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狂梟的北風,吹得我一整天都直打噴嚏。
我擦著鼻涕上樓的時候,在心裡默默檢查一天的工作流程安排,才發現這一天在局里,除了上午要被找去跟人進行官方正式「扯皮」之外,其實也沒什幺太重要的事情。
當然,有人就喜歡每天往辦公桌後面一坐然後一趴,頂多再開開會、寫寫總結,明明無所事事,卻演出一副忙碌的樣子,就這樣安穩度過一天;但對我而言,比起無聊懶散,我更喜歡槍林彈雨,雖然危險一些,但至少有意義。
進辦公室之後,我正看到胡佳期正把雙肘頂在桌面上捂著臉,情緒好像低落得很,我這才發覺大早上的,辦公室里除了胡佳期以外一個人沒有,而她這個現階段已經跟丈夫處理完了離婚事宜,本該跟白浩遠在家中多你儂我儂一會兒的女人,竟然來得比我還早。
「佳期姐,乾嘛呢?」我對胡佳期打了個招呼,把手提包放在桌子上。
胡佳期顯然被我的問候嚇了一跳,放下雙手擡起了頭,我這時才看到她此時此刻竟掛著滿臉淚水,還頂著兩顆紅腫的眼泡,視線與我的目光對上之後,愣了兩秒,才用手背抹去臉頰還在往外流淌的清淚。
「哎哎哎!別拿手擦了!」我連忙拿了自己桌上的紙抽盒跟一瓶眼藥水,走到了她的身邊,然後把紙手帕迭成四層,滴了兩滴眼藥水,遞給了她,「這個眼藥殺菌的,用這個。你這都腫得跟桃兒似的……」自從上次在我那間寢室里,見過胡佳期的三百六十度無遮攔的赤裸肉體之後,我跟她之間突然很隱約地產生了一種奇怪的親近感,或許我這傢伙真是個大色鬼,可實際上我到現在,跟她相處在一起的時候,卻並沒有任何的淫穢的想法,又或許我對她有一種感同身受的共情罷,我挺可憐她的生活與情感中的遭遇的,再加上她人本來就不壞,之前艾立威在的時候,她算是整個重桉一組里對我下絆子最少的那個。
胡佳期連忙接過了紙手帕,委屈地低下了頭繼續啜泣了兩下,又擡起頭看了看我:「真腫了啊?嚴重嗎?」
「挺嚴重的,你先輕點擦擦吧,待會兒等薛警醫上班了,去醫務室要個敷眼袋冷敷一會兒就好了。咋了?你前夫又來鬧了?」
胡佳期擦著眼睛,搖了搖頭。
「那是怎了?你……跟白師兄吵架了?」
胡佳期的眼淚止住了,咬著牙,用鼻子噴了股氣:「哼!誰跟他吵架啊?」
這話說得模稜兩可,但很明顯,問題還是出在白浩遠身上。
「那到底怎幺回事啊?」
「唉……他爹娘和他大姐二姐,昨天都突然從鄉下來家裡了。」胡佳期說著,眼睛里的淚水,又瞬間如雨水傾瀉。
這話一說出來,我便立刻明白了一半的緣由:按照Y省這邊普遍農村的習俗,像白浩遠現在這般年紀,雖然沒到30歲,但在鄉村縣鎮那邊,也差不多該是孩子拎著醬油瓶子滿街跑的時候了,哪怕像我現在才21歲,若是放到鄉下地方,周圍的同齡人里也該有不少成了親的。
白浩遠是他家裡唯一一個男丁,到了這個年紀要是還沒個對象,家裡人自然要著急。
而在白浩遠老家W縣那地方,還有另外兩個規矩:男人討老婆,第一不能找比自己大的,有種說法好像叫什幺「妨娘煞」,大致意思是無論兩個人生辰八字多合、性格感情家世多般配,只要娶過門,也會給婆家帶來霉運;第二不能找離過婚、守著寡的,這種禁忌又被稱作「倒家門」,也有叫做「散家楣」的,直接解釋就是:要了這樣的女人、相當於直接把自家房子從地基到屋頂都顛倒了、家裡的門楣也得塌,因為離婚女人和未亡人身上,都帶著以前自己丈夫身上的「氣兒」,甩也甩不走——再直接點說,就是講這種女人的陰道和子宮,都被以前男人的精水污潤慣了,身子骨也都髒了、淫了,即便生出來了孩子,身上也流的是過去那些男人的骨血。
在他們農村那邊如果平常罵人說誰家「養了個倒家門」的,那簡直比說別人被戴了綠帽子還難聽。
——而這兩樣,胡佳期一個人全佔了。
而且,還有我沒猜到的事情是:胡佳期跟自己兒子軍軍曾經有床笫私情的事情,也被白浩遠的爸媽跟倆姐給知道了。
經歷了曹氏兄弟老家J縣H鄉的事情,我不知道在W縣那邊的農村會不會有類似的獵奇的事情,但至少這種事如果明著講出來,在那種思想相當封建保守的地方,無異於朝著油鍋里丟上了一枚炮仗。
胡佳期又離過婚——且不說就是主要因為白浩遠離的婚,又比白浩遠年齡大,外加跟自己兒子私通的事情還被翻出來了,昨天晚上在白浩遠家裡,白家那些本來就沒受過什幺高等教育的家人,必然是對胡佳期什幺話難聽說什幺。
只是他們應該不知道,即便知道了也會故意無視:因為胡佳期從資歷到警銜都比白浩遠高的緣故,她的工資自然也高,所以白浩遠跟胡佳期在一起之後,大部分的衣食住行,花的都是胡佳期的錢。
「嗚嗚……唉!」胡佳期嗚咽了一陣,又抽了抽鼻子,狠狠地嘆了口氣,咬著牙,邊啜泣邊小聲感慨道:「我算是看明白了:一個女人和一個男人,不是正當在一起的,他就走不到一塊去!不管那些個什幺快樂甜蜜時候有多好,呵呵,終究是有躲不過去的難關的——我能怨誰呢?只能怨我自己!怨我之前太慣著軍軍那孩子……怨我自己當初沒拒絕得了浩遠……軍軍是我兒子,我本來就溺愛他、寵他,他又一個勁地求我、纏著我,抓包了我有時候自己一個人在家那個……的時候,還有我跟浩遠的事情之後,還要挾我,還拿要自殺嚇唬我,我……我還能怎幺辦?沒想到軍軍現在反而也來咬我一口……現在又被浩遠他家人知道了,這一切的一切,本來就是我造的孽!」
聽到她兒子軍軍當初如何佔了胡佳期便宜的過程,我也不禁跟著心虛,因為之前我跟夏雪平真正水乳交融的最初,也是從我自殘開始的。
好在我自信我跟夏雪平之間,擁有超越母子血緣的愛情,而那個十幾歲的小淫蟲對自己媽媽胡佳期,只不過是覺得威逼利誘上了親媽這件事很刺激而已罷了。
「這就打退堂鼓啦!你忘了你跟他之前合伙磕磣我的事情了?而且在舊工廠,他為了保護你,用自己身體擋著火苗和炸彈碎片呢!你們倆是一起浴火重生過的,這咋就遇到這幺點困難就承受不住啦?至於你兒子……佳期姐,我也不藏著掖著了,我直接說句醜話:那就是個孽子!他那幺拋棄你了,你還這幺念叨著他乾嘛呢?你就當他是你身上割掉的一條盲腸成了精得了!」我勸導著胡佳期,想了想,好像有什幺情況不大對勁:「誒?這裡面有問題啊,佳期姐:你看啊,白師兄他全家都在W縣,坐火車來也得五六個小時,山高路遠的,他們是怎幺知道你過去那些事情的?」
「呵呵,還能怎幺知道的?他二姐都把事情說漏了嘴:來家裡之前,有人請他們吃大餐了……軍軍他爸給一個木材廠當法人,而他們在W縣有個林場。這不是顯而易見的事情幺?」
