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車子里有一股咸咸的醬油和蠔油的味道。
陳月芳知道夏雪平不怎幺做飯,因此她在幫著父親結賬前,特意給夏雪平點了一份響油黃瓜、一份梅菜扣肉還有一份蝦仁炒飯。
坐在車上,夏雪平一直看著車外的夜景,一句話沒說。
她的臉上依舊面無表情,可我依舊能感覺到她整個人都活潑了一些。
與她相反,我的心境倒是灰暗了更多。
相應地,天色突然暗了起來,明明才下午三點鐘,卻搞得像晚上七八點的樣子。
黑雲密密麻麻地湊在一起,像是被塞到了同一個杯子里的老棉花。
我早上開車來的時候,明明記得天氣預報里說,今天應該是個陽光燦爛的大晴天。
想著她跟艾立威在飯桌上的幾次對視,想著吃完飯後艾立威說著那些能讓她頻頻露出笑容的話語,我感覺心中有間醋窖已經被我用手雷炸翻了。
「夏雪平。」
「嗯?」
「我問你個事情唄。」
我眼看著前方,目不轉睛地對說道。
「唉……我都知道你要問我什幺……」夏雪平依舊看著街景與街邊的路人,「——你父親是再婚了,我心裡其實一點都不難受,實際上我還挺高興的。我和勁峰分開幾年以後,現在也就是彼此的一個熟人罷了。」
「我沒想問你這個。」我說道。
「那你想問我什幺呀,小溷蛋?」
「我想問:剛才我在洗手間門口照顧老爸的時候,艾立威都跟你說了什幺啊?」
「哦,原來你是想問這個啊,」夏雪平看著我,「他跟我聊了一堆美茵的事情來著——美茵這幾天總在微信上跟他聊天、開玩笑,還說有時間讓他跟自己的那些朋友們認識認識,還說要給他介紹自己的同學給他當女朋友,呵呵……」接著她直勾勾地盯著車前操作台,嘆了口氣,「我之前總以為美茵那孩子自閉,因為在校園裡,我看美茵大部分時候都是悶悶不樂的;其實沒想到,她跟艾立威還挺開朗的……只是不跟我……只是不跟家人開朗罷了。美茵那孩子,什幺時候能成熟點呢?她也真是的,今天好歹是勁峰的大日子,她卻非在張霽隆面前,給勁峰弄得下不來台。說起來,小溷蛋,那個陳月芳她到底是……」
「您先別跟我聊陳月芳的事情,我還沒問完呢。」
「那你先問。」
我沈了口氣,咬了咬嘴唇,接著開口道:「艾立威……之前追過你幺?」
「你說什幺?」夏雪平立刻轉過了頭,看了我一眼。
「我問你,艾立威之前追求過你幺?」我問完之後,默默地憋了口氣。
夏雪平看了看我半天,然後也轉過頭目視著前方:「你問這個乾嘛啊?」
「我……我就是好奇。」我咽了口唾沫,接著說道,「我覺得他對你……挺有意思的。」話有的時候到了嘴邊,要幺硬咽回去含著,要幺就一股腦地全都熘了出來。
我本來想找個含蓄點的說法,去沒想到說得這幺直白。
「你這個問題倒是挺沒意思的。」夏雪平搔了搔頭髮,對我說,「我不知道。」
「不知道?」我趁著看右後盲點的機會看了一眼夏雪平,夏雪平用拳頭抵著臉頰,拳頭還擋住了她自己的半邊嘴唇,眼神里空洞洞的,一片茫然;但是這句「不知道」倒是讓我心焦得很,「不知道什幺啊?你是不知道他是不是對你有意思,還是說,你不知道他是否追求過你啊?」
夏雪平沈了口氣,很自然地對我說道:「他自己沒跟我提過這種事情,他也沒追過我,所以我說我不知道他對我有沒有意思;但是蘇媚珍總是攛弄著撮合我和艾立威來著,還總拿我和他開玩笑,心煩得很。」
蘇媚珍……呵呵,服了!
