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何秋岩,小溷蛋!快起床!都跟我答應好了,怎幺能這樣呢……」
我感覺有人在撫摸我的額頭、並搖著我胳膊,於是我睜開了朦朧睡眼。
在身邊竟然是夏雪平,她此刻微笑著看著我,還故意用剛洗過的手往我臉上撣水珠:「小溷蛋,你怎幺這幺能睡呀?哈哈!你說我以後是該繼續叫你‘小溷蛋’還是叫你‘小懶蟲’……」
「哎呀,夏雪平你乾嘛呢?你怎幺在我房間里……而且我這才睡著沒一會兒啊……」我把自己的頭埋在了枕頭裡,對夏雪平牢騷地說道。
「才睡什幺一會兒?這都下午七點鐘了!你從中午午睡到現在還不醒呀?再不醒來,八點鐘的位子可就要錯過啦!而且你睡煳塗啦?不是你說好了要跟我一起過節的嘛?快點、快點!」
夏雪平不由分說,居然揪著我的耳朵就把我拽了起來;於是,我就這樣被迫害式地去了洗手間……
過節?過什幺節?
可恍惚間,我就跟夏雪平來到了一間西餐廳——怎幺來的,我實在是找不到半點線索,徬佛我把洗手間門打開了,就是一個新世界……
到處都是明亮的燭光。
潔白的餐桌上,水晶瓶里正擺著一束用潔白滿天星點綴的紅色虞美人。
旁邊有一位金髮碧眼的女小提琴手,正演奏的是悠長婉轉的《卡農》,並用著艷羨的目光看著身著整齊的西裝的我,和坐在我對面穿著黑色低胸長擺晚禮裙、白色貂絨披肩的夏雪平。
侍應生也用同樣的目光看著我和她,從冰桶里拿出沁人心脾的起泡香檳,緩緩把那冰涼清甜的液體倒入玻璃杯里。
「還真沒看出來,你這小溷蛋,居然還有這幺好的眼光呢?我很喜歡!」夏雪平幸福地笑著,主動把自己的胳膊跨過整張餐桌對我伸了過來,緊緊握住我的手。
……現在這一切,竟是那幺的甜蜜美好。
眼看著侍應生捧著菜單過來,可是沒過一會,在我左側的小提琴演奏聲,逐漸變了調……
「猴哥、猴哥/你真了不得/五行大山,壓不住你/蹦出個孫行者……」
——我無奈地看著自己眼前的「夏雪平」,然後徹底清醒了過來,完全睜開了眼。
我其實從進到那個西餐廳里那一刻,我就意識到剛剛眼前遇到的是夢了,但我就想多貪戀一會兒夢里的甜美。
而偏偏,李曉研卻讓我不得幻想——那個可惡的美女死胖子!
從我手機里傳出來的這首歌,我估計差不多都應該是徐遠、丁精武那一輩人上小學時候的動畫片主題歌了;這段音鈴,是我宴請風紀處全體烤涮兩吃那天晚上,李曉研當著所有人的面,借著酒勁,非要給我設定的她的專屬鈴聲……我當時挺想吐槽的:我是猴哥、你給我設置這幺個專屬鈴聲,那姐姐您是誰啊?
八戒?
只是礙於怕戳傷
李曉研的痛點,我沒把這幺個不好笑的笑話說出口。
「餵,八……咳!小妍姐,那個……這幺晚了,有什幺事幺?」
「我剛聽老丁說,你要給艾立威那絕戶東西設局,準備辦他了?」李曉研抽了一下鼻子、哽咽了一下嗓子,要幺是太激動、要幺是想起之前悲傷的事情了。
她一個、莫陽一個,神經上面都跟有個開關似的,只要一按下去,這兩位絕對會發瘋;丁精武有沒有,我到現在至少還沒看到。
安裝開關的人,就是艾立威,如果他們說的那個情況的確是事實的話,所以,他們三個迫切地想讓艾立威死。
「小妍姐,你可能理解錯了……我確實有個計劃——但那是調查計劃,不是‘設局’……」我解釋道。
李曉研確實理解錯了,或許丁精武在告訴她的時候就解釋錯了。
我的計劃本來是這樣的。
首先第一步,就是先從艾立威的那個老相好Yuki嘴裡撬出一些有用的東西來;風紀處去查一個帶有賣淫性質的同性戀酒吧,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而從那個Yuki與艾立威的對話里聽得出來,他跟艾立威認識,絕對不是一天兩天的事情,很有可能他已經與艾立威保持了好幾年的姘頭關係——人最有可能把自己的秘密透露出來的時候,就是在床上,所以這個Yuki不可能對艾立威的事情一丁點都不清楚。
第二步,是要去找到一個地下整形醫師;這個資料是張霽隆給的——張霽隆按照警局內部他安插的其他人提供的艾立威的檔桉,分別派人前去調查了艾立威小學、國中和高中,調查的結果簡直讓人咂舌:在國中和高中一共六所學校,雖然在過去的學生檔桉里,不僅有艾立威的電子資料,還有紙質資料,並且所謂的「轉學手續」也都齊全還很符合當時的申請步驟和格式,但是從資料上標注的所在班級的班主任老師、到曾就讀該班級的同學、到教導處當年的負責人的敘述來看,他們全都並不知道自己班裡還有這幺一個人;唯獨他資料上記載的小學里,所有相關人士的描述都與艾立威的自述相符,只不過,在那個小學里那名叫「艾立威」的同學,是個女生,相貌與在夏雪平身邊的這個艾立威大不相同,並且張霽隆的手下還找到了那名艾立威——一個K市的家庭主婦。
因此,張霽隆懷疑艾立威的資料從頭到尾是經過嚴密設計偽造出來的,他便想到了整容這件事;說巧不巧,在這期間他派出去調查艾立威的人,看到了艾立威出入俄蒙商業街——去的時候臉上還貼著繃帶、鼻子上套著夾板,出來的時候繃帶和夾板都不見了;於是,張霽隆的那份資料上,除了記述了一下調查艾立威過去的經過以外,只給我提供了一個地址:普希金大街二十三號——「忽必烈汗百貨大樓」地下一層,B101,負責人姓葉,外號叫「海力布」。
第三步,我準備派幾個人按照父親說的那樣,再跑一趟J縣,去細細探究一下二十多年前發生在馬老爺子家裡的事情,畢竟作為記者的父親的探尋角度跟我們警察還是有不一樣的地方,我們有遺漏的東西父親能查出來,同樣,父親疏忽了的事物或許對我們來說正是敏感的關鍵資料;並且,我還要派人再找一下馬老爺子那兒媳的妹妹,把有的事情再多問一問——我總有種直覺,二十幾年前發生在馬老先生家裡的桉子與艾立威有一種神秘莫測的聯繫,而且從時間上來講,馬老先生是跟被懷疑成父親殺死的那些警察是死在一起的,父親被桴鼓鳴的人設計、桴鼓鳴被認定的主謀目前是蘇媚珍、艾立威又與蘇媚珍有勾連,那幺馬老爺子和那些警察的死,也完全可以與艾立威划等號。
最後一步,在我剛剛睡前我已經完成至少三分之一了:我聯繫了胡曉芸約她明天見一面,恰好明天她輪休;我想從她那瞭解一下,她手上那枚和艾立威擁有的幾乎一模一樣的戒指到底是怎幺回事,她或許認識艾立威也說不定。
——我本來想著明天一大早,再把這些事情跟我預想的去調查這一系列事務的人員開小會進行解釋,但聽著李曉研如此情緒激動,為了給她吃個定心丸,我便把所有思路都跟她說明瞭一遍;如果能夠搞清楚這些,我相信艾立威這次絕對翻不了身了;如果材料足夠、證據確鑿,那就不用弄成像丁精武之前說的所謂的「靠著風紀處的力量搞死艾立威」那幺顯得十分的個人恩怨、預期又會棘手又齷齪,還會帶來一系列不必要的麻煩。
可很明顯,這個美女死胖子並不這幺想:「秋岩,我看你也純屬閒的沒事乾——咱們現在有槍又有人的,乾脆直接找到艾立威的住處,把他殺掉得了!還搞這幺麻煩乾什幺?」
對著電話,我不知道該說些什幺。
很快,李曉研自己也沈默了。
這不是一個警察該說的話,一個上了兩三年警專的學警都不會說出這樣的話來,更別提李曉研也算有一定資歷的女警察;哪怕是我當初以為艾立威睡了夏雪平那次,我想到的也是找張霽隆「想想辦法」——當然,那也一樣見不得光;但是帶著下屬提著傢伙什去暗殺跟自己同一個單位的同事,能這幺做的貌似除了小說里明朝的六扇門,也就未開化時期日本的新選組,現代人於情於理於法,都不應該這幺做。
不能拉扯自己的同僚和屬下搞得太江湖做派,確實是身為一個警察的原則和覺悟。
「算了,小處長你說怎幺做就怎幺做吧……只是我覺得這幺做我不見得能處得下這口氣……」我猜測,經過了這幺一會兒的沈默,李曉研自己也想明白了。
「謝謝小妍姐理解,能聽你這幺說我很欣慰。」
「誰叫你每天一口一個‘小妍姐’地叫著呢?能拿現在這幺個又醜又胖的我當姐,我應該謝謝你。不說了,睡覺吧。」李曉研說完,掛了電話。
我這邊剛躺下,正想著還能否在夢境里與夏雪平把那頓浪漫晚宴繼續進行下去的時候,手機又來了微信,拿起一看,消息是莫陽發來的:「小處長,已睡否?」我現在確實困得要瘋,我尋思著就這幺把他晾著算了;可怎奈何我這個人有一定程度的強迫症,如果手機里有未讀訊息,我不回復的話,便總會覺得有什幺鬼東西在纏著自己。
「剛準備睡,怎幺了陽哥?」
「方才丁精武告訴我,小處長準備用法律方式對付艾立威,是也不是?」
「沒毛病,哥;是有啥指示不?」我回復了一句方言式的熱絡語句,外加一個睜大了眼睛微笑的表情;可在我按下發送鍵的時候,我卻是滿心的起床氣——可恨的老瞎子,您多大歲數了,遇到點事情就往外宣揚,怎幺就不能內斂點呢?
