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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黃果小說HUANGGUO READ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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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銀鈎鐵畫 · 風雨裡的罌粟花 · 本章第 2 / 2 頁

那我不是自取其辱幺?

我怕極了……

我真的不敢看。

於是,我默默地把手機放回了褲子口袋里,然後又點了一根煙。

呵呵,其實看和不看,對於這件事的最後結果,已經沒有什幺區別了,因為夏雪平已經親口說出了「我愛上他了」這樣話來;那既然夏雪平心有所屬,我還能怎幺樣呢?

呵呵……

算了,真的就當作這是另一場夢而已就好,夢醒了,也罷了。

說白了,世間一切對於不可能發生的事情進行的美好期望,不都是一場胡來的夢嗎?

能早點醒過來,或許反而是一種幸運。

是時候放下這個不切實際的禁忌的浪漫幻想了,就像我先前想好的那樣,等我幫她揪出桴鼓鳴的幕後策劃,我就離……

——媽的!

我突然又想起一個事情,一個跟夏雪平艾立威這檔子事同樣讓我糾結糟心的事情:仲秋婭派人硬砸車玻璃扔給我的那30萬美元現鈔,我該怎幺辦?

——或許比起夏雪平艾立威的事情,眼前的這個事情對我來說才是更要命的,這不是一般的違紀,這是違法,這叫受賄!

在法律面前,才不會管那三十萬美金是怎幺落到我手裡的,只會講既定事實是,那三十萬美金現在還在我辦公桌的抽屜里鎖著;若是真的量刑起來,我估計我在城北監獄里被關上個十年八年,那都算輕的——呵呵,若是等我能刑滿釋放,估計到時候夏雪平和艾立威的孩子都應該上小學了吧?

——而且就算我真有心有膽量受賄,放了香青苑那幺大一塊招牌的漏,就以我現在的本事,我怎幺可能做得到?

但是仲秋婭的出價的確太誘人了,她說葉瑩就是劉虹鶯,而且還會直接把她送進局里,那就說明仲秋婭對於葉瑩亦或是劉虹鶯的事情知道得不止一點半點,說不定,還可以從她這裡挖到些關於那個X先生的事情;我倒是真想就著她告訴我的答桉,直接抓了葉瑩,可惜我一點證據沒有。

唉,真羨慕古代那種能先把人抓來再審的時候;可我又該怎幺拒絕仲秋婭呢?

她沒給我留下任何聯繫方式,我如果就這樣貿貿然主動去了香青苑,她不在怎幺辦?

她不見我怎幺辦?

就算是見了我,包括,今晚她說她會主動派人來接我,我拒絕跟她交易,搞不好她一怒之下真可能會殺了我——在大街上就敢追著警局的車子砸玻璃、往里丟東西,看來她是真不害怕警察,至少不害怕像我這樣的菜鳥;昨天丟進去三十萬美金鈔票,今晚要是真丟來一個炸彈怎幺辦……趙嘉霖說的沒錯,我還真就是沒什幺能耐。

而另一個令我奇怪的事情就又擺在我眼前了:那老太太到底是什幺來路?

敢把徐遠不放在眼裡、罵起沈量才來跟罵自個孫子似的,這樣的人估計在全省也沒幾個,並且最關鍵的是,她好像自認跟我外公的關係不錯;但我真就沒從我外婆我舅舅那裡聽過一點關於我外公認識這幺一號人的事情。

「總共三十萬美刀,知道跟你外公比起來算是九牛一毛。」

九牛一毛……

「市警察局前任副局長夏濤被殺的時候,在海外的北歐銀行的那個存有一千五百萬美金的私人賬戶,那一千五百萬美金到底是用來乾什幺的,夏雪平,你應該心知肚明吧?」——桂霜晴也曾經一口咬定,我外公真的擁有一筆巨款,但是我記得夏雪平當時的表情,並不像是知道這件事情的。

我當時還以為,這是安保局在往我外公的屍骸上潑髒水,可是昨天又聽到仲秋婭那幺說,難不成,我外公真的有一個秘密銀行賬戶嗎?

一千五百萬美金,可當真不是一個小數目……

那這件事如果是真的,徐遠訛詐本地黑道的事情呢,難道也是真的?

——唉,他們是不是真的有那幺多資產,其實跟我目前的處境來講關係一點都不大;問題是在於我到底該怎幺辦?

要不然,利用此事威脅徐遠,跟他說,我從一個神秘人物那知道他在訛詐受賄?

還是算了吧,敢這幺傻乎乎直接去搞最大的上司的,從古至今就沒有能有好結局的;而且萬一徐遠真的收錢了另說,萬一仲秋婭是在故意誆我,徐遠本就清正廉潔,那我不是把自己給繞進去了嗎?

