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沒想到在這個時候,白浩遠許常諾的身後,竟出現了嬉笑之聲。
「嘻嘻,還挺好玩!」
「乾嘛呢秦耀!」我本來就心煩,沒想到這小子還在這添亂——原來此刻,他竟然蹲在地上,跟楊沅沅鼓搗著那魚缸的上下水。
「哈哈,秋岩哥,你看這玩意,上水下水這幺快!這玩意也太好玩了吧!要換我家安裝一個這幺個東西,我能蹲這兒玩一天,你看這裡面這漩渦!多……」
「嘖——多大人了,你以為你是小孩進了科學宮啊?快給我起來!浪費水資源,你就不怕大半夜環保黨的人砸你寢室的玻璃去?」我對秦耀罵道。
秦耀和楊沅沅對視一眼,吐了吐舌頭站了起身。
不過確實,我沒想到這套給魚缸換水的系統會如此高效率:單獨出水的話只需要用十秒鐘,就可以把魚缸里滿滿的一缸水排空,而單獨進水,也同樣只需要十秒鐘就可以把魚缸注滿;而進水管出水管一起開,則只需要十五秒,就足夠可以把魚缸里完全換上一缸水。
這套系統對於常年不在家的羅佳蔓、和平時需要辛苦清潔的彤姐來說確實很方便;只是就像楊沅沅說的,難道羅佳蔓就不擔心換水的時候把魚給衝走幺?
尤其當我看到兩支水管同時開啓時,在浴缸里形成的大漩渦,我便更加為那些魚兒擔心了——不過或許在換水之前,提前把魚撈出也是一種辦法呢。
呼,我糾結這幺無聊的事乾嘛……
做人做事得講究個有里有面,我這一天徒勞無功,按照彤姐的說法,我們也耽誤了她一天的工錢,於是我按照她一天工錢的數目,又多加了一些,付了她三百五十塊,就算做今天是我雇傭的她。
就在我垂頭喪氣地帶著我們這一行人出了別墅的時候,外面突然稀裡嘩啦又響起了一陣刺耳的聲皺,隨之而來的,是肆意踏破雪天靜謐的一陣暴躁的吵鬧——這幫上了年歲的女人扯破嗓子吵架的聲音,真的很醜陋。
「怎幺回事,去看看吧。」我直接對秦耀和楊沅沅說道,然後帶著他們倆就往小廣場方向走。
在我身後幾步遠的許常諾已經打開了車門,然後對我不屑地說道:「這種事乾嘛還要管?等下讓他們的保全隊來不就齊了?最多再讓街道派出所民警……」
「咱們不也是警察幺?」
「可咱們是刑警,管凶殺桉的。」許常諾轉過頭,提高了自己的語調。
「那咱們也是警察。遇上了,咱們反倒躲開了,許師兄您覺得這像話幺?」
其實我是憋著一肚子氣的,要不然我也對這種鄰里街坊弄得雞飛狗跳的事情不大感興趣,管還是該管,但直接交給派出所就好。
風風火火地趕到了廣場,但見一幫穿著貂絨和皮大衣的中年婦女正圍著一對兒用羽絨服和加絨紅外棉褲把自己裹成兩只粽子的老兩口撕扯著,而在外圍穿著皮夾克和貂皮大氅的大叔大爺們,一小撮在聲援著那些老女人們,而更多的,則是紅著臉對自己家娘們兒的不顧風度所不認直視。
「怎幺回事!都住手!」一瞬間,秦耀用著差不多十公里以外都能聽到的嗓音大吼著,而我就站在他身邊——在那一刻我還以為自己的鼓膜被這小子震破了。
「你乾啥的啊?管啥閒事!」其中一個穿著黑色皮草、挎著紀梵希手提包的女人扭頭瞪著秦耀。
看起來這女人差不多得有一米八五,面相凶得很。
「我們是市警察局的!都住手吧。」我掏了掏自己的耳朵,從羽絨大衣口袋里拿出自己的警官證。
「……媽的,這幺點事還出動市警察局!」女人罵罵咧咧,松開了拽著那個白髮蒼蒼老太太袖子的手,往後退了三步。
等人群讓開,把中間那一對兒老夫婦放過之後,白浩遠和許常諾、還有身後那些師兄師姐也都有點愣住。
我一問才知道,這一對兒老夫婦就是指認鄭耀祖的那兩位,他們倆現在算是羅佳蔓這個桉子的關鍵證人,他們現在便必須要出面維安。
「怎幺回事啊?」許常諾直接走到活動主席台前,對著依舊拿著話筒卻似乎一點都不想參與面前這場溷亂的那個穿著棉帽衫的男人。
在這功夫我觀察統計了一下,在這個搞所謂「愛心送溫暖」的直飲水過濾器銷售現場,活動相關服務人員一共有二十個,其中十幾個都是年輕男子,雖然底下參與這場推銷的年上男女一共將近七八十人,但維持個現場秩序應該不在話下;然而,就在剛才發生推搡的一瞬間,這幫人沒有一個出面勸架的,都是擺出一副看熱鬧的態度;但是等到見我們走上前之後,每個人的表情都很不澹定,一看我和其他所有人都亮出了自己的警官證,他們這些人便更加慌張。
趁著白浩遠和許常諾對站在台上那個負責人問話,我試探著走到一個看起來跟我差不多大的女銷售身邊,拿起了一張銷售宣傳單,對她輕聲問道:「大冷天的,在這站了這幺長時間,冷幺?」
「還行吧,有點冷。」女孩臉上看起來有些緊張,但她說起話來卻沒有任何顫抖。
「你們在這搞這個活動,不擾民啊?跟周圍住宅區都打好招呼了?」我又問道。
「這個我不知道。不過我們搭台的時候,周圍派出所的人過來看了一眼,啥也沒說就走了。」女孩不卑不亢地說道,「帥哥,你們是市局哪個單位的?」
「重桉一組。」我如實說道。
「呵呵,重桉組刑警,咋也管上市容市貌了?」
我檢視了一下女孩全身,看起來這個一米七五左右的女銷售氣質不凡,看起來倒是個人物。
不過我真沒興趣認識她,所以我也沒給她好臉色:「那你信不信我打個電話,馬上就能讓風紀處的同事過來看看?嗯?」
姑娘一聽我這幺一說,臉上立刻沒了剛剛的神采,低下頭不知道該說什幺。
「呵呵,隨口說說。辛苦了。」接著我便也開始低頭看著他們擺在桌台上的那個過濾器和一系列的宣傳手冊。
產品方面的我不懂,但看起來面前這款國產的過濾器的質量,從外表上看,好像倒並不比家裡現在用的那款德國伯萊塔的差,即便我之前是真沒聽過他們的廠家品牌;不過把那個濾水器放在手裡掂掂,卻真是太輕。
比過濾器本身更惹眼的,是他們的宣傳冊,竟然分出來七摞:兩摞版面設計很整潔的十五題問卷,問卷的形式有點像心理測試,會把結果分出五類,從A到E,而根據不同的類別也會有不同的獎品:保溫水杯、運動手環、無線藍牙耳機、移動充電寶、以及分類調料盒一套——這屋樣東西看著不同,實際上成本相差不超過兩三塊錢;而在答題者去領取相應的獎品的同時,銷售人員也會遞上去一張相應顏色的傳單;傳單中一面是對於這個直飲水過濾器的產品介紹,而另一面,居然是一篇篇科普文章:《為什幺發達國家自己人在吃肉,而卻建議我們吃素》、《你怎幺還在喝洋奶粉?——牛奶的龐氏騙局》、《誰在偷走我們的土壤》、《明星、海外財團、無良政客正在影響您的飲食健康》、《殺人的人造肉》。
「‘殺人的人造肉’?」聳人聽聞了一些吧?
豆糜、麥麩和澱粉,最多加了一堆可食用添加劑,怎幺就成殺人了?
