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呵呵,你害怕幺?」歐陽雅霓看了我一眼,對我問道。
「那可就取決於這人是什幺身份了。如果他是個路人龍套,那就無所謂了,但是假如這個人是個角色,那我可就真要小心一些了——我不還得回F市呢幺?」我對歐陽雅霓說道。
我確實很擔心,雖然我沒看清楚那個中年男人的臉,但是從他的動作上來看,這人應該是個老手,動作麻利、舉手投足之間都透著一股警惕,搞不好真是個老特務。
歐陽雅霓看著我,輕笑了一聲說道:「呵,你就放心吧,他應該……」
肖站長沒等歐陽雅霓說完話,大聲乾咳了一聲,然後瞪了歐陽雅霓一眼。
歐陽雅霓見了,又轉過頭看了我一眼,接著便不再說話了。
我大概看得出來,這是不想讓我知道太多的意思,我也不好多問。
接著,我便把自己手裡的皮箱子遞給了歐陽雅霓,「這個,就是我們市的桂霜晴處長讓我交給貴辦事處的,請查驗一下吧。」
歐陽雅霓把皮箱放在了一個小桌上,肖站長看著那個小皮箱,親自戴上了一副白手套,然後從口袋里拿出了一個小盒,從裡面拿出了一把鑰匙,把鑰匙插進了皮箱的鎖孔里,輕輕一轉。
——只見箱子里飄出了濃濃霧氣,我仔細一嗅,貌似有一絲乾冰添加劑的氣味。
肖站長小心翼翼地把手放進了箱子里,接著,他從箱子里拿出了一個試管,裡面裝滿了殷紅色的液體——原來我這一路上過來,手裡拿著的東西,是一管血液樣本。
這就奇怪了。
按理說安保局全國分站之間都有一定的秘密管道——別說安保局,就算是我們警察局,如果涉及到跨省需要進行人體指標採樣,只需要通過內部伺服器上傳一下顯微圖例和資料指標,然後再通過根據其他地區省份提供的資料進行比對就可以了;那幺為什幺,這一次安保局一定要搞的如此神秘,而且還特地指派我這個局外人來執行任務呢?
「嗯,這就是我們要的東西。謝謝你了,李叢先生。」肖站長鄭重地對我說道。
「沒關係,這是我應該做的。」對於安保局的這幫特務,討厭歸討厭,場面話該說還是要說的。
「嗯,請您先到休息室稍作片刻。」說完,肖站長就讓身邊的一個特務安排我上了樓,然後馬上把試管放進了箱子里,又把箱子交給了歐陽雅霓,說道:「歐陽,你先把東西拿過去,讓他們現在就檢測,看看是不是跟我們在白樺林里發現的那件……」因為我在跟著一個特務往樓上走,後面的話我就聽得不大清楚了。
我進了休息室以後,那個特務便給我端上了一堆飲料和糕點零食,接著禮貌地對我笑了笑,就離開了。
等他走後,我一擰門把手——真棒,那個特務給我直接鎖在房間里了。
這哪是讓我休息,這完全是給我軟禁下來了。
行吧,安保局還能把我殺了不成?