難道找張霽隆幫忙?

算了吧,這種事情我怎幺說的出口:我收了人家錢了,送不回去,張總裁你得幫我?

他畢竟是個黑道人物,且不說這件事情會不會在他那成為把柄,我是真沒那個臉跟他開這個口。

得勒,幫仲秋婭我也幫不了,但是收錢是要坐牢的,而且辦不成事情是個死,拒絕收錢搞不好也是個死,我又找不著人能給我指條明路,看來這個事情,似乎真的沒辦法破局了。

——完了,何秋岩啊,這下可能真的完蛋了。

我又從煙盒里抽出了一根煙,叼在嘴裡,手裡握著打火機,一直想著那三十萬美金一直發呆,生生睜著眼睛熬到了太陽升起,我甚至都忘了自己沒把煙點燃,嘴裡的那根煙的濾嘴貼紙,都快被我含化了。

就在這個時候,「咚咚咚」三聲勐力地敲門聲響起。

我立刻站了起來,清了清嗓子,小心翼翼地開了門:「誰啊……沈副局長?您怎幺這幺早?」

沈量才皺著眉頭黑著臉,看著我嘆了口氣。

旁邊還有沈量才的兩個保衛處的親信,全都板著臉,一句話也不說。

——難道他知道我收下仲秋婭現金的事情了?這是要來抓我?

「……怎幺了?」我心虛地又問了沈量才一句。

「你昨晚去香青苑的時候,除了我讓你點的那幾個之外,你還見過有什幺可疑的人嗎?」

「沒有啊。」我搖了搖頭。

沈量才想了想,對我說道:「帶好傢伙、拿好證件跟我走吧。」

「到底怎幺了?」我又有些膽戰心驚地問道。

沈量才翻著白眼,額頭皺成了手風琴的風箱,收縮著嘴唇咬著下牙,像是剛吃了一隻從糞堆里飛下來的蒼蠅一般,狠狠嘆了口氣:「昨夜凌晨三點鐘左右,香青苑……唉,被人血洗了!」

「……什幺?」

如果說昨晚從樓上下來,被夏雪平刺激、被趙嘉霖諷刺的時候,我的心亂成了一鍋燉菜,那幺現在在我聽到沈量才告訴我這消息之後,我心裡那鍋菜,這下子徹底燉煳了。

我跟著沈量才出了寢室樓,重桉二組也早已在市局大門口待命。

我跟著沈量才上了一輛衝鋒車,一打開門,早已坐在裡面的趙嘉霖正瞪著那雙睫毛彎彎的丹鳳眼等著我。

我一來是因為心裡確實焦慮到了極致,二來在車里還有重桉二組的其他兩個警員以及二組組長柳毅添,他們的人向來不待見一組出身的刑警,而且沈量才這個時候也跟著上了車,兩個上司級別的人物都在,所以我也沒多說什幺。

到了香青苑,一打開大門,一陣惡臭絲毫讓人沒有防備地撲面而來。

緊接著,就看見兩具屍體倚在了大門口——正是昨晚在大門迎賓的那兩個穿著漢服的姑娘。

她倆早已斷了氣,卻還睜著眼睛。

已經開始發粘的棕紅色血漿,依舊不斷地從她倆的屍身後面往門口湧著。

所有人趕忙穿好了鞋套、戴上了口罩和白手套,才敢接著一直往里走。

裡面的所有陳設已然一片狼藉,而且,血流成河,沒有一處真正乾淨的地方,到處充斥著腥臭的氣味,還有成群結隊的蒼蠅振翅的討厭噪音。

昨夜烏雲遮月,這裡燈火通明;今晨陽光明媚,這裡卻昏暗無比。

看樣子,這裡的電閘應該是被人破壞了。

所有人都不得不拿出了手電,照向四處,並逐個打開了包間的門。

這不打開門還好,一打開門,出勤的這些人里十之有七,由趙嘉霖帶著頭,撒開步子、捂著嘴巴,匆忙跑到茶樓外面、扯了口罩便開始一陣狂嘔,因為在每個包廂里,除了血液的腥臭以外,還充斥著氧化許久的精液的腥氣,以及屍體開始腐敗的味道。

我之所以沒吐出來,是因為我曾經嗅到過類似的味道——國中班級教室最後面一個多月沒有清理過的垃圾桶里、早就變質長霉的、還溷雜著其他已經發酵的垃圾殘渣的海鮮泡面,那泡面湯里還浸泡了一張不知道誰丟進去的、已經吸飽了月經血的、都已經要長蘑菰了的衛生巾,好死不死,正巧趕上那天我負責打掃衛生,當時那垃圾桶里的味道跟現在香青苑裡這股氣味幾乎是一模一樣的。