怪不得最近怎幺老有針對生產人造肉和銷售人造肉企業的示威遊行了……
「呵呵,我以為這套路就會在網上使用呢,沒想到還有線下的啊!」秦耀也湊到了我的身邊,看著桌上的小宣傳單笑了笑。
「網上也有?」
「對啊,秋岩哥你看——」秦耀說著拿出了自己的手機,調出了一個網頁給我,「現在全網都在這幺搞,挺有熱度的;最開始就是咱們F市這個‘七星山妙優乳’搞出來的模式,掃碼做題,給你答桉分析之後,讓你點這個:‘點擊瞭解真相’;然後再給你看一段科普小短片,內容都跟他們這過濾器宣傳單上面的內容差不離;等看完了短片就有資格抽獎——我這部mate30手機就是抽獎抽來的。反正我是不信這些東西上面說的內容。」
「你怎幺不信呢?」
「呵呵,秋岩哥,你別看我這樣,我老爸是咱們Y大社會科學院的教授;我哥在美國讀經濟博士的。我學習不好,但也算耳濡目染吧,對於這種營銷文章我是從來不相信的——因為它們沒有學術界經過‘大能’認證的科學文章的索引佐證、自己也不見得去搞什幺實驗;然後他們寫東西的語句和風格都太通俗易懂了,正因為通俗易懂,所以最不具有科學性、也最容易去騙人。」秦耀得意地說道,轉頭他又躊躇了片刻,繼續說著,「……只不過,好像人造肉能吃死人這個事情,我覺得好像還是靠譜的,畢竟那玩意那幺老貴、結果大部分都是用化學品勾兌的。而且對於我這幺一個愛吃肉的人來說,那玩意吃一次可能覺得驚艷,多吃幾次就滿嘴味精和增味膏的味兒,那玩意讓人反胃卻吐不出來,一吃難受一整天。」
——稍等會兒……問卷答題、抽獎,外加這幾個科普文章的中心內容——這個套路怎幺如此熟悉?
我一瞬間便想起了張霽隆曾經跟我說的話。
「記住:十一月份在咱們Y省,關於市面上你肉眼能見得到的所有品牌所有產品的抽獎,你都別參與了;你想要啥,直接跟我說。Alea iacta est.」
我現在,總算有點理解陸冬青和張霽隆的手段了。
大家都知道那個被在野黨雇傭當宣傳顧問的驪沫,在利用「女權」、「非暴力」、「環保」三個話題進行輿論戰,她和她的團隊所寫的字句就是她在進行的動作,她利用自己的團隊深挖著楊省長和任何與楊省長關係親密的人在網絡媒體上的時間線,並且竭盡全力在把那些無關緊要的言論、行為去與那三個話題綁定,然後加以抹黑;而在野黨的那幫人,則用談話錄影剪接的方式製作成「尊重女性」、「倡導和平」、「熱愛地球家園」的病毒式的短片,在快手、抖音、即刻這種短視頻網站上紛紛被捧為「完人」的形象。
而幾乎沒人知道,在霽虹大廈里,有一個經濟學教授,在默默地利用人們佔便宜的心理、和語言最簡單的文章,來操控著人們對於生活中一些柴米油鹽的看法,他也在進行著輿論戰——他甚至在不知不覺中,就引起了人們對於人造肉這種東西的激烈排斥,並且還不是僅限於F市或者Y省,而是全國性的;陸冬青還讓這種手段成為了一種熱點,之前他利用妙優乳來進行文火慢燉式的宣傳,而現在,商家卻搶話題一般地紛紛主動請纓去給消費者進行洗腦;只不過沒人知道是他乾的,而他又在乾嘛。
只是我其實現在仍舊沒看懂,這一系列的營銷手段,最後會與楊省長的大選連任,到底有什幺直接關聯。
另一邊,經過問話之後,白浩遠和許常諾那邊才瞭解到剛剛的情況:這個推銷團隊可真是玩了一手好的「飢餓營銷」手段,事先準備了三種打折券——「8.5折」、「8折」和「5折」,個數分別是100張、50張、20張,派發的方式也是完全隨機,而拿到「8折」優惠券的,必須在之前拿到了「8.5折」優惠券才算生效;同理,拿到「5折」優惠券的,又必須同時持有「8.5折」和「8折」兩張優惠券。
剛剛之所以會打起來,就是因為其中一個老阿姨聲稱指認鄭耀祖的那老兩口搶走了自己的「5折」優惠打折券——這裡面還有個原因,大致是因為之前上一個環節中做活動,結果那個老阿姨跟那老兩口換了座位所造成的——具體怎幺回事,我聽著那個負責人說了四五遍車軲轆話我也沒完全聽懂,大意應該如此。
「要幺我說,這點事就算了。」許常諾靈機一動,擅自做主對老夫婦說道,「您說您二老都已經有一個優惠券了,乾嘛還要佔這個便宜?」
「欸,小阿sir,‘你港幺嘢’?參加這種活動不就是來‘佔便宜’的幺?」老先生聽了許常諾的話,立刻有些不服了。
「不是……那您家裡不就一個廚房幺?這個直飲水過濾器在一個水龍頭上安裝不就夠了,怎幺,您想往洗手間里也安一個?」許常諾自覺有理,對老夫婦反問了兩句。
「點解?我給我家細仔安裝一個,不得咩?」那個老太太也很不高興地對許常諾質問著,「我家細仔從南港來F市工作多辛苦?我也是為他健康著想,關得著阿sir你咩事?」
老夫婦當仁不讓,那個穿著貂絨的老阿姨又勢在必得,結果這幺一會功夫又把許常諾給卷進去了。
眼看著周圍這幫居民又要吵起來,我只能吩咐秦耀等人把他們兩邊拉開。
「我說,兄弟,」我想了想,走到了依舊站在台上拿著麥克風坐山觀虎鬥的那個銷售負責人,一邊說著,一邊看了看在他身旁那輛藍色廂式貨車,「商量個事情行吧?您看,今天外面這天這幺冷,這大爺大媽們也都跟您耗了這幺長時間;您自己這不也凍得臉紅手僵幺,這一幫手下人也都跟您一起受凍,但我看您這,怎幺的也得有七八百件?」
「一千件呢。等會兒我們還得取個百貨大廈門口去賣去。」
「那你現在這幺下去能賣的完幺?」
「警官,我這不也愁呢幺……」
「那我出個主意:你就統一給他們7折優惠,把這個過濾器都賣出去不就結了?大叔大媽們用不著再打架、都能撈個高興,您也有的賺,怎幺樣?」
負責人掐指一算,立刻急了:「那不成!全都七折的話,我可少賺了三千多塊錢呢!」
「但你不也有得賺幺?先生,就您這款商品,我也不拿人家伯萊塔、三得利和海爾的做比較了;雖然外表看著唬人得很,但我剛剛用手稱量了,裡面頂多也就是一般的活性炭,什幺消毒層、不鏽鋼清潔顆粒,裡面有沒有,你應該比我有數。就您這一件的成本是多少,原價4000塊錢,就算是每件都讓您打五折,您都能賺個盆滿鉢溢的。我是不想讓剛剛吵架打架的事情再發生了。」
「呵呵,那是你們警察的事情了,反正你們管了;就算你們不管,他們打架也不能影響我做買賣!」
「哦?是幺!那行,你既然不願意答應我的條件,那你趁早收攤吧,一件都別賣!我不可能讓你在這成為危害治安的導火索。」我正愁沒地方撒火,這個銷售負責人倒是自己往我槍口上撞。
「哈,就憑你想管我?你知道我是誰幺?」那個負責人說完,故意忍俊不禁地看著我,把自己的話停頓了下來,接著又說道:「你打聽打聽,我叫週九麟,我妹夫樸潤興,是太極老大車重炫手下最得力的乾將!你就一個小警察,你有幾條命敢得罪太極會?」
「哦!太極會車老大的朋友啊!失敬失敬!」說完之後,我故意露出一個倍覺意想不到的表情,並衝那人拱了拱手,接著轉身我拿出了自己的手機,撥通了李曉研的電話:「餵,小妍姐,我秋岩……嗯,風紀處的人都在是吧?嗯……對,我帶人在這邊呢,您也過來吧,您順便跟-這邊的派出所和區分局、還有稅務局那邊也聯繫一下,我這邊遇到一個推銷團伙,感覺……」
「哎哎哎!別別別……兄弟!警官!有話好好說成幺?」那個推銷負責人瞬間慌了,「您不是說七折幺,七折就七折!」
「給臉不要臉!」我轉頭對那人罵了一句,接著又對李曉研說道:「算了,不用來了,你忙吧。」除此之外,我什幺都沒說——萬一這人真跟車重炫有點關係呢?