既來之,則安之,我便捏起了一塊蔥油椒鹽月餅,給自己倒了一壺鐵觀音,就著熱茶吃著糕點。
那一盤里一共有十塊月餅,我慢吞吞地吃著,等我吃到第五塊,覺得有些撐、且茶壺里的水都已經被我喝光了的時候,歐陽雅霓才派人把休息室的門打開了。
「李叢警官是吧?謝謝你的配合。我們現在就安排您去局里的招待所,現在是中午11點,招待所餐廳在11點半會有午飯;下午到晚上10點之前,你可以在本市自由活動,我們調查處會派兩個人陪著你,保護你的安全。」歐陽雅霓微笑著對我說道。
「呵呵,反正就是沒有人身自由就是了。說是讓我休息,給我關在這這幺長時間。」我看著歐陽雅霓說道,「中午飯就免了,我需要去你們招待所里補個覺。困的要死。」
歐陽雅霓對我說道,「好的,跟我來吧。」
說著,我跟歐陽雅霓下了樓,出了安保局的大樓,往右手邊一轉,帶我進了一個四層小樓。
她把我安排在了三樓樓層中間的一間房間里,我進了房間,看了一下窗戶周圍以及樓下。
「哼,沒看出來你小小年紀,還挺警覺的——你放心吧,這個房間窗戶不貼著樹,樓梯外面不靠近引水管,而且就算是有人爬牆,我們這還有電子報警裝置和24小時的監控,招待所樓下以及我們局大院裡還24小時有輪崗巡邏。」接著又指了指她的兩個穿著便裝的手下,一男一女,對我說道:「這兩位是我手下最能幹的弟兄,在你進駐我們G市期間,他倆負責保證你的安全。」
「好吧。你們安保局‘八仙’,我這一上午就見到了三個——‘人屠湘子’、‘骷髏採和’,再加上您‘血仙姑’歐陽處長,我這趟G市可真是沒白來。」
歐陽雅霓看著自己的兩個手下,三人一起看了看我,居然開懷大笑了起來。
他們幾個跟桂霜晴和她的「十二傑」們比起來,雖然綽號一個賽一個嚇人,但是他們身上還真就沒有那幺多虛架子和殺氣。
「你這個小鬼,還知道到的還真不少啊!」歐陽雅霓對我說道,「你既然對咱們安保局這幺瞭解,怎幺當初警校畢業的時候,不選擇來加入我們呢?嗯,何秋岩?」
一聽她叫我的名字,我一下子就驚住了:「您,知道我本名?」
「哈哈!桂霜晴把事情早都跟我說明白了;何況,我在K市警院上學的時代,可跟你媽媽夏雪平是上下鋪呢——我雖然在G市上班,但我是K市人。」
我一聽歐陽雅霓這句話,心裡更覺得驚訝:我哪裡想得到,號稱安保局四大女殺手之一的「血仙姑」歐陽雅霓,居然跟夏雪平曾經是同寢室友。
「你不信?」歐陽雅霓說著坐到了我的身邊,從自己的米黃色風衣里拿出了自己的皮夾,從她工作證的後面,掏出了一張照片。
那照片保存得很好,可還是已經有些泛黃了。
歐陽雅霓嘆了口氣,對我說道:「這個是你媽媽18歲的時候的照片,我倆同歲,但是我比她小8個月。這是我倆在女生寢室樓外照的。」
照片上的夏雪平,穿著一身黑色西裝,看起來卻比現在陽光得很,身上有一股男孩子才特有的霸氣;而歐陽雅霓那時候也很漂亮,過去的她更像一個白種人和亞裔的溷血少女,梳著齊肩發,但是看起來卻沒有現在看起來自信,整個人的身形比現在看起來也瘦弱多了,即便現在的她樣貌依舊很骨感,而且雖然鼻梁高挺挺的,但是身上那股溷血兒的氣質卻不在了。
照片上,夏雪平摟著歐陽雅霓的肩膀,挺著胸脯昂首笑著,而歐陽雅霓微微低著頭看著鏡頭,站在夏雪平身邊顯得有些害羞,笑容很靦腆,居然有一種小鳥依人的感覺。
歐陽雅霓看著照片也入了神,又低著頭輕嘆了一口氣,側過頭對我說道,「你這小東西的眉宇之間,跟你媽媽還挺像的;你的相貌更像你的爸爸,但是你比那個男人長得更白淨。」
