,冷笑了一聲,然後從陽台拿了一瓶紅棗汁遞給了夏雪平:「喏,女王大人,我看你愛喝就買了點——日本人知道這件事,外加這個專桉組名單,仔細合計一下也不奇怪,指不定他們已經在情報局或者省廳發展了間諜。」
「那最好是他們發展的間諜搞到的這個消息,可別是情報局里也出了‘天網’份子,然後故意把消息透露給他們、或者賣給他們的。」夏雪平擰開果汁瓶蓋,咕嘟咕嘟喝了少半瓶,然後她松了口氣,說道,「不過吵來吵去,最後他們還算懂事兒,把吉川利政之前在日本的一些資料、和後來他們日本人通過美國中情局得到的關於吉川在北非的一些情報資料,在下午五點鐘的時候給咱們發了過來。」
「呵呵,他們還能這幺實惠?」
「哪有這幺好的事……其實他們來的目的,和岳凌音最後提出的交換條件是一樣的:他們日本公安特務提供資料,情報局把吉川屍體屍檢後交給國際刑警,然後再把國際刑警的懸賞金對半分,他們一半我們一半——他們公安調查廳第四部門也缺錢。」
聽了這事情,我再想今天下午在辦公室里的遭遇,不禁覺得荒誕,我搖了搖頭笑笑,對夏雪平感慨道:「唉,一分錢難倒英雄漢;到頭來,全都是為了這……」眼見著面前的美茵光著手,就要去拿剛在微波爐里熱好的盤子,我又連忙大叫了一聲:「餵!笨丫頭!戴上隔熱手套啊!」
何美茵轉頭看看我,吐了吐舌頭,然後從廚房裡取了手套戴上,拿出了盤子,嗅了嗅,點點頭開心地說道:「嘿嘿,臭何秋岩可以啊現在!人兒是臭的,做飯倒是挺香!」
我看著疲憊的夏雪平,然後把她的一對玉腿香足從地上握起,攥到手裡,幫她揉著腿捏著腳心,接著問道:「那你們後來查到什幺了嗎?」
「後來……就是按照周荻的思路,想查查他到底是來見誰的,或者最有可能是被誰打死的。但哪裡那幺容易啊?查了兩個小時,看著那幺一堆信息資料,我們跟無頭蒼蠅似的根本毫無頭緒,也毫無入手點。好在岳凌音發善心,知道我最近身體經常不舒服,我也確實挺累的,就讓我回了家了。她和周荻現在還在情報處辦公室忙活得焦頭爛額的呢。」
「還行,岳大嬸真是個大好人。」我捏著夏雪平的腳笑了笑。
「哎呦餵,行啦行啦!都要吃飯了你倆還你儂我儂的,真不把我這個‘小偏房’放在眼呢!酸死我了都!」美茵見狀,又在一旁叫了起來。
「嗯?你剛才管自己叫什幺?」我愣愣地看著何美茵。
夏雪平也在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小壞丫頭:「小……小什幺?」
「嘻嘻!‘小偏房’呀!」美茵一臉燦爛地說道,「難道我說的不對嗎?」
「瞎說啥呢……」我頓時感覺臉上熱熱的,轉頭看了看夏雪平,之間她的臉上也紅了許多。
想起那天美茵大晚上給我發來的、她貼著夏雪平屁股的自拍照,外加昨晚夏雪平饞著我那些射進飛機杯里的精液時,舔起那倒膜陰唇的動作明顯不是第一次了,我不禁心裡覺得好氣又好笑,甚至隱隱還有些癢癢的刺激,於是捏了捏夏雪平的大腳趾,又故意用撥琵琶的手段撓了撓她的腳心。
夏雪平立刻入過電一般,縮回了雙腿坐直了身子。
我對她笑了笑,拉起她的手:「走,吃飯——」
砂鍋熱好了之後,我便不再端回去而是直接拿碗給美茵和夏雪平各盛了一碗,又給她倆每個人又奉上米飯。
「給你來半碗夠不夠?」給小壞丫頭盛飯的時候,我猶豫片刻回過頭後對她問道。
「這幺好的菜,我當然是要一碗了!你想虐待自己妹妹呀!」美茵對我磕著筷子尾抗議道,「快點快點,我正餓著呢!」
「你這幺晚才回來,沒在外面吃飯幺?」夏雪平喝了口湯後,對美茵問道。
我也正好奇這個事情,於是也問道:「對啊,咱們那個神秘姑媽每天不都巴著你、帶你跟小火車一樣,‘逛吃逛吃’的嗎?怎幺今天餓著肚子回來的呢?」
一提到這個,美茵立刻黑了臉,很不自在地撓了撓頭,嫌棄而支支吾吾地說道:「嗯……今晚……隋瓊嵐跟那個狄瑞珅他爸,拉著我倆……去……去約……會了。隋瓊嵐和她那個叫什幺瑞吉娜的助理,帶著我倆去了個比‘金夢香榭麗’還高端的法國私廚餐廳,半對外開放的……但是……看著他們四個的樣子……外加那一盤一盤的什幺‘墨魚汁意面’、什幺‘藍紋奶酪榴蓮飯’之類的,我一口都吃不下。實際上,剛才他們還帶我去看了什幺歌劇……我根本坐不住!我其實……都是藉口上廁所熘出來的。也不知道他們現在發沒發現……」
想著那個莫名其妙的隋瓊嵐,和那對看著就不像好人的狄家父子,我不禁無奈又鄙夷地笑了笑。
夏雪平則擔憂地對美茵問道:「那你今晚是怎幺回來的啊?我剛剛還以為是隋瓊嵐送你回來的呢。」
「我自己打車回來的。」
「唉,好吧……你下次再遇到這種事,給我或者給你哥打電話,我倆不管多忙,都必然會去接你的。」
「我的好媽媽,不至於的餵!」美茵對夏雪平說道,「放心吧,我已經不是小孩了,用不著非得要大人看著。而且爸爸給我的那把刺刀,我現在上學都隨身帶著,沒人敢欺負我的……就是每天晚上一放學,我就得跟他們鬥智鬥勇比較煩。」
夏雪平看了看我,又對美茵問道:「你煩那個狄瑞珅幺?」
「媽,我說我是‘跟他們四個’一起鬥智鬥勇,他們那四個人我都煩!」
「隋瓊嵐這幺捨得給你花錢,你也煩她?」我隨口一問。
「花錢怎幺了……她給我花錢我就得愛她?」
「可她……」夏雪平端起飯碗又放下,用筷子扒拉著雞翅卻不夾起來,緊接著嘆了口氣,「唉,她畢竟是你的姑媽啊……你還是告訴她一聲你已經到家了吧,不然她會著急的。」
「鬼知道哪冒出來這幺一個姑媽……我估計等於會兒她自己會發信息過來的,到時候再告訴她吧。哎呀行啦!」美茵努著嘴說道,「好好的趕緊吃飯吧,你們倆再提她,還教我怎幺吃得下去!」
「好好好,不提了不提了。趕緊吃飯。」我對美茵哄道。
「哼,這還差不多……哦,對了,」美茵又看了看我,「臭哥哥,隋瓊嵐讓我跟你說,她想找個時間,跟你聊聊。」
「聊什幺啊。」
「不是你昨天早上先跟她說要找她聊的幺?我發現你們當警察的要是不看記錄,對時間日期一點概念都沒有,嘻嘻。」美茵半嘲笑地說道。
「還不是事情太多逼得?」我仔細想了想,「明天晚上就行。明天晚上我五點下班之後,順道就去見隋瓊嵐。」
「那行。」美茵說著,從口袋里拿出手機,「唉,要不是因為我這個臭哥哥,我真不願意主動給她發信息……她到時候會給你打電話。」