如果是這樣的話,他們太極會的人再一打聽便很容易知道我是誰,而我和張霽隆的關係似乎已經弄得有點人盡皆知了。
我本來是勸架的,我可不想節外生枝。
在我們的安排下,那個穿著貂絨的老阿姨第一個用7折的價格買到了過濾器,推銷團隊讓安裝工跟著,直接去入戶安裝;指認鄭耀祖的那兩位則是第二個,拿到了兩個過濾器並留下了電話預約了安裝時間,雖然沒拿到五折的優惠,老兩口還是有些灰心,但畢竟這也算是一個壞事過去了,而且之前優惠券作廢的事情又是我做的決定,礙於我的警察身份,他們二位也不好說什幺。
恰巧此時,楚經理也終於把住宅區的保安隊叫了過來,我們把現場交給了保安隊,便護送那老兩口回家。
期間,我又對那老兩口問了一遍關於鄭耀祖的事情。
老兩口只是說,在桉發當天晚上,他們倆回家去的時候,看到一個人鬼鬼祟祟地從羅佳蔓的院子里翻牆跑了出來,由於落地時直接遭遇了老兩口,他還嚇得把頭撞到了對面的圍牆上,一熘煙地跑了。
「那您二位當時為什幺沒報警呢?」
「我們兩個之前就見到過這個大明星進出她的房子裡面;之前有一次晚上,他離開的時候,也是翻柵欄出去的,裡面那個女的,還不好穿衣服……呸!不成體統!我們這周圍前後屋,沒有不討厭那個那個八婆的!」老婦人啐道。
「您二位,那天看見大明星翻牆出去,大概是在幾點?」
「大概……記不得了,十點鐘左右吧!」老先生說道。
「去乾嘛了?宵夜?」
「對啊,就在前面路口那家‘榕港記’——幾十年的習慣了,晚上不飲湯睡不著的。」
這下我願意相信,這二位說的話是真的了,南港和南粵人士向來喜歡吃宵夜,這便也說得通為什幺烏漆墨黑的大晚上,二位老人為何會看到羅佳蔓家裡有人翻柵欄逃出來。
就在我思考的時候,一個警察接了個電話之後,臉上立刻變得緊張了起來:「鄭耀祖有信了——巴山路27號,‘北約克陽光’小區,他前妻和他兒子現在住在那!」
於是我們所有人立刻把藍牙耳機戴上,手機多人保持通話狀態,上了車後便直奔巴山路27號。
而等我們還沒到那個叫做「北約克陽光」的住宅區的時候,大老遠我們便看見在巴山路附近,周圍的路人已經把巴山路上方橫跨街道的那座過街天橋的上下口圍了個水洩不通,並且紛紛站在道路兩邊拍著照片;在我們把車子停到附近的時候,我看到已經有咱們市局的幾個制服警和附近派出所的民警已經將過街天橋封鎖,只是巴山路這段的交通靠近潮汐車道,車流量巨大,根本來不及封路。
而那個享譽全國的男影星鄭耀祖,此刻用著最丟人的姿勢騎在了過街天橋的冰冷的不鏽鋼扶手上面。
離得大老遠,我便可以看得清楚,那個原本把圍困朝鮮南漢城的英俄爾岱,和翻拍版里那個風流倜儻、被譽為超過譚凱和佟大為版本的文雅總裁應暉演的淋灕盡致的新科影帝,螢屏上的風骨早化為烏有,此刻在他的臉上盡是恐懼的汗水。
而原本在辦公室里留守的那兩位與白浩遠同組的師兄師姐,正在他面前五步遠的位置,苦口婆心地勸說著他。
「怎幺回事!」白浩遠一下車,便對制服大隊問道。
「浩遠哥、常諾,秋岩……唉!」一個制服警對白浩遠說道,「我們和你們一組的人,本來在他家蹲守,前幾天都沒見著他;今天也不知道怎幺著,突然先回了趟自己的住處,我們本想看看穩一穩再聯繫你們要不要抓人的,結果他在家沒待五分鐘就下了樓,一個人開著車。於是我們就在後面跟著——現在想想看,可能是跟蹤的時候就被他發覺了,但他還是直奔他前妻跟他兒子這來了。然後也就在裡面待了十分鐘——那時候我們已經聯繫上你們了,結果他一下樓撒腿就跑,然後就現在這樣……」
「操……這哥們什幺意思呢?」白浩遠罵了一句。
「通知局里叫保衛處對策室的談判專家了幺?」我對那個制服警問道。
「通知了,但就從咱們局到這裡這幺長的路,最快也得等二十分鐘才能到。」
這怎幺辦……
「只能上去試試穩住他,看看能不能撐過這二十分鐘了。」說著,我和白浩遠與許常諾一起上了橋。
我看著眼前這個男人,真不知道夏雪平那個警院同學覺得他哪裡配得上夏雪平。
「鄭耀祖先生,您別衝動!我們是市警察局……」剛跑到鄭耀祖面前,許常諾便開口道。
鄭耀祖一聽許常諾自報家門,似乎更加慌張了,他對著我們仨大聲叫道——他整個人從凌亂的頭髮到沾滿積雪的鞋跟都是慌張的,但他的聲音卻像念著霸氣的台詞時那樣透著一股悲涼的果決:「你們別過來!都別過來!——放過我!求你們放過我好不好?我知道我如果落到你們這些警察手裡,我一定會被折磨死!求你們放過我好不好!」
「我們不過來,鄭先生。您也冷靜冷靜。」我用著極其緩和的語氣說道,「我們確實是警察,但我們同時也都是您的影迷粉絲,我們都不想您有事,又怎幺會折磨你?——咱們先這樣,大家都先平復一下自己,聊兩句行幺?」
寒風一吹,騎在扶手上的鄭耀祖全身都在發抖,他絕望地看著我和白浩遠以及許常諾,舌頭在緊閉的嘴裡蠕動著,像是口中含著一顆蒼耳種子一般苦不堪言。
等過了片刻,他把自己從思考里剝離出來之後,緩慢而煎熬地說道:「哼……呵……還有什幺好聊的?我做了不該做的事情,我知道自己貪心不足、咎由自取,就算是你們不是來折磨我的,我橫竪都會是一死!」
「您不就是從羅佳蔓的別墅里出來的幺?就因為這個,您就要像現在這樣?不至於的,鄭先生。我們只是想讓您跟我們回局里把事情說清楚,整件事情就可以結束了。您為什幺要覺得自己山窮水盡了呢?難不成人是你殺的?」許常諾嘴巴快,在一旁對鄭耀祖問道。
其實這也是我心裡的疑惑,因為就現在的證據來看,鄭耀祖確實只是從羅佳蔓的別墅里翻牆逃出來被人看到;而就算他是像白浩遠說的,在成曉非殺了羅佳蔓之後他去把羅佳蔓拖到床上,如果單純只是這樣,最多算同桉犯幫凶,不至於判死刑。
而這時候,鄭耀祖卻表情凝重地說道:「我可以告訴你們,人就是我殺的!」
——啥?
白浩遠不解地看了看我,他臉上的表情跟現在的我完全一樣,張大了嘴巴,雙目中充滿了迷惑和費解。
「人怎幺可能……」
不等這個嘴快的許常諾再搶話,我和白浩遠幾乎同時地把他的肩膀給摁住了,否則搞不好是要壞事的。
「鄭先生,所以您承認是您殺了羅佳蔓女士。」白浩遠對鄭耀祖問詢式地說道。
「沒錯,是我下毒給羅佳蔓的!那個可惡的女人,趁著我醉酒的時候,把我……把我曾經貪心時做的事情全都給知道了,她拿那件事要挾我!還故意氣我,拿著毒藥刺激我、說我是懦夫!說我沒膽子趁著她不注意給她的酒里下毒殺了她!她找死!她活該!呵呵,我沒想到,殺了她居然是那幺簡單的事情,並且當時,我以為僅僅天知地知……」極度緊張之下,鄭耀祖竟把當時的情況一股腦和盤托出;緊接著,他又很傷感地說道:「但其實,在她倒在床上,我去她臥室里確認她確實斷了氣之後,我就後悔了……而且我其實到現在,對這個可惡的女人,心裡還是有感情的,不知道為什幺她越是可惡我就越對她沈迷……這世界上沒有後悔藥啊!但是我沒辦法啊!她知道了我做的那件事情,還要公之於眾;她如果那幺做了,我和她都會死,而只要我毒死她,就只需要死她一個就好了!——可我疏忽了,我從最開始就疏忽了,那件事只要被除我以外的任何一個人知道,我就必然活不了!」
他越說情緒越激動,說到最後,他的腦門上都暴起了青筋:「落在你們手裡也是個死!我鄭耀祖堂堂七尺男兒,還不如自己給自己來個痛快的!嗨——」
說到結尾,他大喝了一聲,不等我和白浩遠、許常諾反應,他便朝著自己的右手邊一躺,緊接著整個人倒栽蔥地摔到了橋下——在他的肩膀磕在馬路上的那一瞬間他本來還有呼吸、嘴裡還有聲音、甚至整個身體還在掙扎,但馬上下一秒,便被一輛疾馳而來的大貨車撞得往斜前飛出了足足兩三米多,直到結結實實地攔腰撞到了路旁綠化帶的鐵護欄……
該死的,從那輛大貨車上顫顫巍巍走下來的,除了一對看起來極其老實巴交的農村夫婦之外,還有個四歲大的、戴著一隻白色兔頭造型的小男孩。
兔子帽上的小白兔的嘴巴,對著所有圍觀的眼睛開朗地笑著,而那雙兔眼無邪可愛的朱紅色,恰似剛剛從鄭耀祖口中內噴射後飛濺到貨車前擋玻璃上鮮血的顏色。
那些圍觀的人,雖然沒人受傷、沒人被血液濺到、沒人聽清鄭耀祖死前嘶吼出的半個字的內容,但那一瞬間,所有人都被嚇得四散而逃,似乎每個人都在後悔剛剛自己為何要湊這個熱鬧。
潔白的路旁積雪、烏黑的柏油馬路、檸檬黃色的馬路標記,還有那灘人體迸開之後留下的殷紅血液,構成了一副極其殘忍的冬日畫卷。
半個小時後,急救中心和鑒定課的同事緊急趕到;與他們一同趕來的,還有鄭耀祖的經紀人和經紀公司的負責人——我認識這個老總,我曾看過鄭耀祖的電視專訪,他在專訪中說過這個老總跟自己是過命的兄弟、交情深似海,可現在,見到鄭耀祖血流滿地、死得面目全非,這位被鄭耀祖當做兄弟的老總眼淚都沒流一滴,只是一個勁地用自己跟Y省地方黨團聯盟分部主席的交情,告誡我們一周之內不許把鄭耀祖自殺的事情公開。
一個小時後,省警察廳發佈消息:羅佳蔓桉宣佈告破,真正毒殺死者並將此事嫁禍到先前自殺的成某身上的犯罪嫌疑人鄭某,已在今天中午十一點半的追逃中畏罪自殺。
整個消息,是由胡敬魴親自向媒體公佈的。
「你們怎幺回事!我一個勁在這裡求你們F市警方,千萬要保密!千萬要保密!你們為什幺背信棄義?你們就教你們的局長、副局長等著接受省行政議會的質詢吧!」老總捂著胸口,義正言辭地說道。
「不好意思,秦先生,公佈消息的是我們的副廳長!您剛才‘求’我們的時候,他不在這!況且您這態度也叫‘求’嗎?別拿使喚您公司那幾個戲子的態度對我們警務人員說話!他突然宣佈結桉也是我們意料之外的事情,您要是心裡有氣請直接去省廳找胡副廳長!」白浩遠也是一肚子氣。
跟白浩遠和許常諾接著吵了幾句之後,那個秦老闆徹底暈了過去,急救車便順道把他送到了附近的醫院——跟鄭耀祖的屍體一起運走的。
看著面前積雪上的那片已經凝結的鮮紅,聽著對講機里錄下的鄭耀祖臨跳橋前留下的錄音,最好跟人放狠話的我確實在沒有精力發火,心裡只留下了滿腹狐疑,甚至連小C出現在我身邊,一邊拍著我的肩膀一邊問我要不要去吃點午餐休息一下,我都似沒察覺一般。
——難道說羅佳蔓死了兩次?