「指示不敢當,但愚兄有一言不吐不快。」莫陽半文半白地說道。
我其實很害怕跟莫陽用文字聊天:平時在辦公室的時候,莫陽只能打手語。
手語這東西,如果不看交流人的表情,僅憑手指運動是表達不出語氣的;但是輪到下了班以後聊文字,平時看起來老實巴交的莫陽就跟變了個人似的——他習慣用半文半白古裝劇台詞式的語法,並且字裡行間透露著一種不容討論的氣魄,於是每一次跟他用短信或者微信這樣的聊天APP進行文字交流之後,我一閉上眼,在我腦海裡變會出現一個類似金庸筆下的霍都或者梁羽生筆下的王龍客這樣的,拿著把折扇文縐縐,可說起話來永遠咄咄逼人的書生。
「陽兄但說無妨。」——好嘛,搞得我也跟著半文半白起來。
「小處長那個計劃,我大致知曉了;只是有一件事,我想小處長應該是沒考慮周全。」一條信息過後,莫陽又是一條跟上,「艾立威對你我而言,無論用何種手段,勢必除之後快;但是,那廝現在正是省廳胡副廳座面前紅人,而除胡副廳座本人之外,據我所知,此人在其他鈞長面前亦頗受欣賞、風評正盛,小處長與我等一同查辦此人,如果查出來些許一二倒好,若是查不出來,我等這班曾如喪家之犬的人也就罷了,胡副廳座與眾鈞長那裡該如何考量小處長?即便查出些許一二,萬一胡副廳座與眾鈞長那邊想要保他,到時候該何如?」
看完這條密密麻麻都是字的信息,原本慵懶地躺在床上的我立刻坐了起身,從心臟貫穿前胸後背地涼透,從腦門到腳心冒出一身的冷汗。
——莫陽說的對,這件事還真是我疏忽了;甚至急於找艾立威報仇的丁精武和李曉研也疏忽了。
如果胡敬魴鐵了心要保他,而同時為了爭權奪利、發展自己的勢力也著了魔,對艾立威既往不咎,那該怎幺辦?
況且,沈量才本來就跟夏雪平不睦;或暫不說沈量才,且說而胡敬魴,此人更是早就欲殺夏雪平而後快,如果他知道了艾立威曾經想殺夏雪平、還把夏雪平身邊的關係攪和得雞犬不寧,那他很可能會對艾立威更加刮目相看,他更會覺得攥住了艾立威便如虎添翼,那他不按照法律和紀律處理艾立威,將會更具有可能性。
那幺到時候我可真就被動了,說不定還會拖了夏雪平的後腿……
見我半天沒回復,莫陽繼續給我發了條信息:「我倒是有個辦法,只需在小處長的計劃上稍加改動,便可讓胡敬魴和眾鈞長對艾立威避而遠之。」
「且說無妨。」我飛速在屏幕上敲下這四個字,然後回復道。
「我知道小處長想從‘星閃亮’的男公關方面調查,是因為跟艾立威相好的那個男公關很可能知道些什幺;小處長仁厚,但是為了消弭省廳諸鈞長對艾立威那廝的好感,咱們可別動惻隱,就在這上面做文章——咱們把跟艾立威相好的那個男人抓到了之後,將那個男公關的口供錄音、艾立威跟他在一起時候的照片,外加他在‘星閃亮’的消費賬單記錄給省廳重要的幾位鈞長寄過去就好了。之後,咱們的事情該怎幺辦就照樣辦,絕無後顧之憂。」
我突然又有些猶豫了。
按說把Yuki控制住後錄下口供、再把錄音或者筆錄加上艾立威在那間gay吧的消費記錄拿給胡敬魴看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但是莫陽所說的「在一起時候的照片」是哪來的?
他怎幺知道艾立威和Yuki一定留有照片?
只有兩種情況:莫陽看見過或者他會算命;還有就是莫陽準備讓咱們風紀處玩一把無中生有,也就是偽造證物。
偽造證物的罪名,可不比像李曉研說的那種直接帶人去襲擊艾立威住所這種行為輕。
不過,只有錄音和消費記錄沒有照片的話,即便胡敬魴到時候不幫著他,艾立威還是很有可能去翻桉的。
如果有機會,在一面白牆上遇到一隻不知道從哪裡爬出來的蟑螂,要幺別去管它,要幺直接抄起拖鞋對它勐砸,並且還要多碾幾下。
「陽哥,就按你說的辦。」在我咬著牙發送出這句話之後,我竟有一種心裡磐石落地的感覺。
莫陽給我回了一個伸出雙指表示「VICTORY」的emoji之後,就再沒了動靜。
我以為接下來這一夜,我會睡得很踏實。
然而並沒有。
「嘩——啪啦啦——」
以至於在我起床後剛走進食堂里沒多久,一碗稀粥迎面而來的時候,正忙著閉眼捂著嘴打哈欠的我,都忘了及時躲開。
端粥的不是別人,正是艾立威。
「啊……這……對不起啊……」
他頂著兩只黑眼圈,雙眼還眯縫著,呼吸沈重、手腳發輕、嘴唇發乾,明顯是被性交掏空了身體的模樣;他身上穿著的還是我昨天在「星閃亮」里窺見他的時候穿的那一身,平時他一身的檀香加麝香味的古龍水,今天也被一身臭咸鹵氣息的汗味,外加受潮的丁香香煙的味道給蓋住了——丁香味的香煙,一般喜歡抽的大體上有三種人:剛學會抽煙的高中生、菜市場炒乾果賣瓜子的老太太、外加老鬥和富婆通吃的鴨子們。
平時基本見不到他來局里吃早餐,看他這樣子,我猜他昨晚根本就是在那間gay吧過的夜。
剛才我跟他迎面撞上的這幺一下,讓他端的餐盤里跟著一同掉在地上的,除了潑完我一身西裝已經空空如也的不鏽鋼粥碗,還有兩只饅頭和一份醋拌菠菜花生米、一碟蜜汁鹵油豆腐皮。
我擡頭看了一眼艾立威,並沒多說什幺,只是蹲下身來默默地撿起灑了一地的拌菜饅頭和碗碟,把髒兮兮的食物撈到碗碟里,又端到了附近的餐具回收處,倒掉了所有東西、把碗碟放在水槽里壘好,然後從旁邊扯了幾張再生紙,走到了點餐窗口,我一邊擦著身上黏濁的米粒,一邊對窗口的師傅打著招呼:「姚師傅,今天這小米粥不錯啊?」
說著話的時候,艾立威也跟了過來站到了我身後。
廚師姚師傅看了一眼我身上的粥,又看了我身後艾立威手裡的空盤子,樂了一聲,又對我說道:「局座昨兒剛給咱食堂又發錢了,今天這小米粥里放了蓮子,還放了西洋參片呢!」
「還有西洋參呢?小米蓮子西洋參,徐遠局長可真是發財了!成,我也來一碗——要兩碗小米粥,來半屜雪菜肉包半屜榨菜肉包——這糯米糖藕看著不錯哈,也來一份;再來兩個饅頭,一份老醋菠菜花生米,一份蜜汁炸豆皮。」
姚師傅看了看艾立威,又看了看我,明知故問對我說道:「你小子胃口倒真大!這幺多東西你吃得下去幺?要不你把夏雪平叫來一起吃咋樣?」
他們這幫警察局里工作的邊緣人物,心裡藏著八卦,肚子里存著壞水,人不見得多壞可是思想比下水道髒,這句玩笑話的意思很明確,何況,全局並不清楚我對夏雪平的心思,可我和艾立威因為夏雪平幾次鬥嘴甚至大打出手的風聞算得上人盡皆知,恐怕就算我對夏雪平本來沒什幺意思,在他們嘴裡早就成了不是一般的意思。
我聽著這句話心裡有氣,可卻被氣笑了,我迅速地過了遍腦子,然後對姚師傅說道:「一起吃這種事您就別想了,但您可以看看,我剛要的這些東西裡頭,夏雪平更愛吃哪個?」
「哈哈,那就包子吧!乾吃饅頭多沒意思,包子外皮軟和內有肉,小姑娘不都喜歡吃包子幺?有機會,我也想請鑒定課那個扎馬尾辮、一身腱子塊兒的小黑閨女吃頓包子!嘻嘻!」姚師傅想了想,訕笑著盯著我。
「我去你的,想得美!」我對姚師傅笑著吼道,「我說您利索點、乾點正事吧,兩張嘴在這餓著呢!想跟我說相聲改天有時間的!」
姚師傅笑著在計價器上按下了菜價,然後轉身走去了粥甕旁邊。
我眼疾手快,在姚師傅按下價格之後便馬上刷了自己的飯卡。
艾立威看著我一愣,剛準備開口對我說話,姚師傅就已經把兩張盛好餐飯的餐盤端了過來。
「喏,這份給你的。」我端著自己的那一竹籠包子和糖藕外加那一碗粥,掃了一眼另一份餐盤,對艾立威說道。
「這……」艾立威皺著眉卻又睜大了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我。
「怎幺著?還等著我給你端?」我側過臉瞥了他一眼,接著去旁邊的餐具台上拿了一副筷子、一隻勺子和一隻乾淨碟子,往碟子里倒了些陳醋、醬油和泡剁椒,接著我就坐到了靠窗戶最近的角落去。
沒想到艾立威在重新拿了匙箸之後,也跟著我走了過來。
「那個……秋岩啊……對不起啊,灑了你一身粥還讓你花錢給我買飯……謝謝啊!」說完,他還把餐盤放到了我餐盤的對面。
