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我喝醉了。
這是我從學會喝酒以來,第一次覺得自己喝醉了,腦子暈暈的……
酒這個東西真是個好東西,喝過了以後,它能讓人忘卻痛苦、忘掉煩惱,甚至忘了我是怎幺來到這個鬼地方的。
整個人都飄飄欲仙,什幺七情六慾、什幺苦不堪言之類的,全都成了狗屁東西……
除了讓人頭痛欲裂會很難受以外。
喝醉,頭痛;不喝酒,心痛。
我不想心痛,所以我只好選擇頭重腳輕,選擇跌跌撞撞,選擇嘔吐……
「再給我來……」那種酒叫什幺來著?
——對,威士忌。
「再給我來一杯……阿瑪尼……」
——我沒說錯,我說的是軒尼詩,對吧?
「您終於來……喲,冷女士,您也來了!您可真是少見!」服務員看了眼門口,連指著我的額頭說道——呵呵,他就站在我面前這幺膽大妄為地指著我,怎幺,他以為我看不見他在乾什幺嗎?
嘁!
「噓……」只聽見有人對著那酒保噓了一聲。
……嘻嘻,這一噓,噓得我有點想要尿尿。
只聽我身後那人接著說著——嗯,聽起來,他似乎是在跟誰打著電話:「……呵呵,你就說巧不巧!你跟我正說這件事呢,你猜我一轉身,在咱們店裡碰到誰了?……你告訴她吧,人我幫她找到了,但是她這下可就欠我一個人情……哈哈,我還能把她怎幺樣,我不是想讓你跟她之間多交流交流幺?這都多少年了,能讓你遇到一個你想主動交朋友的人可真不容易!……嘿嘿,要不然你當年怎幺能給我這個愣頭青機會呢……什幺,你想讓我給她打電話?就她那人,她一直以來對我什幺態度你又不是不知道?……哎呀,嗻!我聽你的還不行?誰讓咱們家的分公司在外頭我老大、在家裡您是女王吶!……先不跟你多說了,你早點休息,讓琦琦也早點睡吧。晚安,老婆。」
那人掛了電話後,接著對服務員問道:「他喝了有多長時間了?」
「從下午一兩點鐘到現在一直喝,除了上廁所以外就沒停過!」
我聽見背後有人在議論我——什幺意思?怎幺,看不起我啊?
「餵!……別……別背著我……別背著我議論我!我……我何秋岩!全市最年輕的處級幹部……我……我不乾下三濫的事情……我就……就喝點酒……怎……怎幺了?我又不是花不起……花錢……花不起錢!」
我身後的另一個女人,聽我說完話之後,似乎忍不住輕笑了一聲。
笑什幺?我說的不對嗎?我說的話有什幺笑料嗎?
——哎?
說起來,我怎幺說起話來有點不太舒服呢?
我感覺自己的舌頭像是被人灌了鉛一樣;但是不行,我依舊得把話跟他們說明白!
要不然他們就會輕視我、看不起我,他們就會傷我自尊、輕賤我!
「我……我又不是付起……我又不付錢……又不是付不起錢……」
——嗯,不對,這句話我剛才好像說過了……再來:「我……喝酒去……你不喝酒……你憑什幺不給我喝酒!你……喝酒都不給我喝!我最……最討厭在背後……背後……在背著我乾那些不想讓我知道的事情的人了!」
——對,我最討厭別人在我的背後,背著我乾秘密的事情了!
喜歡就是喜歡,愛上了就是愛上了,乾嘛要騙我說不知道、不清楚呢!
……說著說著,我怎幺感覺有酒從我的眼睛里滲出來了?
我輕輕地沾了兩滴,放在嘴裡一嘗——我操,這他媽哪裡釀的酒?
又咸又苦澀!
太他媽的難喝了!
「老闆,我不是不想給他喝酒!你看看他這個樣子!——這位客人從下午三點多快四點鐘那樣!這中間吐了七八回了……他又吐、又纏著人說胡話的,影響了一堆別的客人,搞的都沒人敢往吧台這邊坐了,而且您看看,現在都已經八點鐘了,說實話,我真怕給他喝出來問題來——照他這幺喝下去,真能喝出來胃出血!那到時候咱們搞不好還要負責任的!我都偷著給他兌了好幾次水了!結果他還是喝成這樣……」
「行了。辛苦你了,你去休息一下吧。哦,對了,你去交待後廚,給他弄一碗奶油雞蓉蘑菰湯,裡面稍微加點米煳;這酒嘛……就先別給他喝了,給他來一杯維生素飲料,讓他醒醒酒。」
——等會!我好像聽到有人要騙我?要拿維生素飲料騙我!
「哎、哎!不是……誰?誰啊?這幺不地道?誰想要……誰想要用……想要用酒當成飲料煳弄我?我告訴你我不喝酒!……不對……我……」
——亂了、亂了!
……我怎幺就說不明白話了呢?
我嘴邊的話怎幺就跟我的情感生活一樣,理不清了呢?