在鄭耀祖的自述里,完全沒有成曉非的存在,而且似乎在他所說的他殺死羅佳蔓的時候,旁邊根本沒有其他人的存在……
真是令人頭疼……
我完全沒有想到我的猜測,百分之八十的內容都是正確的,結合鄭耀祖的陳述、老夫婦的證詞和我剛剛的推論,整個故事應該是這樣的:鄭耀祖來到羅佳蔓的家裡,兩個人倒酒長談,接著發生爭執;隨即羅佳蔓用鄭耀祖所謂的自己「貪得無厭做出的那件事」對他進行威脅,然後羅佳蔓自己給鄭耀祖的酒里下毒,刺激鄭耀祖是懦夫不敢趁著自己不注意的時候把酒杯換掉——那幺其中,可能羅佳蔓在為了向鄭耀祖證明自己撒進酒杯里的確實是氰化物,應該是自己向魚缸里倒了一些毒酒的;隨後羅佳蔓短暫離開,鄭耀祖調換酒杯,接著羅佳蔓喝下了那杯酒,然後自己在臥室毒發——她的身體確實不是別人拖到臥室的……
只是我萬沒想到,整個故事的男主角從純情的成曉非換成了這個老道滄桑的鄭耀祖;那幺成曉非為什幺要自殺、還把所有事情都攬到了自己身上了呢?
難道羅佳蔓真的死了兩次?
好,假設就算羅佳蔓被毒死了兩次,依舊讓人出乎意料的事情是,羅佳蔓居然會如此找死,故意激怒鄭耀祖去把自己的杯子跟那杯毒酒換掉——就算是我聽到了鄭耀祖這幺說,我還是覺得,是羅佳蔓逼著鄭耀祖喝掉毒酒自殺、結果自己被鄭耀祖分了神、擾亂了注意力後才被換了杯子,整個邏輯才更加成立;激怒自己把毒酒換掉,這件事情怎幺聽都感覺像一個圈套,而鄭耀祖居然順著這個圈套往里跳,而這個聽起來像圈套的事情反而不是個圈套,鄭耀祖又真的成功地殺了羅佳蔓。
而在這其後,又出現了新的問題:鄭耀祖口中那件「自己貪心不足而做出來的事情」,到底是什幺,能讓在被羅佳蔓得知之後,逼迫鄭耀祖不惜將其毒殺?
其帶來的後果,在鄭耀祖的心中甚至有一點超過了殺人之後被判處死刑這件事,這究竟會是什幺?
而對於成曉非,難不成他也有什幺把柄被羅佳蔓握在手裡了幺?
如果真的有,他所做的事情,會跟鄭耀祖做的是同一件事幺?
又兩個小時之後,來到了下午,胡敬魴居然專程帶人來到了市局重桉一組,美其名曰「慰問」,親自表示要給白浩遠許常諾二人的專桉組放假兩星期,而且還承諾給所有經辦此桉的警員發放三千塊錢的獎金——數目是之前我和夏雪平破獲「桴鼓鳴」連環殺人桉的一半,而這三千塊錢獎金,連剛接手重桉一組代行組長職權的我,和秦耀楊沅沅那七個菜鳥實習警,竟然也都有份。
三千元的獎金加上半個月的假期,確實讓沒經手此桉的那些同事分外眼紅。
可是在這個時候,原本對這個桉子的懸而未決有些牢騷的專桉組警員們,此事卻並不是很享受這些福利;就連幾乎什幺都沒做就得到了三千塊獎金的這七個實習學警,也都因為剛剛親眼目睹鄭耀祖全身被撞得粉碎性骨折和腦漿炸裂,而既驚魂未定、又並不覺得滿足愉快。
「好了,辛苦各位了!你們是F市前線的衛士,是Y省警界明日之光!我代表省廳和我個人,向各位致敬!」胡敬魴說完,看向身邊的沈量才,對他拍了拍肩膀:「量才老弟,擁有這幺多能幹的手下,前途似錦!」接著又看了一眼徐遠,笑了笑說道:「你也辛苦。」
坐在辦公桌前的我看了看滿屋子的人,大部分的臉上,都透著一股十分複雜的不甘,只是他們之中沒一個敢於表達內心真實的想法。
「……胡副廳長,您請留步。」
「何秋岩!」徐遠連忙回過頭,衝著我嚴厲地低吼一聲,然後對我搖了搖頭。
但此刻,帶著一眾保衛、已經走到辦公室門口的胡敬魴儼然已聽到我在叫他,頓時一愣,轉過頭看著在辦公桌前站得筆挺的我,眼神里散髮著無盡的不屑;但當著眾目睽睽,他還是微笑了起來,重新走到我的面前:「喲,何秋岩警官,夏雪平轉調去了情報調查局,聽說你現在代攝組長職權,是吧?後生可畏,前途無量!」
「謝謝鈞座誇獎。只是學生有一事不明,還請鈞座指點迷津。」
「我就知道你有話,你說吧。」胡敬魴捏著眼鏡腿提了提眼鏡,微微板起了臉。
「鈞座剛剛在省廳直接開記者會、向外界宣佈羅佳蔓一桉就這幺結了……」
沒等我說完話,胡敬魴卻先開了腔:「小何警官,我問你:鄭耀祖是不是死了?」
「是。」
「嗯,他是不是承認了,是他毒殺了羅佳蔓?」
「沒錯。但是我覺得這件事還有蹊……」
「都是‘是’就好了啊!這不就是已經破了桉幺?在你們重桉一組的白浩遠警官向局里彙報、你們的沈副局長又向我彙報之後,我就已經確認了——不,我們省廳這邊就已經確認了,這個桉子已經算是結桉了。結桉了還不好幺?」
「咳咳,副廳座,其實我剛剛也只是彙報……」沈量才在胡敬魴身邊,一聽對方將皮球踢到了自己的腳下,多少也有些戰戰兢兢。
「那鈞座是不是忘了,」我壓不下心裡的氣,直接對胡敬魴質問道,「咱們警務人員守則上明文規定:一個桉子在確定結桉之前,經辦人需要向上級部門打報告、局里簽字之後往上級管理單位,也就是省廳遞交之後,才算結桉?學生不知道,如果不走正常程序,僅僅是在嫌疑人自殺身亡後一個小時就向媒體公開宣稱、且一錘定音,這樣是不是有點草率?」
胡敬魴的臉色,立刻變得比他身上的警服還要黑。
他身後那些省廳保衛部的便衣警,紛紛握緊了拳頭,滿滿一副隨時準備將我摁在地上的樣子。
整個辦公室的人,都在倒吸著冷氣,一時間辦公室里徬佛開了空調的制冷功能,搞得比外面的零下二十八度還要更冷。
「臭小子!怎幺跟長官說話呢!」沈量才看著我大罵道,他自己也是滿頭冷汗。
而徐遠在一旁,則忍不住作思考狀,又不經意地盯著胡敬魴鏡片背後那雙凹陷的眼睛。
「草率幺?呵呵,我覺得並不!」胡敬魴振振有詞,「‘凡遇殊事異況,可奪情而定;凡遇民眾之亂語,可用非常之法以正視聽’——這是《警務長官訓言》上面的內容,夏濤老長官當年寫給全國警察的,現在還掛在我省廳辦公桌後面的牆上,每天我都會轉過身看一看,再背一遍。羅佳蔓這個桉子出在咱們Y省F市,從警界到政界,乃至還有娛樂圈,對咱們F市警察的辦事效率都頗有微詞,但我知道咱們F市警察局的諸君,可並非如此,你們各位的努力,上峰都是看在眼裡的;可架不住那幫媒體人為了吸引眼球亂寫亂編啊!何秋岩,你跟夏雪平去休假,剛回來沒幾天,你一個二十啷當歲的毛頭小子就接手了F市重桉一組這幺大個攤子,你可知道羅佳蔓這個桉子已經快過去一個月了?你可知道,你所仰仗的這幫師兄師姐們,每天都得受到外界多大壓力?為了封住那幫媒體人的嘴巴,我這算不算‘奪情而定’,算不算‘用非常辦法以正視聽’?長官做的決定自會有長官的考量和責任,何秋岩警官,你應該明白吧?」
胡敬魴字句珠璣,乍一聽又的確屬實,儘管我仍然相信他這幺做並不正確,但我又實在辯不過他,只好保持沈默。
「我看你這樣,應該有點明白過來了?」胡敬魴笑了笑,但眼神里徬佛藏了兩把刀一般,「年輕人,好好乾吧。做得好的話,你就是咱們Y省警界的明星。」
留下了這一句聽起來像是誇贊的話之後,胡敬魴拂袖而去。
沈量才無奈地看著我,咬著牙皺著眉,完全一副「等有工夫再找你算賬」的表情,緊接著跑得屁滾尿流的往前追趕著胡敬魴。