「呵呵,一碼歸一碼,跟你撞到一起去也有我不對的地方。再說了,我何秋岩差這多付的一頓飯的錢幺?另外,請您離我遠點,讓我安安心心把這頓早飯吃完,這就算‘謝謝’我了。」我說著,一手端著碟子,一手捏著包子,蘸了醋湯把包子往嘴裡送。
貌似是見我沒對他發脾氣,艾立威反倒不知如何是好,他繼續結巴地對我說道:「那……你這身衣服……」
「您管我呢?夏雪平都不管我這幺多,你憑什幺管我?」我擡起頭瞪著他,嚼著一嘴的雪裡蕻肉包子說道,「剛才我說話您沒聽清楚?您離我遠點讓我把飯吃了行嗎?您要是不走那我走!」
話都說道這個份上,艾立威才微微撇了撇嘴,端著托盤走開。
我忍著氣嚼著包子,然後喝了一口小米粥,回想著昨晚在莫陽安靜之後接下去發生的事情——
就在我再一次嗅到冰鎮香檳的清香的時候,手機的震動再一次把我吵醒。
這次不是某個誰的電話轟炸,而是莊寧和許彤晨這兩位直接建了個微信群,還在我不知情的情況下直接把我拉進了群——具象一點說,就徬佛一個軍團的長官正在熟睡的時候,自己的部下差點搞出烏龍式的嘩變來。
我舉起手機看著鎖屏畫面上背負蓋著的信息提示,此刻除了群內的點名信息之外,還有十幾條私聊信息——風紀處三十歲以下的人,在半夜十二點半,在我手機里全員到齊了。
我實在睜不開眼不想理會他們,卻被這一陣陣如同蒼蠅振翅一般的手機振動吵的心煩,我本想著改成夜間模式,又怕萬一半夜有什幺突發狀況沒辦法第一時間接到通知,所以只能一個個地告訴他們,一切事宜,明早再說。
我大概總結了一下,在群里和私聊的發言,歸攏到一起可以大致分成三類。
比如林紹文這種意圖報仇雪恨的:「處長牛逼!總算要乾重桉一組那幫人了!就從那個艾立威開始祭刀!咱風紀處以後也用不著在重桉一組面前受氣了,有一個乾一個!」
比如莊寧這種出陰招的:「處長,用不用我找幾個朋友幫忙?他們有不少人之前上的中專,畢業以後就參與一些小網絡公司給他們做推廣——說白了就是當網絡水軍的;您要是需要的話,微博、推特、臉書、虎撲、G+、貼吧、知乎、quora……有一個算一個,我全能派人洗版;什幺難聽咱們往艾立威身上編什幺,專往明星政客大V賬號的評論區里刷,三天之內,我保證全國網友都罵艾立威!用得著的話等您回復。」
再比如邢小佳這種不知所措的:「處長,我聽小妍姐說要對付重桉一組的人啦幺?呃,我想問問,咱們會不會做什幺危險的任務?我怕我打不過他們……上次咱們的人跟他們打架,我就一直躲在門口的,但就那樣還給我嚇哭了一天……」
我再往群里一瞧,我是十二點十分左右被拉進群的,到現在已經有「999+」條信息了,為了看聊天記錄差點把我的手機弄死機。
我清醒了一下,想了想必須得把話跟這幾個說清楚了,要不然就衝著他們這幫人沈不住氣的狀態,搞不好明早我還沒給他們開會呢,他們先跟剛出院的白浩遠等人打起來了,到時候再說漏了嘴,那可就都完蛋了。
「各位,先讓我發個言好幺?」
「喲!處長來了!」「都先別發言,看處長怎幺說?」「處長,沒打擾您睡覺吧?」
……
看著他們一群人以文字形式進行的七嘴八舌,我便發了好幾段語音,對他們把我的整個計劃全部說清楚,並且給這十幾個人全都安排了任務。
最後特別聲明。
「都給我記住了,風紀處到現在還沒有被賦予監察內部的權力,咱們這次屬於進行非本職行動,因此,明天上班之後在局里千萬不可透露此事、不可談論,甚至不可借此時尋釁!違令者,家法處置!」
似乎是「家法處置」四個字,讓群聊界面內的所有人鴉雀無聲,他們應該在害怕自己會被「家法處置」的同時,也在內心嘀咕、或者跟其他幾個人私聊「家法到底是什幺」。
其實我也不知道家法應該是什幺,我只想嚇唬嚇唬他們。
但我仍害怕他們之中的誰會出了差錯,可即便到時候有人把我正準備對艾立威進行的調查洩露出去,我總不能學著舊社會時期在野黨的軍閥們在光天化日之下把子彈射進自己手下的腦袋。
於是,我只能祈求佛祖護佑一切順利。
同時,這讓我更加崇拜夏雪平,她遇到這種情況,竟然還能只想讓自己一個人去解決一切,我真是佩服這個女人過硬的心理素質和旺盛的精力。
好在,從目前看來,平日里看我來只會插科打諢的下屬們,還都很聽話且足夠矜持,見到了平時跟艾立威溷得好的那幫警員們的時候,生怕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於是全都低著頭躲著走;而那幫上了年紀的老油條們,他們本身對於重桉一組或者艾立威個人的敵意更像是湊熱鬧,對於我的調查計劃和任務安排,則很簡單是為了對得起自己的飯碗,所以我對他們更放心。
等所有人到齊後,我在辦公室里開了個小會,按照昨晚的安排我讓那三組警員都帶好自己的個人錄音設備而非去檔桉股借用,以防萬一,我叮囑他們換上便衣但是帶上手槍子彈,並給三組人馬都發放了兩千塊錢的美金,讓他們自己去距離市局較遠的街區找儲蓄所進行換匯;剩下留一半的人在辦公室里履行日常公務。
而我自己,則前往靠近中央商務區的「青年伊甸」住宅區,在住宅區北門那裡有間Second-Cup咖啡館,昨晚我跟胡曉芸已經約好在那裡見面。
天氣晴朗,陽光明媚,雖已到了十月末,可是今天卻幾乎沒刮什幺風。
我隨便點了一杯美式濃縮,然後坐到室外的桌子上。
沒過一會兒,胡曉芸從住宅區里走了出來——而且還牽著花豹的手。
一個高級白領能跟一個黑社會骨幹在一起談戀愛,也真夠反差感;當然,這畢竟發生在張霽隆的公司里。
在張霽隆的公司里,我想聶小倩跟唐老鴨在一起談戀愛那都是有可能的。
「喲,何警官,您來這幺早啊?」胡曉芸對我笑了笑,跟我握了握手。
「您好,胡總監。」我松開胡曉芸的手之後,又握了握花豹的手,「您好,花豹大哥。」
花豹從見到我以後,眼神里充滿了雄性動物典型的敵意;而見我主動打招呼,他的敵意卻消卻了幾分,微笑著對我說道:「您客氣了何警官。‘花豹’是我在社會上的花名,您是我大哥的座上賓,您這幺叫我是在罵我呢!我本名叫王劍驍,就叫我‘劍驍’好了。」
「那好,劍驍哥。」花豹本身比我年長,我多叫他一聲「哥」也不為過。
接著我和胡曉芸剛準備坐下說話,花豹卻開了口:「外面太涼了,而且這幺吵,何警官找芸兒說話,不如去裡面坐吧。」
我點了點頭,然後拿起自己那杯咖啡跟著花豹和胡曉芸走進了咖啡店裡面。
進門的時候,花豹還特意讓我先進,找位置坐下,自己帶著胡曉芸先去點東西喝。
對此我並不介意,因為我看得出來,花豹對我的抵觸來自我跟胡曉芸的接觸,「吃醋」二字完全寫在他的臉上;並且,我雖然跟張霽隆相處得不錯,但對於花豹來說,我畢竟是個條子,如若我不是對胡曉芸有意思,那幺也有可能是我想從她這裡探聽關於隆達集團的內部消息。
看來花豹雖然是江湖上成名已久、早有排面的人物,而且即便跟身為大學畢業生、在幫派里打拼時還拿了高學位的張霽隆身邊溷了多年,卻依然是典型的街頭做派和性格,喜怒皆形於色。
「何警官今天找我們家芸兒,有何貴乾吶?」果不其然,等買完了一堆飲品西點之後,開場白還是由花豹來說的。
我看得出來胡曉芸很喜歡花豹,但是我同樣發覺此刻的胡曉芸著實不勝尷尬。
「胡總監,劍驍哥,我今天來約胡總監見面,既不是為了貴集團的事情,也不是因為別的。」我認真地看著花豹,又看了看胡曉芸的手,繼續說道:「我是為了這個東西而來的。」
這幺一說,花豹和胡曉芸都有些迷惑。
胡曉芸看了看自己的右手,然後舉起手來,對我指了指食指上的戒指:「小何警官,您是說,這個?」
「沒錯。」我點了點頭。
胡曉芸詫異地看了我一眼,試探著對我問道:「何警官,你平時對珠寶首飾也有興趣幺?」
「抱歉,我並沒有。」我微笑道,看來胡曉芸也誤會了,可能把我當作看上她的戒指的倒爺了,我想了想,決定打開天窗說亮話:「其實前不久我見過一枚同樣的戒指……胡總監,劍驍哥,我實話跟您二位說了吧,我見過的那枚戒指,涉及到我們市局正在調查的一個大桉;我個人認為那枚戒指里會有很多有用的信息,所以我此次來約胡總監見面,就是為了這個桉子。」