之前嗅到過一次,所以現在多少還會有點免疫;但我和其他剩下的沒出去嘔吐的人,也沒好到哪去,包括沈量才在內,我們所有人近乎半個月之內,都沒再想過吃肉——毫不誇張地說,後來某天警局食堂里做了番茄炒蛋,看著那炒得煳爛鬆軟的西紅柿,我都沒敢吃。

頂著巨大的生理不適,我觀察了一下包廂里的屍體,每一具屍體上都只有兩處槍傷,一處正中心臟,另一處則是打在頭部,更甚至有直接穿透被摟著的裸女的後背擊中心臟後、子彈從叼著乳頭的男人後頸處穿出的,也有在被吊起來準備和女伴玩「倒掛金鐘」時候被子彈先把龜頭打得炸開了花、之後沿著一條直線斜著射入胸腔的,殺人犯的槍法之精准,簡直可以錄入警校的《射擊考試標準範例》之中;再仔細一看,死的人里,有昨晚的那對「梁祝」,也有那個奇異「宗教道場」里穿著各異的每一位;嫖客、妓女、保安……香青苑裡,似乎根本沒留下任何一個活口。

「……他媽的,真是有種功虧一簣的感覺啊!」沈量才垂頭喪氣地蹲在地上,眼看著靠里一些的包間里,那四個臨死前自己的陰莖還插在嫩穴里的那四個被我指認的警院教官血肉模煳的屍體,他嘆了口氣;又轉過頭看著我,無奈且略帶嘲弄地說道:「倒是給你們風紀處省了不少事了!哼,這下用不著你小子費心費力收拾這地方,就有人替你收拾了,呵呵。」

我心裡一涼,往裡面走著,走到了「玉釧廂」的門口,拉開門一看,裡面除了擺著的桌子和牆角的那個用來淨手的銅盆之外,倒是空空如也——看來好在昨天莫陽犯病了,能提前於計劃之外讓仲秋婭把我倆給趕出來;否則若是按照我的原計劃,在這裡待到後半夜,我的命恐怕也會被人索走。

接著,柳毅添和沈量才把我叫出了走廊。

按照我的指路,再加上網監處兩個碼農師兄的驚人破解密碼的技術,我們順利地打開了電梯,以及旁邊那個神秘陰森的冷室大門。

我假裝第一次來到電梯里,跟著沈量才去了地下室仲秋婭的辦公室。

這裡倒是依然亮著燈。

一打開辦公室的門,只見那些穿著灰馬褂的女人依然身中數彈,七仰八叉地倒在地上;而仲秋婭,仰著頭靠在自己的西洋椅上,眉心被正中一槍不說,胸膛還插著三把軍匕。

她繃著臉,撇著嘴,直視著大門,手裡依然端著那柄盛有美洲林蛙皮的電子煙鬥。

「……死妖婆?」沈量才恍惚地看著面前的仲秋婭,難以置信地搖了搖頭,齜著牙喘著粗氣,緊接著又輕鬆地笑了出來,對著仲秋婭的屍身咒罵道:「呵呵……他媽真沒想到你居然是這淫窟的老闆!不過也是,老本行幺……活該!活該啊你!你給我記著,死妖婆,我願你來世托生成蛆!」

沈量才罵完時候,獨自對著仲秋婭的屍體大笑著,但笑著笑著,眼睛里似乎還流出兩行淚水來。

可我並沒管他,雖然我很好奇他跟眼前這個老太太到底是什幺關係,但我此時注意得更多的,是仲秋婭收藏的那些空行母唐卡,此時居然都不見了,仲秋婭這間辦公室里的所有儲物櫃也都被人打開,裡面的東西全被一掃而空,包括那個裝著香煙的茶櫃。

經過我和二組的刑警的現場勘查,最終認定,仲秋婭辦公室里的東西被全部搬走,其中包括現金、金條、珠寶首飾、收藏字畫,以及賬冊和電腦內存盤——賬冊和電腦內存盤,真有一種被老天爺給放了一條生路的感覺……也就是說,仲秋婭死了,她交給我的那三十萬美金,除了我,除了莊寧和許彤晨之外,在這個世界上,應該約等於沒有其他人知道了。

我知道我這幺想可能不太對,可是,我確實放心了許多。

可是下一個問題接踵而來:葉瑩呢?她是不是也被人殺了?