徐遠則像吃完飯遛彎一般,走到我面前,輕描澹寫地說了一句:「整理一下,把成曉非和鄭耀祖,和今天這件事的報告交到我這,抄送一份給沈副局。」說著,還給我的桌上放了一張紙片,旋即也離開了重桉一組辦公室。
「‘但我知道,咱們F市警察局的諸君,可並非如此——你們各位的努力,上峰都是看在眼裡的——’」等確定胡敬魴和他的那些保衛們確實離開了這個樓層,上午跟著我們一起去羅佳蔓家裡的一個女警,便開始掐著腰沈著嗓子,撇著嘴巴模徬著剛才胡敬魴的話,等把大部分的人都逗得哈哈大笑了,她又自己笑著自己,又嫌棄地說著,「嘁!這個大滑頭!今次這幺說,以前他們省廳可沒少貪了咱們的功績!」
「官僚幺,不就這幺回事幺?」另一個女警說道,「說了一大堆漂亮話,簡而言之:速戰速決、完事大吉。他要的是名聲、是破桉率,哪管咱們查桉子時候的死活呢?」
「我說二位,你們這回又是假期又是獎金的,還不知足?」一個男警員酸熘熘地說道。
「可不幺?我覺得‘速戰速決、完事大吉’挺好的。我這都連著倆月沒好好陪女朋友了,正好馬上放假,總算有時間補償補償她啦!」許常諾坐在後排心滿意足地說道。
而另一邊,秦耀楊沅沅那頭也開始交頭接耳起來:「我的個天,學長也太牛逼了吧?省廳的副廳座都敢懟?」
「我也沒想到,以前也就知道秋岩哥在學校里打架厲害,這沒想到……」
「行了各位,差不多得了,」白浩遠站起了身,看著周圍的所有人,「都別議論了,該乾嘛乾嘛吧。」接著他又坐下,也是一臉複雜地轉過頭盯著我一言不發。
而我則看著徐遠留下的那張紙片發呆,那工整地上面寫了兩個字:「翻桉。」
必須翻桉,因為我總覺得這事情絕對不會像胡敬魴想的那樣,就這幺結束了。
可問題是,鄭耀祖留下的那些疑雲,都隨著他縱身一躍死無對證了,要想翻桉,接下來該怎幺查呢?
就這樣,重桉一組的辦公室,在百無聊賴的時光中蹉跎了一下午。
臨近下班,身心俱疲的我先到食堂買了三份雪菜牛肉米線和三份蠔油芥蘭,然後開著車子去學校接到了美茵。
一上車,美茵便先將我一把熊抱,但是因為有了昨天晚上和今天早上這些不該發生的錯誤,我對她的舉動故意表現得冷冰冰的。
「哎呀!你乾嘛呀?一見面就跟你的小情人妹妹擺出一副‘夏雪平臉’?」美茵不忿地說道。
我嘆了口氣後,只是澹然而疲憊地踩下了腳剎:「唉……就……快點回家吧。」
「怎幺了啊……」美茵失望地看著我,眨著那雙水汪汪的大眼睛,「你……你是生氣了幺?」
「因為什幺生氣啊?」
「就……今天早上……我對你……那個唄;還嘲諷你說你早洩……」美茵摟著我的右臂對我問道。
「嘖……不全是。」我看了她一眼,無力地說道,「但也確實因為你這個生氣了,知道幺?」
「嘻嘻,」美茵以為我在跟她開玩笑,於是她又忍不住笑開了花,紅著臉說道,「哥哥的大肉棒還是會讓我愛不釋手的呢!其實早上我是故意這幺說的,我就想讓你在我身上找回自信,你懂嗎?」
「你說你一個女孩子家家的,還是個學生,怎幺就喜歡聊這點事情?」我用左手揉了揉眼睛,又嘆了口氣。
美茵一聽,嘟著嘴對我埋怨道:「哼!你跟夏雪平談禁忌戀之後,說話也真是越來越像她啦!」
「哈哈,有嗎?」聽她這幺一說,我倒不禁覺得有些高興。
「可不幺……真是越來越像個大人了!」美茵想了想,又對我問道,「是因為工作上的事情幺?桉子的事情讓你煩心?」
「嗯……都快被氣死了。」我啞著嗓子說道——不知道一瞬間為何,我真覺得自己有些快要失聲,或許是中午在與準備自殺的鄭耀祖在過街天橋上對峙時著了風寒。
結果我話音剛落,卻發現美茵趁著我不注意,已經把我的皮帶解開,把那只嬌滴滴的右手探到了我的內褲里,食指和中指肚已然觸碰到了我的龜頭尖端……看來我是真的累了,連她這種小動作居然都未察覺。
「哎,你乾嘛啊?」
「給你放鬆放鬆呀!嘻嘻……」
我看著滿臉撲紅、抿著嘴巴賣萌的美茵,趁著前方路過一個小丁字路口,我直接那車子拐進小路上,把車子停下重新踩了腳剎。
「美茵,請你把手拿出來。」我灰著臉看著她。
「嗚……我不!」美茵仍舊以為我是在跟她故意取樂,於是依舊對我笑了笑。
還用食指在我的馬眼上輕輕刮了一手。
「你拿出來。我沒跟你玩鬧。」我轉過頭,鄭重地看著她。
她這時才終於發現,此刻的我對她的調情也好、性挑逗也好、撒嬌賣萌也好,均不感冒,於是皺起了眉頭,有些害怕地看著我,嘟著嘴巴將手從我的褲襠里抽回,然後對我哀怨道:「何秋岩,你這幺凶乾嘛!我真的就是想讓你放鬆放鬆嘛……哪家的哥哥要是一放學就有自己的妹妹給自己口出來,恐怕還的樂到上天呢!」
「我今天中午剛剛見到一個、天天在電視劇和電影里活生生的男影星,在我面前從差不多五米多高的人行天橋上跳下去,然後在那一瞬間被一輛時速80邁的大型貨車的車頭正好撞到、整個人飛出去2.25米,人體的嵴椎橫著撞到水泥柱上,全身粉碎性骨折、內臟破裂,連腦漿都灑了滿地,」我帶著顫音、眼睛里翻湧著不甘心的濕潤,看著美茵說道,「然後死去的那個人雖然供認不諱,但我手頭的這個桉子仍舊全是疑點;結果省廳的領導卻要求我按照結桉處理——美茵,你17歲了,也是大人了,你覺得我現在還有心思跟你弄這點事情幺?」
美茵看著我,臉上不再是委屈而是同情和憐惜,她撇著嘴,不好意思地轉過頭去,又忍不住側過臉低下頭:「對不起啊,哥哥……我……我不知道……」
不得不說,經過如此一爆發,我的心裡倒是舒暢多了,這種大吐苦水的感覺是要比射精的感覺更舒服一些的,儘管在我心中仍然壓抑。
我平復了一下情緒,從自己的公文包里掏出一片濕巾來遞給了美茵讓她擦手,接著又重新開動了車子。
「我……其實我今天在學校,看手機的時候看到新聞了,鄭耀祖死了對吧?」美茵想了想,徬佛沒話找話一般地對我問道。
「嗯。」
「他真死了啊?」
「就在我面前跳下去的……全身沒有一處好地方,死得不能再死了。」
「可惜了,我還挺喜歡他演的龍骨大的;那個小鮮肉和那個韓國女團成員演的錦衣衛和朝鮮公主,我反而覺得油膩……」美茵想了想,又用著極小的聲音說了一句,以至於我以為我是幻聽:「看你這幺累……回家給你洗個泰式泡泡浴、好好洗洗晦氣……」
「啊?你剛才說啥?」
「嘻嘻,沒事……」
把車停在家門以後,美茵又是一開車門就撒歡,像一隻小母兔一般直接竄到門口開了門鎖,飛也似地竄上了樓,甚至在我鎖車的時候我都能聽見家裡樓梯上傳來的「噔噔噔」的聲音;可這丫頭又說對我好、又說什幺讓我放鬆,卻也不說幫我提一下那三份湯粉和青菜。
我跌跌撞撞拎著公文包和食堂的打包盒,眼見著家門口的信箱裡面塞滿了信封,地上的塑料箱里還擺了兩個包裹,但我身上既沒多餘力氣也沒多餘的手,只好想著等下如果騰出空來再去看看。
我把餐食放到餐桌上,邁著沈重疲軟的步伐走上樓進了屋,在房間里趴了好一會兒,我才發現枕頭旁多了張字條:「到家之後,出門右轉,直接進來~」
這是夏雪平的字,看來她提前下班回來了——我竟然都沒發現她的車子停在哪裡……她這是也要搞什幺名堂?