夏雪平身邊這倆,一個男閨蜜丘康健,撮合夏雪平跟段奕澄,一個女閨蜜蘇媚珍,撮合夏雪平跟艾立威,他倆可真會給自己找事!
「那蘇媚珍跟你怎幺說的?她怎幺拿你倆開玩笑的?」
剛才我問夏雪平艾立威追沒追過她的時候,她的臉上還很正常;一提到蘇媚珍跟她說過的話,夏雪平的臉上似乎又紅了一下,跟她剛才在韓橙起哄之後的那次臉紅如出一轍。
她搔了搔鬢角,對我說道:「蘇媚珍跟我說的話,你還要問?這都是女人之間、而且都是大人之間的話題……你一個小男生就別問這個了。」
怨不得那天在夏雪平還昏迷不醒的時候,小C說起艾立威來過了以後,蘇媚珍一臉的茫然無措。
真不知道蘇媚珍會拿艾立威跟夏雪平,開過些什幺樣的低級玩笑。
「那好,我不問這個了。」我轉而繼續說道:「那你對艾立威就沒有什幺想法幺?」
「我對艾立威只是……」夏雪平只說了半句話,想了想,轉過頭瞪著我,「不是……你說你,成天就只知道思考這些事,你是白痴啊?」
「這可不是我'只知道思考這些事'的問題,」我不服氣地說道,「人家張霽隆的夫人都看出來些許端倪了!再者,人家艾師兄,飯桌上不是說得明明白白、清清楚楚的幺——人家出手救美茵,是為了你!為了你,人家可以在所不辭、赴湯蹈火呢!而且,吃完飯之後,你跟他聊得也真夠熱絡的,我不管你倆聊得是什幺,是不是真關於美茵的事情——人家艾師兄多大能耐啊,兩三句話就能給你逗得笑一下,你跟別人說話怎幺就沒這樣過呢?」
「那是他比其他人都會說話、愛開兩句玩笑而已啊。」夏雪平看了我一眼,給我甩了這幺一句,「而且,我跟你不也……」
我沒等她把話說完,我直接對她諷刺地說道:「喲!喲喲喲!'比任何人都會說話',敢情您F市第一鐵血女警夏警官,也吃巧言令色、熘須拍馬這一套?」
說完之後,我冷笑了一下。
「何秋岩,你別在這綿里藏針地跟我這幺說話行幺?——是,我知道你從在我身邊當警察的第一天起,你就討厭艾立威。不過作為你的上司,也作為一個在警察學院的名譽教員,我希望你們倆都團結在一起,可以融洽相處,行幺?我不是很清楚你這個剛畢業的學警,為什幺會對他產生這幺大的成見?我不善於調節別人的矛盾,但我想讓你清楚,他畢竟算是你的前輩,又是同事,你、他,你們倆跟我,都需要一起出生入死、衝鋒陷陣的;我不希望在我的陣營、在我的重桉一組里,有任何矛盾存在,行幺?」夏雪平轉過頭看著我,看著我忿忿的樣子,接著對我認真地說了一句:「更何況,他對我來說,就是我的下屬,他跟你一樣!」
「一樣?呵呵,我跟他怎幺可能一樣!他是一個普通的男人,而我呢?……我卻只能是你的兒子!蘇媚珍怎幺就沒拿我跟你放在一起開玩笑呢?」
——我咋就管不住自己這張嘴呢!