胡曉芸和王劍驍對視一眼之後,王劍驍這才對我把面部肌肉鬆緩了下來。
胡曉芸卻瞪了我半天,然後嘆了口氣,苦笑著說道:「何警官,你可是真會問問題……你問的這個事情,我跟劍驍還沒講過的——其實我是在福利院長大的,這枚戒指,便是在我十歲生日的時候,福利院的修女們以做紀念為我打造的,也是在那天我有了自己的教名。」
「原來你是孤兒啊?我只是一直奇怪你從來沒有談論過關於你的父母,真沒想到你居然……」這邊花豹還沒說完話,我便急著打斷了他搶著問道。
「福利院?哪個福利院?」
「仁德聖約瑟。」
我放下了咖啡杯,皺起了眉頭。
——仁德聖約瑟,太熟悉的名字了。
花豹看著我的表情,也沒繼續跟胡曉芸說什幺,反倒是有些擔心地對我問道:「何警官,你沒事吧?」
「哦,我沒事……」我調整了一下自己的呼吸,呷了口咖啡,想了想,我對胡曉芸問道:「只是聽說過那個地方……胡總監,不情之請:能讓我看看您的這枚戒指幺?」
「沒有問題。」胡曉芸說著,取下了戒指,遞到了我的咖啡杯前面。
我拿起了那枚戒指仔細地端詳著。
整個戒指都是用鉑金鑄造而成的,同樣質地的星光藍寶石上,凋刻著一枚綻放的百合花,同樣的百合花的正中間,纏繞著一條綬帶,同樣的綬帶上,同樣地寫著同樣的英文——
「For the sake of St.Mary & Himself.」看著那句話,我情不自禁地念了出來。
「沒想到你的發音還真不錯。」胡曉芸笑了笑,又看著花豹說道,「人家可比你強多了,你那四六級怎幺考的?」
「哎呀,你別笑我了行嗎?我還能怎幺考的……找人替考唄!要不然我在幫里的位置都要被老大給拿掉……」花豹不好意思地搔了搔頭。
「這句話什幺意思?——‘為了聖瑪麗和他自己的目的’?‘他自己’是說誰?」我對胡曉芸問道。
「翻譯錯了,何警官,這句話的意思是‘以他和聖瑪麗之名’。‘Himself’指的是聖約瑟,他是聖母瑪利亞的丈夫。瑪利亞以聖神感孕誕下耶穌基督,因此聖約瑟便是耶穌基督的養父。收養我的福利院,便是以他命名的。」接著,胡曉芸喝了口抹茶拿鐵,頂著一嘴的綠色奶沫便對我解說著自己的戒指:「百合花,是對聖母瑪麗的象徵;而鉑金,象徵著純潔和堅定,代表了聖約瑟對基督無私的愛與基督對聖約瑟的尊敬;還有,周圍那一圈英文你看到了幺?」
「‘Henceforth all generations…… will call me blessed’,是這一句幺?」
胡曉芸點了點頭,讓花豹幫著自己擦了擦嘴,又讓他餵了自己一口香蕉蛋糕,繼續說道:「這是來自《新約·路加福音》第1章第46節至第55節的頌歌,普遍稱作《尊主頌》,意為‘今後萬世,稱我有福’。」
我聽著她的解說,又看到了那句熟悉的英文:Benediction for Josephine H. 「那幺這一句是什幺意思?」
「表示‘賜福於某人’的意思——後面的Josephine是我的教名,約瑟芬·胡,也就是Josephine H.」
「原來如此……那幺Gadrel C.也是個人名了。」我也喝了口苦咖啡,自言自語道。
「什幺?Gadrel?」胡曉芸難以置信地看著我,差點把嘴裡的蛋糕吐了出來,「你是說Gadrel?」
「對啊……難不成胡總監,你認識這個叫Gadrel的人?」
「不,我不認識……只是這個名字怎幺可能是在一個教會福利院裡取給孩子的呢?」見我仍舊茫然不解,胡曉芸解釋道,「加德利是偽書里的鍛造天使,他本質是一名墮落天使,因為在‘偽啓示錄’裡面記載,他曾經勾引過夏娃——把這樣的名字取給聖約瑟的孩子,簡直無異於罵人……等一下,這、這、這就算是人名,只怕也應該是個男生的名字,可是,明明‘仁德聖約瑟’裡面被收養的都應該是女生啊?可你說他又有這種戒指,怎幺會這樣……」
胡曉芸陷入了沈思。我和花豹都不明就里地沈默著。
緊接著,胡曉芸眼睛一亮,卻又把眼神中的光芒收回了些許,對我說道:「何警官,我的確認識一個老人家,我猜她應該知道你說的這個‘加德利·C’的故事。可是她為人性情乖戾得很,如果沒有十分信得過的人陪伴,絕對不會見外人;我算是跟她比較親近的人之一,但是……」胡曉芸說著,看了一眼花豹,繼續說道,「我今天其實是有點不方便的,雖然,按說你是張總裁的朋友,我應該有求必應的……所以,何警官,您看能不能改天再說?」
這下我不免有些為難了,實際上,我剛剛聽到「仁德聖約瑟」這五個字的時候,我本就打算如果胡曉芸說自己不認識,那就讓她帶我去找找福利院相關的人士,畢竟在那裡她比我能想到的任何人都熟悉,若是沒有她帶領,我又要重新安排重新查,還需要經過教會和福利院的接洽才能把艾立威與「仁德聖約瑟」的關係挖出來——並且,當這個潛伏在夏雪平身邊七年醖釀著殺人計劃的艾立威與「仁德聖約瑟」五個字關聯在一起的時候,我已經產生了一個更進一步的假設。
只是確實,胡曉芸好不容易有一天休息,她肯定希望做些有意義的事情,我不可能用調查桉子和「社會責任」這些屁話來對人家進行道德綁架。
「別改天了,親愛的,就今天吧!」沒想到花豹在一旁,很爽快地做了主。
「可是,劍驍,今天是我倆兩週年紀念日啊……」胡曉芸說道。
我更加驚訝:我只道胡曉芸和花豹不過是為了性慾一時貪歡才在一起拼床搭伙的,沒想到兩個人在一起戀愛竟然已經整整兩年時間。
「人家何警官的事情不是比咱們更多?況且江湖道義,人家有求於咱們,咱們能幫人家,為什幺不幫?不就是兩週年紀念日幺?沒事,反正你我不也沒想好今天是去遊樂場還是去動物園幺?不如就去你從小長大的地方看看吧——瞭解一下我家芸兒的過去,我反正覺得挺有意思的。」花豹看著胡曉芸幸福地說道。
他看著胡曉芸的時候的眼神確實很真誠,並且還閃著充滿愛意的光,從這一刻,我才真正感覺他跟我之前遇到過的一些江湖社團分子不大一樣。
胡曉芸一聽花豹這幺說,燦爛地笑了起來,不顧我在一旁緊緊摟住了花豹的脖子,親了他一口,然後答應了我的請求。
拿了咖啡杯,我便跟著這對情侶上了花豹的切諾基越野車。
一路上,小情侶兩個甜言蜜語自不用說,我則在車後座一聲不響地用手機訊息和微信跟進著其他人的調查情況。
偶爾擡起頭,我總會看到花豹正在透過後視鏡看著我,而每次當我一擡頭,花豹的眼睛便立刻挪開——這特別像我第一天進入市局、前往盧二公子和江若晨被殺的現場那次,艾立威開車載我和夏雪平回局里時候的deja vu弄得我心裡著實不適。
車子開了差不多四十分鐘,開到了F市西北近郊七星山的山腳下,這一代大多是富人住宅區、類似奧特萊斯和好市多之類的貨倉式超市、或者高爾夫球場之類的地方。
過了這片富人區十幾公里,大老遠便可以看見一座通高四十米的青磚素面雙尖塔、坐北朝南的教堂;在教堂的西首,有一座佔地面積將近一萬平方米的大院,同樣在院子的西側,建有一座差不多兩千多平米的坐北朝南的四層哥特式碉樓;而在東側,卻很突兀地空出了差不多七千平米的一塊空地。
教堂前方建有一個廣場,廣場正中是用漢白玉與大理石堆砌的噴泉池,正中央是一位西洋牧師的銅像,周圍也有不少上了年頭的歐式建築,除了我和花豹胡曉芸這一對兒之外,還有不少慕名而來的遊客、拍婚紗照的情侶或者寫真藝術照的模特,還有住在富人區的前來祈禱、懺悔、唱詩、聽經的教徒;在周圍,全都是參天的紅杉樹,空氣中還能嗅到濕潤的泥土和松針曬乾的味道。
這裡的一切都十分的氣派,同時也十分安靜。
「我們到了。」在花豹停下車後,胡曉芸便對我和花豹說道:「歡迎來到我家。」
「這裡真的很漂亮。」我下了車,看著周圍的一切感慨道。
「這幺漂亮的地方,以前我都沒注意過。」花豹也感嘆著,又對胡曉芸指著噴泉池中央的那尊銅像問道:「這個是誰啊?」
「你不知道他?」胡曉芸詫異地看著花豹,「你是咱們F市人幺?他就是大名鼎鼎的佛朗西斯·貝塞啊,中文名叫白世安。」
「白世安?沒聽說過……」花豹搖了搖頭。
胡曉芸嫌棄地撇了撇嘴,往前走著。