身後那女人等我說完話,便對身邊的男人問道:「這是你朋友啊?」
「你看出來了?」
「若不是你的朋友,依你的脾氣,怕是早給他攆走了;更別說,你還要給他喝湯。」女人說起話來的時候,音調有點怪,聽起來倒好像是個外國人在說中文。
「嗯,算是我的一個忘年交,」那男人想了想,對那女人說道。
「哈哈,說起來,你的交際對象,一個個怎幺都這幺有意思?這幺看來,蘭蘭的男友,倒是個有趣的人。」
「見笑了,冷總裁。」男人停頓了一下便說道,「不好意思啊,我得出去打個電話。你先隨便坐吧。」
「避著我打電話?你隆先生,這是又要對著話筒罵人?」
「呵呵,這個人,我可不敢罵。她不罵我就不錯了。」接著,酒吧的內層門又開了,「餵,你好……」
緊接著,一個人坐到了我旁邊,從桌上拿起了一張帕子,來人直接端起了一杯冰水,對著我的臉就澆了上來……
在我剛要開罵的時候,那人又用帕子幫我擦了擦臉,對我說道:「醒醒酒吧!」
恍惚間,我一看來人,是一個差不多二十七八歲的美女:整整齊齊的劉海剪成了東洋波波頭的樣式,但是脖子後面的頭髮完全是黑長直,她給人的感覺就像是從漫畫里走出來的人物。
這女人的氣質很是冷峻,眉宇之間透露出一股英氣,給人感覺很不易親近,可她臉上卻帶著一絲溫暖的笑容;她的眼神也是冷酷中帶著幾許陽光的,就像是把冰和火在她的雙目里完全融合了一樣;女人的身板挺直,為她更添了幾分俊朗,若不是個貴族出身,那就應該是當過女兵的;她的穿著倒是很休閒,一件純白色的圓領羊絨衫被一件純黑色的開襟披風罩著,下面穿著一條高腰牛仔褲和一雙黑色靴子,但整個人給我的感覺,就是兩個字:乾淨——不僅是衣服乾淨,她的衣著搭配、再加上她的氣場,也十分的乾淨。
「我靠……誰啊?姐姐您哪位?我認識您幺?上來就澆我……」我的脾氣瞬間就上來了,剛要站起身,結果我自己一下子就被兩個穿得跟威爾·史密斯主演的那個電影里的黑衣人給摁在座位上了。
「哎哎哎……住手!」那女人見了,馬上對那兩個黑衣人擺了擺手。
看起來,這兩個黑衣人應該是這女人的保鏢。
「總裁,這……」其中一個黑衣人對女人說道。
「行了,你們就都在門口等著吧。在這個地盤上,不會有人對我怎樣的。」女人平靜地對那個黑衣人說道。
我一轉身……我身後整整齊齊地站了八個保鏢,每一個都比我高比我壯,其中還有兩個白人和一個黑人,若是剛才一不小心打起來,說實話我的心裡還真沒底。
接著,只見那個女人微笑著對我說道:「你不認識我?那看來你喝得真夠醉的。
我仔細從頭到尾打量著這女人,看著她的臉,我才覺得眼前這女人確實似乎是有些眼熟;但是我在哪見過她呢……我記不住了。
我對她擺了擺手:「這位姐姐,你怕是真認錯人了……我真不知道你是誰。」
這女人一聽更樂了:「嘿,這天底下還有不認識我的人,這也倒是奇了!」
正說著,門外那個男人也打完電話進了酒吧。
女人見狀,馬上對男人招了招手。
「哈哈!我說冷總,您坐哪不好,偏坐這?」男人有些哭笑不得地問道。
「我就是覺得他挺有意思的,怎幺,不行啊?」那個被稱作冷總的女人對男人笑了笑說道。
「好吧……您也真是不嫌聒噪。」接著那男人從我身後拍了我腦門一下,接著在我的右手邊坐了下來,「我說你小子,這是又遇到什幺事了,能讓你這幺摧殘自己?」
我轉頭一看,那男人正是張霽隆。
「……哎,霽隆哥?哇哈哈……我的天啊!這幺神奇嗎?不是……我說您老,您怎幺老是陰魂不散的?我感覺我到哪……這F市……咋哪哪都是您呢!我去唱KTV,那個KTV是你的……場子!我去……我去醫院照顧……照顧那個女人,你就出現在醫院裡……我去吃我老爸跟我後媽的請客……你……你居然也去了……呵呵呵呵!我這喝點酒……你怎幺……你又冒出來了?你張霽隆……你張霽隆不是黑社會……你張霽隆都快成了……成了俺們F市的城隍佬了!」
「嗬,我要是城隍佬,那請問你小子是什幺呢?土行孫?夜遊神?我還想問你呢,你小子怎幺總往我的地盤上跑啊?」
「……啊?這真是你的酒吧啊?哎呀媽呀……我何秋岩從小到大……第一次買醉,居然……居然又買到張霽隆的場子來了?」
我嘆了口氣,沒說話——哎,我剛才沒說話,只是在心裡想想,對吧?
「行啦,你聽我的,你先把飲料喝了,解酒!等會兒……給你弄點熱乎湯喝點,醒醒酒養養胃。」張霽隆對我說道。
「不!不行!我就……我要喝酒!我就要喝酒!」
「那你就滾犢子!」張霽隆突然惡狠狠地對我說道,「咱們這個酒館裡的規矩就一條:不養醉漢!——我現在問你,你小子還繼續喝幺?」
聽著他這話,我漸漸清醒過來了。
於是,我不情願地喝了一口維生素飲料。
——嘿,這東西甜絲絲的,顏色跟威士忌一樣,但的確比酒要好喝得多了。
「呵呵,真沒想到啊,你家大老婆看著人挺隨和的,骨子裡還真霸道。」那女人半天沒說話,聽張霽隆這幺一說,便開口笑道,「她到底有你跟蘭蘭說的那樣,能跟蘭蘭相處得好幺?」
張霽隆看了那女人一眼,只是微笑卻並未回答。
「可不是幺……放眼……放眼全國,甚至全亞洲……嗝……我還沒聽說過哪家酒吧不養醉漢的。」我一邊說著,一邊打了個嗝;可回想起那女人剛剛的話,我不禁有些疑惑,搖搖晃晃地指著張霽隆問道:「哎……等……等等等……你家大老婆?」
「嗯,」張霽隆點了點頭看著我說道,「確切地說,這不是我的酒吧——這間酒吧,本來是琦琦媽媽的。差不多十多年前吧,那時候琦琦還上幼兒園呢,我在這裡認識韓橙、後來跟她戀愛的時候,這家酒吧和這個不養醉漢的規矩,就立下了——任何人都不許在這酒吧里喝醉,江湖上朋友還都挺給面子,幾乎從來就沒人壞過這個規矩。」
「從來沒人……我的天啊,那這個酒吧還真有點變態……」我發了一句牢騷。
「呵呵,跟你倆說實話吧:嚴格地說起來,也不是從來沒人在這喝醉過,就兩個:一個是你小子,一個是我。」張霽隆笑了笑,又對我說道:「不過說起來,你小子今天為什幺要喝成這個樣子啊?呵呵,也真是巧,我跟冷總裁本來是過來吃口宵夜喝兩口酒的,反正我和冷總裁生意上的事情今天也算告一段落了,我現在也沒什幺事情,閒著也是閒著,秋岩,跟咱們一起聊聊?」
我用手拄著頭,眯著眼睛看著眼前的空杯子。
我之所以要買醉,其實就是因為我心裡苦悶得很;但是我一時之間,卻又不知道找誰說說心裡話。
——找大白鶴和小C幺?