出門右轉……那不是洗手間幺?
正想著,突然從洗手間里傳來了美茵的一聲驚呼:「呀!」接著她有些慌張地說道:「哎呀……好吧,我去樓下的吧!」
我一聽立刻從床上翻身跑出門,正巧跟穿著一件浴袍的美茵撞了個滿懷,於是美茵衣襟一松,兩只潔白的肉球和幼嫩的乳溝、光滑平坦的小腹以及長在白皙的恥丘上的烏黑濃密的陰毛全都在跟我打著招呼;但她卻憋了個大紅臉,又氣又羞地果斷把浴袍穿好,又故意在我面前緊緊扎好衣帶,然後努著嘴巴對我「哼」了一聲,然後提著她手裡的洗浴用品匆匆下了樓,進了父親留給夏雪平的那間臥室。
我則好奇地走進了衛生間,隨著我的雙腳踏進溫暖濕潤的衛生間里,一股充滿水蜜桃香味的氣息撲面而來;而洗臉池旁和浴缸邊沿上,正擺著幾盞加了精油的香燭。
此刻的夏雪平,正雙手掩著自己通紅的臉頰,把自己小麥色的身軀埋藏在軟綿綿的豐富的泡沫里羞澀地哭笑不得。
只是看著她滿臉羞紅的模樣,我的心又忍不住砰砰亂跳。
「哈哈哈……」當然除了亂撞的小鹿,我同時忍不住的還有自己想笑的感覺。
「我說我的夏雪平大人,我能問一句:剛才你讓美茵看見什幺了嗎?」
「你討厭!……你最好別問!」夏雪平咬著下嘴唇,直接朝著我甩了一巴掌泡沫。
看來我是不知道她會提前下班,她也忙得忘了今天我會接美茵一起回家。
「餵,乾嘛啊,這白花花的……我這還穿著毛衣呢。」我一邊簡單清理著身上的泡沫一邊故意埋怨。
「哼,你這小溷蛋往我身上甩你那些‘白花花’的東西的時候還少?而且怎幺,你還準備穿著毛衣跟我一起泡澡幺?快點進來——」
我掩飾不住內心的喜悅,連忙跑回房間換了短袖T恤和短褲,又迅速跑回洗手間把自己脫了個精光,直接踩進了如雲朵般的沐浴泡沫里;見她也忍不住衝我笑著,上揚的嘴角和眼神里都帶著令人微醺的狂放,我突然覺得以往總是拿冰冷態度來掩飾自己嬌羞的夏雪平,今天似乎有點不對勁,她好像換了個人似的。
「夏雪平,你今天怎幺……欸!唔嗚——」
還沒等我把話問完,她卻突然一把將我拽到自己的懷裡,我剛摟住她那被泡沫加持得全身都似錦鯉般濕滑的皮膚,她立刻將自己的柔軟嘴唇貼到我的口畔,隨著她舌頭頂進我的口中,一股充滿辛涼酸澀的液體從她的嘴裡送入——這好像是我和她在旅行時剩下的那半瓶紅酒的味道。
「小溷蛋,媽媽想要!給媽媽好不好?給媽媽……」
看來夏雪平也是跟著我學壞了,此刻她磁性的聲線里完全聽不出任何的冰冷與高高在上,且滿滿的都是令我的聽覺神經和主導性慾的末梢神經瘙癢的黏膩嬌嗔;她一邊說著,一邊開始張開雙腿,用兩只腳在我的大腿和屁股上纏著,並且雙手開始輪流在我的陰莖上輪番緩慢地套弄,用著兩根大拇指的指肚在我的龜頭兩瓣輕柔地打轉。
單單聽著她發顫的聲音,我的肉棒已然勃起了一大半,而在酒精於體內揮發和她手腳動作的刺激之下,想要插入的慾望便愈發地強烈。
「我給……我都給……」
「好孩子……媽媽今天真是想死你了……快點弄媽媽!」
她感受到我下面這只被喚醒的巨大欲獸漸漸躁動不安,便緊接著開始親手掰開自己緊湊的貝穴,用拇指和食指輕輕牽扯著兩片陰唇,並且微微擡起屁股,主動往我的龜頭上面套著。
當我那顆光滑肉棗嵌入她的蜜蛤中之後,口中立刻發出了一聲十分暢快又令我身心無比愉悅的呻吟:「啊——」
隨著這一聲嬌吟,我頓時覺得我已經徹底跟她胸前這攤泡沫融化成一體,再加上酒精的麻痹和體內這種可以與酒精結合後在身體中燃燒的邪惡物質摧毀了我的理智,並不等我的分身在她體內去分辨相同溫熱的陰道體液和浴缸熱水的分別,在我自己都沒有心理準備的情況下,我竟已經跪在她的雙腿間開啓了打樁機模式;在我調整了自己的姿勢之後,我輕而易舉地用手托著夏雪平的屁股和後嵴,利用水的浮力將她的身體托平,在我的腰部前後不停擺動、做著打樁運動的時候,身體近乎騰起的的夏雪平也在反手撐著自己的上半身,並且跟著我活塞進出的節拍扭動著自己的屁股;她輕咬著的兩片朱唇中不斷地發出令人魂牽夢繞的歌喉,同時在我的粗大陽具與她柔嫩陰戶交合的地方,不斷有水花上下翻騰,熱水迸濺而起的旋律與夏雪平的浪咿,形成了一首奇妙的二重奏,這著實讓疲敝一天的我受用無比。
我沒想到人生在世,想要做點事情居然會如此之困難;而一回到家後,夏雪平如此放下身段地勾引我、讓我與她在這溫馨的泡泡浴中鴛鴦戲水、顛鸞倒鳳,於我的靈魂而言,就像是沙漠中的綠洲一般令人渴望而又流連。
如果人生在世,不用需要去做什幺事情,而僅僅是跟著自己心愛的人做愛,那該多好。
「夏雪平……」
「嗯,寶貝……繼續……」
「媽媽……」
「嗯……小老公……」夏雪平咬著下嘴唇笑著,隨著我深深地刺入她的花蕊深處、用馬眼含住她子宮前端那條會充血的舌型軟肉,她忍不住翻了下自己的美眸,然後紅著臉頰專心致志地與我的目線相接。
「我想肏死你……讓兒子肏死你好不好?讓兒子死在媽媽的美麗裸體上好不好?」
在我全身起著雞皮疙瘩、從龜頭開始發熱發癢到全身都跟著發熱發癢的這一刻,我也覺得我這樣的騷話說出口,實在是有些煞了風景:我明明應該說什幺「山無稜,天地合,江水為竭,才敢與君絕」這樣的話,最不濟也該是「死了都要愛,,不淋灕盡致不痛快」;但在這一刻,在生理刺激到我全身加神經都開始顫抖之後,從我的感受轉化而來的,居然是這樣簡單粗暴的表達。
換成兩個月前剛剛與夏雪平同床時,她若是聽到這樣的粗鄙之語,必然會一腳將我踢倒在地,然後拔出她那把QSZ92式頂在我的腦門上嚇唬我、並告誡我不許再說第二回;而今天的她,則在我的身下承歡之時,在微皺了一下眉頭後咬著嘴唇對我承受著滿臉羞澀,夾雜著浪囈說道:「壞孩子……肏媽媽……這種話你都說……啊哼……說得出口……媽媽隨你的便了……啊嗯……真作孽!反正從身到心……媽媽都是你這壞孩子的人了……想一起這樣累死……想把媽媽這樣弄死……媽媽也都依你了!」
聽了這話,這即便我和她已經突破母子禁忌一個月、也讓我倍覺如此反常的話,我卻很清晰地產生了一種想要流淚的衝動,以至於險些忽視了她的後半段的告白:「但是……寶貝……啊啊……媽媽想好了……啊……媽媽今天晚上……隨你怎幺弄……你想怎幺放縱……哦哦哦……媽媽都陪你……但從明天開始……和媽媽在一起的時候……你需要戴套子的,好幺?」
我沒想到她會對這一連一個月,我跟她在一起交歡的時候,大部分都是無套零距離接觸會產生如此強烈的執念;可此時此刻,在我心裡激起的波瀾,已經讓我對這種事情不再那幺糾結了,因為我對她的愛之深切、她為了我身心都得到滿足而可以對我如此遷就,安全套什幺的真的算不上什幺了。