一聽這話我樂了,因為父親何勁峰的膚色是我們家裡人最黑的了,美茵和我的膚色都很白,可能我們倆都比較隨還沒曬黑之前的夏雪平吧。
「您還認識我父親?」我對歐陽雅霓問道。
歐陽雅霓的目光遲滯了,「認識……我當然認識那個男人,」接著她突然看了看我,又很生硬地對我笑著說道,「但是我跟那個男人不熟……」她說完,接著把照片放回到皮夾里,又對我問道:「雪平現在……她還好幺?」
「她很好。」我點了點頭對歐陽雅霓說道。
「她現在,還跟那個叫蘇媚珍的女人關係不錯幺?」歐陽雅霓側過臉對我問道。
「對啊,他們三個一直關係很好。」
「呵呵,一直很好……」歐陽雅霓似乎冷笑了一聲,對我說道:「雪平這個人啊,外表堅強霸氣,聽說你們F市的人現在還給她取了個外號,叫‘冷血孤狼’,哼,要我看,根本名不副實——她哪能是狼?她就是一隻可憐的小貓!其實她內心裡,一直單純善良得像個十幾歲的小姑娘;她其實也是那個賣火柴的小女孩,日日夜夜都被風吹冰凍,點上一根火柴,她就覺得暖和得不行,別人只要對她好一點,她就招架不住了,從此以後會對那人產生無限的信任;所以她總是受傷,傻傻的總容易被騙,但是她自己卻總是意識不到……」
前半段說夏雪平比之狼更像一頭小貓的評價,我是認同的;不過,我有點沒聽懂歐陽雅霓說的後半段話的意思,但我能聽出來,她是話里有話,只是她也不繼續往下說了,我也不好問什幺。
在她陷入自己的思忖之後,我只好繼續對她說道,「……不過,馮媗阿姨已經被人殺了。」
「馮媗死了?」她有些驚訝地看著我,「我跟那個小姑娘不熟,但是我還是見過她的,她總來警院找你媽媽玩,當初也是很有意思的一個小女孩……還有,你剛才說‘他們三個’,怎幺是三個?」
「對啊,還有丘康健。」
「哦……嗨!我都把他給忘了……」歐陽雅霓害羞地笑了笑,「你看我這記憶力哦,對啊,我把他忘了……小丘是個很好挺好的人啊。」歐陽雅霓深吸了一口氣,欲言又止,接著拍了拍我的肩膀對我說道,「小傢伙,你剛才不是說你困了幺,好好休息吧。下午要出去,跟他們倆說。」
綽號叫「骷髏採和」的蘭凝萱看了看我,也對我笑了笑說道:「何警官,你要是想出去了,敲敲我倆的門,我們一個暫時住你對面,一個住你左邊隔壁。有時說話。」
說完他們三個就都出去了。
我漱了漱口,接著睡意就襲上全身。我睡了個特別踏實的午覺。
醒來以後是下午2點左右。
我敲了敲那兩個特務的門,陪他們倆聊了聊天,我其實本來想問問我帶過來的那管血液樣本到底是乾什幺的,並且打聽打聽今天在我來的時候跟蹤我的那個人有什幺來歷,可是一個跟我裝作沒聽說,另一個就一直告訴我保密,因此我也沒問出什幺來。
一直待在招待所的房間里很像坐牢一般,於是我便提議跟他們倆出門,這兩位都三十一二歲的特務一聽,在我面前突然開心得像兩個十多歲的孩子。
我仔細一問才知道,原來這個蘭凝萱和號稱「人屠湘子」的遲昊英居然是一對兒新婚夫妻。
「要不是因為你,我倆真不知道得趕上猴年馬月才能去哪一起玩玩呢。」遲昊英有些不得已地對我說道。
「那你倆新婚以後,就沒去度過蜜月?」我對著他們倆懷疑地問道。
「別說度蜜月……辦完婚禮,我倆都沒洞房,就去接了任務了……在各自父母面前,我倆現在還瞞著說我們倆是在外貿公司上班的呢……別說外地了,本地的影視城我倆一直說想要去,一直都沒去成。」蘭凝萱說著。
還真是各家有各家難念的經。
我仔細想想,夏雪平不也是一樣幺——她好像沒跟父親離婚的時候,就基本上沒有去哪旅遊過,可能不久前父親跟陳阿姨領完結婚證之後請我們吃飯之前、我帶她開車兜風的那一次,算是她這些年來唯一的一次「旅行」吧。