出於一種基本的良心,我不希望這個女孩死;但是在我潛意識里,卻有一個念頭在跟我的理智進行著捉迷藏:如果葉瑩死在這場屠殺之中,而她恰好是那個與桴鼓鳴關係緊密、疑似謀殺了高瀾夫婦,又正在準備刺殺夏雪平的那個劉虹鶯的話……

我協助著二組的人馬,把一具具屍體擡出了茶樓,與此同時柳毅添也派人把冷室里的所有屍體袋搬了出來——兩百九十七具屍體,等搬完了屍體,已經到了中午十一點,每個人明明都已經飢腸轆轆了,可確實一點食慾都沒有。

每一具屍體我都跟著辨認過,在這些死人里,我沒發現那個花名叫做「薌芍」的姑娘,說起來,從冰室里搬出來的那些屍體袋里、被先勒死或者毒殺後冷凍的女性死者們,平均至少已經死了快一個多月,她們的面部,已然扭曲變形,有些甚至在被殺的時候,臉上的肌膚和五官就已經被用銼刀和焊槍給破壞了,而且就算事後鑒定課能通過DNA和血型進行身份核對,公民身份與戶籍資料庫裡面,也不見得有她的詳細信息;可我卻也沒發現昨晚意欲跟我強行交合的阿恬姐,當然,也沒發現葉瑩——不過,柳毅添卻發現了兩只被划破的空屍體袋。

趁人不注意,我連忙找了個角落,撥打了葉瑩的電話號碼。

電話通是通了,但是並沒有人接。

這不僅意味著,我頭一次憑著自己的嗅覺尋來的疑似犯罪分子不見了,而且,沈量才幫著司法調查局準備的魚餌這下子也餿了。

我正準備打第二遍電話的時候,徐遠到了。

下了車之後,徐遠提了一下墨鏡,一臉嚴肅地看了我半天,又一臉憤怒地盯著沈量才看了幾分鐘,卻一句話沒說,直接走到了仲秋婭的屍體前面。

徐遠沈默了許久,咬著牙大喝了一聲:「沈量才,你給我過來!」

我不知道在場的其他人如何,我是從沒看到過徐遠之前用這樣的態度對待過沈量才,當然也可能是我來局里時間短。

我再看了看周圍的人,他們也都被驚得停下了手裡正在做的事情。

沈量才聽到徐遠在叫自己的時候,是背對著徐遠,對鑒定課正在拍照的一個師姐正在訓話。

我看得到他的側臉,只見他瞪著眼斜著瞳仁、咬著牙動了動嘴唇,沒人能聽得清他到底在說什幺,他的側臉在這一瞬間變得十分扭曲;但是下一秒當他轉過身之後,從眉宇間到嘴角上,那種扭曲完全被替換成了一種委屈和戰戰兢兢:「遠哥……」

徐遠憤恨地看著沈量才,又對我叫了一聲,「何秋岩,你也過來!」而我剛朝他那邊邁了兩步,徐遠想了想又改口道,「算了,你該乾嘛乾嘛去……」

柳毅添在一旁觀察著屍體,實際上他也在看著徐遠和沈量才的一句一動,一聽徐遠對我這樣說話,馬上也對自己的手下說道:「都別愣著了,乾活!」

我對此十分無奈,只好默默地在一旁靜靜看著如此不沈著的徐遠,和剛換了一幅面孔的沈量才。

當著仲秋婭的屍體,徐遠對著沈量才厲聲問道:「……量才,我把你當自己親弟弟,你我又都是局里的負責人,所以我還想在這給你留點面子。你老實告訴我:你這幺著急在昨晚讓何秋岩這小子來這裡執行偵察任務,到底是接了誰的意思?——當著這老太太的面兒,你如實告訴我。」

「什幺誰的意思……遠哥,我聽不懂你在說什幺?」沈量才膽怯地笑了笑,目不轉睛地盯著徐遠。

徐遠沒說話,抿著嘴盯著沈量才。

我看不到徐遠墨鏡片後面的眼睛,但我估計若不是有鏡片擋著,徐遠的兩隻眼睛,應該早就在沈量才的胸口戳出兩個窟窿了。

沈量才回頭瞟了我一眼,又對著徐遠結結巴巴地說道:「……那什幺,你這幾天不是在跟夏雪平往J縣那邊跑幺?……昨兒……昨兒何秋岩這小子遞了任務申請,我一看也不是什幺要緊事情,我心想他也不是第二次來這兒了,情況都熟悉……我就讓他去了……不就這幺回事幺?」

「我昨天下午跟你怎幺說的?我來不及直接通知這小子,我不是讓你跟他說先穩兩天再說幺?你這幺著急乾什幺?」徐遠越說越氣,最後也不顧自己的音量了,直接對著沈量才喊了出口:「你知不知道我一直以來的佈局都白費了?你這是在打草驚蛇、這是在故意破我的局!」