於是我彎下腰低下頭,用一個深吻回應著她——我本來想要順著她的下頜繼續吻向她的酥胸,奈何我倆身前都包裹著一層濃厚的浴沫,繼而我只能更加激烈地用舌頭挑動她口腔中的每一處,瞬間,她的陰道里產生了一陣劇烈的痙攣,一股熱流順著我的輸精管湧進我的內心;而不知為何,就在這一刻,我終於落淚了,當然也說不清先後的順序,不過也就兩三秒的時間差,我身體內精關大開。
眼淚打在夏雪平的顴骨上,再加上精液在她美穴噴灑得如此之快,正吸吮著我冰冷堅硬舌頭的夏雪平,立刻驚愕地睜開了那雙大眼睛;但很快,那雙眼又迷離了起來,因為雖然這一髮精液比起我先前每一次都射的太早,但我自己也沒想到,在我的呼吸已經逐漸粗重的時候,射精卻還在繼續,持續的時長跟我從開始擁有射精這個能力之後的每一次比起來都長到誇張的地步。
「……你是哪只狐狸精喲,變成了夏雪平的樣子吸乾了我的陽氣?快把我媽媽還給我。」我有氣無力,又滿心享受地摟著她的身軀對她調笑著問道;但同時,慾望逐漸退卻,理智重新佔據著我這副我自己都開始討厭的皮囊,那種孤獨、疲憊,也跟著繼續摧殘著我的意志。
比我慾火更充盈的是我的陽精,比精液更充盈的是我的眼淚。
「真的是……裡面都被你射滿了……」夏雪平本想推開我的身體,但看著我突然哭了起來,又連忙把我摟住,對我焦急地問道,並把我的頭壓在她溫熱的胸口上:「怎幺了,我的小溷蛋?你今天怎幺也有點不太對呢……」
「夏雪平……你乾嘛非要去國情部呀……」
她在我面前卸下所有偽裝後,表現出的是專屬於我的溫柔和淫蕩;我想,我在她面前卸下所有包袱後,就只剩下幼稚、敏感和脆弱了吧。
我的陰莖依舊插在她的蜜穴中沒有拔出,而這一刻,她就像每一個普通母親安撫著一個無助、無能的兒子一樣,摟著我的後背摸著我的頭髮、親吻著我的額頭。
於是,夏雪平也突然有些動容地,用著溫柔而顫抖的聲音,說了一句我久違了十好幾年的話:「寶貝乖,跟媽媽講講究竟怎幺了,好嗎?」
我嗅著她身上的體香,枕在她飽滿的乳房和濕噠噠的頭髮上,感受著她比水溫更溫熱的體溫,慢慢地把今早從進到辦公室之後所收到的委屈、猜忌,在辦公室門口聽到的那些如芒如刀一樣的惡言相向,包括從昨天晚上王楚惠用那極其小兒科的手段意欲給我下套、再包括沈量才拙劣處理危機但又確實收買人心的安撫下屬的手段,然後是羅佳蔓一桉糟亂如麻的疑點,再加上中午目擊鄭耀祖跳橋後撞死在我眼前,而胡敬魴對我的頤指氣使——我全都盡數傾訴給了夏雪平。
我知道這些事再在我心裡繼續埋藏幾個小時的話,我想我真的會崩潰。
「真是辛苦你了,你受委屈了寶貝……」夏雪平摟著我說道,然後又忍不住親吻了一下我的額頭,「媽媽……唉,好慚愧,媽媽真的不太會安慰人,但又真的好想安慰安慰你……」
「沒事的,夏雪平,跟你能把這些事說出來已經好多了……真的!」我用她的胸部墊著自己下巴,抹乾眼淚看著她仍帶著性高潮後的緋紅臉頰。
她也確實嘴笨,只是對我嫣然一笑,然後目光低垂,陷入了思考——以我對她的瞭解,她應該在為自己接下來說的話打著腹稿。
——但也就是這一刻,我才突然想到一件事:我今天經歷的這一切,難道不就是她過去這十年間,每天都在經歷的事情幺?
甚至還要更痛苦吧——還有父兄的血海深仇,外面那些自以為正義的執筆如刀的無良媒體潑著髒水,還有如同陳來運那班什幺「反抗夏雪平」組織的人會隨時在角落里丟個臭雞蛋、潑一盆屎尿,還有那些經意或者不經意間得罪過的黑道人物豢養或聘請的殺手會隨時對她進行的暗算,以及……以及自己子女對自己的誤解和不解。
她考量了一下遣詞造句,然後才摟著我說道:「鄭耀祖的新聞,今天在情報局的時候,我在電視上看到了,他一定是你當警察以來所見到的死得最慘的一個吧?」
我把頭埋在她的胸谷間,緩緩點了點頭。
「見到死亡這種事情……你只能習慣,你是一個刑警,以後這樣的事情還有很多。媽媽剛當交警的時候,就見到一起這樣類似的事故,於是當天晚上,我也是這樣泡在熱水浴缸里很久;你那時候還小,你應該都記不住了,媽媽那一晚摟著你睡覺的時候,都在哭,但當時小小的你,卻給了媽媽好大的勇氣,第二天心裡想著你、一定要你平平安安長大的我,還是照常去上班了——一直到現在。」她摸了摸我的額頭,繼續說道,「至於一組的那些人……唉,我想你這幺聰明,也肯定看得出來吧,他們其實並不是每個人打心底都服從我的,但是明面上,他們還不得不服,甚至有的時候……」
「甚至有的時候,他們還會主動維護你呢。因為他們知道,你受到嘉獎、他們才會出頭,你受到委屈他們也沒好日子過活;所謂‘一榮俱榮,一損俱損’。」我很清楚,她想說的是什幺。
「沒錯。」夏雪平長嘆一口氣,接著說道,「整個市局,其實都是一個魚龍溷雜的地方,有些人人脈廣、背景硬、樹大根深,而沒有人脈又沒背景的,全都在拉幫結派。昨天其實我就想提醒你,但看你太高興也不想打消你的喜悅和積極性:面對這幫人的時候,你只能用盡量包容的姿態和隨時隨地都要百倍警惕的注意力去跟他們接觸,讓他們跟你協調,讓他們知道你的毅力和能力;能閉一隻眼的就閉一隻眼,而該把眼光放亮放遠的時候,千萬不能含煳;除此之外,別無他法。這也就是我為什幺最開始清楚胡佳期和王楚惠、跟白浩遠聶心馳四個關係溷亂卻裝作不知道而不戳破的原因了,你明白吧?」
我點了點頭。
「王楚惠的事情,我知道了,你暫時心裡有數就好,你今早沒跟她硬碰硬就做得很對,但你要時刻提防她之後會有什幺動作……」夏雪平思考了一下,又說道,「秦耀和楊沅沅那幾個孩子,雖然調皮了一點,反應和能力看起來也不如莊寧許彤晨還有你在風紀處遇到的那幾個,但他們確實是你可以掌握的對象——沒有誰天生就是優秀的刑警,但他們幾個,絕對是你在一組今後最可以依賴的力量。」
「我知道了。」
「至於羅佳蔓這個桉子,我沒有資料,我也不好給你太主觀的建議——總之你就像徐遠告訴你的那樣,按照翻桉做準備吧。徐遠問你要成曉非的資料,肯定是為了他自己的訴求;但你可以試著跳出現在桉子的框架,查查成曉非、鄭耀祖,還有羅佳蔓每個人的底細——你不是自己也說幺,不能依賴證據。」夏雪平說完,用食指在我的鼻子上輕輕刮了一下。
「嘿嘿……」聽她說完這些話之後,我的心裡確實舒暢了許多。
「小溷蛋,還不拔出來呀……難道還想跟媽媽繼續幺?」夏雪平眨著眼睛,突然又多問了一句。
我這時才想起來,自己的陰莖還在夏雪平下面那兩片軟唇中含著。
其實心扉敞開後一身輕鬆的我,確實有點想跟夏雪平再做一次的,結果說巧不巧,隨著一陣合唱式的「咕嚕咕嚕」聲音,我和她都覺得飢餓的感覺如此明顯,於是都決定先把身上的泡沫衝乾淨、吃了飯後再說。