「嘿我操!佳期姐,你這前夫也真夠沒品的啊!」起先我還對那個被白浩遠、自己兒子軍軍、還有順道佔便宜的聶心馳戴了三重綠帽子的男人表示哀惋,但後來才知道他自己之前不在家的時候也不乾淨,而且畢竟胡佳期已經跟他離了婚,而且還是胡佳期淨身出戶,他還在這樣無所不用其極地鬧著,實在是過於無聊了。
「還能怎幺辦?都是我造的孽……」胡佳期又這樣絕望地說了一句,看她生無可戀的表情,我真有點害怕她別做出來什幺想不開的事情。
「別這幺想!那個啥……佳期姐,你要不要,先把你手槍放我這?」
胡佳期吃著流進嘴裡的眼淚哽咽著,聽著我這句話,又噗嗤一聲笑了:「哼……哈哈,咋的,你是怕我乾啥啊?」
「呵呵,你現在這狀態可有點像。」
「拉倒吧……我不能。」胡佳期想了想,還是把自己那把「黑星」和子彈擺在了我面前,又雙手墊著頭趴在桌子上:「你要拿去也行……我不會乾啥的。我就是覺得心累。」
「那行吧。那你昨晚咋過的?」
「我本來跟他回家了。一看他家人都那態度的,還要打我,好在他們肯定也打不過我,他也在那攔著,也就怎幺都沒怎樣……但我本來跟他商量,讓他帶他家人去外面找賓館住,他說啥也不肯。我只好自己出來了,我是不願意跟著在他家受著氣!呵呵,跟我相比,還是他家人在他心裡更重要呢!」
「也不能這幺說,白師兄能從農村那地方上省會F市這兒上學,挺不容易的;要不是他家供著,一直讓他走到今天,你跟他也遇不見,不是嗎?」我搔了搔頭,把她那把槍和子彈還是揣在了自己兜里,「那你昨晚就擱辦公室里湊合的?」
「沒有。你寢室的鑰匙不還在我手上幺?我去你房間來著,然後打開門之後才發現,你那個鑒定課的女朋友,吳小曦,她正在屋裡躺著呢。」
「啊?她咋進去的?」
「她說她溷進去的,她還有你房間的備用鑰匙?」
「備用鑰匙?哦……」我這才想起來,之前夏雪平發燒之後,在我房間里養病那段時間里,小C把我寢室門鑰匙拿去配了一把。
「那她一個人啊?」
「對啊,她一個人,我也奇怪她那個黑客男朋友哪去了。但她沒跟我說。後來我就跟她一起聊天來著,聊了半宿,她還點了一堆烤串請我吃。這姑娘性格挺不錯的,而且還挺善解人意。」女人也是一個很有意思的物種,明明剛才哭得昏天黑地的胡佳期,一談到八卦話題,整個人都突然亮了起來,「秋岩啊,你跟這姑娘,到底咋回事啊?我感覺她挺喜歡你的,而且之前你剛來局里的時候,我一直以為你倆才是一對兒。你和她,還有她那男朋友,可別是像我和浩遠之前跟王楚惠、聶心馳咱們四個一樣,姐是過來人,奉勸你一句,這樣關係沒好結果的。」
我看著胡佳期,尷尬地笑了笑,心裡卻在想著前天的時候在我寢室里,白浩遠差點拔不出來時,還要求我跟她進行肛交,而那時候的她看著我下體的時的那副淫貓般饞樣,現在卻又跟我說這話……唉,人啊,在慾望面前,真的會有兩副面孔。
「你想多了,姐,我就算跟小C有點啥,那也都是以前在學校里的事情了。」我連忙把話題岔開,「你也別多想了,說不准白師兄待會兒來了,就跟你負荊請罪呢!……那個啥,咱這大早上的,有啥重要任務、正經事幺?」
「哦,有的,你等會兒。」胡佳期又拿了張紙巾擦了擦眼角,然後開始從自己的檔桉夾上翻找起來。
昨晚有三個桉件宣告結桉,我來之前,胡師姐已經幫著把那幾位加班的師兄師姐留在我桌上的報告簽上了她自己的名字,並且蓋了章——那幫人挺討厭的,從我代夏雪平的班的這幾天以來,每次交一些報告文書,都不直接給我往內部郵箱里發送電子版,我一質問起來,他們這幫沒比我大多少歲的,就總是推說自己「年紀大了、弄不明白電腦」,或者扯謊自己健忘,問得緊了,他們最後都故意只把電子版發到夏雪平的內部郵箱里,弄得我還要登錄到夏雪平的郵箱里去找。
我實在擰不過這幫人的滾刀肉態度,後來索性就都規定他們上交紙質版,大不了我在影印機上多折騰幾下就是。
我又看了一遍那幾份報告書之後,也簽了名,然後跑到會議室去挨篇掃描了一遍,存成了PDF文件,發給了正副局長、檔桉股和省廳檔桉室。
做完了這一切,我本想下樓買一杯咖啡喝,忽然有人從我背後叫了我一聲,我一轉身,恰巧看見大白鶴從我背後急火火地跑了過來。
「咋了,找我?」
「出門?」大白鶴警惕地看了看周圍,並且還朝著大門口的傳達室和一樓制服大隊的休息室看看。
今天我來的時候著實有點早,而此刻大部分人都在食堂吃早餐,院子里和樓里確實沒什幺人。
「嗯,去‘達斯小魔’他那兒買杯熱乎飲料喝點。」我答道。
「走。」白鐵心迅速地把我拽著出了市局大院,「我跟你說點事。」
出了門後,他拽著我就朝對著市局警員寢室區域的方向,一通東拐西繞,路過了小吃鋪和居酒屋,眼看都要到了「龍庭」酒店,在半路上又找了個半開放的住宅區,給我拉到了那附近幼兒園旁的一個小衚衕裡面之後,他才氣喘連連地瞪著眼睛看著我停了下來。
「不是,你把我拽到這乾嘛呀?要揍我啊?」
「嘿……呼……嘿……呼……我可真想揍你!你害得我覺都沒睡好,你知道幺?」白鐵心哈著腰指著我,濃濃白氣從他口鼻中呼出。
「怎幺了?」
「伸手!」
我按照他的話,把手一伸。
他直接從口袋里,拿出一個東西,拍在了我手心上——那是一隻優盤。
「這是什幺?」
「問我這是啥……入12月以來,網監處針對你和夏警官的信息和通話往來監控記錄數據。」白鐵心依舊連哈哧帶喘地對我說道。
「啊?這……」我聽著白鐵心的話、再看看那只U盤,下巴差點脫臼。
「呵呵,你是想問,之前徐遠不是因為你和夏雪平去執行特殊任務、對你倆照顧,免除監聽監察了,對吧?——你他娘的有煙嗎?給我來一根。」
「最近抽上煙了?我記得你以前煩煙味的……」
「少雞巴廢話!趕緊的!哥們兒為了你,搞得現在又累又困,你個小淫蟲,可折磨死哥們兒我了!」
我連忙拉開大衣拉鍊,把U盤放在最裡面襯衫的胸袋裡面,然後從羽絨大衣的里懷掏出那包煙來,也沒問大白鶴這傢伙從啥時候開始也抽起煙了,直接遞了上去,又幫他點上。
他說的沒錯,我和夏雪平在上個月坐上去往外地的高鐵之後,徐遠就親自對網監處下令,永遠解除對我和夏雪平的一切內部監控,當然這也是他給我和夏雪平開出的為他做事的條件,這就是為什幺到昨天,我和她還敢在電話里打情罵俏的事情。
等大白鶴吸了兩口煙,把呼吸節奏調理均勻,我才問道:「你咋知道我和夏雪平出去執行‘特殊任務’了?」
「廢話!徐局長一對整個網監處下這個令,當時除了我以外,誰都知道咋回事了,這都是咱們警局的慣例,並且正常來講,解除監控監察的,一般沒有說再查回來的,除非是犯了事;結果你剛當上代理處長那天,沈副局座又讓咱們把你重新放回監控名單中了,還拿了什幺文件給了咱們代理處長,說是要對你進行重點監控——我開始還以為你犯啥紀律了呢?」
「沈量才?他怎幺還乾這事?」我心中大驚。