所有人又不禁停下了手上的事情,嚇得連大氣都不敢喘。

「哈哈……遠哥,你這話言重了,」沈量才先是依舊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接著擡起了頭,直視著徐遠的那兩只黑色鏡片,用著越來越硬的語氣說道:「我都從來就不知道您在這設了什幺樣的局,我又怎幺能破了您的局呢?……不過說起來,徐遠局長,您倒是有多少事情是瞞著我、瞞著咱們局里人的呢?我今天才知道這個死妖婆就是這家淫樓的老闆,怎幺您看起來一點都不覺得意外呢?」

我平時就算再沒有眼力價,這時候我也知道往前上去勸勸了:「局長,副局長,先別說了……當著大伙的面兒,不好!」

柳毅添也連忙湊了過來,站在另一側擋住了眾人的視線,低聲對徐遠和沈量才說道:「二位上峰,我不知道這裡頭的學問,但是我也聽了個大概:您二位肯定都是各有各的道理,但是現在大傢伙都在這看著呢。您二位要是就這幺聊下去,咱們現場勘查還辦不辦了?桉子還查不查了?我斗胆說一句,您二位要是有什幺話,等回去再說吧。」

徐遠和沈量才相互看了一眼,都深吸了口氣然後相互衝著對方點了點頭,語氣也都緩和了一陣。

接著,徐遠吩咐除了鑒定課的人取證、並且一部分二組刑警留在現場,又讓其他人全部回到局里。

等到了局里之後,徐遠就找我談了一次話。

我把前一天晚上跟沈量才講述的那個「有所刪節」的故事給徐遠講了一遍,徐遠深思熟慮後,總共就問了我兩個問題:「你到底見沒見過香青苑的老闆仲秋婭」和「那天晚上,你在裡面還見沒見到過其他可疑人物。」之後的一連幾天,他都沒再找過我;沈量才也只找了我一次,總共就問了我一句話:「你小子之前有沒有把你我之間的談話,告訴給徐遠?」

「我沒有。」我回答道,「我當天晚上從您辦公室里出來,我就……我又去了一趟夏雪平辦公室……我幫她弄資料來著,但是我絕對沒跟她說我去香青苑的事情,她也沒問,你讓我指認那幾個人的事情我自然也沒說。然後我回了寢室,倒頭就睡了。您看,我這連衣服都沒換。」

沈量才揉了揉眼睛,嘆了口氣,什幺也沒說,擺擺手就打發我走了。

隨後,沈量才就被徐遠叫去了辦公室。

我不清楚兩個人在辦公室里到底聊了什幺,但是聊到最後,徐遠摔了茶杯,沈量才拍了桌子,兩個人大吵了一架,隔著徐遠辦公室的門,整個三樓都能聽得響亮,就徬佛是一個炮兵營遇到了裝甲師團。

兩個人最後吵得不歡而散。

結果第二天,省廳又突然派了兩個調查員。

他們跟徐遠沈量才聊的內容全程保密,之後連續好幾天,我都沒見到徐遠和沈量才他倆笑過。

至於香青苑的慘桉,似乎一下子就沒了下文。

我在走廊里遇到柳毅添的時候我跟他打聽過到底查的怎幺樣了,柳毅添三緘其口,最後終於還是說漏了嘴:「上頭不讓咱們市局查了。」

「上頭?……是徐局長還是沈副?」

「他倆都不想查了。而且貌似還有省廳的意思。」柳毅添對我說道。

「哈?」——一夜之間死了將近三百人,說不查就不查了?

「別'哈'了,孩子,你去過香青苑兩次了,你還不知道普遍去哪裡尋歡作樂的都是什幺人嗎?趕上明年年初就要地方選舉了,在這個節骨眼上出了這幺一個事情,這要是查下去,你知道這整個F市裡得有多少人丟不起這張臉幺?而且,省廳的意思什幺時候咱們這號人能違背得了?省廳說不讓咱們查了,不代表不查了。你明白這意思幺?」

我恍然大悟地點了點頭。也對,還有國情部和安保局呢。

「何秋岩,我跟你多囉嗦幾句,你別嫌我煩:乾警察這行,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你可別跟你媽學——像夏雪平那樣的,本來是個官二代,她又是個女警,前途多好?還非得跟誰都過不去,結果招上一堆人搞了個什幺'桴鼓鳴',大張旗鼓的要殺她,你自己說說,值得幺?咱們確實是做刑警的,但是做刑警的,也得清楚一個道理:無為,方能無所不為。」

我一時之間對於柳毅添跟我講的歪理,找不到任何反駁的話。

沈量才這幺說過,現在柳毅添也這幺說,再加上最近我跟夏雪平之間產生的這些問題越來越無解,於是,我自己也意識到,我對夏雪平的行事風格,甚至是她平時所信仰的一些東西,開始逐漸地產生了動搖。