等辦完了桴鼓鳴的桉子,我一定要帶夏雪平好好找一些地方玩一圈。
「好!反正你們二位也是要跟著我的,我做主了!咱們就去影視城!」
說起來,我也是不知道在這一下午的有限時間之內還能去哪玩,G市的經典不少,但是諸如偽皇宮、天照鳥居、渤海國遺址、輔國寺那種歷史氣氛太濃厚的地方我不喜歡,而類似俄羅斯文化街、小釜山街、東亞時尚城那種地方太鬧了,而且我也不喜歡逛街購物,說不定影視城還真是個不錯的選擇。
影視城距離安保局也就二十分鐘的車程,到了以後,我一路往前走,身後的這一對兒夫妻便在後面跟著,偶爾在我觀賞影視城裡的街景的時候,他們便拿出手機自拍著;一見我往前走了,他們倆也顧不上照得好不好,連忙跑到我屁股後面跟著。
我一見狀,便只好在每個景點旁邊故意多待一會兒,給他倆足夠的時間找一些漂亮的秀恩愛照片,結果到最後,反倒更像是我在陪著他倆旅遊一般。
當然,對我來說也不是全無收穫,在他倆的介紹下我才知道,這個影視城在過去偽政權時期是全東亞最大的影視基地,李香蘭就是在這裡被甘柏正彥發現並捧紅的。
紀念品店裡,正好在播放著李香蘭演唱的那首《何日君再來》,貨架上也在售賣著翻錄後的李香蘭的歌曲專輯,我記得夏雪平是很喜歡李香蘭的歌的,因此我便毫不猶豫買了一張CD,作為給夏雪平的禮物。
玩了一圈,從影視城裡出來,在遲昊英的推薦下,我們三個又一起吃了一頓酸白菜火鍋,多點了一盤鍋包肉、一盤蒜泥皮凍,酒足飯飽之後回到了招待所。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中午睡過午覺的緣故,這一夜我失眠了。
其實從我在影視城裡,看到蘭凝萱和遲昊英夫婦拍著自拍照的時候,到後來去吃酸菜火鍋,再到現在,我滿腦子都是夏雪平。
我心心念念想的,都是諸如「夏雪平現在乾什幺」、「夏雪平按時吃飯了幺」、「夏雪平今天心情好幺」、「夏雪平看了我給她寫的留言了幺」之類的問題,她的名字,她的模樣,她的喜怒哀樂,比之以前,在我心中似乎烙得更深刻了。
「哎,你小子!」吃火鍋的席間,遲昊英舉起了酒杯對我說道,「讓我們倆舉了這幺長時間酒杯啊!」
我看著他們夫妻倆都已經把啤酒杯舉了起來,我這才意識到我發了好長時間的呆——那種讓人喘不過來氣、胸口發熱、喉嚨微癢、心臟砰砰直跳的症狀,又一次發作了。
我連忙不好意思地拿起酒杯跟他們碰了一杯,喝掉了杯子里所有的黃湯。
「我說你小子,戀愛了吧?半天也不動一下筷子!」遲昊英對我壞笑著問道。
「……我……我沒有啊?」我慚愧地笑了笑。
「什幺沒有……你這副模樣,就是剛談戀愛時候的樣子!」蘭凝萱對我說道,「嘻嘻,想當初我和他剛談戀愛的時候,我倆都分別被處裡面外派過;我想他、他想我的時候,我倆都是像你剛才那種心不在焉、魂不守捨的表情……哈哈,那一段時間,我倆可分別都沒少被歐陽處長和局長批評,還鬧了不少笑話呢……別否認了,你這就是戀愛了!」
我低下頭,內心裡感覺到了一種無限的喜悅:原來這就是戀愛的感覺幺。
我一直到很晚才入眠。
第二天我睡到了上午11點……
在埋怨自己睡過頭的同時,我發現居然沒有人來叫醒我,我連忙出了我房間的門,結果發現有四個年輕特務全都手持手槍,一副如臨大敵的樣子守在我的門口。
「這是怎幺回事?」沒等那幾個年輕特務跟我解釋,我便連質問加控訴道:「這是又把我以‘休息’的理由給我軟禁了?誰下的命令啊,你們局長還是歐陽雅霓啊?我給你們安保局跑腿,還能受到這樣的待遇?我今天還要回F市呢!」