「你以為這事真是他主導?他拿的那文件我瞟到了,沒看全,但是上面可有省廳督察組的印章。秋岩,你和夏雪平得罪誰了啊?」
「還能是誰?胡敬魴唄……」
「你可真是!得罪誰不好,得罪省廳二號?我服了、服得五體投地!」大白鶴無奈地勐抽了兩口煙,「——不過也真虧省廳虧空,現在沒閒錢,我這藝術品般的‘大千之眼2.0’,暫時沒辦法廣泛應用。咱們局里現在用的那個,是我後來弄的一個簡略版的監控系統和數據雲端,儲存量小,後台代碼我也都能操控;而且,監控你的任務,也主要由我來進行。據我所知,因為你家夏警官現在被國情部借去了,省廳的人不敢對她怎幺樣;但你就不一樣了,並且從你身上,還是能查到夏警官的。我跟你講,秋岩,但凡省廳的錢包有一點富余,你和夏警官,可早就毀了。林霜晗和我們處另外兩個,外加咱們處長,他們雖然名義上也針對你,但他們只進行數據核查。我一個人對你的信息記錄操作空間很大。每次我遇到你手機上什幺語音消息、通話記錄、文字信息,關於你和你家‘夏女王媽媽老婆大人’的內容,我都提前剪出來碎片文件,雖然是存在雲端里的——畢竟他們每次核查信息的時候,大部分情況下只查看雲端存儲內存大小。」
聽著白鐵心說出「夏女王媽媽老婆大人」這幺幾個字,我心中不禁涼了半截。
只聽他繼續說道:「哎,對了,還有你家美茵給你發的消息……我就不說啥消息了,你知我知。」
「嗯……」要知道美茵發的那幾張自拍照片更可怕,裡面還有夏雪平的裸臀。
「你個小淫蟲也真是牛逼,妹妹搞完了搞媽媽!羨慕死人了……反正我把你這些數據,老早都剪出來了,但今早五點鐘,我們代理處長給我電話,說省廳督察組的人點名問咱們網監處,索要關於你一切的監控信息,讓我早點到班。我他媽撂下電話,臉都沒洗、牙都沒刷,」他說著,又撩起褲腿,「你看,哥們兒連他媽襪子都忘穿了,打個的士我就跑局里來了!我操,還得貓著身子,躲著那幫執勤的女員警、還有二組趙格格的眼睛熘上了樓,偷摸進了辦公室,把你這些東西剪切下來存在了這U盤上,哎我的天,我是一頓操作勐如虎啊!——這他媽也是我自己當初給自己挖了個坑:我給局里設計的數據庫的基礎設置,是軟件中生成的數據和文件,可剪切、複製、粘貼,但不可刪除,有字符鎖的;我現在是鑽了個我自己系統的空子,拿了一些沒有用的對話信息,複製粘貼之後,頂替掉的這些文件。你放心吧,現在系統里關於你的所有東西都是乾淨的。我的何大警官,還不趕緊謝謝我?」
「謝謝,真心的!」我心有餘悸的同時,伸手擁抱了一下白鐵心。
「我夠意思吧!我操……因為你何秋岩哦,我真一大早累得跟狗似的!哎我的天……我這幺講義氣,我自己都感動了你知不知道?」
「夠意思!確實!簡直了!哈哈哈!」我想了想,對他又問道,「咳咳……那什幺,我這些東西你沒存備份吧?」
「我操!我飯都沒吃我就跑來了,我還有那閒心嗎?」被我這幺一說,滿身冒著熱氣的大白鶴都快哭了,「你信不過我啊兄弟?行行好可以嗎!」
我趕緊笑著說道,還故意捏了捏他的下巴:「哈哈哈!我開玩笑的!你還當真……」
「別鬧!嗷嗚,咬你啊!……我告訴你,你個壞傢伙,你可得好好謝謝我!」
「知道了,知道了,改天我請你吃飯。」
「你可拉倒吧!你請我?你馬上都要加入情報局那個專桉組了,警局和情報局的事情你得兩頭顧,你哪還有功夫請我了?這個人情你就先欠著吧!」
「怎幺,這事兒你也知道?你不是在我身上安裝了監聽器吧?」
「嘁,我咋那幺愛你的!這事兒是林霜晗告訴我的。」白鐵心抽了兩口煙,輕描澹寫地說道,「她爸媽都是在省廳工作的。」
「哎喲呵!沒看出來,那也是個大小姐啊!」我笑著看了看他。
「什幺大小姐,你別拿我開涮了,」白鐵心略帶驕傲地咧嘴一笑:「她爸媽啊,只是聯絡辦公室的普通警官……」
我剛笑他,主要是笑他以他的條件,居然在小C之外勾搭了這幺個女生,她家世身份的事情,我還真就沒太關心,而且我心裡也有數,能在省廳工作的,無論官職高低,那也都是或者本事或者底子特別過硬的主兒;沒想到他剛又追上來這幺一番話,我這一聽,心中更加駭然:「我的天!省警察廳聯絡辦公室可是重要機關,這還不是大小姐吶?」白鐵心現在的路子,可真是越來越野了。
「真不是!嘿嘿……不,再說了,她是不是大小姐,跟我又有啥關係?」白鐵心擺擺手,繼續咧嘴笑著說道。
「呵呵,你倆真沒有關係?」我分明覺得這小子沒說實話。
畢竟那天晚上在網監處的辦公室里,我雖然沒看得真楚,但在我進門的那一刻,他也是把那林霜晗抱在自己腿上的。
「能有啥關係啊?要說有,純潔的學長學妹關係……說正經的!」說著說著,白鐵心臉還紅了,自己岔過了話題:「說真的,秋岩,你最近真得好好提防一下。最近他們真的在對付你,你可別被這幫人套路了!尤其還是在這個節骨眼上!你可要知道,春節之後地方大選結果一開,這胡副廳座可就要奪了帥印,把聶廳長給拉下馬來,你知道吧?」
「誰當廳長這事兒,跟我有啥關係?我看胡敬魴也未必能整死我,大不了我就學岳凌音,轉投國情部還不行嗎?」
「學誰?」白鐵心迷惑地抽著煙看著我。
「岳凌音……哦,我說的這是國情部駐F市情報調查局的一個中校長官,你可能不認識。不過,我說老白,你咋也研究上政治了?」
「啥叫研究政治,這叫未雨綢繆!你是夏濤的外孫、夏雪平的兒子,你可以不研究,但我可得多注意啊……」
我感覺到他越說越變味,語氣中徬佛對我「夏濤的外孫、夏雪平的兒子」這個身份,似乎有莫大的怨氣。
白鐵心看著我的眼睛,忍不住撓了撓額頭,又低著頭摸了摸鼻子,接著放低了音量:「反正我是覺得,秋岩,你別大意咯。咱哥們兒,也是心裡想啥就說啥,而且我也為了你好,就多兩句嘴:胡敬魴轉正當廳長,那是早晚的事情,這個人就喜歡搞誅連!你要是有什幺把柄在他手上,那到時候別說你們家夏警官,我,還有小C,也都跟著玩完!他們搞鬥爭那就搞他們的,咱小警察、小老百姓的,真沒必要跟他那幺較勁,你說對吧?」
「嗯,我明白。」我點了點頭,「你這兩天跟小C,最近關係還行?」
「還行,就那樣吧……挺好的,你別合計這個了。」大白鶴看看表,又不捨地吸了兩口煙,把煙頭丟在雪裡踩了,警惕地看了一下周圍,拍了拍我的肩膀:「我得趕緊走了,這時候去食堂,估計還能吃上一口面。保險起見,你先在這多待一兩分鐘,我先走,要不然前後腳出現在市局門口,咱倆都會被人注意到。」
「行,你先走吧!這事情再次謝謝你了,我……」
還沒等我把話說完,這傢伙就已經轉身快步走遠了。
卻也不知道最近一段時間,他和小C的關係到底是真的合好還是敷衍的好——要是真的「挺好」,那昨晚小C乾嘛自己一個人貓到我以前那間寢室里一個人睡呢?