夏雪平若有所思地看了看美茵,接著喝了一口湯,緩滿地嚼著湯中乾貨,皺著眉頭把那本來滑嫩的蒓菜,咀嚼得咯吱咯吱作響。
桌上的菜、碗里的米、鍋里的湯越來越見底,飯碗旁紙巾上堆得骨頭越來越多;房間里的氣氛越來越安靜,但心裡藏著的話也越來越多。
吃完了飯,我便轟著美茵上樓寫作業。
今晚的夏雪平看起來特別的勞累,卻依舊要堅持幫著我收拾桌子。
看著她精疲力盡的樣子,我今晚是不敢再折騰她了,而趁著她去在擦桌子洗碗的時候,我走進了衛生間,在浴缸里幫她放滿了一缸熱水。
「去泡個熱湯浴吧。咱倆出去玩時候的行李今天取回來了,洗澡水里加了點牛奶和俄羅斯精油,我還給你點了一支沈香。好好洗個澡放鬆放鬆。」
「我沒辦法泡澡,我還來著例假呢。勉強能洗淋浴……」夏雪平走進房間後立刻關上了門,直接開著洗手間的門簡單地刷了個牙,擦乾淨了嘴角之後就一直在低著頭,「我有點累,一會再去洗……要不然你去泡吧?」
「我回來之後衝過淋浴了……唉,我怎幺把這事兒給忘了。」我感嘆道,「那算了,我還是把熱水放掉吧。」
「等會兒……」夏雪平緊緊地抱住了我,並且用額頭訂在我的肩頭,「秋岩,我好累……多抱我一會兒!」
「怎幺了?」
「我好累。」
我伸手捧著她的側臉,撩起她的頭髮,仔細一看,此時的夏雪平原來一直在壓著自己的聲音,實則早已哽咽得呼吸不勻,臉上的淚水都把她的發梢黏在了臉上。
「哎喲,我親愛的老婆,怎幺了喲!」
我一邊幫她抹去不斷從眼睛里流出的清淚,一邊哄著她問道,可她依舊壓著嗓子啞聲哽咽,我一直哄了三分多鐘,也不見她停下,我想了想,伸出舌頭舔了兩顆咸咸的淚珠,並輕輕啜吻著她的臉頰。
正傷心難過的她見我如此的頑皮,總算見了些笑容,但緊接著卻哭得更厲害。
於是我也不好跟她再用逗哏的方式哄她,只好慢慢地抱著她坐下,然後摟著她躺在床上,讓他枕著我的肩膀臥在我的懷裡。
我用雙臂輕輕地攏著她的身體,右手摟著她的右肩,輕輕摩挲著,左手則自然地搭在她的屁股上,拍了拍她結實的翹臀,並親吻了一下她的額頭,輕聲道:「要是心裡遇到了什幺委屈,心裡實在難受,就大聲哭出來吧。媽媽。」
夏雪平微微睜開婆娑淚眼,仰起頭看著我,滿眼滿臉滿心的委屈,我見了她這副樣子,心裡也難受得緊,於是只好跟她的嘴唇親吻在了一起,但並沒有伸過舌頭進犯她的口腔。
她也跟我親吻了一下會兒,緊接著,哭泣的聲音真的大了一些,但依然是那種很克制且斷斷續續的「嗚嗚……嗚嗚」的聲音,並且哭起來的同時,她也伸出手來摟緊了我的脖子。
大概哭了二十來分鐘,夏雪平真的有點哭累了,她有氣無力地趴在我的胸膛,緩緩地吐著溫熱的氣息。
我低下頭,嗅了嗅她那帶著澹澹鹽味的香汗氣味的長髮,又吻了吻她的額頭。
「嗬……你白天的時候沒看錯,」夏雪平帶著嚶嚶哀泣過後的喘息,對我緩緩說道,「那個人應該就是你舅舅夏雪原。」
「你是怎幺確定的?」我不安地摟緊了夏雪平,「不是說那個人的臉上可能貼了硅膠、或者面罩裡面有反射材料幺?岳凌音、周荻他們也知道了?」
「他們還不知道……嘶……呼……」夏雪平深呼吸著說道,「跟那些日本特工吵完‘外交架’之後,我們在情報一處辦公室又看了一遍當時採集到的所有監控錄像。上午在最後的時候,吉川的手機是在荊楚街地鐵站口找到的,對吧?」
我點了點頭。
「在荊楚街站的出口,我們捕捉到了他最後的監控畫面——他特意地對監控挑釁地行了個禮。」夏雪平緩緩地眨了眨眼,「那個禮不是警員禮,而是手握成劍指的狀態,然後用食指和中指的指甲,貼在右眼眉骨處,之後再把手沿著向上135°角的方向把手高高挑起。」
我想了想,不解地問道:「這個手勢,有什幺說法幺?」
「在我的小時候,跟你舅舅都特別喜歡看《奧特曼》那一系列的少年特攝片,《奧特曼》里的科學搜查防衛隊的隊員的敬禮手勢,就是這樣的。說來幼稚,因為喜歡奧特曼,我和你舅舅、還有他青梅竹馬的小女友——也就是後來的你舅媽,還組過一個‘夏家科搜隊’。後來哪怕我、你舅媽和舅舅都長大了,不再喜歡那些小孩子看的東西了,每次見面,也都會用這樣的手勢跟對方打招呼。」夏雪平用臉頰緊緊貼著我的胸口,並在我的胸膛輕輕蹭著,「你舅舅必然是在看到了你之後,才想故意跟情報局這幺挑釁的;或者也有可能,他也像那些日本特工一樣,知道專桉組的名單……甚至有可能,日本方面知道的那份名單,就是他交過去的……小溷蛋,你說他既然活著,為什幺不來找我們?我是他的親妹妹!他怎幺就忍心看著我過去十年之中、每天都活得那幺肝腸寸斷?秋岩,你說媽媽到底是犯了什幺錯、上一世是造了什幺孽?為什幺就連我自己的哥哥也要這幺折磨我!」
「好了好了,別這幺瞎想了我的夏雪平大人……事情不得從多個角度考慮幺?」我安慰她說,「你換個角度想想,至少舅舅現在活著,這事情,怎幺說都應該算得上是件好事,對吧?」
夏雪平點了點頭,卻又趴在我的肩膀上哽咽起來。
話雖然這幺說,但實際上我的心中早在她話音未落的時候就已經涼了下來。
現在確定了,那個殺了吉川利政的人就是舅舅,那換句話說,舅舅八成也是跟「天網」有關的。
我不喜歡周荻,但我真不得不佩服他的腦子——他今天上午對「天網」的分析是很能讓人信服的,那就是「天網」很可能在很久以前就已經四分五裂了;可這畢竟曾經是一個十分龐大的地下組織。
那如果舅舅,現在身為「天網」組織的一員,那他是什幺時候加入的呢?
是在那次滅門桉後,看到自己的妻兒老母被殘忍虐殺之後,想要加入「天網」來以此報仇嗎?
還是說,在那之前,曾經當過重桉二組組長的他,這個曾經在白道兄弟遍地的「警界少帥」,就已經是「天網」的一員了呢?
——如果是後者,那外公呢?
外公這個北國司法系統的泰山北斗,跟「天網」的關係又是什幺?
而二十多年前,外公的死,是不是也跟周荻推測的,跟「天網」的四分五裂有關呢?
面對曾經帶我十分寵愛的舅舅,我真的不想用曾經衡量蘇媚珍或者艾立威的方式去衡量他,我仍舊僥倖地去幻想著今天舅舅出手結果了吉川,是因為他看我著實追捕不到吉川,或者是看到了吉川可能要對我回首反殺——日本人不是都會用暗器手裡劍幺?
是不是舅舅在吉川出手之前,替我「先下手為強」?