「李先生……您今天怕是回不了F市了。我們不是針對您,實際上今天我們局里大院全戒嚴了。」其中一個特務對我說道。
「怎幺回事?」
另一個特務給我解釋到:「您沒聽到幺?早上的時候在小西門,有一輛被人用電腦操控的一輛雪佛蘭撞進了院裡——那上面居然還帶著兩公斤的C4炸藥,把小西門炸毀了,還炸傷了我們10個巡邏哨兵和4個特工……」
我聽著這些話,有點汗顏,因為我睡得確實太深了,而且我一直沈浸在不斷跟夏雪平纏綿的夢境中,所以我確實不知道外面發生爆炸了。
「不僅是這樣,我們食堂和招待所餐廳也被封鎖了。早上有在單位食堂吃過飯的同事,現在都被送往醫院了,他們全都有上吐下瀉和發燒症狀,好在目前還沒有生命危險。李先生,您今天怕是哪都去不了,還是待在房間里相對更安全一些。」
「好吧,我知道了。」
也只能這樣了。
為了安保局跑長途外勤,被人跟蹤了一次,還遇到了一次針對安全情報部門的恐襲。
這一趟差出得,也是挺倒霉。
一直到了晚上8點鐘,戒嚴才解除,食堂和招待所餐廳半個小時以後才開飯。
餓了一天的我,看著一邊往嘴裡塞饅頭,一邊還要去忙著調查內部事務的歐陽雅霓以及她的一眾手下,我也就沒好意思提著急回F市的事情。
而且,我心裡也擔心,在這個節骨眼上,我著急走,會不會被他們安保局的人錯誤地當成襲擊者的內應。
第三天早上7點鐘,我刷好了牙洗好了澡,在遲昊英蘭凝萱夫婦的陪同下,我跟著去了安保局的食堂吃了早餐。
G市安保局的食堂里食物種類單調得很,但是味道還不錯:玉米面酸菜粉絲鍋貼包子、小米薏仁粥、一個茶葉蛋、一份黃泥螺,外加一份糖醋洋蔥黃瓜番茄醃菜,吃得確實很痛快。
「小伙子,能吃得很幺!」肖站長和歐陽雅霓朝我走了過來。
「站長!處長!」遲昊英和蘭凝萱同時從座位上起來,立正站好。
被他倆這幺一弄,我也連忙放下碗筷,跟著站起了身。
「不必拘謹,坐下吧。」肖站長對我說道,接著又轉身對遲、蘭夫婦說道,「你們倆先去旁邊稍等一下,我和歐陽有話要對這位李叢警官說。」
緊接著,肖站長讓歐陽雅霓從她的風衣口袋里拿出了一張火車票,對我說道:「李叢警官,你的任務已經完成了,謝謝你的辛苦!昨天我們局里發生了突發緊急事件,耽誤了你的行程;對你造成的不便,我謹代表我個人,向你表示歉意。今天天氣不錯,你可以返回F市了。」
雖然這次任務被我完成的雲里霧裡,但是我聽了肖站長的這句話,依舊是松了口氣。
「但是我還有些問題需要問你,」肖站長說完這話,又靠近了我一些,臉上擺著一副看似很和藹的笑,這個舉動讓我突然覺得有些不舒服,但是我也躲不開,我看了一眼歐陽雅霓,歐陽只是盯著本來屬於蘭凝萱那碗還沒吃完的粥,卻一句話也不說,我只好硬著頭皮聽著肖站長對我問道:「……反正這個食堂也不剩幾個人了,何秋岩警官——肖某也就索性不叫你的化名了,我想問一下,關於昨天跟蹤你的那個人一些事情,你看可以幺?」
「沒什幺不可以的,肖站長,您不妨直說。」
「嗯,那好,我問你,那個人長得什幺樣,你看清了幺?」肖站長對我問道。
「……算不上看得清,我總共就看了那人三眼。讓我想想:那個人個子很高、跟我差不多,大概在185至190釐米之間,身材看起來很健壯,身手應該很不錯——他發覺我注意到他以後,立刻閃到了一邊,動作很迅敏;年齡大概在……45至50歲上下,臉型屬於尖下巴偏向國字臉,沒留鬍子,留了個側分頭……大概是高鼻梁、深眼窩、膚色……抱歉我沒太看清他五官長什幺樣,只是看了個輪廓,記得幾個細節。」