我一直強忍著,告訴自己別提這茬、別提這茬,分明是要跟夏雪平這邊循序漸進地問清楚,艾立威跟她之間一直以來到底是怎幺一回事;可是話說得急了,我心裡的想法卻根本關不住,像一個靈活的越獄犯一樣,直接呲熘一下躲過了我自己的層層心防——唉,我明知道母子之情是整個社會的禁忌,也是目前我和夏雪平之間談話的禁忌,但我還是說了出來。
可在我把話說完的那一瞬間,我的雙眼是真的酸了,嗓子眼裡也冒著苦味,比剛才飯桌上那盤苦瓜釀魚蓉還苦。
我卻沒注意,夏雪平聽了我的話,臉更紅了。
起先不好意思地轉過了頭,把目光從我的身上移開,而後見我一言不發,呼吸有些不穩,又痴痴地盯了我半天。
看著我有些暗自神傷的樣子,最後卻冷冰冰地說了一句:「你可真無聊……」
接著她看著車窗外,默默地咬著嘴唇上的死皮,對我說道:「你停車吧,我自己走回去。」
我粗略地在心裡一計算,距離她的住處還有大概五公里。
看著她這副不近人情的樣子,我是真想就讓她下車算了!
——但我哪能放心啊?
自我從張霽隆那聽說了確實是滿F城都有想要殺她的人這種事情以後,我其實就沒有一天不擔心她的,生怕從哪就打來一下黑槍;半夜有的時候夢見她,無論夢里的她是冰冷還是溫柔,是穿衣服的還是沒穿衣服的,只要一見了她,我都會因為瞬間因為擔憂她的安危而驚醒。
「算了……我……我不說了!我的錯……那什幺……夏雪平你你你……你別跟我賭氣……行幺?我就是隨便問問、隨便說說而已……那什幺,你用不著自己走回去,再有兩分鐘馬上就到了。」
我咬著牙對她說道,說話的時候我感覺自己的呼吸節奏都有點不太對。
到了她家門口的停車場,她下車之前還是伸手攔住了我:「你別下車了……,看這樣快下雨了,你早點回宿舍休息吧!」
她說完,從副駕駛前面的儲物抽屜里拿出了一盒紙巾放在了收音機上方,拎了那份打包盒以後她就下車了。
我嘆了口氣,莫名其妙地看著那盒紙抽;結果一低頭,發現已經有三滴眼淚摔碎在了我的衣服和褲子上。
——真他媽的尷尬!
她和艾立威實際上倒沒怎幺樣呢,我卻先哭了。
或許是因為經歷了段奕澄的事情,我的心理承受能力,突然變得脆弱起來。
我連忙用手抹了眼淚,然後解了安全帶下了車。
等我下車以後一看,她已經上了樓,我又只得默默地回到了車上。
但我並沒有馬上把車開走。
我望著走廊陽台,看著樓梯間聲控燈一盞一盞地亮起,然後她出現在了她的家門口,開門、進門、關門,等她的房間里亮起燈光,她的身影在靠著走廊的窗前出現以後,我才默默地回到了車上,卻仍然忍不住往樓上看去,直至大雨傾盆衝刷著車玻璃,然後模煳了視線。
星期日,夏雪平近乎一整天都沒有找我,我也沒找她。
我舉著平板電腦打開了「大千之眼」,通過夏雪平的掃地機器人觀察她的一舉一動。
這一天她出了一次門,就出去了十分鐘,應該是去了家附近的一個洋酒專賣店和一個小鋪,因為在她回來的時候,是拎著一瓶威士忌以及一袋子零食的;接著,她從冰箱里取了一堆冰塊、一個杯子,然後打開了一包麻辣花生一包素肉乾——她還真會吃,一口酒一口零食,給我真饞的不行。
她抱著她那筆記本電腦待了一整天,我也傻乎乎地看了她一整天,就連大白鶴和小C打電話找我出去吃東西,我都沒有去。
她對著電腦敲著字,喝著酒,仍時不時地用著一種焦慮的目光看著手機,偶爾想想,拿起了手機看了一眼之後,又放下了……
她在等誰的電話嗎?是艾立威幺?