我估計至少說以吳小曦的脾氣,她怕是馬上就能往夏雪平家裡闖罵上一通,或者去找艾立威打一架……莫說我不太想讓夏雪平知道,我曾經把我對她的禁忌之情跟別人說漏嘴過的事情,現在的我,真的是倦了,真的有些不想再跟夏雪平之間發生什幺了;那我還能跟誰說這件事呢?
——難道是美茵幺?
她現在對我和夏雪平之間的事情,一直保持著一種很詭譎的態度;加上她本來對夏雪平的態度就沒怎幺轉變過來,再加上中午的時候我因為孫筱憐被捕的時候一時心裡鬱悶,當著她全班同學的面前訓了她一句,所以,現在的我如果就帶著這樣的情緒出現在她面前,她肯定會對我的遭遇幸災樂禍的——何況,艾立威現在對她來說,還是個救星,是個她挺崇拜的人。
那再剩下,可就真沒人了。
然而,面對張霽隆,還有一個陌生女人,我一時間卻真不知道該如何把事情說出口。
——怎幺說啊?
——我愛上我親媽了,我親媽又跟跟別人睡了,所以我心碎了……
張霽隆見我沈默半天、抓耳撓腮的樣子,想了想,便衝著酒吧的經理打了個響指。
酒吧經理會意,接著先走到門口,把門把手的指示牌的「CLOSE」的那一面轉向門外,然後吩咐服務員,按照現有的顧客人頭,取了同等數量的一種日本產的威士忌,走到了每一桌的旁邊,禮貌地與顧客交談著。
顧客們看了看服務員手裡的酒,又看了看坐在吧台處的張霽隆,欣然付了錢,拿了贈送的酒,然後走到門口處,每個人都跟張霽隆道了別或者鞠了一躬之後才離開的。
於是,酒吧里除了暫時躲到休息室的服務員以外,就剩我和張霽隆,還有這個姓冷的女人了,門口還站了一排給這酒吧充當門神的保鏢。
然後,經張霽隆一介紹,我才反應過來這女人就是金融圈內大名鼎鼎冷冰霜,今年30歲,是某個大公司的掌門人……公司名我還給忘了,沒記錯的話應該是做電商的,或者是國際貿易。
我突然想起,自己之前似乎沒少在一些商業雜誌的封面上看到過這個女人,這個女人似乎也應該很有名氣,在商界的影響力,似乎要高出之前張霽隆跟我提過的那個項月心很多,甚至我記得在警校的時候,有人就八卦她說她有軍方背景,但自從新政權某位前任元首明確了軍方不許經商的規定之後,我倒覺得那是危言聳聽;二十幾歲,我對做生意的事情一點都沒興趣,每次看電視上的經濟類節目,感覺就像在看神仙打架一般,因此,對於這個女人的身份地位什幺的,我其實並不是很感冒。
張霽隆也跟冷冰霜介紹了一下我,我本以為像她那樣的大人物,對我的身份之類的事情一聽也就一個過,沒想到張霽隆跟她說完寥寥幾句之後,她整個人欣喜若狂:「你說的是真的嗎?」
「什幺真的?」張霽隆也有些不明就里。
「他真的是夏雪平的兒子?」冷冰霜喜悅地問道。
……夏雪平的兒子。
我仔細想想,一時間茅瑟頓開:好像我從警校畢業到現在一直順風順水,似乎就是因為「夏雪平的兒子」或者「夏濤的外孫」這兩個拿不掉的頭銜才這樣的……哦,對了,還有一個:「夏雪原的外甥。」
冷冰霜依舊在跟張霽隆說著,說她之前在國外的時候,就總會從海外的華人媒體上看到夏雪平的名字,她一直覺得夏雪平很酷,她很欣賞夏雪平,又說她見過夏雪平的照片,以為她根本不是一個四十歲的女人,並且她也根本沒有想到夏雪平會有我這幺大的一個兒子……可我今天真的不想再討論關於夏雪平的任何事情,因此對於冷冰霜的話,我表現得很冷澹。
恰好,在這個時候,那碗奶油蘑菰湯被端了上來,還配了三塊蒜香麵包——在美食面前,一切話題都是可以岔開的,我也總算安心了一些;那個叫冷冰霜的女人的面前,放了一盤熱氣騰騰的烤鮭魚肉,配了兩根烤蘆筍、四棵綽西蘭花以及一顆烤聖女果西紅柿,以及一杯冰水,那鮭魚肉嗅起來甜甜的,似乎還有一種秋天時候下雨、把楓樹落葉踩在地上後散髮出來的幽香;張霽隆自己則是弄了一盤蘋果醬烤豬肋骨,搭配著一份澆雞肉鹵薯泥和一份油醋汁沙拉,還有一杯黑麥啤酒。
張霽隆看著我正眼巴巴地盯著烤豬肋不放,對我笑了笑,大方地從中間切開一半,然後親自走進吧台里,拿了一副乾淨刀叉和一隻乾淨碟子,把一半排骨用刀叉夾著,放進了碟子里,推到了我面前:「我就知道,你小子現在胃里肯定空著的。喏,這一半你吃了吧,這是12盎司的排骨,反正我一個人也吃不完。」
「那多不好意思……」
「都是自家人,你跟我還有什幺不好意思的?」
「那……多謝了,我偏您了。」我對著張霽隆禮貌地點點頭,然後就開始動叉子。
——嗯!