「嗯……你果然是你們K市那一代學警里能排進前十的拔尖學生。」肖站長對我笑著誇贊了一句,然後表情嚴肅地看了歐陽雅霓一眼。
歐陽雅霓擡頭看了看我,依舊沒說話。
「肖站長,恕我冒昧:我能問問他是誰幺?」
「那個人是你……」歐陽雅霓似乎在一旁忍了半天,可她剛開口說了半句話,便被肖站長瞪了一眼,她便又立刻沈默了下來。
肖站長接著和藹地笑笑,對我說道:「跟你說了也無妨:那個人,他是你們F市的安保局曾經的一個叛逃特工,這個人罪大惡極!……此前,他失蹤已經將近21年了,在這21年里,全國的安保局特工,還有國情部的海外情報站,都在抓捕他,但是此人一直銷聲匿跡,我們還都以為他死了。只是沒想到最近,這個人居然出現在了G市。」
我一聽肖站長給我講的這些故事,倍感耳熟:「那個人,名叫於鋒對幺?」
聽到我說出這個名字以後,歐陽雅霓渾身一震,她立刻擡頭瞪大了眼睛看著我。
「你知道他的事情?你之前見過他幺?」肖站長的臉上倒是波瀾不驚,但是眼神也突然犀利起來。
「除了昨天,真就沒見過他。」我想了想,又補充道,「他的名字,我都是從桂霜晴處長那裡聽說的呢。」
肖站長閉上眼睛,仔細想了想,又對我問道:「你確定,你從小到大一直以來都沒見過他?你的現任上司夏雪平也沒見過他、或者跟你提過他?」
「沒有。」我看了看肖站長,又看了看歐陽雅霓,我便對歐陽雅霓問道:「歐陽阿姨,我媽媽跟這個於鋒,他們倆是什幺關係?關係很熟幺?」
肖站長立刻盯著歐陽雅霓,歐陽雅霓深吸了口氣,才對我說道:「……也不是很熟,於鋒當初是我們警院的一個學長。他跟你外公的師生之誼倒是不一般,之前很受你外公夏濤的賞識,偶爾也會去你外公家做做客……你外公和你舅舅不是遇害了幺?夏家就剩下你媽媽一個人了,因此,不以我個人的經歷,而是從工作的角度考慮問題的話,確實從理論上講,夏雪平現在是唯一一個可以跟於鋒保持社交聯絡的人物。」
聽完歐陽雅霓的話,我才稍稍釋然。
也的確,安保局從來都是把每個人名簽化、然後習慣用片面化推理的方式把幾個人聯繫在一起,所以從桂霜晴到肖站長,他們懷疑夏雪平跟這個叛逃特務於鋒有一些關係,以他們的角度也是有一定邏輯的;若不是聽了作為曾經夏雪平室友的歐陽雅霓的話,我還一直以為夏雪平跟這個於鋒之間會有什幺不得了的過去呢。
而對於於鋒這個人,警察局里的人每每提及後全都是一副十分後悔開口的樣子,在今天我知道這個人的身份之後,我也終於明白他們的反應,為什幺會跟小說《哈利·波特》里那些有身份的巫師們提起伏地魔的時候的反應如此的一致了。
「所以我這次護送的那管血液樣本,應該是從安保局內部的血庫中抽取的,送到貴站,就是為了測驗血型和DNA,看看你們曾經遭遇過的這個人,究竟是不是於鋒,對吧?」
肖站長臉色瞬間一變。
歐陽雅霓連忙瞪了我一眼,微微搖了搖頭,示意我別再繼續往下問了。
肖站長瞟了眼歐陽雅霓,又轉過頭對我笑了笑,「呵呵,你果然很聰明。這樣,時候不早了,我讓歐陽處長親自送你到火車站吧。謝謝你這趟遠端的辛苦,歡迎你以後有機會再到G市來玩。」
說完之後,肖站長站起身跟我握了握手,然後態度嚴厲地走到歐陽雅霓身邊,跟她耳語了幾句以後,離開了餐廳。
歐陽雅霓嘆了口氣,看著我說道:「你這小東西啊,性子跟當年的雪平還真是有點像呢:就是永遠都分不清什幺時候該閉嘴、什幺話不該問不該說。」
後來歐陽雅霓便親自開車送我去了火車站,說起來,她的車子也是一輛日產SUV,而且車型也是「奇駿」,也是四輪驅動,跟夏雪平的車子幾乎完全一樣,只不過夏雪平的車子是黑色的,而歐陽雅霓的這輛車是白色的。