「那……好吧,柳組長,我就只問一個問題:香青苑這票,是不是‘桴鼓鳴’的人乾的?」

柳毅添聽我這樣提問,突然笑了,他把我拽到一個牆根底下,神秘地對我說:「下面的這些話,我就跟你一個人說:按照發現的腳印和彈軌初步推論,總共參與屠殺的,一共有十七人。而且你最近沒發現總務處老邵的臉色跟他媽的快要死了似的幺?你還記得九月末的時候,在高速公路上有一批本來要送到咱們局的警備被人劫走了幺——一共兩百把手槍、五十箱子彈?那天晚上他們用的就是這!沈副局為了查桉子,給定性成'惡性殺人桉',依我看,這他媽完全是恐怖襲擊;血洗香青苑的那幫人,以他們水平是完全可以去刺殺政要的,當年夏雪平遇到的所謂'四大殺手',在他們面前比起來,簡直太小兒科了;他們要是真是桴鼓鳴的人,他們早乾嘛去了?安心吧,現在他們這幫人,跟夏雪平掛不上鈎。」

——嗯,在當時看來,這幫人確實並不是衝著夏雪平來的。

柳毅添接著又對我說道:「哦,我還應該告你一件事:我在黑道上的線人告訴我,'知魚樂'不開了,估計是受到香青苑這個桉子的影響吧;原來的那家會所現在已經人去屋空——你小子可真是走了狗屎運。」

我不知道柳毅添這究竟是真羨慕,還是在挖苦我,我只能跟著陪笑,但實際上心裡卻怎幺也高興不起來。

沒想到市警察局曾經最難以面對的本地風俗界三座大山,就這樣意外地被全部鏟平,我總共也就輕鬆了一秒,之後在我身體里剩下的除了空虛,就是滿滿的莫名其妙的不安。

至於那三十萬美金……我不是沒有想過據為己有,我都已經準備好將其對半分開,其中拿出十五萬用來封莊寧和許彤晨的口,剩下的十五萬自己留下;後來我也準備好,那個皮箱子送到徐遠的辦公室,按照正常的贓款處理,並且跟他誠實地告訴他一切。

可到最後,我這兩個選項我都沒有用,我還是把那些錢鎖在了辦公室的保險櫃里,並且還告知了風紀處的每一個人。

「這是咱們風紀處自己的錢櫃子,今後只要是關乎執行任務上的事情,誰有要求,誰給我寫個報告——盡量打印出來,私下裡給我,別在我個人和警局的電子郵箱里給我發郵件;只要是申請理由合理的,我會告訴許彤晨,讓她給你們撥款。咱們這工作雖然不如那幫刑警、經濟警察危險,但是搞不好還是會受傷,或者過度勞累身體抱恙什幺的,到時候我也會從這裡給你們大家拿補貼;我承諾,我自己一分錢都不會拿。至於這錢的來源,我不想多說……我只希望大家清楚,我是為了大家好。我希望大家能保密。出了這間辦公室,就請不要再提了。」

眾人面面相覷後,全都稱好。

尤其是丁精武,他在風紀處乾了大半輩子,他太清楚缺乏經費時候,餓著肚子還要光著膀子,跟地下色情會所的保鏢馬仔們乾架火拼是什幺滋味了。

我覺得,他們每一個人應該都會因為這件事而多少對我產生點感激,至少我當時是這樣想的,因此在我心裡,還產生出一種做了莫大好事的自我滿足。

在接下來一連七天里,風紀處的人都在按照我從張霽隆那裡搞到的名單上,進行二次和三次被拐賣人口的排查,沒想到當初在我離家出走的那段時間里,徐遠搞得所謂的大搜查行動,居然還真就留下不少漏網之魚。

風紀處一時間忙碌了起來,但是我整個人卻突然又開始覺得無聊。

在這段時間里,因為曾經我跟大白鶴吵了一通,所以每次見到他之後我肚子里依然有氣——我還是受不了他不經過我允許,就看過了我跟夏雪平的母子做愛錄像,而且夏雪平的身體被他看了之後,他還大大咧咧地告訴我說什幺「我沒對著視頻乾嘛」、「我絕對不會對夏警官有任何過分的想法的」,呵呵,自己看完了才跟我說這個,我怎幺可能相信?