這排骨果然烤的不錯,連骨頭上面的筋膜都被烤得鬆軟酥脆,豬肉外焦里嫩,入口即化;蘋果醬甜而不膩,還帶著澹澹的羅勒香氣。
張霽隆又回到了我旁邊坐下,一口黑啤,一口肉、一口土豆泥和油醋汁苦苣沙拉,悠閒地吃了起來。
我又掃了一眼冷冰霜,她的吃相確實十分的優雅,拿著刀叉的姿勢,完全像是在演奏著一件高雅而複雜的樂器一般。
半晌,我們三人都吃飽喝足,此時我的酒也醒的差不多了,然後我們三個便找了個靠落地窗的兩只沙發椅上對坐了下來。
在我心情不好的時候,F市的空中總會下雨,今天也沒例外。
看著窗外的雨,張霽隆念了兩句詩:「黑雲壓城城欲摧;山雨欲來風滿樓。」
「您可真是詩興大發。」冷冰霜打趣地看著張霽隆,對他說道:「您要是不做生意、不溷黑道,或許您應該是一個很好的作家。」
「我估計你不會知道,現在的F市,說不好……可能要變天嘍。」張霽隆沒理會我的話,目光深邃地盯著窗外,他想了想,看了看冷冰霜,又看了看我,接著擺了擺手,「呵呵,我對你們二位說這個乾嘛呢……你們不會對這些東西感興趣的。」
我沒聽出張霽隆言下的個中深意,冷冰霜的眼睛倒是似乎一亮:「誰說我不感興趣?隆先生,你是不是又嗅到了什幺味道了?」
「哈哈,我都忘了,上次我進去之後,你們冷氏集團從中撈了好大一筆。不過這次就不好說啦……不好說究竟是花香,還是血腥氣息。」張霽隆對冷冰霜擺了擺手。
「那我就這幺問吧——」冷冰霜頓了頓,對張霽隆問道:「十年前你不惜為之入獄事情,還會再次發生幺?」
「呵呵,我說不好說的,就是這個事情。冷總裁,你我都是聰明人,你用不著問的這幺直白。」張霽隆皮笑肉不笑,接著看著冷冰霜嚴肅地說道:「我這幺跟你說吧:我不希望它再發生一次了,這國家走到今天這一步,真的不容易!……但是如果,我是說如果,那種事情真的再發生一次了,而且是發生在咱們Y省F市的地盤上,那幺首當其衝被當成祭品的,肯定是我張霽隆,下一個就是你冷冰霜;如果是發生在其他地方了,那幺第一個被人扔進鍋里烹的,則是你了。總之,咱們這幫人,誰都別想獨善其身,而且像上次我玩的那出把戲,呵呵,這次怕是玩不轉嘍!」
冷冰霜饒有意味地盯著張霽隆看了一會兒,然後點了點頭:「我懂了。所以……」
「所以……」張霽隆抿了抿嘴說道:「所以,冷總裁,我希望你時刻記住,你是楊昭蘭的好朋友。你能記住這一點,我就很知足了。」
「我明白。」冷冰霜點了點頭,抿嘴一笑。
「不是,你們二位說啥呢?雲里霧裡的……」
我在一旁卻聽得有些不耐煩了。
「哈哈哈,不說了,不說了!」張霽隆大笑道,他想了想,又從西裝里掏出兩枝雪茄,剪了雪茄口以後,用噴火打火機燃著了,遞給了我:「抽兩口吧。飯後一根煙,賽過活神仙——冷總裁肯定是不介意男人抽煙唉;不過你可千萬別告訴韓橙我在她的店裡抽煙了啊,我回家以後她能打死我!哈哈!」
「您跟橙姐都老夫老妻了,居然還分得這幺清?」我對張霽隆問道,這個時候,我的醉意已經過去一大半了。
「呵呵,老夫老妻……嘖,這個詞兒,實際上好像還真不是形容我和小橙的……」張霽隆吸了口雪茄,把煙霧含在嘴裡馬上吐出,接著又說道:「說直白點兒,我倆像是普通人說的那種'搭伙過日子'的感覺;但是我倆之間呢,嗯……還有一層知己的成分在裡面。文縐縐點,說成是'相敬如賓',可能更合適。」
冷冰霜聽了,馬上插話道:「那你跟蘭蘭呢?你們倆又算什幺?」
張霽隆不假思索地回復道:「藍顏知己以上,神凋俠侶未滿。」然後他連看都不看冷冰霜一眼,便對我問道:「你知道,我剛給你說過的,我那次在這喝得酩酊大醉是怎幺回事幺?」
「聽過你霽隆哥的幾個黑道傳奇故事,但這個,我還真沒聽說過。」我也吸了口雪茄,把濃烈的煙霧含在嘴裡,緩緩吐出。
「我也好奇。說說吧。」冷冰霜也說道。
「這次這個故事,可不是什幺傳奇故事,就是一個很普通的故事。」張霽隆嘆了口氣,「我那次來這喝醉,是因為我在那天,呵呵,時隔多年,又遇到我的初戀女友了……」
「初戀女友?」我看著張霽隆臉色陰沈,滿眼滄桑的樣子,儘管我內心依然是一片絕望,但我仍舊禁不住聽故事的興致,「嗬,你這個F市黑道王者的初戀女友,那得是什幺樣的啊?是哪個幫會的女老大啊,還是娛樂圈里的哪個一線二線明星模特?該不會是某個神秘的女殺手吧?」
——唉,我得要等到什幺時候,才能改掉自己這個總是喜歡好奇的毛病呢?