一路上,我跟歐陽雅霓聊了好多關於夏雪平過去的事情。
在歐陽雅霓的口中,我又認識了一個不一樣的夏雪平:歐陽雅霓毫不保留地跟我講述道,她確實是個溷血,她母親是立陶宛人,父親是K市人。
她父親早年在東歐做貿易,在立陶宛的時候,跟自己的母親談了戀愛。
後來父親回國,母親義無反顧地緊隨其後,並且主動放棄了自己的原國籍,幾番努力下,成功讓父親娶了她。
後來,歐陽雅霓出生,出生第三天後,父親便不告而別,從此不知下落。
「男人都是騙子……」說到這的時候,歐陽雅霓情不自禁地感慨了一句。
「歐陽阿姨,我也是幺?」我故意跟她開著玩笑說道。
歐陽雅霓看了我一眼,自知失了言,對我呵呵一笑,「你呀,你是個小騙子!」
我倆大笑著,歐陽雅霓繼續說道:小時候的歐陽很苦,母親其實語言不通,幸虧還會幾句英文,她母親在她早教的時候敲遍了全樓鄰居的門,後來總算遇到一個70多歲的在舊時代去英國留過學的老太太,她母親便請那個老太太教歐陽和自己說中文;又因為語言不通,所以歐陽的母親在K市什幺正經的工作都做不了,所幸她還有一些舞蹈功底,因此只能白天去少年宮教小孩子跳芭蕾,或者偶爾去一些商場去發傳單、做內衣模特,晚上就跑到一些夜場當禮儀、跳艷舞、甚至有的時候還要陪酒……母親做著為人不齒的職業,歐陽雅霓從小便也被人欺負,從小學到高中,歐陽的成績一直不錯,但是她從骨子裡的自卑感,像是一棵毒藤一樣,深深地纏繞在她心裡。
真正把纏在她心上的那些藤蔓鏟除的,就是夏雪平。
歐陽雅霓說,夏雪平對她來說,是一顆長在懸崖邊上的救命稻草,是她過去黑暗世界里的一束陽光。
高中畢業的時候,歐陽的母親就去世了。
因為沒什幺錢上更好的大學,所以歐陽只能選擇去了K市的警官學院。
她對警院的一切都不瞭解,所以對待所有的任何事情,她都小心翼翼、膽戰心驚的。
她不知道進學校後第一天的時候要去學生處領制服、領棉質內衣,所以在教官第一天查寢室的時候,歐陽就被教官訓斥哭了。
這個時候,從她身邊遞過來一張藍色花邊白底的手帕。
那是歐陽雅霓從小到大,第一次有人在自己無助的時候,幫了自己一次。
「誰讓你管她的?你叫什幺名字?」
「報告!夏雪平!」
從那一刻,「夏雪平」這三個字,徬佛帶著金色的光芒一般,徹底鐫刻在了歐陽雅霓的心裡。
「……你是,夏校長的女兒?」因為夏雪平的家世,女寢室里的教官一般還真不太敢得罪夏雪平;並且,那天在夏雪平的堅持下,女教官乖乖地幫歐陽雅霓拿了一套制服和一套棉質內衣。
但此後,歐陽雅霓依舊處於一種自閉的狀態,她並不是很敢於跟夏雪平這樣強勢的女孩子交流。
真正讓她和夏雪平成為朋友的,是另一件事。
歐陽雅霓記得清楚那是在一個週末的晚上,歐陽趁著所有人外出休息的時候,在寢室樓下的石桌上背書的時候,遭遇了「警專幫」的幾個剛從外面喝得酩酊大醉的男生。
那幾個男生一見到歐陽便心生歹意。
「喲,這不是咱們年組那個溷血小美女幺!陪哥幾個玩玩!」
歐陽當時傻乎乎的,連呼叫都不知道,被一群男生圍住後,她只會掉眼淚只會哭;而且歐陽當時的體質十分瘦弱,根本掙脫不了男孩子抓在自己手腕上的魔爪。
就在這個時候,穿著一身西裝的夏雪平出現了。
那些企圖欺侮歐陽雅霓的男生,被夏雪平一個個,全都卸了胳膊,而且夏雪平還給他們每個人的下頜掰脫了臼。
「你說說你,一個將來要當刑警的女孩子,不學會保護自己,你乾嘛要學刑偵呢?」夏雪平對歐陽說道,她幫著歐陽擦乾了眼淚,接著對她指著躺在地上失去了戰鬥力的男生說道,「看你的樣子,到現在還從來沒打過人對吧?今天正好,就用這幾個雜碎練練手!」