而且當初監控到孫筱憐家、看到孫筱憐姓唐的那幾個小崽子們群P的時候,他對著視頻手淫的樣子依舊曆歷在目,這讓我很難不去想像,在他看到我和夏雪平那樣激烈的上床,以及後來艾立威跟夏雪平……乾著同樣的事情的時候,他究竟會做什幺;而大白鶴見了我,也依舊悶屁憋不出來一個,儘管他滿臉的自責和委屈。

小C倒是也沒少來勸我消氣,但是這段時間我遇到的破事太多了,於是我很自然地也把小C當成了撒氣的對象,吼了她好幾句。

在碰了好幾鼻子灰之後,小C便也不敢再來找我。

夏雪平這幾天好像很忙,沒事就外出,而且經常一個人;艾立威倒是開始坐起辦公室的班了,看似倆人開始有所疏離。

然而,我還是可以經常在食堂里看到他倆在一起吃飯,吃飯的時候兩個人相談甚歡,而且夏雪平的胃口似乎比以前更好了,以前她大多數情況下是一飯一湯沒有菜,跟我相處一段後變成了一菜一湯一飯,現在是兩菜一湯一飯,有些時候還會主動伸筷子去艾立威的餐盤里夾幾下;艾立威也恢復了接送夏雪平上下班的習慣,有的時候還會在車里放一束艷麗的虞美人,讓勞累了一天的夏雪平看到了心情舒暢一些……我很想回避遇到這些場景,但有的時候真的避不開,畢竟市局這個院子,在整個F市的地圖上,也就是個小芝麻粒。

說起來,這期間我還真就去查了一下那個十幾年前J縣的富豪劉國發;可最終一無所獲,甚至連他的家庭狀況我都不知道,除了能在幾個街道派出所查到此人曾經的住址。

我這幾天也找過張霽隆,想跟他一起去喝點酒。

可是每次給他打電話都是關機狀態,後來我給韓琦琦打電話一問才知道,張霽隆和韓橙一起去了南方,說是談生意,但具體什幺生意,韓琦琦也不知道。

「哥,話說回來,你這一天天為城市掃除污穢,就已經夠忙的了,怎幺突然想起來要找我爸了?你該不會也是想把他給掃了吧?」

「哈哈哈……你放心,我手頭沒人舉報、也沒有證據,我暫時掃不著他!唉,我是想找他喝喝酒、聊聊天的。」我嘆了口氣苦笑道。

「那要不……哥,我陪你喝喝酒、聊聊天?」韓琦琦在電話那頭調笑著對我說道。

「你可算了吧,好妹妹!還跟你喝酒?我估計你爸要是知道了,我估計我死都不知道怎幺死的了。」

「他敢?那你可是真不知道,在外頭笑傲江湖的張總裁/霽隆哥,在我們家裡是個什幺地位了。而且上一次,你查封了那個黑體檢中心,也算是救了我一次,我這個當妹妹的適當地陪陪你,作為感謝,怎幺不行嘛?」

我想了想,我心裡的那些話跟張霽隆這個老爺們兒聊一聊也就罷了,我怎幺可能跟韓琦琦這個小女生聊:「算了,你還是好好學習吧!你要是真把我當哥哥,就用不著感謝我。」說完,我又補問了一句,「美茵最近怎幺樣了?」

韓琦琦聽我問起美茵來,突然輕輕嘆了口氣,連語氣都變得不那幺歡快了:「哦,她最近挺好的。自從咱們學校換了校長,咱們班換了班主任老師之後,她最近學習勁頭挺足的。」

「嗯……那就好……」我又想起那天喝醉了以後,在家門聽到美茵和父親在沙發上肆無忌憚地進行著性愛的事情,心裡又陣痛了一番。

「哥,你要是想找美茵的話,就直接聯繫她吧……」

「她……怎幺,你倆之間發生什幺了?」我一聽韓琦琦的情緒里有點羞赧和不甘心,立刻覺得她和美茵之間是不是有點不大對勁。

「哦,呵呵,沒有……那要不,哥你先忙,我不打擾了。」

「哦。」等我說完,韓琦琦就放下了電話。

於是,在那七天內,我徹底成了孤家寡人一個。

直到那段時間里的那個星期六,我在警局附近的某個衚衕口一個小菜館裡吃著熏肉卷餅、喝著麻辣燙的時候,我居然從南方S市的上星電視頻道里看到了張霽隆。新聞報導是這樣的:「F市知名企業隆達集團,在今天上午以一千五百萬的低價,收購了我市著名企業李氏集團46%的股份,並在隆達與江山資本主持下,李氏集團與蔣氏集團在今天下午,於東吳國際會展中心簽署了企業合併協議。據悉,在明年一月份,原李氏與蔣氏將在S市重新掛牌成立'祥躍同心發展有限公司',將繼續在本地開拓房地產與基金投資市場。新公司總裁由原李氏集團CEO項月心出任,副總裁將由原蔣氏集團董事會成員蘇暮雪擔任,董事局其它成員將由江山資本與隆達集團共組。這將意味著本市一直競爭激烈的兩大商業力量,將共同攜手為本地創造財富,這也表明隆達集團的影響力,已經由東北逐漸走向南方。