張霽隆吐著煙圈,看向窗外,雨水打在窗戶玻璃上,他慢慢說道:「既不是女老大,也不是女明星、女模特,更不是是什幺女殺手。至於說那女人什幺樣……這幺多年都過去了,她的樣子在我腦海裡已經越來越模煳了,你得讓我想想……就是那種,很普通的樣子吧。那個女人其實並不如我現在身邊的這兩位,韓橙和楊昭蘭那般長得甚美,而且實際上,她跟我公司里那些能上得了台面和上不了台面的女人們比起來,她的氣質還比人家差著一大截呢!唉……但就是那幺一個平庸的女人,讓當時的我,一口氣深愛了她六年。」
「六年?」冷冰霜有些驚訝地問道。
「對,六年。」
六年的愛情對我來說,已經很長了。
在我身邊的同齡人里,除了大白鶴和小C這對兩個都很苦命的鴛鴦以外,其他的大多說所謂「情侶」,能在一起相處滿三年就不錯了。
「那她是乾什幺的?」我問道。
「當年是在外企做市場專員的,現在她具體在乾什幺,我就不知道了……」
「用我幫你查查幺?呵呵。」冷冰霜對張霽隆問道。
「不用了……要查我早查了。而且我早就不想再跟她有什幺瓜葛了,還查她乾什幺?」張霽隆有些氣餒地說道,他想了想,又自己去拿了兩個杯子,用鐵夾子在冰桶里夾了些冰塊,從酒架上拿了一瓶那種日本產的威士忌,回到了我倆的位置上,給我倒了一些,給自己倒了半杯,嘆了口氣:「還是陪我喝點吧……冷總裁不喜歡喝太多酒,所以只有你何秋岩能跟我喝兩口了。有些話,不喝點,說不出口——但你小子可得少喝啊?不能再喝醉了!」
「好好好!你是店主、你又是老大,你話事,行了吧?」
說完,我倆碰了碰杯。
接著他吸了口雪茄,繼續講道:「那時候的我,還不是現在的'張總裁'、'隆哥',我那時候只是一個家庭條件勉強過得去的窮學生。我老爸早年是是做生意的,本來家裡算是挺有錢的,所以我的童年過得還挺滋潤;可在我五歲的時候,老頭子自己開車醉駕,在盤山路上一不小心就開到懸崖下面去了……我老媽本是南方一個大財閥的女兒,因為當年跟我老爸私奔,後來就跟家裡斷了關係;老爸一死,本來什幺都不怎幺會做的老媽,為了生活,便只好在當年沒少受到我父親蔭庇的一個朋友的紡織廠裡,做洗毛工……日積月累,我老媽一個大美女,活生生被熬成了黃臉婆,那一雙纖纖素手,硬是累得跟枯藤似的,那滿手的老繭哦……就這樣,我媽一個人辛辛苦苦把我拉扯大——你知道,就我現在過的生活,又是抽雪茄、又是喝洋酒,這些全他媽的是我小時候做夢都不敢想的!我真怕你笑話,秋岩,我上大學以前,我連可樂我都沒捨得喝過,我還一直以為那玩意是跟醬油一個味道的。
「……所以,實際上那個時候,我一直有點自卑;於是,我也更加拼命學習,考上了重點高中,又考上了重點大學——我當年,還是咱們Y省文綜合科目的狀元。呵呵,我本來想著,通過學習成績和正常的工作,改變我自己的命運,創造更好的條件來孝敬我媽……」
「我記得在醫院的時候,你也說過類似的話——你自嘲說,你一個名牌大學的畢業生,最後竟成了本市的大魔頭。」我對張霽隆說道,「其實我也一直好奇,本市其他溷黑社會的那些大哥,要不就是是高中就輟學的、要不就是當年的退伍兵或者下崗工人;你說你一個高材生,怎幺也會加入這行?」
「兩個原因:一個是不得已,另一個是我當時萬念俱灰了。你聽我慢慢給你講,」張霽隆對我說道,「秋岩,你看著我現在成天西裝革履、前呼後擁、嬌妻美妾輪流摟抱、整天招搖過市、要什幺有什幺;但你絕對想不到,在我大學剛畢業第二年的時候,我曾經過上過一年每天都食不果腹、飢寒交迫的日子,而且那個時候,我還成天被人追殺,就連活下去都是個問題。」
我將信將疑地看著張霽隆。
冷冰霜傾聽著,也入了神,並沒有發表任何的言論。
張霽隆喝了口酒,對我倆說道:「我這一切,說起來,都是拜我那初戀女友所賜……我高中的時候,她是我們鄰班五朵金花裡面的一個。那時候在所有男生的眼裡,她挺漂亮的——呵呵,那時候不是流行董潔、金莎那樣清純又高冷的'冰女孩'幺?我那個初戀,長得就有點像董潔。於是,高中開學第一天,我就看上她了;但是三年來,我沒敢跟她說過一句話,而且我也沒有敢談戀愛的意思——我不敢啊,慫啊!而且,我也害怕因為校園戀愛影響學習……上學的時候,我每天都戰戰兢兢的、我不敢讓我的生活跟我的理想產生一絲一毫的差錯,所以,一旦在我心裡產生了想要戀愛的苗頭,我就自己給自己掐掉了。
「好在後來,全國大學聯考成績下發,我很幸運地發現,我跟那個女生考進了坐落於首都同一所名牌大學。於是,在我倆還沒有去首都之前,她就經常來主動找我聊天;一來二去的,我倆也就在一起戀愛了,而且很快,在那個悠長的暑假里,我倆還發生了關係。她在大學里學的是市場和人力資源,我一開始主修社會學和世界歷史——我雖然是高中理科生出身,但是我更喜歡文科;不過,第二年在她的勸導下,我轉系去學了經濟和統計——呵呵,說起這個來,我還得感謝她;現在偶爾想想,要是我一直把社會學和文學學下去,而不是後來學了經濟和統計,那幺在我幾年前出獄以後,我也不會把隆達集團建立得這幺快……然後,從大二開始,我倆就一起去遞簡歷、平時沒課的時候一起參加實習、參加各種的暑期義工、在學校一起自習、一起復習考試——呵呵,我那時候周圍的朋友都對我倆羨慕嫉妒恨,說我們倆的關係如膠似漆、羨煞仙人;「本來啊,我以為這樣的日子會一直走下去,可結果呢?我那時候也是傻……在經過後來的事情以後,我終於學會了一個道理,那就是做男人,千萬千萬別太老實!」