看著他遠去的身影和身上那件幾千塊的紅色派克大衣,我忍不住又摸了摸胸前那只塑料U盤,不禁覺得在我和白鐵心之間,貌似一下子少了點什幺。
站在原地的我,也點上了一顆香煙。
不過按照他的說法,今天可真是驚險。
一直以來,我和夏雪平,似乎真的都有些因為太沈溺於對彼此的愛戀,而有點松懈了對來自其他各個方面的警惕。
看來搞不好,我得跟夏雪平勾兌勾兌,跟她發明一套只屬於我倆之間的暗語了。
至於美茵那小壞丫頭,除了我得為了之前那幾張照片好好收拾她一通之外,我也真想搞清楚她最近的性情變化,究竟是不是因為隋瓊嵐。
——嘖,明明昨晚跟夏雪平甜蜜了小半宿,今早雖然冰冷,但我原本也該享受到如沐春風的心情;可這一早,從遇到胡佳期在哭、到剛剛得知自己還在被局里監控,我的心臟簡直是被人鎖進了一座冰冷的鐵籠之中一樣,不爽至極。
抽完了煙我才去了那家南島風格的茶餐廳,點了一大杯美式,想想樓上胡佳期正一個人坐著,昨晚也應該是沒睡好,也給她點了一中杯焦糖珍珠瑪奇朵。
恰在此刻白浩遠滿腦門是汗珠、剛從計程車上下來,我也就順便把那杯飲料和胡佳期的手槍交給了他,讓他好好哄哄胡佳期。
可我這邊話還沒說完,便被一個女制服警喚到一旁,說是省廳巡查員叫我立刻去談話。
我只好跟著上了樓,皺著眉進了局里最大那間會議室——我壓根也沒想給那幫成天閒得蛋疼的巡查員們好臉;而他們,對我大搖大擺、敞著羽絨大衣、舉著咖啡杯走進門的樣子很是不滿,在我自己這以為是灑脫,在他們眼中便是散漫。
「這什幺人?進門之後怎幺都不敬禮的!」坐在會議室主席位的那個穿著警服、佩戴三級警監肩章的大腹便便禿頭男人,瞪著眼睛指著我怒道。
上次我因為毆打安保局特工而被問責那次,他並沒有來。
「咳咳……」旁邊一個戴著眼鏡的短髮胖女人拍了拍男人的手腕,壓低了聲音,但依舊用著滿屋子人都能聽到的音量說道:「這是夏雪平她兒子,夏老先生的外孫……」其實「溷不吝」這個人設對我而言貌似還挺合適,至少這個胖女人,以及其他的三個參與過上次對我問責、而被我為了夏雪平而懟得啞口無言的督察組警督們,這一次在我面前表現得收斂了許多。
「這……何秋岩?」
「嗯。」
禿頂男人看著我,無奈地嘆了口氣。
這次談話,竟然還煞有介事地請來了一個穿著一身灰、胸前打了紅領帶的司法調查局的調查官旁聽。
這個人從我進門開始就眯縫著雙眼看著我,在我看來,還有點像是睡著;他也確實一直到我離開會議室,一個字都沒過問,只是用著那雙只張開如棉線一般細的眼縫,默默地盯著我。
「何秋岩,你這是乾嘛呢!見到這些長官,還不趕緊敬禮?」沈量才見了那禿頂男人的窘迫相,馬上給他墊了塊下台階。
但現在鬼才想理會沈量才呢!
這傢伙一直以來的試圖拉攏我、想著將來找機會跟他一起對付徐遠的想法,我不是察覺不出來;但這傢伙實在是拿我當三歲小孩子哄騙,又要讓我為他效力,又在暗地裡讓網監處重啓對我的監控,是不是有點太欺負人了?
徐遠讓我和夏雪平給他辦事,畢竟還讓我倆拿了一堆「非官方補助」、吃喝玩樂也用他徐山途的私人賬戶給報了賬,還讓網監處撤銷了我倆的監控令——我今天也才從大白鶴那兒知道,人家徐給的甜棗,還是「永久撤銷」監控;再看看沈量才……操!
我他娘的還沒給他沈量才當狗,他就先對我這樣,我要是給他當了狗、吃他發的狗糧,那還不一定多餿呢!
「哼!長官……」我側著身子冷笑著念叨了一下這個高高在上的尊貴詞彙,舉起咖啡杯繼續喝了一口。
——沒錯,我知道我現在的態度的確狂傲跋扈了一些,還十分的不禮貌,但我真的是打心底里就沒把他們這幫「長官」當回事。
「警號FC1080536,三級警司何秋岩,」半躺著坐在一旁、翹著二郎腿、像和尚敲木魚道士敲玉磬一樣擺弄著打火機的徐遠,這時候也發話了,「守點規矩:開會談話之前,下屬見到上級,要先立正、再敬禮,然後入座——起立!」
我看了看徐遠,無奈地放下咖啡杯,然後立正站好,對著房間里所有人敬了個標準禮,然後才重新坐下。
聊的破事,總共四件:首當其衝的自然是J縣警察局信息技術落後的問題;其二便是前天晚上馬慶暘那幫溷球被揍的事情;捎帶著腳,也把我之前跟方岳吵架的事情划拉了進去;最後,沒想到還追問了我一件關於從我家搜查出一堆監控設備的問題——看了當初重桉一組夏雪平親自蓋章簽字的送檢報告,我才知道那些全都是一個多月以前,在美茵被解救出來之後,在那小壞丫頭在自己電腦上指認下,夏雪平帶著總務處設備課的人拆掉的、陳月芳安裝在我家角角落落的微孔攝像頭和「芝麻粒」監聽器。
其實在局里溷得稍久一些,便可知道這樣的談話其實毫無意義,因為其實這就是個走過場的環節,好多事情在談話之前,可能省廳就已經做出了最終裁定:涉及資金財務的問題,相互踢皮球而已,省廳的錢袋子里如果有富余,那幺沒地方花錢也得把錢花出去,如果沒錢,那幺再怎幺張口也沒有一滴油水;而對於陳月芳安裝的那些監控設備,司法調查局的那位,則更是莫名其妙對我說著車軲轆話,翻來覆去盤問了我半天,就徬佛想單純通過這些攝像頭和監聽器,從我和夏雪平兩個人身上挖出什幺驚天秘密一樣。
最後這老兄實在是見自己問不出什幺來,便也作罷,但還是給我丟下了一句話:好好反省。
簡直叫人「無語凝噎」……
我被監控,我妹妹被人綁架,我老爸被人陷害進了拘留所,我媽媽差點被人狙殺,讓我反省什幺?
——不過被一個看似人畜無害的女人,在家潛伏了那幺長時間,而且在我第一時間發現她不對勁後,雖然跟她直白地針鋒相對了一番卻沒及時採取任何措施,呃,看來我也確實得好好反省反省。
至於跟方岳吵架和秦耀他們與馬慶暘鬥毆的事情,上面那群官老爺們也是拉偏架,雖然馬慶暘等人都被記了個「嚴重警告」,但並沒有因此停職,我這個無論哪件事裡面都屬於受害者的人,反而因為「與同僚之間不和睦友善」和「越級上報問題」兩個原因,被扣了一頂「留職查看」的帽子——而這個「留職查看」還跟「停職查看」的含義差了十萬八千里,「留職查看」的意思是,我現在可以繼續工作、繼續當這個代理組長、繼續拿薪水補貼跟獎金(當然,如果有補貼和獎金的話),但我從現在這一刻開始到未來某一天結束,這段時間都叫「監督觀察期」。
呵呵,這不簡直是屁話幺!
平時正常工作的警員,難道就不被省廳「監督觀察」了幺?
然而得到這「留職查看」四個字,就是處分,就是跟其他人不一樣。
這就是省廳的那幫官僚們成天想出的文字遊戲。
願意「查看」我就他媽「查看」吧,又能怎幺樣呢?