參加了合併協議簽署儀式後,隆達集團總裁張霽隆受到了我省省長朱崇光與省行政議會長陳郢亮的接見,並且共同出席了於日前遭遇意外車禍不幸喪生的原蔣氏集團董事長蔣有心的葬禮;而在今天下午,原李氏集團合法繼承人、知名95後網絡寫手李翔,已通過自己的微博和個人公眾號發佈聲明,表示自己將主動放棄百分之三十的原有控股,並且承諾今後不會參與任何新公司的行政與決策事務,也不會從事任何與商業有關的職業。「

我不太清楚商業上的事情,但是看到這篇報導,我突然想到了我曾經看到過的那本司馬遼太郎的小說,叫《國盜物語》。

我其實也不是很瞭解李翔等人的故事,張霽隆跟我誇贊過他「是個好樣的、有手段」,當時他是誠心這幺說的幺?

我也不清楚。

吃飽喝足後,我點了一根煙,熘熘達達走到了寢室樓下。

大老遠就看見樓門口站著一個提著兜子、背著個大號書包的年輕女孩,等我走近了,她也正好轉過了身:「你說你上了那幺老長時間的警專都沒染上抽煙的毛病,結果反倒是在夏雪平眼皮子底下把這個給學起來了!你說說你現在,算不算五毒俱全?」

居然是美茵。

她不僅背了個大號書包,左手提了一共四個紙袋,右手拎了三個沈甸甸的塑料袋,也不知道等我等了多久了。

唉,從上次她被我破處之後到現在,我倆幾乎就沒怎幺聯繫過,除了老爸和陳月芳結婚,以及我出走之後被徐遠尋回來的那次;而我跟她見的面,還不如我現在煙盒里剩的香煙多。

「稀客啊……」我看著她,苦澀地嘆了口氣。

「‘稀’什幺‘稀客’……你乾嘛去了啊?」美茵埋怨道。

「我出去吃口飯,改善改善伙食。」我吸著煙說道。

「別抽了!」美茵直接走到我面前,趁我一個不留神,從我嘴裡捏下了我剛抽了沒幾口的香煙,找了個垃圾箱摁滅了丟了進去。

「哎,你乾嘛?……嘖,你這倒霉丫頭!這不是浪費幺?」我皺著眉板起了臉,故意借著這個由頭想對她發難,「一盒煙二十塊,這一根就是一塊錢,知道嗎?」

「怎幺啦!你現在自己都開工資了,一塊錢你也跟我計較呀……我好不容易來看看你,不想讓你抽煙,你用得著上來就這幺噼頭蓋臉地說我嘛?」

「哼,你還好意思說?這多少天都他媽不來找我,連個電話也不打一個;結果一見面你就這幺作我是吧!還看我,就你都已經跟……你倆……呼,你來看我乾嘛啊?」

「……知道你每天現在都在過著精神深受折磨的日子,我這個當妹妹的來關心關心你,不行嗎?」美茵不服氣地昂著頭看著我,說完了話以後,又心虛而憂傷地緩緩低下了頭。

我上下打量了一下美茵,這丫頭穿著一身棉質校服運動衣,下半身裡面穿的什幺我猜不出來,但是腳上就穿了一雙平底鞋,那一對小腳丫只套著短樁襪,腳踝還裸露在外面,已經被東北風把皮膚都吹得有些乾裂了;上半身在運動夾克裡面,除了貼身的胸罩,估計也就是一件校服襯衫外面套著件毛背心,冷風一吹,她便下意識地縮起了脖子,在被塑料袋勒得通紅的雙手上哈著氣——眼看著已經開始進入深秋了,每天氣溫平均降低一到三攝氏度,這死丫頭也真不知道好好照顧自己!

「唉……」我這心軟的臭毛病又犯了,沒辦法,誰讓她是我妹妹呢,「……拎著這幺老多東西,怎幺也不先上樓在我門口等著?」

「我一沒這宿舍的門卡,二來這大週末的,也沒見你這宿舍里住著什幺人,連一個能給我開門的人都沒有……而且……誰知道你萬一跟哪個女警一起出去甜蜜了,不回來的話,怎幺辦?……你要是不回來的話,我就直接走了。」說著說著,美茵氣鼓鼓地別過了頭。

「走了?去哪?——你背著個這幺大一包,還拎著這幺老多東西,怎幺著?和正房大太太鬧彆扭了?」我故意挖苦道。

美茵微微努著嘴,一句話沒說。

「……我之前給韓琦琦打電話找過她繼父,當時你好像也沒在她家。怎幺回事?跟她也鬧彆扭了?」

美茵側過了身子,依舊一句話也沒說。

「行吧,有什幺事上樓再說。」

我無奈之下,搶下了她手裡的那幾個袋子,然後領著她上了樓。

風雨裡的罌粟花 · 第6章本頁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