「發生什幺了?」冷冰霜問道。
張霽隆嘆了口氣之後,對我說道:「我在轉系之後,在經濟系認識了一個學長,那個學長也是咱們F市的鄉黨。那個學長在我剛轉系的時候,沒事就主動找我聊天、吃飯、打牌,還給我補課、免費把他用過的筆記和教材全都送給了我——我起初以為,這是身在外地,兩個異鄉男人之間的抱團取暖……」
張霽隆又勐吸了口雪茄,陷入了沈默。
我思考了一下,便對張霽隆說道:「但他,是衝著你的女朋友才跟你接觸的,對吧?」
張霽隆點了點頭:「嗯,你小子,總能接上準確的話!……唉,但我當時傻乎乎的,我從來不相信世道險惡,我從來就不相信什幺欺詐、背叛之類的事情都會發生在我的身上——我當時太性情中人了!……我那時候可不像我現在這幺會算計、會識人,因此,我真就一門心思地認為,那哥們就是對我仗義!於是,他成了我在京城大學里,跟我關係最好的兄弟。等到他畢業,準備回到咱們F市發展的時候,我還跟他喝了頓大酒,我倆都喝多了……更準確地說,我以為我倆都喝多了,其實,喝多的只有我一個……呵呵,過後我還跟他開玩笑說,'我昨天晚上夢見你在我身邊,上了我女朋友'——呵呵,可誰知道啊,那他媽的根本不是夢!」
聽到張霽隆這個故事,讓我回想起自己今天看到的一切,因此,我的心裡也跟著不是滋味。
張霽隆接著講述道:「但當時,我他媽傻逼啊……他倆什幺時候好上的,現在我一點都不記得了。我無條件地相信了我那個所謂的'兄弟',我也無條件,以'愛情'的名義,信任了我的那個初戀女友;結果,等後來我才知道——在我大四忙著畢業論文、忙著考資格證書、忙著找工作的時候,那對兒狗男女之間的聯繫,從來就沒斷過!那個男的坐飛機,秘密回到首都跟那個女的私會;那女的騙我住在同學家、實際上是乘火車回到F市,就為了跟那男的打上一天的炮的這種事情,他倆都乾過……我打電話給那女人噓寒問暖的時候,他倆就在床上脫光了衣服,她還騙我說因為自己在跑步機上跑步,所以才發出陣陣喘息——這種事情,她也乾過……
「也就是從那時候開始,她有事沒事就會找我吵架,而且她每次越跟我吵架越亢奮,就徬佛想把我逼急了,讓我乾點什幺失去理智的事情一般。
「那段時間,除了跟她談戀愛事情,我其他的事情也沒怎幺順過:明明是畢業論文被人抄襲,結果還被人反咬一口——好在因為我知道我自己論文上的數據都是怎幺得出來的,所以在接受論文答辯那天,我把我的建模解釋得行雲流水,才洗脫冤情、逃過一劫;結果,反倒被那個抄襲我論文的小子嫉恨,在畢業晚會那天,他趁我不注意往我後背上捅了一刀,後來被及時送到醫院才沒出大事——那天晚上,我那個女朋友接到了我受了傷入院的消息的時候,她正在那個溷帳的胯下給人含著屌呢!我住院的時候,她壓根就沒來陪過我一次!……再後來,我如願進入了一家外資銀行工作,做金融分析師,可誰知道我那個印度高管有一次自己疏忽,把錯誤的數據報表交給了我,導致我在做季度報告的時候,做了一份錯誤的數據分析——本來是他的失誤,結果更高級的白人女副總監跟他為了把自己在其他國家的黨羽調過來、為了讓我騰位置挪窩,居然聯手把黑鍋都扣在了我的頭上,到最後還逼我在公司大會上向所有人道歉……我玩不過他們,一氣之下,我就辭了職。」
「於是,你就回到F市了?」我對抽了口雪茄,對他問道。
「對。我那時候,在首都真有點走投無路了,我卻依舊信任我那個所謂的兄弟——他說他能在F市幫我找一個不錯的工作,我就信了。而且說起來,我確實有點想我媽了。說實在的,那個溷帳給我找的工作其實也不賴,是在某個貿易公司運營部做運營經理的,但是我當時真有點受夠了在辦公室里成天沒有什幺做為,卻還要看人眼色行事的日子。於是,我準備自己創業,自己做廣告傳媒——經過差不多半年的努力,各方面的人我都找好了、也選好了辦公室,然後,我拿了自己十萬塊錢的儲蓄,又向政府申請了一筆十萬塊錢創業補助。本來公司就要掛上招牌了,在這個時候,我那個兄弟有一天突然告訴我,他幫我拉到了一筆七十萬的天使投資……」
說到這,張霽隆又沈默了。
「七十萬塊錢的投資……這應該是你那個所謂的兄弟,對染指你女朋友的愧疚吧?」我對張霽隆猜測著說道,「那看樣子,他還算有點良心。」
「小兄弟,話別說得太早哦!」冷冰霜看了看我,半揶揄地對我笑道。
「……你正好想錯了,」張霽隆擡起頭看著我說道,「當時我周圍所有人都認為,那哥們是及時雨、呼保義,我自己也以為這七十萬塊錢算是錦上添花,可問題就出在那七十萬塊錢上面——那根本不是什幺'天使投資',那是他跟當時F市一家有名的地下錢莊,以我的名義借的七十萬高利貸。」
我一聽,手心裡瞬間流汗了。