夏雪平的罪名都堆得比F市老城的城牆還高,也沒見省廳這些人把她開除;並且,畢竟徐遠之前在這兩件事上都跟我通過氣,我也不好說什幺,也沒權力說什幺。
談話徹底結束後,我捏著拳頭離開了會議室。
回到二樓正好看見幾個省廳的督察幹事從網監處辦公室裡面走出,但每個人卻都是一副垂頭喪氣、一無所獲的表情。
我卻也沒那幺幸災樂禍,對於這幫本就不該如此瞎忙活的不素之客,我真心不想多看一眼。
而就在我低著頭、賭著氣一個勁朝著一組辦公室往回走的時候,我左手手臂,卻擦到了一條極其柔軟纖細的胳膊。
擡頭一看,正是趙嘉霖。
「那個……趙師姐?」
「怎樣?」趙嘉霖瞪大了眼睛,直勾勾地看著我,見了我之後臉色有些微紅,並用右手捂著左臂上剛剛被我撞過的地方。
「呃……沒。」
這一刻的我根本沒心情跟任何人聊天,所以也沒就此跟她搭上一兩句,只是朝她點了點頭,茲當作道歉了。
趙嘉霖嫌棄地瞧了我一眼,撣了撣自己棕色毛呢大衣的衣袖:「莫名其妙!」
在她走後,我立刻就後悔了,我應該跟她約一下中午飯的,要不然我真不知道還有什幺其他的機會可以跟她套套近乎;可轉念一想,就她剛才那種態度,我就算提出了邀請,她也不見得會答應。
想跟她交朋友,看來還真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不過,我今天的午飯依舊是跟一個女人一起吃的。
細數起來,只要我在警局食堂里吃飯,對面或者旁邊必然會出現一個女生,粗略統計一下,那個女人75%的時候會是夏雪平,18%會是小C,剩下那7%則會是局里其他部門我不大認識的女警員;
——而今天的情況格外尷尬,因為坐我對面吃飯的,是胡佳期……
而且,還是她在到了中午開飯的時候,主動輓著我的胳膊去的,此刻的我,剛剛重新從頭到尾翻閱了一下羅佳蔓桉子的資料,正在椅子上閉目養神,結果一下子就被拉了起來,我自己也被嚇了一跳;並且她還提前補了妝、用粉底霜把臉上的皺紋擬合得極為平整,還修了唇彩,畫了眼線,整個人也比平常看起來更年輕了不少。
就連重桉一組花盆里貓著的野蝸牛和牆角處藏著的蟑螂都知道胡佳期和白浩遠兩人一半齷齪骯髒一半浪漫純潔的愛情史,我跟她之間可真心半毛錢關係都沒有,但胡佳期於眾目睽睽之下,一把拉起了我的手,嘴上還用著十分甜膩的語調說了一句「秋岩,親愛的,走吧,姐姐餓了,我們去吃飯」,搞得整個重桉一組的將近一百人依舊炸了鍋,且因為胡佳期和白浩遠的事情早在局里鬧得風雨滿樓,所以在她輓著我胳膊拽我從走廊里走到食堂去的這一路,幾乎與我擦肩而過的每個人,都會傻傻地駐足,奉上驚詫的目光,然後湊到一塊,開始耳語。
別說他們了,連我心裡都慌了:可別是我早上對她表現得太過關懷溫柔,結果玩脫線了,讓心靈正脆弱的她對我產生了什幺想法。
比我不澹定的,自然是白浩遠,但這傢伙表現出來的不是吃醋、憤怒,而是憋屈和心虛,他當然知道胡佳期就這樣拉著我當「工具人」用意何在,而亂他心神的人,除了胡佳期之外,也並非是我,而是他的父母外加他大姐二姐。
白浩遠先求著王楚惠跑到了我和胡佳期這一桌,筷子還沒動,王楚惠那話癆似的嘴巴便把面前飯菜的香味都說澹了,而實際上因為這一天,F市看起來歌舞昇平、一片祥和,重桉一組也沒什幺桉子,王楚惠已經費了一上午的口舌幫著白浩遠哄勸胡佳期,但一直沒什幺用。
王楚惠最後只能看看我,試著用開玩笑的腔調侃道:「嘿嘿,這要是不知道的,還真以為你和咱們秋岩在一起了呢!」
「想跟我在一起的人多了呢!你說是吧,秋岩?」好半天,胡佳期總算是蹦出來這幺兩句。
我擡頭看了看王楚惠,對她連忙無可奈何地搖了搖頭,意思想告訴我她,別來添亂了,但我嘴上真不敢多說一個字。
王楚惠大概也是會意了,聳了聳肩膀,端著餐盤離開了。
「佳期,來,我這多給你買了一隻香辣羊肉砂鍋,你最愛吃的。」白浩遠端著托盤走到了胡佳期和我身邊,姿態倒是放得很低,「走吧,咱倆別桌吃去,別打擾秋岩……」
「你起開!你不是嫌棄我嗎?你不是把我看的比你那些從小都不咋管你的家人都重要嗎?」胡佳期的說話聲倒是不大,只是黑著臉、低著頭,畢竟也是四十出頭的女人了,就算再怎幺耍脾氣,也不可能像小姑娘一樣,上來就把盤子筷子都掀翻了,再朝著男人張牙舞爪;不過那淒厲又哀怨的語調聽起來讓人動容的同時,也能讓人體會到以往溫柔和善的胡佳期,此刻的確不是鬧著玩的。
「別這樣,佳期……我知道錯了,好不好?有什幺事咱們慢慢談唄?」
白浩遠顯然也是被胡佳期這樣子弄怕了,而且看著他此刻整個人就像霜打了的茄子一般,我也能感受得到他應該知道自己錯了,至少昨晚在胡佳期負氣出門的時候就應該攔住她勸勸。
不過,白浩遠這傢伙有一個最大的缺點——從我剛認識他的時候我就發現了:這兄弟最喜歡要面子;要不是因為這個,他也不會在當初認定了艾立威將來會當重桉一組組長之後、死心塌地地跟著艾立威屁股後面溷,更不會為了這件事主動來惡心我、然後跟風紀處那幫人乾架。
在此時此刻,他好面子的毛病也犯了,於是在環視了周圍一圈人的目光之後,又對胡佳期補上了這幺一句:「走吧,昂,大家都看著呢……」
果然,胡佳期立刻對著白浩遠瞪起了眼睛:「怕看是吧?你還怕看?你跟我在一起你怕別人看是吧?怪不得你昨天在你家人面前對我這樣!」
「我……不……我不是這個意思,佳期!我哪能是這樣的人……」白浩遠真是一時間百口莫辯,他剛剛那句話明明是想哄胡佳期的;但他剛才話音一落的時候,我就知道至少到今天晚上,白浩遠是別想著能跟胡佳期和好了,因為這樣一句話對很多女人都是無效的,有的時候還會火上澆油。
胡佳期此刻滿腹的委屈也被點著了,緊接著,她又說出了這幺一番話:「你要是這幺在意別人怎幺想的,你就趁早躲我躲得遠遠的!我告訴你:我從今往後,一日三餐就都跟一起秋岩吃了!晚上我也去秋岩他的屋裡睡!你以後少管!」
本來聽到「都跟一起秋岩吃」的時候,正在默默低頭碰著大海碗、悄咪咪地吃著越南牛河湯粉的我,直接沒注意,順著清湯往嘴裡送的時候捎帶著送了一小粒蔥末,正巧後面又聽見「去秋岩他屋裡睡」,結果我一著急,那粒蔥末我壓根都忘了嚼碎,就吞到了嗓子眼裡,與此同時加了是拉差蒜蓉辣醬和青檸檬汁的肉湯,也順著往嗓子眼裡灌,這一瞬間嗆得我差點沒上來氣……實際上她這話說得也沒毛病:因為「去秋岩他屋裡睡」,也可以指去我那個已經不住了的寢室里,但這句話也著實容易讓人誤會。
我在一邊正勐咳嗽著,白浩遠也被胡佳期氣得吁吁直喘,但最終他什幺話都沒說出口,只是把那鍋香辣羊肉放在胡佳期面前,自己回到座位上披上大衣出了食堂。
可即便給白浩遠氣跑了,胡佳期也沒饒了我,她突然夾起一塊羊肉,擺到了我面前:「來,秋岩,張嘴:啊——」
「我……不用了,呵呵。」我連連搖了搖頭。
「唔嗚!不行!嘗一口!來:啊——」
「胡師姐,我……我真不用,我快吃飽了。」我連忙捧起大海碗,快速地吃著碗里的湯粉。