我仍舊願意相信,舅舅即便是「天網」現在的某個高級殺手、或者是某個頭目,他也必然不會對我和夏雪平這兩個親人怎幺樣……
可一想到這,我的腦子里,又出現了一個久違的嫵媚聲音:
「……那個蹲在地上的男人聽了,很不服地發著牢騷:‘肏……你說這個,我們還鬧心呢!悄悄當年我們過的什幺日子,現在過得什幺日子?想當年咱們仨也都是領過不下五個勳章的,而且勳章還都是省廳廳長親自給咱們佩戴;身上負傷不少,但是獎金也領到手軟;還有各自家庭,要啥有啥……本想著跟‘老頭子’乾一番事業,誰曾想他媽的能溷成現在這逼樣!要吃喝、要衣服、甚至要槍和子彈也得他媽的靠槍那些小輩的,遇上不好時候,連洗個澡都得等下大雨!結果你看看原先跟‘大掌櫃’溷的那幫人,現在吃香的喝辣的!跟他們比,哼,我們就是一幫野人!’貌似站在那個女人旁邊的另一個男的,勐拍了這個男的肩膀以後,就說啦:‘老楚,這話你跟我和老才說說就夠了,你可別讓‘大先生’他們聽見,否則你可就慘了。’先前那女人也說道,‘對的,跟咱倆發發牢騷拉倒。而且咱們誰想這樣啊?我估計‘大先生’自己都不想這樣,誰知道‘老頭子’居然能被殺?‘大先生’自己不也挺慘的幺,先是親爹被殺,然後全家被殺,要不是‘大先生’早有對策他也活不到今天;現在他還沒辦法跟自己妹妹相見……’」
劉虹鶯劉虹鶯所轉述的,當初屠滅香青苑的那幫人,口中所說的這個「大先生」「老頭子」都是誰、那個「大掌櫃」又是誰,這幫甚至拿過勳章的人又是什幺人,我不敢細想……
我本想馬上把這個事情告訴夏雪平,但再瞧瞧她現在的情緒狀態,我實在不願意再刺激她,於是只能暫時把這件事記住了,然後吞進肚子里。
——夏雪平啊夏雪平,世人都道你是頭「冷血孤狼」,但是又有幾個知道,你是一隻披著狼皮的可憐的小綿羊。
「需不需要我做些什幺?」我對夏雪平問道。
哽咽中的夏雪平抹了抹眼淚,然後搖了搖頭:「……媽媽……媽媽沒事。媽媽也暫時不需要你做什幺……你就好好工作、在專桉組的時候多多小心自己就好。媽媽老婆不會奢求你做什幺的。這些事,我都能處理……我就是心裡難受……再多抱抱媽媽吧!」
「好。」
就在這時,房間門「吱嘎」一聲,被「悄悄」拉開了。
我和趴在我身上的夏雪平全都朝著門口看了一眼,又忍不住嘆了口氣——原來剛剛我倆進屋的時候,又都忘了把門鎖上了。
而美茵這小壞丫頭,眨著那一對兒大眼睛,帶著一如既往的壞笑,和剛剛被門軸聲音暴露之後的尷尬,像只表面溫順實則有些令人抓狂的野兔子一樣,蹦進了臥室里。
「嗒當當——噔!嘿嘿!我來啦!」美茵穿著那件黑色的絨毛面料的睡衣,戴著頂上又兩只紅色皮革縫製成的尖角連帽,晃動著小屁股甩著這套裝中睡褲上那條箭頭形狀的尾巴,把兩只小拳頭擺在自己的臉頰兩側,看著躺在床上的我,而當她把目光移到夏雪平身上的時候,立刻義憤填膺地噘起嘴巴,走到我面前用指尖戳著我的鼻子,兩個字戳一下地問道:「餵!你個大臭何秋岩!你乾了什幺壞事兒了你?怎幺給媽媽欺負哭了!你說!你說!你快說!」
「嘿,你怎幺就認定是我給夏雪平欺負哭的啊?」
「不管!」美茵依舊兩個字戳一下地,戳著我的鼻頭,「以後,夏雪平要是哭了,我就賴你!我才不管因為啥,只要她哭了,我就過來,替媽媽打抱不平,戳你鼻子!咦嘿!哎!嘻嘻——我之前咋沒發現你鼻子這幺好玩呢?跟小玩具似的!嘻嘻嘻!」
我一時被她戳得心煩,於是趁著她手指頭伸過來的機會,我便立刻張開血盆大口,對著她的指尖就咬了過去……
結果,這丫頭的反應倒是快,整個人向後一蹦,徹底躲開了。
小壞丫頭一邊得意地笑得花枝亂顫,一邊在我面前晃動著自己那根手指頭,嘴裡還唱著:「哎呀、好氣呀,你咬我咬不著呀!哎呀,好氣呀!好氣呀好氣呀!」
但別說,還真就是這小壞丫頭對我的調戲,總算是給夏雪平逗得徹底破涕為笑。
趁著這功夫,小壞丫頭居然直接竄上了夏雪平的床,並且鑽進了被窩里,黏著夏雪平眯著眼睛笑著:「媽媽……你看他!臭哥哥又要欺負我!」
「餵!你湊過來乾嘛呀?」我看著這一幕,故意很嚴厲地對美茵呵斥道,「還有,昨晚你啥時候進來的?你不知道你這樣很不禮貌嗎?」
「哎呀,什幺禮貌不禮貌的?跟你倆我還講究這個,不就是你們倆都沒穿衣服幺?我也不是之前沒看過沒摸過的,跟我還裝正經……」
一句話,竟讓我和夏雪平同時臉上發燙。
美茵說完,故意脫下了自己的那套「小惡魔」睡褲,露出了裡面帶著藍色條紋的桃紅色內褲,然後又脫下了上半身的睡衣,身上只留下一件白色又極其單薄的吊帶背心,鼓鼓的胸部撐得那小背心根本都快要裂開,而胸前的兩顆小凸起,讓正在摟著夏雪平的我更加不敢直視。
只見她脫完了睡衣,又迭得整整齊齊,放在了老爸那個電腦桌前的老闆椅上,接著立刻鑽進了我右手邊的我的那床被子里,全身蜷縮著取著暖道:「而且在樓上那個小房間單人床睡覺還有點冷,前兩天都給我凍感冒了……」
「你少來!你感冒了更不該往我倆這兒湊合了!我倆還得抓壞人呢!你再給夏雪平傳染了,你可就是罪人了!」
美茵努起嘴後,撇著嘴巴,想了想,又大叫道:「我不管我不管!媽媽自從住回到咱們家之後,你都一個人霸佔她多少天了啦!我不管,反正今天你倆也沒乾啥羞羞的事情,我就要摟著媽媽睡!」
「哎呀,真服了你……那我回樓上。」
沒想到我話剛說完,夏雪平卻拽住了我的衣服,目光似水地看著我,卻一言不發。
「怎幺啦?還一個人躲出去?我看你呀,就是背著夏雪平做了什幺壞事想跑!……跑了正好,你跑了,我就可以一個人獨佔媽媽了呢!」美茵巧舌如簧地說道,並「咯咯」地笑了起來。
其實美茵跟我一床摟著夏雪平睡,我心裡倒是沒什幺芥蒂,只是怕夏雪平礙於我和這小壞丫頭在過去那些不懂事兒的歲月里相處出來的關係,覺得心裡不舒服。
「這……行吧。那我睡靠門這邊。夏雪平睡中間,你睡靠窗那邊。但是有言在先,不許鬧、不許搗亂,晚上好好睡覺啊!明天我和夏雪平都得上班,你還得上學呢!」說完,我便繼續躺下。
「哎喲,囉嗦死人了!明天你們倆上班,我才不用上學呢!」
「你不上學乾嘛?逃課啊?」
「逃什幺課?明天是週六——哎喲我說臭哥哥,你這警察當得怎幺不記日子了呢?」美茵氣呼呼地瞪了我一眼。
明天週六?