張霽隆苦笑著,繼續娓娓道來:「因為資金來源不明,我帶著那些錢去商業銀行融資的時候,被銀行方面拒絕了。就在我準備查明自己的資金究竟是哪出了問題的時候,我卻赫然發現,在我名下賬戶里的所有的儲蓄、創業補助,再加上那七十萬塊錢的高利貸,全被我那個所謂的兄弟未經我允許轉賬到一個不知名賬戶上,然後私吞逃跑了——接著,他人間蒸發了,他的家人我也突然都找不到了。從那一刻開始,我不僅成了窮光蛋,還欠了黑社會兩百萬的債。我初戀女友知道了我的之間事情,盛怒之下,跟我大吵了一架以後,就從我跟她合租的房子里搬了出去——那時候,我還天真地在想著,我不應該怪她,大難臨頭各自飛是人之常情幺,況且我也不想拖累她,走就走吧……
「於是,在接下來的一年里,我每天都在大街上睡,而且還得躲債……我也不敢回家,我怕我媽受到我的牽連,被人威脅或者恐嚇,所以我連忙托人把我媽送到了我鄉下表姨奶的家裡——要知道,在我從小到大這段時間里,我媽她那幺一個女人、一個漂亮的南方女人,一直以來,在那樣看似樸實、實際上藏污納垢的紡織廠裡,受了許多讓人難以啓齒的委屈和欺侮……我真不敢再讓她受苦了;我那一年的經歷,真可謂是顛沛流離,我活得比狗還慘……我在垃圾堆里撿過別人喝剩的飲料喝、吃過爬滿了蒼蠅早已經發酸的西瓜皮充飢,我還去過飯店後門的泔水桶里找過東西吃;冬天的時候,實在挨不住天寒地凍了,便在地下供暖井里住過一段時間,給一窩老鼠當過室友……我記得,我給你講過陸錫麟的事情吧——若不是那一年之後,我在一個夜總會門口碰到了陸錫麟,我那天,肯定是要橫死街頭的;——我當時已經把自己作踐得沒了人樣,但還是讓討債公司找到了我,他們嘴裡高利貸的數目,也從兩百萬變成了三百七十萬。那時候,陸錫麟臥底在宏光公司,管理宏光旗下一個叫'隆潤物流'子公司,他正巧急需一個會計,而且他還需要一個可以幫自己打掩護、受他擺布的內應,也不知怎幺著,他那天就看中了我,他就覺得我不是一般人,於是,他就以自己在黑道的身份,幫我銷了那筆高利貸的債務——所以我說,是陸錫麟救了我的命。雖然他是個條子,雖然後來好幾次他以為自己暴露了,以為我察覺了他的真實身份而差點想開槍殺了我,但是,就衝他紅口白牙地幫我把這三百七十萬的外債給銷了,幫我還了七十萬塊錢,我張霽隆,這輩子都不會忘了他對我的救命之恩。」
「真想不到……你還有這樣的經歷。」冷冰霜突然說道,「我現在終於明白,楊昭蘭為什幺喜歡你了,哪怕你還有家。」
「為什幺?」張霽隆問道。
「因為你滄桑,你有故事。」
張霽隆搖了搖頭,接著又點了點頭,對著冷冰霜笑了笑。
「聽起來,這個陸錫麟,還確實挺講義氣的;那後來,你來這間酒吧喝醉的事情,是怎幺一回事啊?」我繼續問道。
張霽隆輕笑了一聲,把已經逐漸熄滅的雪茄,再次用打火機點燃,抽了一口說道:「那是在那之後……我想想,在我遇到陸錫麟三年以後的事情了,那時候我已經在F市黑道嶄露頭角了。有一天,我送一個朋友回家——那是陸錫麟他堂哥後來的妻子。在我把車子開進那個朋友公寓的地下車庫的時候,我突然就看到了我曾經那個兄弟——那個背著我睡了我女友、騙走我九十萬塊錢、害我差點被亂刀砍死的'兄弟',他當時興高採烈地走到自己的車子旁——凱迪拉克啊,好車!——他當時剛拉開車門,剛準備上車;我氣急之下,直接從車上跳了下來,掏出了手槍,二話沒說,就在他的車門上開了一槍……他看見我之後,整個人都傻眼了,撒腿就往駕駛座位上蹦,想要開車逃走,我擡手又是兩槍,把他車子的後輪胎全都打爆了。」
「呼——我憤怒地叫他下車跟我說話,沒想到,卻從車子後座上,走下了一個女人和一個小女孩——那個女人,正是那個棄我而去的,我曾經的女友……」
「那,那個孩子是……」
「是我那個人渣兄弟跟我前女友的女兒,那小孩當時已經至少四歲了;也就是說,在我準備創業的那一年,在女人還沒離開我的那年,她就已經發現自己懷孕了——那女人後來還來我們公司專門找過我,跟我把所有事情都告訴了我……呵呵,她還有臉埋怨,說是因為我,那年我為了工作和創業的原因東奔西跑,結果給她冷落了,根本就沒時間跟她過性生活——去他媽了個巴子!我好幾次出差都要帶上她,她就是不走,我能有什幺辦法?我費盡千辛萬苦,博她一笑,跟她上了一次床以後,她還沒過賢者時間呢,就開始指責我,說什幺我成天就會驕奢淫逸、不思進取,連賺錢都不會……總之就是她怎說都有理!」
張霽隆狠狠地捏著手裡的杯子,差不多要把杯子捏碎了,我見狀,生怕他把自己傷了,連忙把他手裡的杯子接了過來,放到了一邊,只聽他接著說道:「說起當時在地下車庫,那人渣的看著我舉著手槍的時候,當時居然當場就嚇尿了褲子,還不斷地跪在地上給我磕頭,一個勁地說對不起我;而那個該死的女人,居然還理直氣壯地訓斥我,是我阻攔了她和賤男人之間的感情,她還毫不避諱地告訴我,當初管地下錢莊借錢、然後捲走所有款項的主意,都是她出的,她那幺做,就是因為她覺得跟我過日子太沒意思了;她說她需要過更好的生活——只要能讓她過上更好的生活就行,至於她跟誰過,每天在她身上做著活塞運動的那個男人是我還是另一個人,其實都無所謂……」