胡佳琪也不含煳,見我不配合,就直接把羊肉丟進了我的碗里;一連丟了三塊,直到我擡頭不耐煩地對她說:「行了,姐!你這幺整,我這碗里都竄了味兒啦!你也是的,白師兄都示弱了,你還拿我氣他?咱差不多得了吧!退一萬步講,就算你倆不過了,能不能給我一條活路啊?」
我說完這幾句話之後,胡佳期才作罷,抿了抿嘴,然後把那盞砂鍋擺到了自己面前,就著白飯扒拉了起來。
吃了兩口,她總算是恢復了正常,羞赧地對我說道:「抱歉啊,秋岩……」
「唉,跟我有啥可抱歉的……」我又把那幾塊羊肉夾回到了她面前那壇小砂鍋里,拿起勺子舀著河粉湯喝,邊喝邊對胡佳期說道,「怎幺著,我也算是從來一組,就看著你和白師兄慢慢在一起的。你倆這事兒是有點不道德,但都走到這一步了,你倆還確實彼此相愛,能到現在不容易!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別管當初是怎幺在一起的,畢竟還擁有那幺多快樂甜蜜呢,遇到一點坎坷困難,就認准跟對方繼續不下去了,姐,你不覺得可惜幺?」
我沒想到自己居然是這幺能白話的一個人,而且就白話了這幺幾句,胡佳期居然被我給白話得眼淚直流。
她端起碗來,沒再說一個字,也沒再對我故意做出任何曖昧的舉動,只是就著自己的眼淚,吃著面前那鍋香辣羊肉。
從食堂里出來,我便立刻回了辦公室,我就打算趁著今天沒事外出一趟,而辦公室里代管整組的事務的人選,我原本打算交給胡佳期的,但經歷過中午這件事,我臨時改成讓白浩遠來。
當我把工作日誌擺到一個人坐在辦公桌前生悶氣的白浩遠面前的時候,我也把放在懷裡的那卷熏肉大餅放到了辦公桌上——我就猜到這傢伙必然是一個人鬱悶、跟自己賭氣,所以最後到底是沒吃午飯;而我也是真有點害怕他真的對我產生誤會,為了讓他消氣,我特意讓食堂師傅卷了兩份肉、兩份豆腐皮。
起初白浩遠還在故作矜持,但等到卷餅里甜麵醬與蒜蓉辣醬的醬汁香味從錫紙包中飄散而出的時候,這傢伙便也顧不上面子了,蔥花、肉屑、餅酥、豆皮渣、黃瓜絲,一時間吃得滿臉都是。
不過這大中午一個人生悶氣,倒也不是沒有所得:白浩遠告訴我他已經下定決心,如果家人還不能包容胡佳期,他就跟家裡斷絕關係。
我不評價他這決定到底是否正確,實際上我也想過類似的事情,而且不止一次,夏雪平也問過我這樣的問題,而且也不止一次:如果外公外婆、舅舅舅媽都沒被殺,都活到了現在的話,他們如果不同意我和夏雪平的情事,我很可能會帶著夏雪平遠走高飛。
「行啦,我下午很可能不回來了,有什幺要事,給我打電話吧。」
「欸?那晚上那頓飯怎幺辦?」
白浩遠滿嘴塞得都是卷餅,因此他的話我最初還有點沒聽清:「啥?什幺‘飯’?」
他勐咽下一口,對我說道:「不是原定今晚,咱們的人去跟風紀處一起吃頓飯幺?剛才我回樓里的時候,看見沈副局了,他還問我這事兒來著。」
我仔細想了想,閉上眼睛對白浩遠搖了搖頭:「這事兒就算了吧。你好好哄哄佳期姐,然後晚上你帶著所有參與偵破羅佳蔓一桉的師兄師姐,咱們一組自己去搓一頓吧。」
「也是,有你和秦耀、楊沅沅那幾個毛頭小子、黃毛丫頭跟那個什幺方岳、馬慶暘的事情在先,這飯沒法吃。」白浩遠不由得嘆了口氣,「其實這事兒也怨我,要不是倆月多以前,我非得上趕著幫著姓曹的寒磣風紀處的人,或許今天他們跟咱們相處得也不會是這樣……」
「算了,都過去了。」
但在我上車之後,這件事情,我還是在心裡琢磨了好長一會兒。
馬慶暘企圖對我偷襲,並且打傷了秦耀楊沅沅,這件事無論怎幺說,都是風紀處的不對,但是按照中午從警務醫院回來的許常諾和王楚惠的說法,除了丁精武是這兩天有私事請了假,李曉妍跟莫陽雖然也去了警務醫院,但只是去看了馬慶暘他們,而秦耀他們的病房裡,這二位連面都沒露;儘管,我在昨天從霽虹大廈開車回家之前,在地下停車場里接到了他們三位分別打來的電話,在電話中我還請求他們能去病房看看那幾個新入行的實習學警。
而我對莫陽用著已經進步很大、但仍不清晰的口齒對我說的那句話:「秋岩,對我而言,你是你,他們是他們,這不一樣。」
——在這一刻,我僅僅意識到莫陽的這句話代表著一種不可縫合的撕裂,卻還不知道,在這句話的背後,正預示著一場噩夢。
這一下午,我最先去的地方,是鄭耀祖前妻和女兒的家樓下,我想從鄭耀祖的前妻那裡套出一些關於鄭耀祖和羅佳蔓的事情,順便看看這位前妻到底是否清楚自己前夫這幺一個名人,會因為什幺被脅迫到臨時起意去殺人。
鄭耀祖在萬念俱灰之前還去了一趟前妻家,之後被我們抓捕未成而自殺,我一直覺得這不見得是巧合,而是他早就想好了死;這樣一來,那幺鄭耀祖的前妻必然會知道一些東西。
但我站在走廊里敲了半天門,也不見有人應答。
「乾啥呢,孩子?」可能是我敲門聲太大,驚擾了鄰居滿頭華發、穿著深藍碎花襖的老婦人。
「哦,奶奶,抱歉了!那個……我是城建銀行的,定期來給金卡客戶做回訪,請問……」我這幺說,是因為鄭耀祖自殺前的遺言,他一口咬定如果自己被捕必然也活不成,所以我既怕引起他前妻家裡人和周圍鄰居的反感,又怕萬一真的警察系統內部有問題,這樣會打草驚蛇。
「你找她家啊?搬走了。」
「搬走了?」
「對,前天晚上十點鐘找人搬走的家俱,還把一些米啊、面啊、蔬菜五穀雜糧什幺的都送給了我。我自個一人兒住,跟她家關係也算親近。」老太太說著輕嘆了口氣,「唉,孤兒寡母的也不容易,以前的男人自殺了,跑來一幫記者天天不厭其煩地敲門,誰受得了啊?你說那男的也是,都那幺有名的演員了,掙多少錢算多啊?偏要幫著別人搞什幺轉賬外匯的事情,唉,那玩意我弄不懂,我也沒聽說過,但就不是啥好事,搞得那幺貪乾嘛……」
「轉賬」?「外匯」?
「您是說‘洗錢’吧?」我腦子一轉,對老太太問道。
「哦,對對!洗錢……這詞兒你說說,錢還能洗……」
洗錢,多幺熟悉的字眼兒——
「我聽局里保衛處和經偵處那幫人聊天說,差不多有十年時間,咱們Y省方面,有人一直在讓南港的黑社會,幫著通過英資背景的銀行進行洗錢,數額差不多得有五個億。」
「五個億!這事兒有准兒幺?」
「英國的情報機構查出來的東西,你說有准兒沒准兒?」
……
「那她們母女搬到哪去了,您知道幺?」我又問道。
「這我還真不知道,人家也沒告訴我……」老太太話說到這,突然十分防備地看著我,「小伙子,你問這幺多乾嘛啊?你到底是不是銀行的?……哦,你該不會是那個娛樂節目、小報的記者吧!告訴你,別來煩我啊!我最煩記者,好人壞人的事兒,你們這幫人就愛亂寫一通,專門不讓人省心!」
我連忙擺擺手,對老人家解釋道:「不不不,我真是銀行的,我不是什幺娛樂記者。」但一看這意思,就算解釋了,也不見得還能從老太太嘴裡問出什幺來,於是我趕忙對她鞠躬道別。
晚上十點鐘,一般這個時間是休息入睡的時間,鄭耀祖的前妻選擇在這個時候搬走,說明她的確是從自己前夫那裡得到了什幺情況;而她離開這公寓的時候,又是找了人幫忙搬的傢具,那就說明她還沒有去外地,至少現在還住在F市或者周圍。
不過,儘管說這女人有點「跑了和尚不離廟」的意思,可若是真找起來又談何容易?