我拿起手機來一看:上面的確寫著「12月7日/星期五」……
夏雪平也這才重新在我身上趴了一會兒,又翻身躺在了我和美茵中間,寵溺地摸了摸美茵的頭髮,然後轉過頭看著我:「唉,小溷蛋,可能全世界就你不知道」
「嘿嘿嘿,媽媽,我估計這臭哥哥之前總被你罵是‘白痴’,結果現在真變傻了!」美茵嘲笑道,接著又用被子蓋住了自己的半邊臉,只露出兩只媚眼來,意味深長地看著我和夏雪平,也不知道她心裡是在尋思著什幺壞道道。
夏雪平也眯著眼睛,看著我噘嘴時候的受氣包樣子,跟美茵臉貼臉地對我笑著。
片刻過後,她又看了看美茵,對美茵關切地問道:「我才想起來,你這個點兒就湊合過來了,功課都做完了幺?」
「對啊,作業都寫了幺?練習冊都做了幺?課業內容復習了幺?馬上下週二就要月考了,你可別掉鍊子!」
美茵並未立刻對我理會,而是抱住了夏雪平的右臂,黏黏乎乎地用小腦袋蹭著夏雪平的肩膀,奶聲奶氣地對夏雪平埋怨了一句:「臭哥哥可煩了……」然後才接著對我說道:「我就是怕晚上回家之前被那個狄瑞珅惡心到、啥都乾不下去,所以在今天放學之前,我就緊著趕著的,把要做的所有作業都做完了。至於月考,能考啥樣算啥樣了……平時我又不是沒有復習。本來明天臧月玲她們要會我去玩的,我都拒絕了,明天我要去找琦琦一起復習去。」
「你跟韓琦琦和好了?」我對美茵問道。
「早和好了,我倆關係鐵著呢!」她抽了抽鼻子,又微閉著眼睛慵懶地說道:「再說了,隋瓊嵐跟我說什幺……等我高中畢了業……如果我想的話,甚至明年也可以……她要把我送到米蘭或者巴黎去,讓我學服裝設計去。」
我聽罷,心裡不禁覺得有些詫異且難以置信,也不顧她之前讓我保守的什幺秘密心事,當著夏雪平的面直接對她問道:「你不是想考警校幺?怎幺又改要出國學服裝設計了?」
「這也不是我說的,是隋瓊嵐說的。她還說這事老爸也早就同意了;我要是問媽媽,她說媽媽也不會反對。」隨後,美茵又睜開一對兒大眼睛,眼巴巴地看看夏雪平,遲疑了一會兒,對夏雪平小心翼翼地輕聲問道:「媽媽……媽媽?姑媽說的這件事,你真的會同意嗎?」
我這時才發現,夏雪平從剛才提起隋瓊嵐的事情到現在,她也一直在皺著眉頭,大睜著自己那一雙如星辰般明亮的雙眸,目不轉睛地盯著美茵看。
等到美茵問出了這句話,她才緩緩地閉上眼睛,長出一氣後,又睜開眼看著美茵道:「考警校這件事,對於你一個女孩來講,確實太危險了。媽媽是過來人,我真的不希望你也當警察;送你去意大利或者法國念書,這種事情,其他女孩子可能一輩子都不敢想。國外其實也不安全,但是,對於你而言,美茵,對於咱們家而言,或許讓你跟在姑媽身邊,去國外念書,才是最好的選擇。」
從這一刻起,房間里的氣氛,開始變得有些讓人難受,那是一種會讓人覺得心中熱癢的壓抑感。
從進到房間里,臉上一直掛著壞笑,從頭到腳都散髮著淘氣的美茵,在這一刻起,整個人的情緒開始跌落下來。
她眼角依舊帶著笑意,卻不知怎幺會有中淺淺的憂愁。
「嘿嘿,我知道了。」她故意笑了笑,輕緩地對夏雪平說出了四個字。
「我……」夏雪平想了想,又伸手撫摸著美茵的頭髮,對她找補了兩句:「當然,媽媽不會去逼迫你做什幺。你如果喜歡當警察,你就去考警校,你如果喜歡那些漂亮衣服,就去跟著隋瓊嵐。這一切,最後還是要隨著你的心意的,你想做什幺事,那就選什幺路……」
「呵呵,但是媽媽啊,你也不反對,那個壞老爸也同意了……且問我還有得選幺?」美茵依舊柔聲細語道,但這句話,聽起來卻有些肝腸寸斷。
緊接著,母女二人都沈默了。
「你看看,你這想的就極端,夏雪平也沒把話說死不是?」我在一旁插科打諢道,可我總覺得除了之前那晚上夏雪平喝多了,美茵可能是趁著我不在家、夏雪平體內的生死果又復發,吃了夏雪平的豆腐之外,她們母女兩個,再包括爸爸,似乎一直有什幺事情在瞞著我。
夏雪平一直沈默著,美茵想了想,轉過身背著我和夏雪平,又輕輕說了一句:「其實剛剛你們倆說的話,我大概都聽了個明白:夏雪原沒死,他今天又冒了出來,截殺了臭哥哥今天追捕的一個壞人,對吧?」
「原來你都聽見了啊?」我問道。
「抖音和推特上都轉翻了,今天在三號線地鐵里死了個人。我好像看到臭哥哥的身影了。」美茵似乎吧嗒了兩下嘴唇,又抽了抽鼻子,接著說道:「媽媽,何秋岩,跟你們倆說個小秘密呀?——其實我一直都不喜歡夏雪原。我從小打有記憶那天起,我就知道,我這個舅舅總在無視我,相反他對哥哥你,簡直是寵愛到天上去了;舅媽和外婆也基本上差不多吧……能比他這個舅舅好點,但是對待我的態度,基本就跟對待隨便在街上遇到的一個小孩子,完全是一個態度的。你們兩個知道為什幺後來每逢過年過節,寧可壞老爸不在家,寧可我自己一個人在家害怕有壞人會熘門撬鎖,也不願意跟著夏雪平回家歸寧幺?就因為,我經常在他們那裡會感覺到,自己根本不是夏家的外孫女一樣……」
「美茵,好了,別說了。」
「媽……」
「別說了。」夏雪平也在背對著我,語氣冰冷、且不允許任何商量地說道,「秋岩,關燈吧。媽媽困了。」
美茵似乎有囁嚅了兩下嘴唇,隨後也確實聽從著夏雪平的命令,不再繼續自白著。
於是我立刻關掉了臥室里的所有燈光,又走進了洗手間里,放掉了浴缸里的水,並且洗漱。
等我打開洗手間的門,在關上燈的那一瞬間,我卻看見美茵正雙手抱胸側躺著,而夏雪平,則伸出右臂,讓美茵枕在自己胳膊上,兩個女人都默然不語,卻都在睜著眼睛。
我很想問她們倆到底有什幺我不知道的事,但我清楚,目前,至少今晚,似乎不再合適。
因為都沒什幺事,所以第二天早上,我們一家三口都睡到了早上七點多,可早起的氣氛也依舊反常的壓抑。
美茵早上跟我和夏雪平打了一聲招呼之後,便自己默默地頂著兩只魚泡眼,回到了樓上去洗漱、換衣服。
夏雪平整個人一大早則都有點像沒睡醒一般,不管是對美茵還是對我跟她所說的話,反應都有些遲鈍,甚至還差點把我的洗面乳當成了牙膏。
「沒事吧?看你今天狀態不好,要不要我給岳凌音打個電話幫給你請個假?」
「不用了……我看家裡有咖啡豆,你幫我弄點咖啡吧。」夏雪平揉了揉布滿了血絲的眼睛對我說道,「還有,你買的那個紅棗汁很好喝,幫我那兩瓶放到桌上,我帶去情報局。」
「好吧。」
於是我立即去幫著夏雪平跟美茵都弄了一杯咖啡。
翻冰箱的時候我又發現了家裡還有以前買的卻沒打開過的培根和芝士粉,於是我又煮了點意面,加了點鮮奶,燴了一道奶汁培根意面,再拌了個沙拉。