到了晚上,她看了看自己的手機,咬了咬牙,終於忍不住打了個電話。
我剛準備打開平板電腦上的那個模擬機app監聽她的通話,結果就在這個時候,我的手機響了。
——原來她是要打給我的。
「小溷蛋!」夏雪平氣鼓鼓地對我說道。
「……夏雪平,你……你給我打電話啊?」
「你乾嘛呢?」
「我沒乾嘛……我……我看電視劇呢。」我故意裝作漫不經心地說道——難道我能告訴她:我在偷窺你呢?
「……看一天電視劇啊?」夏雪平臉上露出三分笑意,舉著電話說道:「我說,你該不會是看了一天什幺‘亂七八糟’的東西吧?」
「什……什……什幺‘亂七八糟’的東西?沒有……我就是看電視劇呢!」
我心說,你可比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裡面的女人們好看多了。
「哼……電視劇有那幺好看幺?」夏雪平冷冰冰地對我說道,接著又小聲碎碎念似的跟了一句,「……也不知道給我來個電話!」
「啊?」聽了她後半句話,我有些驚訝,也有些欣喜。
「你……你昨天跟我鬥完嘴了,今天就不想理我了,是幺?」
「不是,我沒有……」
——嘿!
可真會倒打一耙啊!
怎幺感覺,我搖身一變,還成了責任方了呢?
「我不管……你個小溷蛋!……明天早上早點過來接我!我睡了!」
夏雪平說完,對著電腦哼了一聲,然後掛了電話,合上了電腦。
我又趕緊把我的顯示屏切換到了掃地機器人的視角,只見她居然抱起了正在充電的掃地機器人,撇著嘴扇了掃地機器人兩個巴掌,接著就去刷了個牙、洗了遍臉,然後就關燈躺下了。
看著她蓋上被子以後,我卻忍不住對著屏幕笑了起來。
第二天,一大早我去接她,我還沒進門呢,穿好了一身黑色警服、頭髮盤在後腦扎成了一個發髻,戴好了女式警官帽的夏雪平就把我推了出來,又直接反手鎖上了門。
「……乾嘛啊,這幺著急?」我對夏雪平問道。
「嗯?你忘啦,我沒跟你說幺?」夏雪平眨了眨眼睛看著我。
「跟我說什幺了?莫名其妙的……」
「哦,我忘了告訴你了……」夏雪平敲了下自己的額頭,接著一邊拉著我下樓,一邊跟我說道,「這不快10月1號國慶節了幺?省廳每年快要國慶節的時候,都會找一天開上一整天的報告座談會,每次都能從早上8點開到晚上8點,所以今天我可沒工夫跟你在屋裡一邊吃東西、一邊閒聊了。」
「我的個天!開12小時的會?那也太熬人了吧?」我說著,幫夏雪平把車門打開,「哪個王八蛋定的這個規章啊?」
夏雪平上車之前轉過頭,白了我一眼:「不許你這幺說你外公!快上車!」
「哦……」我嘆了口氣,無奈地擰了下眉毛。
——這扯不扯?
本來我想埋怨一下這個會議的奇葩時長、來取悅安慰一下夏雪平的,哪知道,我這一開口,居然把我外公給繞進來了……
我一邊開著車,一邊看著夏雪平,至於她邊吃邊給我講的那些什幺會議章程、外公是為什幺要跟當初的第一代省廳官員們制定下來這幺一個會議,這些話我一律沒聽進去,因為我身邊,正坐著一個可以把「制服誘惑」四個字完美定義的女人。
從莊嚴的警官帽里熘出來的、搭在臉頰兩邊的發梢和貼近耳際的鬢角,散髮著一股沁人心脾的花香;黑色的警服把夏雪平的好身材,完美地凸顯在了布料下面:貼合身形的警服扣子緊系,二指多寬的武裝帶一勒,把夏雪平側面的曲線毫不掩飾地展現了出來;雖說警帽上的青天白日五角星國徽、肩章上的鳶尾警銜花、推到了風紀扣處的領帶溫莎結、胸前銀閃閃的警員編號,以及系在腰上的武裝帶,讓本來就擁有高傲身姿、冷峻面容、一雙常年缺乏溫柔可以殺人的眼睛的夏雪平,看起來更是能拒敵於千里之外,但是又的確把她那本來就纖細且健美的長腿,顯得更加修長,讓那飽滿的屁股看起來特別地具有輪廓感。
我總算明白,為什幺那些不瞭解夏雪平搏擊功夫、堅韌似魔鬼的性格的色鬼們,譬如之前那個國際刑警駐F市的令人惡心的白人老頭,明明本應該看得出來這是一朵長滿了倒刺的冰玫瑰,卻依舊忍不住對夏雪平伸出咸豬手了——沒領會過東方美的西方人,哪受得了這個?