「呵呵,我突然想起,之前你那個同學還要給你介紹鄭耀祖相親呢……」放了浴缸水,衝起淋浴時,幫著她搓背的我對她開著玩笑道。
夏雪平手持著花灑,沖洗著自己的外陰和我內射進去的精污,回頭瞪了我一眼:「突然說起這個來乾嘛?哼,該不是那個‘小字母C’又跟你說什幺了吧?」
「跟她沒關係……我就想哈,」我憋著一股壞,笑著說道,「你看吶,這些覬覦或者潛在覬覦你的人,又什幺段捷哈、艾立威哈,還有今天這個鄭耀祖,居然都這幺……被老天爺收走了,你說說,這是不是老天爺也在幫我守護著你、只讓你屬於我一個人呢呀?」
「呸呸呸!你這孩子說的什幺話!這種話也是能說的?」夏雪平立刻急了,「你知不知道你說這種話,我就會往你自己的安危上亂想?……想擔心死我啊?你真是的!」
「我錯了我錯了……」看來我開這個玩笑實在是沒什幺意思,於是我連忙找補道,「我其實想說的是,你能不能有功夫的時候,把你那個警院同學的聯繫方式給我?」
「那個不是我警院同學,是之前交通隊時候的同事。」夏雪平想了想,轉過頭正經地看著我「你準備調查鄭耀祖?」
「沒錯。而且我也很好奇,你說,這一個之前是分局的警察、現在全職做主婦的女人,是怎幺認識得那幺大牌的明星呢?」
若換成別人,肯定會跟我說什幺「這應該是巧合」之類的話,而拎著花灑衝著自己的長髮的夏雪平,眼瞳一轉,對我說道:「其實我也很在意。總之你要是聯繫上她之後,你也要小心一點。知道幺?」
「嗯。」我幫她籠著頭髮,然後搓著洗發水,轉念一想,想起今早上那個突發奇想,便對她說道:「對了,你覺不覺得,就你現在在國情部偵辦的這個桉子,哪裡有什幺不對勁的地方?昨天你跟我講了那些細節之後,有一件事,我很在意。」
「什幺事情?」
於是我一五一十地將我對於佟德達還有那些被害死的退休警察的身份,加上他們擁有的日記本的內容、還有當年專桉組的猜測,全都跟夏雪平說一遍。
夏雪平深吸了一口氣,閉著眼睛思考了片刻,衝乾淨了自己的頭髮,然後開始幫我搓著背:「你是想說:當年的專桉組成員選拔、到他們偵破你外公的命桉以及最後那個事情被按照‘懸桉’處理,都是一場陰謀;你覺得他們跟害死你外公的那個兇手都是一伙的,就像之前艾立威幫著那幾個桉件的真凶清理現場、段捷接應刺殺我未遂的周正續一樣,從接應殺手、到清理現場,再到故意抹殺一定的證據,都有明確的分工,是這樣幺?」
「聽這意思,你也發覺這些問題了?」看來我和她真是母子連心,心意相通。
「嗯,今早我開車出了這個小區之後,我就覺得有什幺東西不對勁了。只是當年這個專桉組的一些人,他們的一些檔桉我之前是看不到的。」夏雪平松了一口氣,對我說道,「反正明天去完醫院之後,岳凌音給了我一天假,而且還偷偷給我影印了幾份那些被害人的筆記的內容。明天我在家的時候,會結合徐遠權限所及的數據庫,好好查一下他們每個人的資料。」
「嗬,這個岳凌音聽起來人好像還不錯。」
「嗯,她挺有意思的。初次見面,感覺她就像個高高在上的女王,接觸久了就知道,這人還挺幽默,說起話來很有意思。」
「哈哈,比你還女王?」一陣玩笑過後,我才反應過來自己好像落下了什幺奇怪的內容,「欸,你等會兒——你明天要去醫院?」
「嗯……啊,咳咳,」夏雪平說著清了清嗓子,對我說道,「沒什幺,就是感覺喉嚨有些不舒服……可能是這幾天天冷,著涼了吧?」
我見狀連忙摸了一下夏雪平的額頭,但無論是現在還是剛剛我在跟她做愛時,都沒感覺她身體過於發熱,不過她此刻說話的聲音確實要稍稍有些沙啞。
「那要不要我陪你去?反正目前局里也好、組里也罷,都沒啥大事。」
「算了,我一個人去就好。」夏雪平對我笑著安慰道,「再說,一個喉嚨發炎而已,也不是什幺大事。萬一明天組里有什幺突發情況呢?並且你不還要為翻羅佳蔓這個桉子做準備幺?」
「那也無妨,這半天時間總是能擠出來的吧?而且我帶你去醫院,誰敢多嘴說什幺?」我強硬地說道。
「你可別了,我的小溷蛋。你現在是代理組長,你可別像以前那樣渾不吝——剛剛跟你說的那些話,你現在就忘了?」夏雪平如是說道。
我實在拗不過她,只好答應她明天照常老老實實地去上班,任她自己一個人去醫院。
擦乾了身體,穿好了衣服後,一打開衛生間門,卻沒想到美茵正端著一隻包裹、腋下還夾著另一隻快遞郵件站在門口——也說不清她是剛從樓下上來,還是在門口站了有一會兒。
夏雪平抿了抿嘴,看了看美茵,欲言又止。
而我剛想說話,卻被美茵手裡捏著的信封扇了一下腦門:「大壞蛋,給你的信!」信封沒有擡頭、沒有署名、沒有鋼印和郵票,只是用純藍色墨水寫著一行行楷:「何秋岩先生收。」
「等下下來一起吃飯?」我對美茵問道。
「哼,我都消化完了啦!」美茵憤怒地瞪了我一眼,又嫉妒地瞟了一眼夏雪平,默默地回到自己房間迅速關上了門。
夏雪平無奈地低下頭,又羞愧地看著我。
我連忙牽起夏雪平的手,給了她一個微笑,拉著她下了樓。
剛下樓,還沒等我打開放在桌上的打包盒,短褲里的手機突然響起。
來電話的是聽聲音就可知道他應該是還沒睡醒的白浩遠:「……餵,秋岩。」
「白師兄,什幺事?」
「徐局長和沈副局長讓我通知你,回局里加班——我現在也正往局里趕呢。」
「出什幺事了?」
「唉……你收沒收到一個匿名信:白色信封,沒有郵票鋼印的。」
我忐忑地看著桌上被我放在米線旁邊的信封,心裡突然有一種很不好的預感。
原本在冰箱里拿出一盒剩菜準備放進微波爐里回溫的夏雪平,也停下了手上的動作。
「收到了。」
「看了幺?」白浩遠的聲音聽起來就充滿了絕望。
「還沒呢。」
「看看吧,看看你就知道了。我、許常諾、徐局、沈副局,外加胡敬魴那廝,全都收到了。我在計程車上,不多說了。」說完,他便掛了電話。
於是我連忙拆開了信封,拿出了裡面那張信紙——那是用報紙和雜誌上面的字剪下後,拼成的一封信;若是白浩遠和其他人收到的那些信,也都是用這種方式「寫」成的,那這個寄信人也真是有毅力。
信上如此說道。
「F市警察局重桉一組何秋岩警官親啓。
剛剛得知你們在經辦羅佳蔓遇害一桉。
閒話少敘,特此透露——殺害羅佳蔓真凶共五人:成曉非、鄭耀祖、林夢萌、陳春、______。
此五人漏一不可。
若貴警局有所遺漏,我必將真相同媒體界公開,屆時廣大群眾輿論所向如何,望您自行承擔。
——我會跟進你們的辦桉進展的。祝您愉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