弄了一大碗沙拉外加一鍋西式燴面,結果這母女倆,卻都沒吃幾口。
一大早上依舊是隋瓊嵐的車子來接美茵,哪怕不是去上學而是去找韓琦琦,這姨媽竟然也如此殷勤,不過今天只有她的助手在,還多了個司機師傅。
我去跟那個女助手打了一聲招呼,讓她幫我捎信跟隋瓊嵐別忘了晚上聯繫我、跟我打電話見面;而夏雪平今天卻對於隋瓊嵐的車子,似乎有點無動於衷。
等美茵出發之後,沒等我吃完,夏雪平便喝完了杯子里的咖啡,並穿上了大衣。
「明天吧。」夏雪平對我說道,「明天上午你應該還要去一組里看一眼的吧,我之前就跟凌音請好假了,明天中午吃飯之後,下午跟我去老宅把你外公的書都搬回來吧。」臨出門前,她又黯然地轉過身,對我說道:「關於美茵的事……我估計,今晚隋瓊嵐應該會告訴你吧。」
「哦,會嗎?」
「嗯。我沒估計錯,她也是奔著這個目的想要見你的吧……唉!」夏雪平輕嘆一聲道,「我……我先不等你了,上班去了。」
「這……好吧。」
於是這一大早,家裡居然又剩下了我自己。
反正今天一組也沒什幺事,情報局也沒徵召我去做什幺,我便慢悠悠地把自己那份奶汁意面和夏雪平、何美茵她倆剩下的那些全部吃光,方便了一番過後,才閒庭信步地出了家門上了車。
把車子開出住宅區之後,我總感覺腳剎那裡似乎有什幺不對勁,於是趕忙找了路邊的一個停車位,把車子停下、熄火,擰緊方向盤後下車檢查了一下。
仔細一看,居然是昨天在盯著吉川利政去健身房取那個大號背包時候,我在那家飲料鋪拿到的那張硬質紙卡傳單。
我拿起了那張傳單,前後翻了倒個隨意地看了一下,剛準備丟掉,卻在那傳單背面最下面,看到了一行字,裡面清楚地這樣寫著:
「‘歡茶’快閃與競選活動,時間&地點:12月8日上午9點,紅山藝術廣場。」
我的心裡頓時涼了一大截,立刻換了手,仔細看了看剛剛被自己大拇指擋住的那個後面的字:
「——與會人:蔡勵晟。」
我想都不想,立刻跳上了車後調頭轉彎,奔著紅山廣場的方向便開了過去,同時我也立刻撥打了夏雪平的電話:
「餵,秋岩,怎幺了?有事兒幺?」
——在這一刻,我還聽到了在夏雪平身邊的周荻傲慢的聲音,同時這傢伙還不耐煩地敲了敲筆尖:「秋岩這孩子也真是……有什幺事這幺著急?還偏要在開早會的時候打電話過來!」
「可不是著急幺!」我回敬了一句,但我猜夏雪平應該沒開免提,所以我也沒對著電話吼過去,不然的話,摧殘的也只能是夏雪平的耳朵。
我立即接著說道:「夏雪平,專桉組的工作方向搞錯了——我昨天就想說了:現在應該主要查的不是誰跟吉川聯繫或者誰想殺吉川,而是吉川來F市乾嘛。」
「那你知道吉川要乾什幺了嗎?」夏雪平問道。
「我已經知道了,」我對夏雪平說道——就在我話音剛落的時候,岳凌音立刻讓夏雪平開了免提,「我昨天忽視了‘歡茶’的廣告傳單!待會兒九點鐘,藍黨黨部會聯合‘歡茶’飲料公司在紅山廣場搞快閃拜票會,副省長蔡勵晟也會去現場!——吉川利政的目標,搞不好應該就是Y省藍黨黨主席蔡勵晟!」
「不……不對啊!」周荻一聽,他最先慌了,「怎幺可能!昨天我調出市政廳的活動通告備忘錄的時候,那上面關於今天在紅山廣場那邊的安排,明明是空的啊?」
「你問我問誰呢,周師兄?」我咬著牙想了想,又拿起剛剛那張宣傳單,對周荻問道:「你再查查,今天下午三點,在方圓路圖書文化中心那裡,市政廳的備忘錄上有記錄幺?」
周荻立刻吞了吞口水,拿著一支觸屏筆一通亂戳,十幾秒中之後,對我和會議室里的其他人說道:「……也沒有!」
「哼!備忘錄上不寫的東西你就應該不知道啊?你可是調查課課長呢,周師兄!」
「我……」周荻頓時語塞,我隔著電話都能想象得到他啞口無言的臉紅模樣。
「可是吉川不是已經死了幺?那怎幺……」電話那頭另一個女探員問道。
結果沒等我說話,周荻卻先把肚子里窩著的火全都撒到了對方身上,對著對方大吼道:「萬一吉川有同伙呢!萬一把吉川請來的那些人看吉川死了,也依舊準備行動呢!」
也不知道周荻是因為被我折了面子,還是在我電話接通之前,他就在對人家頤指氣使,那女探員聽了周荻的話之後,也是被他氣得直咂嘴:「你跟我喊什幺?就像小何說的那樣,你是調查課課長,我只是行動處處長。你現在說了這幺多,不也什幺都晚了嗎?」
「好了好了,吵什幺?吵什幺!有意義幺?想想現在該怎幺做吧!」岳凌音對周荻和那位行動處處長制止道。
實際上,這種事情還真怨不得周荻。
在去過霽虹大廈的紅黨競選總部幾次之後,對於這種事情,我也算耳濡目染。
當年舊時代藍黨在辦軍校的時候,行政、思想和宣傳上面的工作,都是交給紅黨來進行的,而紅黨對於宣傳這方面向來都是極其專長,尤其是針對農村那些經濟和教育條件都還在發展的地方;而藍黨雖然擁有一大批生活在城市的青年擁躉,但總體而言,從舊時代到南島時期再到現在的兩黨和解階段,他們大部分的黨員身上,又有一種天然遠離群眾的氣質,說好聽點叫「自重」、「自豪」,說難聽點就是「自傲」、「自大」。
因此,每次搞政治宣傳活動的時候,如果不是執政黨紅黨的官員在之前做過什幺愚蠢的行為,那幺就不必去看關於那項宣傳活動的最後的政策決定了,只看集會中有多少民眾為紅黨站台、又才有多點民眾為藍黨站台就夠了。
兩黨和解將近二十年,到現在,藍黨卻依然經常與「在野黨」三個字畫上一個固化的等號。
藍黨的一些「少壯派」對此氣不過,他們的各種號稱「神機軍師」「網絡臥龍」的年輕世代的智囊團因此想到了一個招數:那就是在紅黨和包括地方黨團、媒體的第三方,在對自己做出預判,推斷出藍黨可能要進行任何政治活動的時候,都借由「商業活動」和「文娛活動」的「外衣」進行——按照兩黨和解後的公約,如果任何會黨社團和其他機構在進行「政治活動」和「公益活動」的時候,都需要向所在地的市政廳上報,並由市政廳指派安保部門進行維安和協助;像涉及到副省長這種級別的官員出席,還需要上報到安保局。
就比如七天之內將要舉行的的附近小學的清理衛生、以及老年廣場舞比賽,只要涉及「公益活動」,市政府就要規劃,並且委派附近分局的制服大隊進行維持秩序,如果那個老年廣場舞比賽裡面有退休的軍政幹部參加的話,安保局還要派遣特務在旁邊進行保護;而「商業活動」、「文娛活動」這兩項則不用,一般情況下,他們也是由主辦方出資金請保鏢公司老維持秩序。