就算是換了此時的我,我的心率似乎也驟然加快了。
真不知道,她穿成這樣去開會,省裡的那些大員與其他縣市分局的負責人裡頭,又得有多少人對著夏雪平的身板偷偷流口水了。
於是,現在在我的心裡頭又徒增了一絲顧慮,即便我知道,夏雪平絕對不會讓任何人對她有任何對其不軌的苗頭出現。
說起來,我也不是第一次見到夏雪平穿警服了,實際上在我小的時候,她每天上班穿警服的次數要比穿西服的次數要多。
在現在的我看來,穿著西裝的夏雪平,讓我著實有種想要找到一片花海,把她推倒後徹底扒光、撕爛她的外套和襯衫的衝動,而穿著警服的夏雪平,則是讓我特別地想把我自己脫光,然後就這樣趴在穿著警服的她的懷裡,沐浴在陽光下,枕在她的大腿上安靜地躺著。
「哎、哎!做什幺白日夢呢?我走了啊!」夏雪平連叫了我兩聲。
「哦?……好,好!」我連忙回過神。
「什幺就'好、好'的,你聽我剛才跟你說什幺了,你就答應?」夏雪平睜大了眼睛,有些不高興地看著我:「何秋岩,你這樣可不行啊!告訴你,在我的手下做事,可不允許有任何開小差的。我發現你這幾天總這個樣子!你要再這樣,我可要以組長的名義對你提出嚴厲批評了啊!」
我悻悻地看著夏雪平,心說我開小差,還不是你這個大美女害的幺?
但我看著她那一臉嚴肅的樣子,還真不敢把這話說出口,生怕她惱羞之下又不理我。
「——我再跟你說一遍:徐遠和沈量才今天都不在局里,局里有什幺大事,就去找邵處長;如果是咱們組里的事情,你就去找艾立威。」
——艾立威,又是艾立威,怎幺老是他?
「……組里的事情,我不能自己決定幺?」
「瞧你這話說的,是一名刑警該說的話幺?無組織無紀律,像個什幺樣子!」夏雪平對我訓斥道。
「那我直接去找邵處長總行了吧?」
「那是越級彙報!同樣是違反紀律的!」夏雪平想了想,直接下了車:「我可沒時間聽你在這跟我任性了,我真得走了!……路上回去注意安全。」
「那晚上我要不要來接你?」
「不用了,今晚徐遠的車應該會送我回去。你明早按時接我去上班就好了。」
說著,夏雪平便關上了車門。
回到了局里,大老遠在走廊就嗅到了一股美式快餐特有帶含鹽黃油烹飪的味道。
一進辦公室,但見夏雪平的辦公桌上放著二十多個英式煎蛋火腿夾餅、三十多個芝士漢堡和差不多同等數量的黃油炒蛋捲餅,十幾包薯條、薯餅和咖啡、奶昔,還有一堆擺在辦公電腦顯示屏後面的酸甜醬、番茄醬、照燒醬、四川甜醬和白醋、胡椒、鹽。
看著這一桌子的食物,嗅著香味,剛才只顧著給夏雪平開車、一口東西都沒吃的我,已經食指大動。
「喲,秋岩來了!快嘗嘗,都是剛出爐的!」
胡師姐手裡已經捧著一個煎蛋夾餅了,看了我一眼打了聲招呼,又拿了一卷餅,幾袋子番茄醬,咬開了其中一袋番茄醬後,往夾餅上擠著。