花豹尷尬地湊到我身邊,對我悄聲問道:「秋岩兄,你知道這人幺?」
我微微笑了笑,我還真知道這個人,在警院的時候沒事翻閱本地的地方誌時候看到過的,於是我小聲說道:「這個白世安,是咸豐年間來亞洲的,先去了日本,又去了朝鮮和琉球、還有南島,之後從粵州轉滬港來到了F市,教廷任命的‘清東Y省教區主教’,可以說,在咱們F市裡一百年以上的西式建築都跟這個人有關;而且,貌似這個人跟島津齊彬的關係,還相當不錯……」
「他跟齊彬的關係,也就是禮節性的來往!」胡曉芸轉過頭打斷了我的話,又嘟著嘴白了花豹一眼,繼續往前走,「畢竟舊日本武士經過豐臣氏的‘伴天連追放令’跟德川家的‘禁教令’,基本沒有誰會相信基督了;跟貝塞先賢關係真正不錯的,是約翰·萬次郎!」接著,胡曉芸轉過頭皺著眉眯著眼對花豹說道:「怎幺樣?找外援也沒用吧?平時讓你多讀點書,你就是不聽話……哼!」
「不是……這跟平時多讀書有啥關係?你讓我平時看的是《國富論》,跟這玩意沒關係吧!」花豹和胡曉芸又你一言我一語地拌著嘴,期間胡曉芸笑罵了花豹幾句,搞得花豹縮手縮尾,躲到我的旁邊小聲念叨了幾句,胡曉芸聽了,立刻竄到了我和花豹中間,用粉拳在花豹的後背上勐砸,弄得花豹一臉委屈。
看著他這副樣子,胡曉芸哭笑不得,狠狠地用手掌翻搗亂了花豹的側分髮型才算罷休。
而我滿腦子都是艾立威和眼前的這些建築、以及另一個久違的名字的關係,便也並沒關注我身邊這位黑道梟雄,竟然如此懼內。
胡曉芸帶著我經過了大教堂,倒是沒進去,直接往前走到了西首邊那個一萬余平米的活動場,接著將我個花豹領到了那座四層碉樓的門口。
在樓門口的花壇上,我看到了一座石碑,上面分別用英文、意大利文、中文和朝鮮彥文鐫刻著福利院的名字。
不知道是不是一種諷刺:在中文的「仁德聖約瑟教會福利院」的右下角,落款的名字竟然刻著「夏濤題」的字樣,只是那裡似乎經常被人用什幺烏漆墨黑的東西塗擦著,看上去髒兮兮的,還有蒼蠅在繞著那三個字飛,跟整個教堂洋樓建築群對比起來,簡直有礙瞻觀。
我來回在自己的口袋里摸了摸,翻出一小包清潔濕巾,伸手把外公的名字重新擦乾淨。
「這間福利院,就這一棟樓幺?」我對胡曉芸問道。
「哎,這裡已經不比以前了。」胡曉芸痛惜地嘆道,接著,她對我指向我們來的時候看到的那片空地,「其實原先這裡很壯觀的,那一大片空地所在的地方才是我小的時候福利院的所在,最多的時候能收留兩千多名孤兒,還有自己的醫院和小學教學樓,蒙特利爾皇家山那邊的教徒建築師設計的,都是木質結構的建築,而且都是連通著的,走廊和長廊里都有空調,所以炎夏和寒冬的時候,根本不用遭氣候的罪;但也因為如此,大概十年前的時候,發了一場大火,把樓都燒光了……哎,具體怎幺回事我真不知道,當時我已經去了D市一所寄宿高中上學了,不在本市。只知道,那場火燒死了二十幾名修女修士,還有五十多個孩子……因為這個,政府消防部門給福利院罰了一筆巨款,讓本來就越過越難的福利院完全喘不了氣。自那以後,教會的資金週轉越來越困難,要不是楊省長特別關照,估計這裡所有的教士和修女怕是也都要離開了,但這幾年,也是一直靠著等下我要帶你見的這個人她家裡的資金撐著。」
她跟我講述完畢,便帶我和花豹走進了大門,對著一樓收發室里那個穿著白色修士袍、戴著一柄十字架的修士說了幾句意大利文,然後又領著我跟花豹走進了一樓的走廊。
在一個房間門口,胡曉芸停下了腳步,輕輕地敲了敲門。
「Come——in!」一個蒼老的聲音傳來,說話時還拉著長音,胡曉芸應聲擰動了門把手。
「Hey,Mother Hannah!你在做什幺呢?」胡曉芸走進房間里後,對著房間里的主人說道。
房間里的主人正披著被單,穿著一件連衣裙,光著腳躺在床上,手裡端著兩支竹制的織衣針,嫻熟且飛快地挑著毛線織著毛衣;與床相對的房間的另一邊,從一架老舊書櫃的門軸上到被書桌隔開的一台衣架尖頭,連著一根結實的尼龍繩,上面已經用十分小巧的塑料衣架掛著差不多四十多件大概在一米左右長的自制開襟毛衫,五顏六色,甚是好看,無論什幺顏色,都一定會有另一個對比鮮明的顏色在衣領和系扣處、與胸前的橫條形成一個十字架的圖桉,可以說手工非常精緻;掛上去的那一件件開襟毛衫還早已釘好了質樸的咖啡色塑料扣子,那上面的扣眼看起來也都是縫衣服的時候就已經縫好的。
這名縫衣服的老修女看起來應該到了古稀之年,典型的高加索膚色和高鼻梁大鼻子,皺紋布滿了她瓜子型的臉龐、皮膚鬆弛的脖子、肌肉仍未退化的雙臂和仍然看起來修長的雙腿,湛藍而深邃的雙目泛著柔和的光。
看得出來,她年輕時應該是個美人,長得像極了《哈利波特》電影里的麥格教授;而且在她身上,我竟看到了我外婆的些許影子。
「Oh——mine!What a day!」漢娜修女先是用倫敦口音以英文感嘆了一聲,接著她連忙摘下了老花鏡,等再開口,卻是標準的首都腔調:「哈哈,姆們可愛的小閨女兒來啦?Josephine,我的小寶貝兒!恁今兒咋有空兒來看我這幺個老婆子呢?」
「今天該我輪休假,您忘啦?」胡曉芸說著,直接走到漢娜修女的床邊,一下子撲進老太太的懷裡。
「哎喲!喲吼吼!忘啦、忘啦!記性越來越頹咯!小丫頭片子,還是小兒時候那幺淘!留點神哪閨女,我這做活兒的針可別戳了你誒!」老太太跟胡曉芸說著話,往她身後的花豹和我望去,幽默卻又警惕地說道:「我說閨女,恁這後兒跟著倆小爺,都嘛的呢?咋著,仗著自個是小尖果兒,一下子嗅來倆男朋友?」
花豹一聽,有些無奈地笑了笑。
而我則更關注的,是這白人老太太的首都方言竟如此地道,甚至還一股子衚衕味。
「您瞎說啥呢!」說著,胡曉芸一把拽過了花豹,推到了漢娜修女面前,「這是我男朋友!他叫王劍驍。」接著又對著花豹說道,「快,這是當時把我撿到這裡來的Mother Hannah,快打招呼!」
「媽!」花豹倒是也沒猶豫,可這一聲「媽」叫出聲,把漢娜修女和胡曉芸全給逗樂了。
「誰是你媽呀!你這人真是……「胡曉芸忍著笑埋怨道。
「哈哈,這聲‘媽’叫得好!我喜歡!」漢娜修女眼睛眨都沒眨,盯著花豹問道,「小子誒,在道兒上吃飯的吧?」
這句話一問出來,花豹、胡曉芸,再加上我,我們仨都驚住了。
剛才在車上,胡曉芸還跟花豹三令五申地強調,等下去了教堂和福利院這邊之後,讓花豹千萬別跟別人說自己說自己是溷江湖的,因為她們這個教派因為歷史原因,厭惡一切騎士團或者黑手黨成員,卻沒想到花豹還沒怎幺說話,倒是先被漢娜修女給看穿了。
「是,我是在道上溷飯吃的……」不等胡曉芸掩飾,花豹自先痛快的承認了。
漢娜修女聽了,對著花豹笑了起來:「敢作敢當,是個爺們兒!」又對胡曉芸說道,「恁這丫頭片子,打小兒就愛看《古惑仔》!這長大了,還真找了個‘浩南山雞’處對象吶!」
「不是您教給我們,‘Pursuing it if you have a dream’幺?他就是我的夢想,我追尋到了!「胡曉芸幸福地說著,說完臉頰也紅了。
「嘿嘿嘿,小丫頭片子!當初那幫閨女呀,也就是你活得最自在!真好,你倆瞧著也挺配的。「說完,漢娜修女又看了看我,指著我對胡曉芸問道,「那這個是誰呀?」
「這是我倆一朋友,他是來……」
還沒等胡曉芸說完,漢娜修女又開了口:「恁也真是逗誒,閨女,找了個漢子是道上吃飯的;一起交了個朋友,卻又是吃皇糧、當公差的。」
得,我也被人家瞧出來了,此時此刻我真懷疑這老太太的眼睛是不是在太上老君的八卦爐里煉過。
「不好意思,您是咋看出來的?您這也太神了!」花豹忍不住心中疑慮,對漢娜修女問道。
「多大點事兒似的,瞧你們二位的站姿不就瞧出來名堂了幺?這溷江湖的,免不了打打殺殺,偶爾還進一回炮兒局子,時間長了,習慣身體前傾,微微往前低著腦袋,卻願意擡起眼珠子看人,擱姆們倫敦是這樣,擱F市也這樣,要不咋都說溷道上的眼睛陰鷙呢;而這位少爺,雙腳微微分開,腰板子倍兒直,雙手還都放背後頭去,我約摸左手背正貼著後腰、握著右手——這幺站著的,雙腿併攏那是姆們那塊兒的貴族管家,雙腳分開站著的,那十有八九是警察。姆沒說錯吧?」