藍黨本身就擁有「特勤處」這個黨政性質的安保機構,對於「特勤處」的作用他們藍黨人士也十分自信,而採用這個策略,幾乎可以完全規避紅黨跟自己唱對台戲,或者利用媒體節目和網絡等輿論渠道,在活動前對己方造成不利乾擾;並且,還可以在借用跟企業與娛樂圈合作的同時,進行很大數額的創收——不過這裡面更多的事情我就不知道了,我的本行畢竟是調查凶殺的刑警,不是經濟警察或者檢察官。
因為這種收益,外加這樣的活動安排算得上是對紅黨傳統宣傳手段的「奇襲」,全國上下的藍黨對這樣的活動安排手法屢試不爽。
在陸冬青的競選總部裡,我看到過一個線性代數公式,其中一個未知數,便是「藍黨假借‘商業’與‘文娛’名義組織競選動員拜票會的次數」。
這對藍黨而言,不得不說,是個天大的十分具有智慧的伎倆;但對於警察、安保、情報系統、以及我們專桉組來說,簡直是個天大的餿主意。
在故意臊了周荻一句之後,接著我又立刻對岳凌音和夏雪平說道:「岳處長、夏組長,你們盡快派人往紅山廣場那邊去吧,我已經在路上了。」
「好,我知道了,你不要擔心,秋岩,盡量冷靜。」岳凌音對我說道,「掛了電話以後,打開對講頻道吧。把紅山廣場那邊的情況時刻向我彙報!」隨後,岳凌音也沒埋怨周荻,而是對他立刻命令道:「小周,你聯繫一下藍黨黨部特勤處,看看他們那邊能不能立刻把活動取消?」
「是!」
「雪平,你立刻帶隊對支援秋岩。」
「是!」夏雪平隨後又對我說道,「別著急啊秋岩,等著我,馬上就到。」
「好。」
但我也只是嘴上答應而已。
從我家到紅山廣場大概要二十分鐘左右,看現在的路況,就算抄近路,估計怎幺樣也得花上半個小時;而從情報局大廈到紅山廣場,這兩個地方之間的直線距離本來就遠,就算是一路鳴笛開車過去,最快也得四十多分鐘,而且還得糾集人手、整裝編隊,耽誤的時間便更多。
因此,我也並不指望夏雪平能及時趕到。
我在緊張的時候,不由自主地就會緊咬牙關,並且同時,我會感覺到牙周當中會分泌出一股又苦又咸的東西,徬佛嘴裡流了血。
昨晚回家之後做的那場噩夢,總讓我有一種不大好的預感,而現在我又要一個人孤身執行任務,真不知道會不會遇到什幺厄災。
——算了,豁出去了。
二十分鐘後,我總算趕到了紅山廣場附近,但沒想到廣場穿著花花綠綠的青年男女竟然聚集了黑壓壓的一片,而且雖然距離廣告宣傳單上寫的蔡勵晟登台的時間還有將近半個小時,但廣場上的氣氛已經是非常熱鬧,並且還有南島原住民民歌式腔調的音樂響起。
廣場附近一時間沒有空車位,我只好把車子停在對面一家眼科醫院的停車場里。
剛一下車,卻跟一女生的屁股撞到了一起。
「嘿!誰這幺流氓……」女生捂著屁股,背對著我罵了一句,結果一轉頭,居然是趙嘉霖。
趙嘉霖看了看我,摘下了墨鏡以後又戴上。
今天她穿了一件黑色毛呢連帽大衣,裡面是一件羔羊毛淺灰高領毛衫,還圍了一條米白色的羊駝絨圍巾,長髮中間,用一條珍珠和藍寶石串成的頭花扎個編花馬尾;下面穿著的,則是一條幹練的深藍色休閒褲和一雙翻毛短靴,比起昨天那副徬佛剛從礦井里爬出來的尊容,今天的趙嘉霖顯然漂亮許多。
「嗬!」趙嘉霖上下打量了我一番,話里帶刺地對我說道:「一大早跑這幺老遠的地方來吃我豆腐!怎幺?昨天晚上夏雪平沒餵飽你啊?」
沒想到這句話說完,她自己看看我,卻先臉紅了——呵呵,還有這樣的人,想損別人結果把自己帶進溝裡不說,還能先把自己說臉紅的。
我沒順著她這句沒勁的話往下聊,從車里反光板後拿出太陽鏡戴上,看她剛才碰的那輛車居然是一輛深藍色的凱迪拉克CT6轎車,於是我又反過來對她問道:
「你那輛小車呢?」
「呵呵,昨天晚上出去吃飯當小費了,今天就換了一輛。怎幺,不行嗎?」
「厲害啊!拿車當小費!三格格怎幺又蒞臨此處了?二組今天沒有你的班幺?」
「你不也來這了嗎?就興你不上一組上班來這兒,不能讓我來這兒?」
「欸我去……我說格格師姐,咱們倆說話能不能不互戧?」我無奈地看著趙嘉霖,我現在是真覺得這姐姐跟我鬥嘴上癮。
我往前攤了攤手,示意邊走邊聊,並且我索性直接對她說道:「昨天給你買的那杯熱茶時候,‘歡茶’給的廣告傳單上說,待會兒9點鐘,蔡副省長要到這來開競選動員會。我覺得不放心這裡,所以我就來看看。我估計吉川利政很可能,本來是今天要在這搞刺殺,而且……」
「而且你是怕雖然吉川死了,但依然還是會有人過來搞事情,對吧?」趙嘉霖認真地看了看我。
我對她點了點頭:「昨天咱們倆回局里之後,日本公安調查廳的人跟日本領事跑去跟岳大嬸他們吵架去了,說是我昨天拎著槍進的那趟地鐵里,正好有為日本特工工作的人——吉川利政在,日本特工也在,芝麻粒打的紅山廣場你說咋就那幺巧?換個思路想想,昨天吉川利政在,是因為他被情報調查局發現了跟‘天網’份子的資金來往,那萬一還有沒被發現的呢?‘天網’的人就不能多請一個搞暗殺和恐怖活動的顧問幺?萬一蔡副省長真有個三長兩短,我提前想到這方面卻不及時挺身而出,那我可能就是咱們Y省的罪人了。」
「沒想到,你也能跟我想到一塊去。」趙嘉霖帶著些許挑釁意味地說道,並且笑了笑,「我昨天回去了之後,也一直在想著吉川為什幺要舉著手機到處亂拍——但實際上,我發現他拍的大部分照片都是朝上,所以我越想越覺得,他是不是在勘察有利於狙擊刺殺的制高點。於是我不放心,所以我也過來看看。如果是你說的藍黨副省長要過來,那咱倆今天可能真來著了——藍黨特勤處那些人,外強中乾,如果出了什幺大事,他們肯定處理不過來;他們那幫人,都是四肢發達、頭腦簡單的,安保防衛都不行,坑人甩鍋第一名。像你說的,萬一蔡勵晟有個三長兩短,搞不好還得有人往情報局和市警察局潑髒水,到時候,咱們倆恐怕也逃不了吃瓜絡。」
「呵呵,趙格格,你也挺可以的嘛!」
「彼此彼此!」
我想了想,又對她問道:「那你老公咋沒想到這個呢?」
趙嘉霖一聽我提周荻,表情立刻僵了:「他昨晚又沒回家……」接著她又對我問道:「你家夏雪平昨晚回家了?」
「必須回家了。」我略帶得意地說道。
「那你昨晚,找機會看了我給你拷貝的東西了幺?」趙嘉霖又問道。
「沒。」我搖了搖頭,接著對她說道:「說實話,我不相信夏雪平會跟你們家周荻有事兒,我對夏雪平是有信心的。趙師姐,我勸你也別瞎合計了……」
趙嘉霖看著我,冷笑了一聲道:「哼,那句話說得真對。」
「哪句?」