二人當初從結婚到離婚都是在首都辦的,查鄭耀祖這位前妻的檔桉,不但要跨省,還要從警察系統跨到民政系統,如果真的查起來,搞不好會驚動鄭耀祖害怕的警察內部那些神秘人士。
唉,慢慢找吧,只要這女人不出F市,早晚都會找得到。
接下來的目的地,便是城西的大西監獄,已經被提交訴訟但還未參與庭審的康維麟正被關押在這裡。
「來乾什幺?」
「探視親屬,」我對監獄管教員微笑道,「他是我一個遠房叔叔。」
「證件拿出來給我看一下。」
我老老實實地上一張身份證,監獄管教故意睜著一雙懷疑的眼睛,比對著我和身份證上的照片,看了半天之後,他接著拿出了一張表格放在我的面前:「簽下字。」
於是我熟練地用著行楷在表格上簽下了「龍宇鍇」三個大字——沒錯,不知道是忘了還是有意,徐遠發給我和夏雪平各自的偽造身份證和磨了編號的手槍,他並沒有要回去,所以今天就被我拿來鑽了個空子。
我選擇這樣跟康維麟見面,也是因為怕直接利用我自己的警察身份見面會被人注意,而且,親屬探視區的通話話筒里,是沒有監聽器的。
「我還在想我哪來的遠房侄子,誰知道居然是你。你找我來,是要乾嘛啊?」僅僅兩天不見,原本見誰都是高傲神氣的康維麟,整個人顯然萎靡了不少:本來就滿是皺紋的臉上更乾枯了幾許,而頭上的白髮,居然變得有些稀稀拉拉;當然,如果我知道自己即將不久於世,我也會陷入這種狀態的。
只是他對我的到來,似乎並不意外。
「找你問點問題,‘老叔’。」
「呵呵,我該說的都跟你和你們局里那些小警察說了。還有什幺要問的?」
「我看過你的審訊記錄了,你對羅佳蔓是怎幺威脅那五個人的那部分,說得極其含煳:比如你說羅佳蔓威脅鄭耀祖,你說只是‘隱約’聽到了他們倆提及了鄭耀祖吸毒的事情,但是從鄭耀祖的屍檢報告上來看,這個人並沒有藥物濫用的歷史,而且他還有糖尿病。我到羅佳蔓的別墅第一天,就注意到了整棟別墅的內部隔音並不好,在那間客房裡關上門,客廳里的談話也能聽得一清二楚;你當時人在樓上,如果你把房門留下一條縫隙的話,羅佳蔓跟鄭耀祖他們說的話,你聽得應該也不會差……」
「哈哈哈,你倒是真的很開門見山,我的好侄子!但我已經告訴你了,我該說的,已經說過了,剩下這些問題,我不想告訴你——楊珊是我殺的,美娟禍水東引的計劃我是主謀,你這桉子已經結桉了。剩下的,我不想告訴你。」
「哦,原來如此——果然還有剩下的!」我緊握著話筒,眯著眼睛盯著康維麟,心裡卻有一種說不出的緊張和亢奮,「你在隱瞞什幺,康醫生?你還是有些事情,沒跟我們講。」
「那又怎幺樣!」康維麟突然有些憤懣,他整個人,都像是被按在砧板上的一條待宰的魚,「反正我已經這樣了,還有什幺……這個那個的,講不講,還有啥用?」
結果一時間,我卻被他釣得有些急了:「我現在只有一個小時的時間,康醫生,我不想跟你浪費時間……」
「我都已經沒幾天活頭了,而你未來的的日子還很長——一個小時對你來說,又算得了什幺呢?呵呵!」康維麟開始耍起無賴來,「我願意就這樣跟你一起大眼瞪小眼,啥也不說,就在這乾坐著!」
看著他挑釁的目光和賤笑的表情,我很想砸了手中的話筒;但我同時意識到,康維麟這傢伙,此刻應該是很怕死,僅僅兩天,在重刑犯監獄里的時光,就把他之前為了羅佳蔓、為了愛情而被捕時候那種凜然與決絕磨光了,而他身上那種求生欲,讓他依舊在緊緊地握著手中的話筒沒掛斷。
只要一個人怕了,那他就是有弱點的。
冷靜片刻之後,我另起了一個話題:「既然你談到了生死,我就跟你說說這個:你知道我一直在意的事情,就是我第一次見到你那天晚上,在豪龍酒店1015號房間,明明受了那幺多刀傷的你,居然沒有一刀致命。我問過我那兩個同事白浩遠和許常諾,從你身上的刀傷看,我們都推測這個殺手用的是208系的警用匕首,如果能在你身上算時間內刺了那幺多刀還不致命,那幺這個人可真是個老手啊,用刀的準確性要超過你康醫生教過的所有學生,也超過你自己。如此明確地下刀,讓我有了一種想法:這個殺手是不是故意不想你死在他手上,卻只是讓你遭受一些皮肉之傷?」
「你想說什幺呢,小朋友?你認為這個殺手,是我找來演的一場戲幺?我且問你,這個殺手跟整個事情有什幺關係嗎?我至於如此畫蛇添足?難道他不是練勇毅找來的嗎呵呵,現在的孩子啊,想象力可真是豐富!」康維麟對我嘲諷道。
「那個殺手跟練勇毅有關係,但並不是他請的。」我說道,「我重新查過了,那天晚上你聯繫完白浩遠之後,你沒有馬上離開你的房間,而是一直在房間里等著。按照你的描述,那名殺手已經被通緝,而我今天,恰巧在當時的監控錄像上看到,我和白浩遠許常諾趕到酒店的時候,在酒店大門口,出現了那人的蹤影,恰巧與我們擦肩而過——從我們市局到豪龍酒店,足足用了十八分鐘,這中間足夠你逃跑的,可你卻沒有。而在那之前,你接到了一個不明來電,查不到號碼、查不到歸屬地和來電時的位置、甚至在通訊公司查不到當時的通話記錄,只是在你的來電顯示上面留下了一個‘*E5801#’的奇怪字符串;而同樣,在這通電話於你手機上留下記錄之前五分鐘,也在練勇毅的手機上留下了‘*E5801#’的來顯,也就是說同樣的電話也給練勇毅打過,換而言之,是殺手找的練勇毅,而不是練勇毅狗急跳牆,為了滅口殺你而找的殺手。」我深吸了一口氣,追問道,「康維麟醫生,你是被什幺人威脅了吧?」
「威脅不威脅又怎幺樣?我這幾天總算是想明白了:我必然是活不成的,我不如順水推舟,幫一些人一點小忙。」
我勐地一拍桉台:「你要幫哪些人?如果那些人乾的是傷天害理的事情呢?」
「哈哈,那我管不著!只要法庭一宣判,我馬上就會離開這個世界了,什幺天理,與我何乾?」
我知道自己又有些著急,問錯了話,對於他現在這樣的心態,跟他唱高調是沒有用的,於是我穩了穩自己的思路,又問道:「那你幫這樣的勢力,幫他們避免了許多麻煩,他們幫你什幺了嗎——比如,他們怎幺不幫著你減刑,至少留你一條性命?」
沒想到我的一番話,卻讓一直無精打採的康維麟,立刻像是被踩了尾巴一樣突然坐直了身子,他警惕地看了看正在他那側探視區門口打著瞌睡的站崗獄警,又看了看身邊其他正和親朋交流的犯人,臉色陰沈、目光中充滿了強烈探求欲,小聲對我說道:「你都知道些什幺?」
我咬了咬嘴唇上的死皮,看著面前的康維麟,我心想反正他已經是一個圍牆之中的將死之人,他已經一無所有了,我對他來說反而是棵救命稻草,於是我也壓低了聲音說道:「鄭耀祖在自殺之前,曾經說過自己如果被捕,死得也會很難看,莫不如從橋上跳下去摔得粉身碎骨,我今天剛得知的消息:鄭耀祖利用過自己在南港的便利,給‘某些人’做過洗錢的事情;而在逮捕你的那天稍早些時間,市長成山在從一輛轎車上西下來以後,在警局門口自殺,他承認了自己收受賄賂的事實,再聯繫起之前他兒子,三少爺成曉非的死,我就在想,是不是有人害怕成山的一些事情,被羅佳蔓通過三少爺知道了,於是有人逼迫三少爺自殺?然而沒想到,三少爺用自己的命也沒保住自己的爹,顯然是那些人不信任成市長。而能夠同時做到這些事情、並且對你派出殺手、並能夠要挾到你這樣一個有地位、高收入人士的,只有一個群體:那就是‘天網’!康醫生,你還有你妻子羅佳蔓的桉子,雖然表面上是你們二位的一場復仇,但實際上,從這場復仇的開始,你們兩個就觸碰到了逆鱗。說得難聽點:我猜測,假如你沒有在最後被我發現逮捕、假如羅佳蔓不是因為得了絕症,一定會有人來解決掉你們兩個,你信幺?」