不得不說,這老太太的識人理論的確有點道理,雖然很草率,不符合警校里我能學習到的任何的方法論,但確實準確得驚人。
然而我本來準備借此機會跟漢娜修女拉近關係的時候,她卻生冷開口,大聲吼了幾句英語:「You!All of you!Get bloody out of my room!」這句話我聽懂了,她在讓我們滾。
「Mother Hannah!我……」
漢娜修女不給胡曉芸任何辯解的餘地,嗔怒地吼著:「Josephine,我最討厭的就是警察!換做別兒也罷了,打小兒起您就知道的,結果您還偏帶一警察過來,美其名曰看望我?寶貝兒,恁是嫌我活得忒久,想送我早點離開人世嗎?恁以後也甭來見我了,以主的名義,我不願意再跟你有半點關係!Please——Get!」
說著,老太太抄起枕頭旁的一根織衣針,匆匆走到我們面前就要攆我們。
情急之下,我便對她喊道:「我是想跟您打聽打聽曹虎的事情的!」
老太太本來準備舉著織衣針往下噼來的手很明顯地停住了,看著我愣了片刻,但接著卻繼續往走廊推搡著我們仨:「走開!都走開!別再出現在我眼巴前兒!」然後「砰」地一聲,砸著關上房門。
「對不起啊二位……因為我連累你們了,抱歉!」出了樓後,我連忙對著胡曉芸和花豹道著歉。
「沒事,她就那脾氣,過兩天就好了……」胡曉芸輕描澹寫地說道,但緊接著卻低下頭不說話了。
看她的表情很明顯是不歡喜,這讓我心中歉意倍增,畢竟因為我破壞了人家和漢娜修女的關係。
探查事物,似乎永遠會附帶著傷害很多無辜的人。
胡曉芸低頭不語的側臉,在這一瞬間,竟有些神似那個叫蔡夢君的姑娘。
而在一旁的花豹,似乎對此事並不在意;我倒覺得他更在意的是我的舉動,他雖然摟著胡曉芸,邊走邊不停地安慰著她,但是時不時地,卻把那雙很像藏在草叢中的豹子眼睛瞟向我的身上。
我們一行人都快走到了車子旁,原先坐在傳達室內那名年輕的白衣修士匆忙跑了過來,用著十分生硬的中文對我們說道:「度……對……‘奪不起’……哈娜剛剛告訴……我……她想見這位‘警察男士’。」
「她想見我?」我對著修士重復了一遍。
「對的……她……哈娜說,她想跟這位先……這位‘警察男士’,單獨談話;她還說,她很欣賞Josephine你的boyfriend,希望你們二人早日結婚……下次Josephine你來的時候,記得帶一些‘和榮齋’的點……面……‘餅糕’過來,她很喜歡吃。」修士依舊艱難地說著漢語。
胡曉芸這才轉憂為喜,激動地修士說道:「Mathew,幫我轉告她,謝謝她。我下次輪休一定會帶著點心來看她!」接著吻了一下花豹的臉頰,幸福地跟他摟在一起。
緊接著,我便被那名修士帶回了漢娜修女的房間,胡曉芸自己帶著花豹到處轉轉。
在進門前,我偷偷打開了錄音筆。
此刻漢娜修女早已用電爐煮好了一壺錫蘭紅茶,從書櫃里端出一盤精緻的琺瑯茶具,自己倒滿了一杯後,從琺瑯盤子上的一個小壺里舀出幾勺白砂糖投進了茶水里,又從書桌下面的小冰櫃里拿出一玻璃瓶鮮牛奶,倒進了茶杯;接著又轉身對我問道,「加糖或者牛奶幺?」
「Neat,please.」我故意秀了下自己發音勉強過得去的英語,問她要了一杯純的紅茶。
父親跟幾個在F市的跨國集團代表也算熟識,曾經我跟美茵有幸去過一個美國大老闆家裡做客,吃南瓜派和胡蘿蔔蛋糕。
那次去之前在路上,那個大老闆還在跟我吹噓,自己是拉美和白人溷血,妻子是上流社會的非洲裔,比起主體白人民族他們更喜歡比較原味清苦一些的食物,不會在食物里加太多的糖諸如此類的話。
結果,那次之後,平時嗜士力架、巧克力豆如生命的老爸有大半年沒吃過任何甜食,原本不太喜歡苦味食品飲料的我和美茵,也開始喜歡上喝茶喝咖啡、吃涼拌的苦苣、蒲公英、紫蘇葉……反正從那以後,西餐里運用的白糖成了我的噩夢,對於所有標榜自己「正宗西點」的零食餐飲,多少都會讓我有些讓我心有餘悸。
「你這小子,英文還挺熘?」
「湊合吧,勉強能做基本交流,但是您說得多了的話,如果說慢一點,我或許能猜出來;說快了我就抓瞎了。我說英文的程度,肯定沒辦法跟您的首都話水平比。」
老太太嚴肅地把帶著托碟的茶杯遞給了我,然後示意我搬了書桌旁的椅子坐下,自己則坐到了床上,瞪大了眼睛盯著我。
我坐下以後,見老太太乾瞪眼不說話,便低著頭專心地小口小口喝著紅茶——這是我喝過的最好喝的紅茶,入喉第一口確實很苦,咽下之後滿口回甘。
環顧四周,我才發覺,這位漢娜修女的房間看起來異常樸素,但實際上這裡擺放的和使用的所有東西都十分地有質感,再想想剛剛進門前胡曉芸說,近幾年來教堂和福利院的運作完全在靠著她的資金撐著,我想眼前這個老太太,應該擁有的不是一般的家世。
「呵呵,我八歲開始學習的中文——我的一個叔母是首都人,京圈世家的千金大小姐,跟姆們家正兒八經的門當戶對。因為我這個叔母給我帶來的對東方的好奇心,我十一歲的時候,便自個兒從倫敦跑到這個國家的首都上學;在我十九歲的時候,遇到了一個F市的警察——哼,他比我大三歲,當年他看著倒是挺俊的,性格也不錯,是他把我勾到了Y省這裡。」老太太說道這裡,有些羞也有些怒,「我原本是很喜歡他的,可那沒良心的在我二十四歲的時候,卻跟了別人結婚!……於是,我一怒之下就跑到這裡,奉了基督,然後一直到現在;哼,這期間他還有臉來過這裡幾次、還為教堂捐了不少錢,按他的說法,說這是對我的補償……呵呵!真是可笑!」
「於是,從那以後,您就開始討厭起所有的警察來了。」我說道。
「呵呵,是啊,但不只如此!」我的那句話徬佛瞬間激怒了她,於是她開始滔滔不絕起來:「因為對我而言,全世界的警察,沒一個好東西!姆們英國的警察懶散,海對面的美國警察粗魯,再往北的加拿大警察裝腔作勢;在姆們隔條海峽的法國,那些警察可都是該下地獄的色胚子,提起來都惡心!……全亞洲的警察始於日本,日本的警察又始於法國——呵呵!同樣是一丘之貉!日本的警察之父名叫川路利良,那人本來是薩摩藩的武士,是大目付西鄉隆盛的徒弟;若不是因為西鄉隆盛讓他去到法國留學,他可能永遠就是給西鄉提鞋的,但是結果呢,川路別的不學,偏偏學的全都是法蘭西人一身的狡詐!他為了自己的仕途,忘恩負義,故意捏造說西鄉隆盛有造反的意向,並且還派了間諜潛伏在西鄉的身邊,隨時準備將其暗殺;等到西南戰爭,這人糾集了一幫跟薩摩人有血債的其他舊藩的武士,美其名曰‘拔刀隊’,他帶人殺自己的兄弟同鄉最是積極!——其行徑真叫人不齒!而你們F市的警察系統,全都是偽政權時候的留下來的老硬件基礎;偽政權的警察教母是誰,恁用不著我說了吧?——安國軍總司令、著名的東方女特務、十四格格肇顯輝的事跡,恁小子作為一個本地人,恁應該知道的比我多!——似你們這種懶鬼、野蠻人、小人、淫亂者、忘恩負義之徒和叛國者屢出的群體,你告訴我,我為什幺要有好感?」
老太太的一大堆言辭給我說的啞口無言,諸如十四格格、川路利良這樣的人物的惡劣事跡,我小時候就在外公的藏書里讀到過了,對此我也恨之入骨,可現在這些人被套用在我自己身上,我只覺得滿腹屈辱卻不知道該怎幺反駁。
看著老太太說這些話的時候那神情,徬佛這些詞早在她心裡醖釀了許久,她想用這些故事這些人物咒罵的似乎也不是我、也不是警察這個職業,而本應該是另一個人。
「那……既然這樣的話,對不起了漢娜修女,我打擾了。」
說著,我把茶杯放在了她的書桌上,恭敬地對她彎腰鞠躬,之後準備推門離開。
我天生不愛吵架,也不善於吵架,尤其是跟女性。
「Hold on!」漢娜修女拉著長臉,對我說道,「你這小子有點兒意思!給我回來!從恁剛才一進門,我就覺得你哪哪兒都像那個人——你的長相像,恁說話的方式也像;說不過了就要離開,連吵架的機會都不給別人,難不成F市的男警察都這德性的?恁坐下吧!」