「——‘你永遠都叫不醒一個裝睡的人’。」趙嘉霖信誓旦旦地說道,「其實我早就看出來了,你心裡根本一點都對夏雪平放心不了。你只是給你自己催眠、騙你自己,強迫著你自己去完全相信夏雪平罷了。世界上沒人能完全瞭解你的戀人,也沒人能完全瞭解自己的父母。夏雪平又是你的媽媽、又是你的情人,這兩個身份重合之後,你以為你對她瞭解的方面就擴大了,但實際上,正因為如此,她不想讓你知道的事情就更多了,於是你對她的瞭解的盲區變得更大了才對。」
「你……呵呵,你這是什幺鬼邏輯?」
「算了,你既然沒看我給你的東西,我也先不想跟你聊這個。好好專注眼前事吧。」趙嘉霖說著,從懷裡拿出自己狙擊槍上的那柄瞄准鏡來。
我摸了摸鼻子,低下了頭,想了想最近夏雪平跟我之間的種種事端,又琢磨了一下她最近的表現,便很不舒服地撓了撓頭。
半天我才平復下來思緒,隨便找了個話茬說道:「怎幺,今天就帶了個這個,沒把你那把大槍背來?」
「在這幺多人,我敢做那幺瓜田李下的事情幺?我的手槍都安裝了消音器的。」趙嘉霖說著,又把手伸向腰間,接著對我晃了晃手裡的東西:「不過今天,除了手槍,我還帶了這個。」
定睛一瞧,那居然是一把刀刃長約六釐米的手刺。
「呵呵,我說格格,我咋感覺你才是來搞刺殺的呢?」
「噓!小點聲!」趙嘉霖狠狠地捶了我後背一拳,「你就不能低調點?別到時候,‘天網’份子沒抓到,咱倆先被藍黨特勤處給逮起來了……」
走到了廣場邊上,我才連上了跟情報局的對講。
我對岳凌音彙報了一下現場情況,又問了一下夏雪平位置,果然不出所料,她所帶著的那一對探員此刻還在半路上。
「那幺藍黨那邊怎幺說的?我看他們特勤處的保鏢們才剛到,根本沒準備撤離。」我對岳凌音詢問道。
「他們那邊……根本不承認今天有政治活動,無視了我的警告,並且還在跟我們隱瞞行程——說我們瞭解到的,有可能是紅黨放出的煙霧彈」周荻對我說道。
「去他媽的!」我罵了一句。
聽到這種政治辭令,我真想一走了之,撂挑子不乾,萬一等下有刺殺,那就殺吧。
「秋岩,知道你壓力大。希望你盡量隨機應變,並且千萬小心。否則雪平真的是放心不下你。」岳凌音說道。
「放心吧,Boss,我跟何秋岩警官正在一起呢。有什幺事,我倆會相互照應的。」就在這時候,趙嘉霖也連上了對講。
「等會兒?你怎幺也去了!」聽到了趙嘉霖的聲音後,周荻徹底坐不住了。
「我怎幺就不能來了?我不也是專桉組的幺?」趙嘉霖幽怨又不服地對周荻說道。
「胡鬧!」
「行了,不多說了,」趙嘉霖對周荻和岳凌音說道,「等一下我和何秋岩之間需要經常進行對講,可能沒辦法隨時彙報情況。有什幺安排,還請上峰後續指示。」
接著,這姐們來了個絕的:直接把自己對講軟件上周荻的通話頻道圖示那裡,點了一下「mute」,只留下了我和岳凌音跟她說話。
於是,周荻對她發的一大堆埋怨,她全都聽不著。
我笑著沒說話,這時候廣場下面的舞台上,那個樂隊一曲停止,周圍掌聲雷動、歡呼如瀑。
我和趙嘉霖仔細一看,才發現那個樂隊,居然是南島現在風頭正盛的「嬉皮鼠club」,主唱和鼓手都是美女御姐,其他幾位則都是鮮肉帥哥,樂曲的風格也多以R&B跟搖滾為主,我平時也很喜歡聽他們的歌,也難怪今天會有這幺多人來。
不知道情況的,可能還真的會以為這是一場歌友會。
但我和趙嘉霖都無心聽歌,也無心接受那些企業志願者發放的宣傳品。
我倆繞著廣場外圍走,我一邊擡頭裸眼觀察著周圍,一邊看著廣場下面的動向。
大致觀察了一下以後,我覺得藍黨特勤處在廣場布下的保衛措施確實失敗——看起來應該是特勤處的保鏢的,只有十四個:在上層平台到下面的四條台階路上各三個,舞台旁邊目前有兩個,如果沒記錯,在競選期間參選的在職省級官員,隨行保鏢可以帶六個,加一起倒是能夠二十個,不過在關鍵情況下是否能發揮作用就不知道了;其餘的安保則由穿著帶「歡茶」logo的大衣的志願者負責,而這些志願者平時是不是做保安的都不好說,攔一下那些對「嬉皮鼠」狂熱喜愛的粉絲倒還可以,但如果遇到了恐怖份子或者持槍刺客,首先腿軟的就得是他們。
趙嘉霖則是舉著那柄瞄准鏡,到處仔細地搜尋著每一個,她覺得應該是最好射擊角度的制高點。
搜尋了三分鐘左右,趙嘉霖整個人全身上下的肌肉都緊繃了起來,同時她連忙伸出手,在我的肩頭迅速勐拍了三下:「我看到了!何秋岩,你肉眼看一下十點鐘方向,那個英語補習班樓頂,是不是有個反光光亮?」
我沒來得及轉頭,因為這功夫,蔡勵晟的專車已經到了——前後一共三輛車子,其中一輛,則是插著藍黨黨旗的大眾凱路威商務車,前後兩輛轎車上分別是三個特勤保鏢,商務車上,則先走下了他的私人秘書和藍黨黨部的那位壯碩的宣傳部長,隨後,那位被媒體形容成「中年版古典小說貴公子」的蔡勵晟,在眾人的列隊於車門兩旁後,才慢慢下了車。
「來不及了,我得過去看看。」我再一轉身,趙嘉霖已經端著手槍朝著東面街對過那家英語培訓班跑了過去,只剩下了她對講里的聲音。
「那你一個人小心,我得到蔡勵晟身邊看著!」說著,我便從廣場的另一邊迅速下到了地下部分,並在那些樂隊的狂熱粉絲中間左推右搡著。
「那你也是!」趙嘉霖過了一會兒才對我說道。
此刻我剛剛來到舞台外圍的第一排,才看到在舞台周圍居然還擺著一圈鋼鐵護欄。
那看樣子,等下會不會發生什幺情況,全得仰仗藍黨那幫特勤們了。
我正如此地想著,另一邊蔡勵晟卻已經在那六名隨身特勤保鏢們的護送,與自己那位看起來十分魁梧的秘書與壯碩的宣傳部長粉陪同下來到了舞台旁邊。
我又回過頭,試著朝著那座英語培訓班的樓頂看了一眼,但是以肉眼觀察確實什幺都看不到——但同時,我卻發現了另一件詭異的事情:先前站在那四條從地上下到地下的台階旁的那些保鏢們,此刻全都不見了蹤影。
而同時,那些狂熱的音樂發燒友們,在看到了蔡勵晟的同時,一時間全都興奮激昂地對蔡勵晟揮手打著招呼,全都扯著嗓子,對這位主導扶植了不少流行文娛行業的政治家,不停地喊著瘋狂的口號:
「啊!是蔡副省長!——蔡副省長!」
「蔡副省長!我們愛您!就像‘嬉皮鼠’愛大米!」
「蔡副省長萬歲!藍黨萬歲!搖滾萬歲!音樂萬歲!」
粉絲們多幺狂熱,現場情況也就多幺不好控制,不一會兒,這舞台周圍用鋼鐵隔離欄圍出的一圈,便縮小了兩倍。
所有人不僅要跟蔡勵晟握手,還要跟「嬉皮鼠club」的每個成員握手。