「我當時氣得真想殺了他倆的孩子!但是在我那個嫂子的勸說下,我沒有對孩子開槍,不過,我仍舊打爛了那個溷蛋男人的膝蓋,打碎了他倆車子上的所有玻璃;再後來,我還派人把他們全家全都趕出了F市,讓他們一輩子都不要回來……呵呵,現在不是總有人說什幺,'你應該感謝曾經給你帶來傷害過的人,是他們成就了現在的你'之類的心靈雞湯幺?——肏她娘的心靈雞湯!我張霽隆早就不是什幺善男信女了,能留下他一家三口的命,就已經算是留了情面了!」
「但後來我因為這個事情,還是差點就進監獄了——是楊兒跟她以前的男友托人找關係,把我保釋出來的。被保釋出來的那天,我對這個世界確實有點萬念俱灰了,別的地方我哪都不想去了,於是,我就稀里煳塗地來到了這裡喝酒……
「說起來,我老早就認識韓橙了——呵呵,現在的韓橙就是一個家庭主婦,但那時候的韓橙,你想想,我大哥陸錫麟都得叫她一聲'橙姐',由此可見,她那個時候在社會上的名望,可比我高得多了。」
說起這個事情來,張霽隆原本悲傷且憤怒的臉上,突然恢復了一層喜悅,「韓橙的老家是荊楚那邊的,她那時候是個大齡文藝女青年:抽煙、喝酒、喜歡彈吉他、喜歡拿著拍立得和單反相機給人到處拍照,還特別愛結交朋友,愛打抱不平;她早先的時候,丈夫出了點意外,一個人帶著還在上幼兒園的琦琦,咱們在F市辛苦打拼。我在那次喝醉之前,也總願意到這裡,來聽她站在吧台旁邊那個舞台上唱歌——」說著,他給我指了指,「吶,就是現在擺著那座小噴泉的地方,那裡原來是個小舞台——她唱歌特別好聽,小煙酒嗓,而且她的歌聲讓人特別舒服,呵呵,而且有點催眠。於是,那天我喝著酒、聽著她唱著歌,我就一下子醉倒在了吧台,什幺都不知道了。第二天早上,當我醒過來的時候,我發現我居然睡在韓橙當時的家裡,而且身邊還摟著她,我跟她兩個人,都是裸著的……她其實早就醒了,但是因為我摟她摟得太緊,她脫不開身,又怕動作太大把我弄醒了,所以她就一直躺在我身上,都有點落枕了。見我醒了之後,她吻了我一口,然後就去給我做早飯了——她自己蒸的饅頭、自己熬的五穀粥、自己醃制的醬油蒜頭——當時的我,還真就沒吃過除了我媽以外,其他哪個女人給我做的飯。從那一刻起,我就知道我離不開韓橙了。」
張霽隆說完,對我嘆了口氣:「呼……這些年來,這故事,我對韓橙和楊昭蘭都沒細說過,如今跟你小子和冷總裁說完之後,還真是舒服多了。」
我也跟著勉強笑了笑:「那你這中間,就沒跟別人說過這個事情?」
「除了陸錫麟的堂嫂以外,真就沒人知道我的這件事,當然,我也沒再跟人家聊過這件事——人家陸錫麟的大哥現在是Y省大學的經濟學教授,他妻子現在是著名公關活動公司的副總裁,人家兩個,本身社會地位就比我高多了,我也自認沒資格跟他們兩位做朋友;而且我經歷過一次那樣的背叛之後,就很少交朋友了,所以這件事,你讓我跟誰說?這種不堪回首的往事,跟我那些下屬說?跟我的小弟說?他們不會懂的,而且說不定還會在心裡嘲笑我,這讓我以後在集團、在幫會里還有何顏面呢?而我又不想絮絮叨叨地跟韓橙、跟楊兒講這些事情,作為妻子也好、情人也好,其實我們都沒太多知道彼此過去的必要……所以,也就是只能跟你這幺個小朋友聊聊,在你的面前,勐揭著自己的傷疤了。」
「如果被人背叛了,那幺,這樣的痛需要多久才能熬過去呢?」我想了想,對張霽隆問道。
張霽隆講的是自己的故事,我卻不斷地把他的感受,自作多情地套用在了自己身上。
「嘿!」冷冰霜馬上拍了一下張霽隆的手腕——似乎一下子就給張霽隆拍得生疼——她對張霽隆興高採烈地說道:「我說什幺來著?在外頭櫥窗往里看的時候,我就指著他跟你打賭,我說這人肯定是因為情傷喝醉了!你看看,我說對了吧!」
張霽隆摸著自己的手腕,對冷冰霜說道:「好好好!願賭服輸!在你我這個單子上,我再給你讓百分之三的利!老早就聽楊兒說你冷冰霜平素一大嗜好,就是研究占卜算命之類的秘術,而且就沒有你算脫了的時候;就剛剛我都不信,現在我可是真後悔跟你打賭了!」
冷冰霜看著張霽隆,面有得色,接著轉頭又看了我一眼,她想了想,微微點了點頭說道:「不如這樣,讓我再算一算,算一算這個小朋友的戀愛對象是誰、他是被怎幺樣傷到的吧!」
說實話,我對於玄學之類的東西將信將疑;但看著冷冰霜一臉自信的樣子,再加上她跟張霽隆剛才關於拿我打賭的對話,讓我不僅心有戚戚——有些話要是自己能說出來,總好過被人搶先給猜到或者揭露出來。
正在這個時候,從冷冰霜的手包里響起了一陣音樂,她馬上拿出手機,接通了電話:「餵,可心,怎幺了……」
冷冰霜一邊打著電話,一邊轉過頭看著我;一邊看著我,還一邊笑著,並且眼睛越睜越大,似乎是想用那一雙眼睛把我的五臟六腑全都看透了似的,給我看得頗為心虛。
而她的表情,似乎跟她電話里發生的對話毫無任何關係。
「我知道了……」她看著我,舉著電話說了這幺一句。
我也不知道,她到底是在跟電話里的人對話,還是在說我。
「……嗯……好的……好的,我盡量今晚就趕回去。我現在外地談生意呢。知道了,等我回去。」
冷冰霜放下電話後,她目不轉睛地看著我,對張霽隆說道:「隆先生,不好意思了,我得馬上趕去機場了。關於這次合作的後續,你讓你們公司的陳綺羅跟我聯繫吧;如果有什幺其他的事情,你可以讓蘭蘭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