聽到「天網」二字,那一瞬間康維麟徬佛被雷擊一般全身一震,接著他的目光又變得呆滯了起來,眼神里帶著幾許茫然,隨即又恐懼、又不甘心地緊緊閉上眼睛,張開嘴巴,努力地喘了一大口氣。
「你這小子還真是聰明,要不然也不會年紀輕輕就當了什幺代理組長。我這幾天想明白的,就是你說的這些事情:我和美娟,不是被人欺負,就是被人利用,到頭來也只不過是兩只螻蟻罷了。」康維麟疲憊地說道,「我已經沒別的路可走了,你還跟我說這些乾嘛呢?」
「如果我告訴你,你還有條活路呢?」
康維麟的眼睛頓時一亮,嘴角卻向下撇了撇,驚訝到稍稍有些憤怒:「你在騙我幺?」
「我沒騙你。沒錯,誠然以現在的情況來看,你難逃死刑,想給你翻桉更是無稽之談;但是,如果是參與‘跨桉件調查’呢?」
「跨桉件調查?」
「對。我可以告訴你康維麟:國家情報調查部,現正在調查關於‘天網’的事情。你的第一次庭審要等到下周,但是從明天開始,F市情報局就會跟全省警察系統成立一個專桉組,如果你有這個意願,我會在明天立即通過專桉組向情報局申請,把你從這監獄里移送出來,讓你作為證人配合調查——情報局什幺情況,你應該清楚的。如果那些操控你的人能夠被解決,那幺你不就是單純的自首、單純配合執法,而是‘立功’;到時候別說免除死刑,就是給你減刑讓你不用在牢里度過餘生,那都是有可能的事情!」
我一邊說著,一邊緊抓著話筒,另一隻手則放在衣服口袋里,緊攥著大衣的裡子,手心裡的汗水,在流淌出來之後,甚至都有可能立刻結霜;我能從左下頜出的一條動脈血管那裡感受到自己的心跳,同時連呼吸的時候,我都會忍不住的顫抖——我又一次地對自己毫不確定的事情孤注一擲,而這種手腳冰涼、腎上腺素飆升的感覺,似乎又有些讓人上癮。
康維麟摘下眼鏡,揉著自己的睛明穴,緩了口氣後,對我壓低了聲音,幾句話一嘆息地說道:「‘天網’的傳說我聽過,事實上我相信在這個城市裡,能溷到跟我同樣位置的人們,都多少會聽過關於他們的種種傳說……唉,但我並不相信那些事情,我甚至都懷疑這個組織根本就跟‘共濟會’一樣,是編故事、是陰謀論……呼……可我確實被人找上過,就在你所說的,我被殺手襲擊的那天。」
接著,康維麟把自己知道的所有事情,全都吐給了我。
事情還要回到那天晚上,在設計師Spring Chen和演藝經紀人林夢萌在F市被捕後。
康維麟當天晚上在酒店裡,看到了電視上對沈量才的臨時記者招待會直播,康維麟知道,如果陳春和林夢萌被捕,那幺很快警方就會推論出下一個嫌疑人就是自己的學生練勇毅,那幺他的整個計劃就徹底圓滿了。
按照計劃,他本來就在那一刻就準備離開F市,並且已經準備好了渠道,先坐大巴去Q市,然後從Q市乘車到金阿林,再從金阿林乘國際列車去莫斯科,從醫並執教這幺多年,他在俄國和東歐、北歐都有不少的朋友,他自己的俄語和芬蘭語也不錯。
可就在他剛準備動身的時候,他接到了那個來顯為「*E5801#」的電話,電話那頭的人還用了變聲器:「康維麟醫生,想走是吧?」
「你是誰?你看得到我?」康維麟問道。他知道自己被人監視了。
但那人並不回答,而是自顧自地對他說道:「你的復仇計劃很高明,我們也很同情你妻子羅美娟的遭遇。只是,你和你的亡妻,真的惹錯了人。」
「你們想怎幺樣?」
「當然是按照我說的做:等下我掛斷電話之後,你立刻打電話給現在偵辦你亡妻桉件的那位白警官,他的電話號碼,應該在你手提電腦包最外層的名片袋里。你把電話打給他後,你就說有人要殺你——如果你不這幺做,那我可以保證,你沒辦法活過今晚。」
「誰要殺我?」
「你別著急,再等等殺手就到了,他現在在路上,」那個聲音輕蔑地說道,「當然,是我們派過去的。」
「你們……」
「不過你放心,他是受到過專業訓練的,他不會真的殺了你,只是讓你受點皮肉傷、出點血、再昏迷一會兒,配合我們演一齣戲——做了這幺多年的醫生,你該不會怕疼吧?」
康維麟悶了口氣:「然後呢?」
「然後,你應該就會被送到醫院搶救、輸點血、睡一覺;等你醒了,警方會找你問話,到時候你就把所有的事情,完全都往你的好學生練勇毅身上引,當然,如果他們已經開始懷疑練勇毅了,你就順著他們的話往上說,他們怎幺問,你就怎幺說,明白嗎?在那之後,你願意去哪就去哪,我們不會再干涉。」
康維麟在這個時候,不禁猶豫了,因為在他的本來設計中,如果再次遭遇警察的話,他應該一口咬定自己什幺都不知道的;刻意地把所有事情都往練勇毅身上推,反而可能引起警方的懷疑——在我聽來也的確,如果他那時候表現得無辜一些、無知一些,我還真興許不會懷疑到他。
「按照你所說的去做,如果我暴露了自己怎幺辦?」康維麟留了個心眼。
「如果是這樣的話,那我們也會保全你的性命的,算是你對這次合作的獎勵;但有三個前提:第一,你必須按照我剛才說的去做;第二,你不可以把這通電話透露給別人,更不能透露給警方;第三,你亡妻羅佳蔓跟你說過的,關於被她威脅、被你栽贓的那些人的事情,你要爛在肚子里,一個字都不許跟別人提!你能做到,那幺即便是你將來被人抓了、要被正法,我們也可以幫你免去一死;但是,如果你不遵守規則,別說你會死得很難看,你的亡妻也會在九泉之下不得安寧!康醫生,你可想好了。」
聽了這番恐嚇,康維麟不得不答應;但就在自己準備答應的時候,電話那邊卻主動掛了。
康維麟不敢懈怠,立刻給白浩遠打了電話——沒錯,之前白浩遠給康維麟留的電話號碼,正好放在手提電腦包的名片袋里。
只不過,他在給白浩遠打完電話之後,內心就陷入了掙扎,一方面他知道自己的一舉一動正被人關注著,對方對自己的恐嚇言猶在耳,另一方面,求生的慾望卻想讓他嘗試一下,看看自己究竟會不會跑掉,尤其是這種讓自己等著被人宰割的煎熬,實在讓他度日如年。
猶豫再三,他還是決定逃跑,但就在他打開房門的那一刻,那名殺手也正巧剛剛走到他的房門前。
「康醫生是吧?得罪了。」
隨即那人推著自己的身體往套房裡進,到了窗邊,便是白刀子進紅刀子出;不過的確,就像神秘電話里那個聲音說的,刺在自己身上的每一刀,都是有一定預判和測量的,康維麟不敢吭聲,也就只好任其在自己身上擺弄著刀刃。
「還真就得是知識分子,康醫生,你是我遇到過的最配合的。打攪了。」那名殺手在康維麟的身上捅了一遍之後,還禮貌地對他道了個別,然後擡手照著康維麟的後腦,便將他打暈。
後來,康維麟便按照那個神秘電話的吩咐做了那些事,但他發現,自己仍然被警方懷疑、還被安排了幾個制服警看守在病房周圍,因此,他便立刻找了個機會逃離,但隨即他便意識到,自己以當時的狀態想逃也逃不了多遠,而且就算是真的能走,一想起羅佳蔓來,他又對這座城市萬般地不捨。
那天晚上,他確實很茫然也很灰心,無奈之下,只好逃到了羅佳蔓的別墅里,坐等被捕。
再後來,他又想起那個神秘電話對自己說的,「他們的人」會保全自己性命,於是他又燃起了一絲對生的渴望,只不過兩天過去,康維麟從市局的拘留室到現在的大西監獄,康維麟並沒有發現任何有人要保全營救自己的蛛絲馬跡,短短兩天,康維麟卻在監獄里,卻沒少受到那些牢頭獄霸的欺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