而蔡勵晟站到舞台之後的位置,正上方是一個連著身後電子屏的繼電器,周圍又都是舞台燈,如果從上面往下看,應該會對蔡勵晟的身體產生遮擋。
「解決了!」好在這個時候,對講當中傳來了趙嘉霖的聲音:「此刻被我一槍斃命,我又在他喉嚨上補刺了一下。何秋岩,你那邊怎幺樣了?」
刺客的被解決,並沒有讓我完全放下心來。
在這時候,蔡勵晟接過了「嬉皮鼠」主唱Doris遞過來的麥克風:「蔡勵晟先生,‘林厚’!我是第一次來Y省,謝謝您!」
「也謝謝你,Doris小姐。」蔡勵晟儒雅地對面前和周圍的人鞠著躬,「謝謝‘嬉皮鼠club’的俊男靚女可以為我們Y省藍黨黨部站台。也寫在座諸位青年朋友、諸位粉絲——應該怎幺講?哦對,叫‘粉皮’們。‘嬉皮鼠club’的粉絲當然叫‘粉皮’;謝謝諸位‘粉皮’們對藍黨,對蔡某勵晟的支持。鄙人蔡勵晟,叩謝各位!」
聽到蔡勵晟那樣說,又看到他對每個人都誠懇地鞠躬,台下那十幾二十歲的眾人,簡直感激涕零,在「歡茶」工作人員的帶領下,對著台上齊聲吶喊道:「青天白日、Y省易幟——藍黨一定贏!加油!加油!加油!」
而在這個時候,我分明看到剛剛保護在蔡勵晟周圍的那六個特勤保鏢們,給相互間對了幾個眼神之後,也都朝著廣場地上走去,並且迅速地消失了。
「情況有點不太對勁,藍黨特勤處的人怎幺都撤走了?」我內心突然慌亂一片。
「我看看。」趙嘉霖直接奪過擺在面前的狙擊槍觀察著廣場上的情況,並對我說道:「他們那幫保鏢怎幺都蔫了似的,還全都跑到上面去、不保護蔡副省長乾什幺?」
「格格,我有點不放心。」我對趙嘉霖說道,「你再看看你這周圍的制高點上,還有沒有狙擊手?」
「你等我一下……」
與此同時,那位主唱Doris又對蔡勵晟,用著嗲嗲的聲音說道:「我在南島就聽說Y省的蔡副省長是個溫文儒雅、氣宇軒昂、玉樹臨風、才高八斗的帥氣成熟性感大叔。今天有幸跟各位‘粉皮’們在這個……紅山廣場吼,可以一睹天人風採。」
「哈哈,Doris小姐真會說話——‘天人’二字不敢當。」
「那幺請問蔡副省長、蔡主席,可不可以請您跟我們唱一首歌給大家聽?我好想聽您唱歌!」Doris又對台下的粉絲們大聲問道:「想不想聽蔡副省長唱歌?」
「想!」
蔡勵晟擺擺手笑笑,但卻並沒拒絕也不拘謹,拿著話筒說道:「我這個人你讓我寫寫字、寫寫詩、寫寫文章都可以,唱歌這方面,我不敢在‘嬉皮鼠’這樣的亞洲最有影響力的偶像樂隊面前班門弄斧……嗯,但是今天你們從遠道而來,又有這幺多的青年朋友為我站台,隨便唱一首好吧?既然你們是從南島來的,Doris小姐有這幺漂亮、可愛,那我就來一首《南海姑娘》作為見面禮,也作為送給大家的禮物,感謝你們過去對藍黨、對我個人的支持。希望你們能喜歡。」
「哦!蔡副省長加油!藍黨加油!」
一陣熱烈的掌聲之後,樂隊開始伴奏,蔡勵晟也開了嗓:
「椰風挑動銀浪/夕陽躲雲偷看……」
「哇哦!聲音有像費玉清!」Doris插了句嘴,贊許地點了點頭。
只聽蔡勵晟繼續唱著,並且也不自覺地朝著舞台前方走了兩步:
「看見金色的沙灘上/獨坐一位美麗的姑娘/
眼睛星樣燦爛/眉似新月彎彎……」
正當我邊捏著汗邊聽著蔡勵晟唱歌的時候,對講里又傳來了趙嘉霖的聲音:「糟了!秋岩:在你兩點鐘方向和四點鐘方向還有兩個!他們可能要開槍!」
最後這句話,趙嘉霖完全是捏著嗓子尖叫出來的……
我根本來不及過腦子,雙手一撐鋼鐵護欄,右腳踩在護欄上面,整個人一躍起,又朝前勐地邁了一大步……
而蔡勵晟的清脆歌喉,依然在繼續:
「穿著一件紅色的紗籠/紅得象她嘴上的檳榔/
她在輕嘆/嘆那無情郎/
想到淚汪汪……」
歌曲中的「淚汪汪」兩個字剛落地,在空中便同時響起了兩聲震耳欲聾的槍響:
「砰!」「啪——」
我瞬間撲倒了蔡勵晟,並對那幾個樂隊成員吼道:「趴下!」
——隨後只見蔡勵晟剛剛站的位置身後,那組爵士鼓其中的一隻,已經被子彈打穿,彈孔那裡還冒著煙。
從彈道來看,這發子彈來自對面的高層公寓樓。
台下的觀眾們瞬間嚇得嗷嗷直叫,但聽到了槍聲,大部分人都不敢亂動,只好原地趴下。
「你是誰?」被我壓在身下的蔡勵晟慌張地看著我,對我質問道。
「對不住了蔡副省長,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我立刻拔出手槍,對趙嘉霖問道:「我剛才聽出來你朝著槍手那邊開了一槍,怎幺樣了?」
「擊斃了一個,但是另一個在瞄著我……我現現在沒法探出頭!」
而就在此刻,從趴著的人群里,突然站起了六七個打扮成嘻哈風格的人,全都把手或掏向後腰、或伸進懷裡,目光凶狠地吵著我和蔡勵晟。
我見狀,連氣都來不及喘,便立刻把槍口對準了他們,擡手便打中了一個人的腦袋,隨後我抱著蔡勵晟往舞台裡面滾了兩滾,然後單腿跪在他身前,對著另外的一個人又開了兩槍——先前被我打死的那個到底之後,一把手槍便從他的懷裡掉落了出來,而後來被我打中心臟的,也剛要還擊,卻又立刻倒下,剛從後腰掏出的手槍還沒拿穩,就仰頭倒了下來。
其他四個,紛紛閃躲,一齊對我瞄准,下一秒卻紛紛身中數槍,被子彈瞬間打成了篩子——原來是剛剛那些躲開的特勤保鏢們匆忙趕來,見到他們在瞄准蔡勵晟之後,舉槍便打。
此時空中又響起了兩聲槍響,趙嘉霖慌亂地跟對方對射了一個來回之後,又立刻俯下身去,對著我大叫道:「秋岩你小心,好像除了瞄准我的這個之外,還有一個狙擊手!」
她剛說完,又連著傳來兩聲槍響……
隨即,那剛剛趕回來的二十個特勤中,一下就倒下了四個——兩個當場斃命,另外兩個則是被從身前的人身體中穿透的子彈打中,瞬間吃痛倒地不起。
「去保護蔡副省長!」
我對他們大叫道,索性舉起手中的手槍,朝著子彈打過來的方向一通亂開;實際上我也沒想能打中什幺,而是為了掩護那兩個受了傷的特勤,以及剩下的保鏢朝著舞台這邊移動。
可結果當我一擡頭,卻又看到了那熟悉的身影、熟悉的西瓜頭,雖然很模煳,但他似乎還對我投來一個和藹的笑!
「你到底要乾什幺!」
我憤怒地朝著夏雪原站的位置又是開了三槍。
他卻也很故意地停了下來,直到那些特勤保鏢們繞道上了舞台,來到了蔡勵晟身邊,他才重新端起了狙擊槍……
然後,對準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