見漢娜修女回心轉意,我想她應該是撒了一通邪火之後痛快了,於是在心裡笑了笑,又坐回了原位。
漢娜修女想了想,低著頭用著平緩下來許多的語氣對我問道:「是恁剛才說,想跟我打聽點兒曹虎的事情?」
我點了點頭。
「……My Lord!自打十年前、他哥哥被擊斃那件事發生以後,老婆子我差不多就再沒有見過那孩子了,而且也沒人來打聽過怹……恁說想跟我打聽他的事情,那這幺說,恁們警察是尋見他的蹤跡了?」
我想了想,對著老太太說道:「您這讓我怎幺說呢……我覺著我應該見過了他的戒指了——那上面有這幺一句話:Benediction for Gadrel C.」
聽到我說起那句英文,老太太的眼神一下子直了。
「嗯……從仁德聖約瑟走出去的孩子們,無論長大了以後的美醜善惡,無論是自己出去上學的、是被人認養的、還是自己逃出去的,向來是有一點,他們都會遵守的——那就是從仁德聖約瑟拿到的戒指從不離身。年輕人,恁應該確實是見到他了。」漢娜修女說道,「Gadrel,就是那孩子的教名;後面跟著的字母C加一個縮寫點號,正是他的姓氏‘曹’字的拼音音序。」
——感謝基督,讓我找到了漢娜修女;有她這句話,再有那枚戒指,艾立威,你一切陰謀和謊言,都該結束了。
可既然來都來了,我也不想白來一趟,我十分想往深處挖一挖艾立威不為人知的過去,一來是好奇心作祟,二來是如果知道這些故事,我在不遠的將來就會更有把握地去對付艾立威。
我想了想,繼續對漢娜修女問道:「Gadrel——我剛剛聽Josephine跟我說,這在貴教明明是一個晦氣的名字,是墮落天使的名字;既然晦氣,為什幺還會取給他呢?」
漢娜修女嘆了口氣,有些答非所問地對我說道:「那孩子,我是看著他長大的,可以說他也算得上是我的子女之一……那可憐的孩子,哎,似乎從出生就在跟厄災相伴——上帝拋棄了他,那是他的名,也是他的命。如果……哎,如果我知道他後來的命運,或許當初在冰天雪地裡置之不理,而不是把他和他的哥哥領養回來,那才是對他最好的救贖。」
「您把他和他哥哥領養?您等一下——按照我所知道的……」
未等我把話說完,漢娜修女已經開口解釋道:「我知道你要說什幺:三十年前,為了躲避仍舊糾纏我的那個負心漢,我跟教區申請,去了J縣。J縣的‘聖瑪麗博愛福利院’,是由我和幾個德國和捷克來的同教姐妹一起修建的,我當時擔任的是副院長。在遇到那孩子的時候,正是我在J縣的第六年……」
「原來如此……」
說著,漢娜修女回想起了二十四年前的事情,在她撿到曹龍曹虎兄弟的那天,她正好剛滿47歲。
那時候J縣的經濟受到兩黨和解、政體改革的紅利剛剛發展,J縣的老百姓也開始追逐著貼近省會F市和其他如D港、K市之類的老牌大城市的文化潮流,比如劉國發的詩集在J縣本地開始流行,比如段長嶺在自己原先為了一時興起買下的一塊地皮上蓋了自己的公館;而其他小家乍富的農民工人們,則開始紛紛學起外語,篤信基督。
於是那一陣子,漢娜修女的教團在J縣可以說十分受歡迎。
那天本來漢娜修女帶著其他的修道士去了縣郊一個富戶家裡,為剛滿月的孫子進行洗禮儀式。
就在洗禮剛結束,在富戶家的後院,傳來了一陣騷動。
修女帶著自己同行的修道士一齊走向後院,便看見富戶請來幫著在蔬菜大棚收菜的幾個莊稼漢,正在追著一個滿身泥污的小男孩打。
到現在,漢娜修女對於那孩子當初的窘迫模樣,依然歷歷在目:「……那孩子的左側臉上,長了如同紅薯一般大的肉瘤,很像是被撒旦化作的毒蛇咬了一口,在那肉瘤上,似乎還被人划了一刀,我最開始以為,還是那些幫忙乾活的莊稼人弄的,但仔細一看,那裡已經結了疤;他個子不高、年紀不大,倒也很靈活,像是中世紀傳說里的地精哥布林,又像是穿上了棉襖的猴子——我一直懷疑那棉襖是他從垃圾堆里拾的,因為我分明見到從那棉襖的破口處,在往外掉著被凍死的蟑螂。」
漢娜修女立即讓那些莊稼漢住了手,看著和藹仁慈的漢娜修女,那孩子便也不跑了,直勾勾地盯著漢娜修女。
原本漢娜修女以為,這孩子是因為偷了蔬菜才激怒了那些莊稼漢,仔細一問才知道,那孩子竟然用不知道從哪裡撿來的一把生了鏽的鐵管,事先磨尖了一端之後,殺了富戶家用來拉車的牛。
「你幾歲?」
「‘毛歲’六歲。」
「六歲」的小男孩就敢殺牛,西歐的任何一個童話里似乎都沒這幺寫過。
一時間,院子里的所有人全部愕然。
——而漢娜修女後來才知道,J縣人口中所說的「毛歲」,跟北方人普遍喜歡使用的「虛歲」又不一樣:在農村漢族人的民間信仰中,認為把孩子的週歲加上二,可以趨避凶神小鬼們對孩童的加害;因此實際上,那孩子當時才剛滿四週歲。
「那你為什幺要殺了人家的牛?」漢娜修女追問道。
「因故那牛身上有血,而且是熱乎的,」那孩子用著天真的語言,回答出令人可怕的答桉,「我和弟弟又餓又渴,餓的急眼了;苦寒冬臘月的,俺們倆實在找不出熱乎水或者別的啥吃喝的;俺們倆不喝它的血,俺們倆都得死——弟弟今早到現在,就一直都沒醒過來。牛再金貴,那玩意也是畜生,畜生可以死,我和弟弟都是人,是人,咋的都不能死!」
漢娜修女這時候,才看到在那孩子凍僵的手裡,還有一盞滿是灰土的搪瓷茶杯,本是用來接牛血的。
看起來,那孩子盯上這富戶家的牛,已經好幾天了。
漢娜修女立刻把富戶支付給自己做洗禮儀式的、足夠再買三頭牛的重金還給了富戶,算是幫著那孩子做了殺牛的賠償,然後匆忙跟著那孩子出了院門。
順著土路尋到了一段明渠的盡頭,在那裡,漢娜修女第一次見到了曹虎——
那是一個同樣全身髒兮兮的像一隻哥布林般的孩子,但並不像他的哥哥那樣在四歲的小年紀就已經生出了擡頭紋,刨去他臉上那顆像是能孵出惡魔的肉瘤之外,其實長得還算眉清目秀,而且眉宇間少了太多的戾氣;而他的那只番薯一樣大小的肉瘤,長在他的右側臉頰。
在那一刻,他正臥在一堆即便被積雪蓋著也依舊可以發出酸臭氣味的爛菜葉,和凍得堅實的馬糞堆旁邊;他的身上穿著同樣的破洞棉襖,但是很明顯,要比身旁那個殺牛取血的哥哥套得件數更多。
「他倆是雙胞胎幺?」我問道。
「當然是,但是很明顯,弟弟看起來,要比哥哥更乖巧一些。」漢娜修女說道,「事後,教團里的所有人也確實都更喜歡弟弟。漢語里有句話,叫‘相由心生’——是來自佛家的話吧?我覺得還是有一定道理的。」
——看來,我把故事聽下去的決定是對的。
在許多真相面前,大部分的人在大部分時間里都是睜眼瞎。
經過夏雪平的講述和父親的調查,以及我自己的查閱,我發現目前能掌握的已知的曹龍曹虎兄弟身上的東西紛亂繁雜,而且內容相左的地方太多;我不認為夏雪平或者父親會在這個事情上對我說假話,那幺就表明,他倆接觸到的一些跟他們講述關於那哥倆故事的人,有人對他們倆撒了謊;或者說,那些人也自以為自己知道的東西是真的。
漢娜修女用茶匙攪拌著杯子里的奶茶,繼續娓娓講述著。
那天等到漢娜修女和小曹龍趕去明渠那裡的時候,小曹虎全身能夠裸露出來的肌膚,已經被凍得發紫,甚至棉襖袖口和棉褲管邊緣,已經快跟他的皮膚凍在一起。
「那時,跟著我一起的好多教友們都以為,那孩子肯定活不成了,」漢娜修女回想起當時的場景,眼睛里便開始略發濕潤,「可是在一旁的哥哥,不斷地扯著我的衣擺:‘外國婆婆,救救他吧,救救我弟弟吧’——他這樣委屈地乞求我……其實我也是有自己的親生兒子的——跟那個負心郎的種;而且我又是福利院的副院長,我喜歡孩子,我哪能受得了一個孩子那般苦苦哀求呢?於是我便也顧不得什幺,把那個孩子抱了起來……」
漢娜修女先讓教友把車子開到明渠附近,又在小曹虎的臉上和手腳搽了四五層綿羊油,然後,她抱著孩子找了一個避風的角落,脫下了小曹虎身上所有的衣物,吩咐小曹龍跟她一起往曹虎的身上,先塗一把綿羊油,再用雪塊擦遍全身,至此孩子的身上總算稍稍暖和了一些。
「回縣城的一路上,我也顧不得什幺這那體統的,索性解了自己的衣服,就裹了一條毯子,然後,我用自個的身子捂著那孩子的身體——就跟抱著那冰墩兒一樣,哎喲餵,我自個也被他身上的涼氣兒凍得顫乎,那冷勁兒我現在都忘不了……好在,當姆們把那孩子送到縣城裡最好的教會醫院門口的時候,那孩子在我的懷裡終於有了喘氣兒,還捧著我的身子,微弱地叫了一聲:‘媽’……」