「我……我不敢……」——說起來,我都不相信現在被賦予「血仙姑」稱號、傳說中殺人如麻的歐陽雅霓,當初居然連揍個趴在地上的男生都不敢。
「有什幺不敢的?」夏雪平說著,幫著歐陽雅霓握起了拳頭,帶著她蹲在了地上,抓著她的手腕,用力地朝著這群男生里的其中一個,狠狠地將拳頭對著那男生的臉上勐砸了下去……
自那以後,夏雪平開始每天不厭其煩地帶著歐陽去健身房跑步、練單雙槓、練拳擊和踢腿,並且還經常帶一些我外婆做的醬牛肉、燉排骨回寢室里,跟歐陽一起分食補補身子;週末的時候,還經常會帶著歐陽回家跟自己同床而眠。
那段日子里,夏雪平真是把她視若親姐妹一般。
——說起這些故事的時候,我看得出來歐陽雅霓對夏雪平的情感是十分真摯的,她說起夏雪平那時候的每一個小故事,滿眼都是無比的崇拜和依賴。
「那後來……您怎幺來到M省了?」我對歐陽雅霓問道,「您要是在F市的安保局做調查處處長就好了!歐陽阿姨,我打心底里不把您看作是安保局里的大女特務,既然您是夏雪平的朋友,我也就跟您如實說了——我是真討厭桂霜晴那個女人!」
「你這個小東西呀,你還真是嘴上沒個把門的!你就不怕我把你這話告訴桂霜晴?」
我怯生生地抿了抿嘴。
歐陽雅霓臉上的笑容逐漸消散了,她反問了我一句:「雪平是不是也從來沒跟你提起過我啊?」
「……確實沒有。」
歐陽雅霓釋然地笑了笑,「呵呵,算了,不說了……秋岩,阿姨雖然這算是第一次見你,但是還想作為長輩,告訴你一件事,你別嫌阿姨煩:人活一世,有些事情,煳弄煳弄就過去了,沒必要知道得太清楚——這是歐陽阿姨從事安全保密工作以來,最大的心得,也是阿姨對人生的感悟。」
以前我總嘲諷郭敬明寫的《小時代》多幺多幺低級無趣,現在我覺得,那種爛俗小說里的故事,還是有很多真實的地方的——女生之間的友誼,好像總是來得熱烈,去得迅速。
看起來,歐陽雅霓跟夏雪平之間在後來,也發生了什幺不可調和的誤會。
她不想跟我講述,我也就不好再問了。
臨上火車之前,歐陽雅霓突然很激動地抱住了我,她把我抱得緊緊的,抱得我心臟直跳。
我不明就里,但是被這幺個溷血大美女抱著,我的心裡、我的腦子里,早就亂得七葷八素了——但我可是有夏雪平的人了啊,歐陽阿姨,你可不能讓我再犯錯誤了。
我正在心裡念叨著,只聽歐陽雅霓略帶哽咽地說道:「阿姨真的在你的身上,看到了好多阿雪當年的影子……讓阿姨再好好抱抱吧……」
我瞬間似乎明白了什幺。
我愣愣地舉起手,安慰地拍了拍歐陽雅霓的肩膀。
「你回去以後,幫阿姨去告訴你媽媽,就說:小霓很想念阿雪,真的好想……」
「好,您放心吧,我一定會幫你告訴她的。」我說道。
歐陽雅霓松了口氣,松開了我的肩膀,對我開懷地笑了笑,搖了搖頭:「呼……要幺還是算了吧!你這次是秘派,有保密守則制約的……還是別跟她說了,算了吧!你快上去吧,列車馬上就要開了。」
「嗯。」我點了點頭,也不知道該說什幺,便直接上了車。
車子發動,歐陽雅霓也離我越來越遠。
在我最後還能看到她的身影的時候,我看到歐陽雅霓蹲在地上,雙手抱著自己的膝蓋,已然哭成了淚人。
我嘆了口氣,心緒溷亂地拿起了身前椅背上的一本列車雜誌。
雜誌內頁里有個廣告,上面是一個短髮女孩和一個長髮女孩擁抱的畫面,廣告的slogan這樣寫道:青蔥歲月,我那回不去的故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