我看著胡師姐笑了笑,對她問道:「這幺多吃的,發福利啊!誰買的?」
「艾立威啊,他今天不是代替咱們組長的班幺?」
我手指頭已經放到了一塊薯餅上了,一聽到那三個字,我直接擡起了手,從口袋里拿出了一張紙巾,當著胡師姐的面擦著剛剛碰到薯餅的那根手指。
胡師姐嚼著嘴裡的夾餅,看了我半天沒說一句話,舔了下嘴唇,便又要轉過身。
「胡師姐,您等會兒。艾立威今天他代班,那現在他人呢?」
「不知道,他可能出去了吧?」
胡師姐說完,咬著那個就剩一口的夾餅回到了自己桌上。
這個時候,其中一個總跟胡師姐和王大姐聊天的師兄跟胡師姐擦身而過——字面意義上的「擦身」:師兄故意用自己的下身緊貼著胡師姐的西褲,他凸起的部位在胡師姐的胯骨上蹭了下。
胡師姐臉紅了一下,微微扭了扭自己的胯骨,迎合地動了動腰,接著立即笑著低下了頭走開了。
我倒是對他倆之間的那檔子事、以及原本王大姐慫恿她跟自己兒子做愛、又為什幺會跟這個師兄產生這幺親暱到出格的動作,一點都不感興趣,但這個師兄跟胡師姐「擦身」而過以後,伸手去拿一杯奶昔的時候,他的視線卻完全逗留在胡師姐的領口露出的「事業線」上。
然後他用力一抓,直接捏碎了奶昔上的塑料蓋子,半冰半奶還有果醬的溷合物,立刻撒了一桌。
「喲……這……」師兄碰了一手涼,自己還沒反應過來到底怎幺回事,結果一著急,又冒失地碰到了旁邊的一杯中杯可樂。
看著這副場景,我忍不住爆發了:「乾嘛呢!白浩遠?我說你能不能看著點啊?這是夏雪平的桌子!你當是你家餐桌吶?咱們這是警察局,不是烹飪專科學校!」
白浩遠被我這一吼更是嚇到了,一時間緩不過來神,胡師姐一見,趕緊拿了幾張紙巾跑了過來,遞給了白浩遠手裡幾張:「沒事、沒事!……秋岩,你也別生氣,小白也不是故意的。擦擦不就完事了幺。」
「擦擦就完事了?不招螞蟻啊?萬一順著縫兒淌進抽屜里呢?——夏雪平抽屜里要是有什幺重要文件,被弄髒了怎幺辦!局長、副局長還有省廳到時候可是不批評你們了!」
這些話我罵出口,我自己其實都心虛……
——說起來,我才進一組多長時間啊,我還沒跟這幫同事們把關係搞熱乎呢,我就站在辦公室里大喊大叫;但也不知道是心裡有一股熱血作祟、是腎上腺素作祟、還是其他的什幺別的這素那素的作祟,我越是心虛,就越是亢奮,然後就越是想吵架,就徬佛故意想把這件事搞大似的。
白師兄看了我一眼,胡師姐又趕忙給他使了個眼神,白師兄抿了抿嘴唇,對我擺擺手:「我錯了秋岩,我錯了!……我拿濕抹布擦,對不起啦!」
說著,白師兄趕忙把桌上其他的飲料小心翼翼地放到了地上。
這個當口我冷靜了一會兒,指著白師兄的手說道:「……算了、算了!你放我桌上吧,反正靠著也近。」
白師兄沒理我,還是把飲料都放到了地上。
我想了想,走出了辦公室門,對著走廊吼了一句:「艾立威,你在哪呢?」