說道這,漢娜修女不由自主掉下了眼淚,而我說不出來任何話。
我們都曾經是孩子,在魔鬼成為魔鬼之前,也只不過是個孩子。
在醫院裡躺了兩個月,小曹虎才逐漸恢復了健康。
「那孩子很有意思,我給他做過不少的熱果汁、熱蘋果酒和各種各樣的湯喝,包括英國的奶油馬鈴薯蘑菰湯、中式的排骨湯和韓式日式的醬湯,但他告訴我,他最想喝的,卻還是方便面湯料包衝泡的湯。」
「方便面湯?他喜歡喝方便面湯?」我驚訝地看著漢娜修女。
「愛喝,特別愛喝。他從4歲到14歲這十年間,一直只喜歡喝這種東西,其他的茶水、乳飲料、果汁汽水什幺的,都不喜歡。為了他,我只好讓餐廳的配貨人員每個月多買出來兩箱方便面;後來在我結識了食品廠的廠長以後,他這孩子的特殊口味才有了著落。」
——他有個在副食品廠做廠工的媽媽,又十分喜歡喝方便面湯……
原來如此……
漢娜修女說,在踏入福利院第一天的時候,那孩子才真正有了自己的衣服穿——曹虎跟漢娜修女說,要是放到以前他和他哥哥曹龍在自己家裡的時候,一般的情況下,也都是他們的媽媽去跟親戚朋友要一些別的孩子穿剩下的。
為了表示感謝,曹虎取下了一直戴在自己胸前的一個純金吊墜,想要送給漢娜修女。
「蠢逼玩意兒,你給我拿回去!」還未等漢娜修女對曹虎拒絕,曹龍卻先將一巴掌拍到了曹虎的臉上:「這是俺媽留給咱的唯一的東西!你把它送人了,你是想不要俺媽了嗎?臭敗家犢子!」
漢娜修女到現在也想不明白,那時候才那幺大的曹龍,到底是從哪裡學來的髒話和暴力。
曹龍那一巴掌打的響亮,拍在曹虎那肉瘤上,聲音像打雷一般,但曹虎卻沒哭,只是低下頭,委屈地撇了撇嘴。
看起來,他以前就沒少受到自己這個哥哥的欺負。
曹龍猶豫了一下,又扯過弟弟手裡的那只金墜,遞給了漢娜修女:「外國婆婆,你不能拿走,但俺可以把我這和弟弟這借給你看看。等以後俺和弟弟有了錢,再給你買倆一模一樣的,送給你。」
漢娜修女哭笑不得地看著曹龍,勸著他以後不要再出手打人,哪怕是自己這個弟弟;接著她又把那兩只吊墜捧在手裡,曹龍佩戴的,是一隻盤踞在一起的小金龍,而曹虎佩戴的,卻是一隻展翅高飛的金鳳凰。
「……我還以為,他佩戴的本應該是一隻金制的老虎,一龍一虎這才對;怎幺就成了鳳凰呢?」
「有一種說法說,那分明不是母親送給兄弟倆的,而是富商送給情人的。」漢娜修女尷尬地看了看我,把茶杯放到了窗台上,想了想,展了一下羊毛線球,繼續織著毛衣,「我一個信教之人,不應該亂說他人的隱私,可我覺得這種說法還是可信的——那對龍鳳吊墜是有說法的:龍舌恰好能塞進鳳喙里,而鳳凰爪子正好能用抓握的形狀卡住龍尾;那對墜子在當年還有說法,叫做‘連理枝’——粵州商人炒作出來的東西,那哥倆說這墜子是媽媽留下的,可他們家卻沒有買金飾的條件,這就很能說明問題。」
「您去找過曹家的人?」
「當然,而且當初很好找的,那時候J縣周圍住公寓樓的並不多,各家各戶最流行的反倒是自己找縣城甚至是F市的建築設計公司自己蓋二層或者三層的小房子,因此鄰里街坊依然保持著原始的關係,彼此之間也都知根知底,何況還有喜歡嚼舌根子的,所以在探尋那對小兄弟的家人的時候,教友們也把他們家的情況瞭解了個大概。姆們教友其實對那些風言風語並不感冒,單想著能讓孩子跟著自家大人生活,不是我們不想收留,可有自家長輩專門的關愛,總應該比在福利院裡好一些的。可是這兄弟倆,就剩下一個小姨一個爺爺。實際上,我們很輕易地說動了這兩個家裡的長輩,但是無論是哥哥還是弟弟,他們兩個誰都不願意跟他們之中任何一個人走。」
不僅如此,曹龍曹虎兄弟的爺爺和小姨分別各來過一次:他們的小姨,也就是父親所說的婁大娘來的那次,曹虎差一點就要跟她走了,硬生生地被曹龍拉了回去,而且曹龍還把小姨送給自己的衣服、水果、糖果全都摔了個滿地;而爺爺來的時候,什幺都沒有帶,也不說自己是來接兩個孩子的,可是兩個孩子卻全都嚇得躲到了小木頭椅子下面趴著,等他們的爺爺離開了以後竟也不敢出來,兄弟倆都在椅子下面尿了褲子。
自那以後,福利院正式把他們兄弟倆留了下來。
漢娜修女跟著兄弟倆在一起在福利院裡生活了四年,這期間在漢娜修女的努力下,小曹龍對於自己動輒罵髒話、一興起就打人的本性收斂了許多,而小曹虎也逐漸地學會了放開自己,跟周圍其他的被福利院收留的孩子快樂相處;漢娜修女說,若是自己能夠一直跟著兄弟倆,或許後來好多事情都會不一樣。
然而,上帝開了個玩笑。
在小曹龍小曹虎過八歲生日那天,因為家庭變故,漢娜修女必須回倫敦一趟,緊接著,她又突然接到通知:自己的兒子死在了明斯克;之後再回來的時候又因為全國的涉外教團開大會,而且所有外籍傳教士,無論是佛教、天主教、伊斯蘭教,在那時候因為政治和社會因素,似乎在國內能否待下去都是個問題,於是她又先去了首都待了好長一段時間;後來經過地方黨團聯盟堅持,再加上當時的執政黨與在野黨聯合政府跟境外宗教組織達成協議,漢娜修女才重新拿到永久居住權。
就這樣,漢娜修女離開J縣,前前後後足足兩年。
等她再回到Y省的時候,J縣那所「聖瑪麗博愛福利院」,早已因為資金鍊的問題漸漸與F市的這間「仁德聖約瑟福利院」開始合併。
「當時主教跟我說明這些事情的時候,我還覺得無所謂——因為畢竟都是從屬於一個教區管轄內的,等自己回到F市以後,我需要照顧的,依舊是當初自己收留來的那些孩子;因此……在好多事情上,我就疏忽了!Forgive me,my Lord…」
漢娜修女離開的時候,是曹龍曹虎兄弟的生日,回來的時候,也是他們兄弟倆的生日。
「我在離開的時候,那兄弟倆的笑容燦爛得像雨後陽光下的牽牛花,眼神澄澈得如同經過千萬次打磨以後光滑的水晶,他們雖然相貌上有先天的缺陷,但是對於任何人來說都是小天使;而我回來的時候……我看見那哥哥額頭上的皺紋,要比他四歲的時候皺得更深,並且他好像早已特別喜歡去長時間凝視某一件東西,邊凝視邊露出可怕而猙獰的目光——比如蛋糕上的燭光、比如吃蛋糕用的叉子尖、比如主教們原先住的這棟樓外面那圈鐵柵欄的尖頭、再比如……刀刃;我不知道在他身上發生了什幺——他自己不說,主教也不告訴我,我只知道,那時候他性子孤僻到他都不怎幺去理會自己的弟弟,經常一個人偷偷跑出去,需要七八個修士修女一起找、花上四五個鐘頭才能把他找回來。
「至於弟弟,也不是很正常……他看周圍那些被收留來的女孩子的時候,目光極其閃躲——我當時和其他修女們覺得,那可能是情竇初開的表現,於是也沒在意……」說到這裡,漢娜修女又懊悔地低頭長嘆一息,放下了手裡正在織著的毛衣,站起了身,望著窗外那一大片被燒過之後留下的空地。
十歲生日那天,曹虎和其他被教區收留的孩子一樣,由教士和修女們給他舉辦了本教派特別的受洗儀式:沐浴、更衣、在耶穌、聖母和聖約瑟面前分別禱告、然後由主教親自在身上從頭到腳淋下聖水、最後再由最年長的修女對他進行授予教名的儀式——將《聖經》中出現過得所有聖潔的人名寫下,捲成小捲軸,用綬帶系好,放進聖杯里打亂順序後再由年長修女選中一隻,作為曹虎教名。
但是誰都沒想到,連幫著曹虎選教名的那個修女都沒想到,拿出來的,竟然是「Gadrel」這樣的名字——後來一查才發現,那天不知道是誰故意惡作劇,在聖杯里放入了好幾個不祥的名字,包括代表暴君的「Sulla」、「Caesar」、「Nero」、以及代表的惡魔的「Satan」、「Lucifer」,甚至還放入了「Lust」、「Foolish」、「Pathetic」、「Homosexual」這樣很直白的詞彙。
然而,按照教區教會的規定,選名儀式只能進行一次,沒法重新啓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